遂将所有的几匹马和应用的什物,搬移了来。帖木真自与合撒儿、别勒古台 砍了许多树木,在桑沽儿河畔支营居住。原来这不儿罕山里,有一座极峻险 的高岭,名叫古连勒古岭,岭下便有一条河,盘回屈折,水波清澈,中多鱼 虾水族,唤作桑沽儿河。内中又有个青海子,貔狸甚多,其形如鼠,肉味异 常甘美。帖木真同了兄弟,每天放马射猎,甚为自由。那也速该曾有八匹好 马遗留下来,都长得十分雄骏,帖木真不胜爱惜,朝夕喂饲,甚为当心。
这一天,别勒古台骑了匹老马,出外射猎,家中马房内忽然来了一大群 强人,将八匹马尽行劫去。帖木真独自一人在家,孤掌难鸣,不敢和强人争 夺。等到天色将晚,别勒古台打了许多貔狸,放在马鞍上,笑嘻嘻的走将回 来。帖木真即将马匹被劫的事,告诉了他。别勒古台立刻要去追赶。合撤儿 道:“你打了一天的猎,已经很辛苦了,让我去罢。”帖本真道:“我因没 有人守家,不然早就追去了。现在你们回来,家中可以放心,自然还是我去 追去了。”一面说,一面跨上那匹老马,携弓悬箭,沿着蹄迹,追寻下去。 疾行了一日一夜,直至天色黎明的时候,经过一处草地,见个青年在那里挤 马乳,面目之间现出一股英气,帖木真一眼瞥见,知道这个青年不比寻常, 便上前拱手问道:“你可见有人牵了八匹好马,走过此处么?”青年答道: “有的,在日光未出时,有群人赶了八匹马,从此驰过。”帖木真道:“这 八匹马,乃是我的,被强人劫来,我所以追赶到此。如今有了踪迹,就不难 寻觅了。”说着,谢了青年,要向前进。青年忙止住他道:“我瞧你面上, 现出饥色,坐下的马也已乏了,不如略略休息,饮点儿马乳,我帮着你一同 追去。”帖木真闻言,大喜过望,下了坐骑,在青年手内接过皮筒,饮了马 乳。青年即将挤马乳的皮斗和皮筒,都用草掩盖好了,把帖木真骑的老马系 好,上了刍豆,牵过一匹黑脊白腹的马给帖木真乘坐,他自己却跨上一匹黄 马,也不向家中关照,竟和帖木真上道追赶。两人一先一后向前行走,帖木 真和他谈心,问及姓名,青年说:“我父名唤纳忽伯颜,我名博尔杰,乃是 孛端察儿的后裔。”帖木真道:“孛端察儿是我十世前的远祖,我与你竟是 同一脉了。今天劳你帮我追赶马匹,我心内甚是感激!”博尔杰道:“四海 之内皆兄弟也。旁人有了艰难的事情,理应帮忙,况且我与你又是同宗,更 该效力了。”两人讲着话,不知不觉走了三日,方见有个部落,外面有个很 大的马圈,被劫的八匹骏马便拴在里面。帖木真见了,对博尔杰道:“你在 这里等着,我去把马牵来。”博尔杰道:“我既与你同来,哪有任你独自进 取之理。”说着,把马缰一拎,两人相偕进去,把八匹马一齐赶了出来,让 马在前行走,两人并着辔,断后而走。
那边有个看马的人,远远的瞧见劫来的马被人牵去,便拿了一根套马竿 赶向前来,口中喊道:“何处贼人,敢盗我马,快快放下,饶你性命。”帖 木真道:“他们劫了我的马,我来追回,反说我们是贼人,盗他的马,天下 有这样颠倒的事情么?”博尔杰道:“他已赶来,你快将弓箭给我,和他厮 杀。”帖木真道:“为我的事情,哪有要你厮杀之理。你可赶着马在头里走, 待我把这厮射退。”博尔杰答应了一声,驱马先行。帖木真抽箭搭弓立马而 待。不一会追赶的人骑了一匹白马大呼而来。帖木真待他走到分际,觑得较 准,嗖的一声,箭如流星一般,飞将出去,那人应弦而倒。帖木真拍着马赶 上博尔杰,倍道而进,走了三昼夜工夫,方抵博尔杰的家中。博尔杰的父亲 纳忽伯颜因不见了博尔杰,心内着急,正在倚门盼望,瞧见博尔杰回来,流 泪说道:“我单生你一人,为什么遇到了朋友,便随他同去,也不来通知一
声,使我在家着急呢?”博尔杰用手指着帖木真道:“我前天遇见了这个好 伴当,他的马被人劫了,一个人孤掌难鸣,所以帮他去追赶,事情紧急,不 曾回家禀告。倒累你老人家着急了。”帖木真也忙滚鞍下马,拜倒在地道: “郎君激于义愤,帮我追马,未及通知。今幸马已追回,我愿代他受责。” 纳忽伯颜忙将帖木真扶起道:“我因他不告而行,去了几日,心中忧急,故 有此言,今即好好的回来,我已欢喜得很,如何还责备他呢?”帖木真谢过 了纳忽伯颜,回顾博尔杰道:“我这马要没有你帮同寻觅,如何追得回来, 我愿与你平分此马。”博尔杰怫然道:“我因见你独自一人,孤掌难鸣,所 以愿为效力,难道是羡慕你的马么?况我父亲只生我一人,并无兄弟,将来 把所有的家产传给我,也尽够使用了,我要这马何用。”帖木真听了这话, 不便再言。
博尔杰把前天掩盖在草内的皮筒、皮斗取了回来。帖木真要作别归去, 博尔杰知他家中盼望,也不挽留,便去宰了一个羊羔,蒸熟了用皮包好,连 着皮筒里的马乳,一并送于帖木真,给他路上充饥。帖木真接了过来,连连 道谢,上马起身。纳忽伯颜吩咐博尔杰送帖木真一程。帖木真谢辞道:“不 敢劳累了。”纳忽伯颜道:“你们两人,同是一样的青年,日后须要互相辅 助,共建功勋,倘若得志,愿毋相弃。”帖木真连声应是。博尔杰代他牵了 马,在前徐行。帖木真见他这样诚恳,只得由他相送,彼此谈谈讲讲,走了 数里路,帖木真拦住了博尔杰,叫他不要再送。博尔杰向他说了声珍重,握 手而别。帖木真待博尔杰去后,便腾身上马,连夜赶回家中。诃额仑等人, 正因他去了多日,在家记念。忽听得一阵马蹄声飞奔而来。别勒古台便跳将 起来,往远飞奔。诃额仑不知何故,只道又是仇人找了前来,不禁面目失色。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缔嘉偶良宵成礼 觅娇妻黑夜进兵
话说诃额仑正同儿女们在家中悬念帖木真去了多日,不见回来,恐怕他 凶多吉少,忽听得远远的一阵马蹄声,向着自己的营帐而来,别勒古台疑有 变故,突然立起身来,飞奔出外。诃额仑也道是泰赤乌人又来寻仇,急得面 目失色,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谁知别勒古台重又奔进帐来,拍着掌跳 跃说道:“哥哥回来了,马也追回来了,并不是仇人前来寻衅。”诃额仑听 了,这颗心才得放下,携了合撒儿等一同出来。见帖木真正将驱马向马圈内 去,一匹也没有短少,心内自是欢喜!从此帖木真奉着母亲,携了弟妹,在 桑沽儿河安居了几年。
诃额仑因帖木真年纪已长,想起也速该在日,曾替他订定德薛禅的女儿 孛儿帖为妻。这几年来,因为也速该亡故,泰赤乌人与自己为仇,弄得家事 颠连,日在惊涛骇浪之中,不遑宁处,也提不到完娶的事情。现在休养生息 了几年,没有出什么变故,家境渐觉充裕,帖木真年纪又已长成,自然要料 理他的婚姻大事了,便对帖木真说道:“你定的德薛禅家的姻事,这几年音 信不通,现在彼此长大,应该毕姻,你可去找寻德薛禅亲家,和他商议,择 吉成礼,也可了结一桩大事。”帖木真奉了母命,便要去找寻德薛禅。别勒 古台起身说道:“哥哥一人前去,路上恐怕遇见仇家,我愿相伴同行,以便 沿途照应。”诃额仑喜道:“有你同去,我便放心了。”帖木真遂同了别勒 古台,各人骑了一匹马,带了行粮,沿着克噜涟河前去寻找。一路之上,山 水清幽,树木畅茂,风景甚佳。两人心中有事,也无暇去游览观玩,走了数 日,到得德薛禅家里。
德薛禅迎着了女婿,十分欣喜道:“我听说你父死后,泰赤乌人与你为
仇,我心中不胜忧急!仰赖上苍默佑,没有什么祸患,今日得以相聚,真是 大幸了。”一面说着,一面又和别勒古台叙了寒温,吩咐设筵款待。席间又 细细的盘问和泰赤乌人结仇的始末。帖木真将历受艰苦的情形,一一告知。 德薛禅嗟叹了一会道:“从来说的,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弟兄从此 脱去否运,同心戮力,共创事业,将来的后福,正未可量呢。”帖木真乘势 把奉母命前来找寻,欲要成婚的意思婉转说明。德薛禅道:“男大须婚,女 大须嫁,乃是常理。你今日到来,便是好日子,尽可成婚,何必再选什么吉 期,耽延时间呢?”当下便唤自己的妻子出来相见。帖木真兄弟连忙出席行 礼。德薛禅的妻子名坛搠,受过了礼,携着帖木真的手说道:“好几年不见, 已经长成得很是英发了。”又指着别勒古台问是何人。帖木真说是异母兄弟。 坛搠连连称赞道:“也是个少年英雄,正可做你的帮手哩。”两人拱手称谢! 席散之后,当夜就料理帖木真成亲之事。孛儿帖打扮一新,盈盈登堂与帖木 真交拜成亲。又向德薛禅夫妇行过了礼,送入后帐。帖木真细看孛儿帖时, 圆姿替月,润脸羞花,很有一种堂皇富丽的气象。孛儿帖看帖木真时,见他 燕颔虎额,身材雄壮,英俊异常。两人心中很是满意,遂即解带宽衣,拥入 帏中,互相缱绻,不必细表。过了三朝,帖木真原恐母亲在家盼望,便与德 薛禅商议,意欲携妇回去。德薛禅道:“你思亲欲归,我也不便强留,况我 女既为你妇,也应归去谒见姑嫜。我于明天亲自送你们去就是了。”帖木真 道:“一路之上,有别勒古台陪伴同行,并不寂寞,不敢劳动你老人家。” 坛搠道:“不是这样说,我夫妻只有这个女儿,如今要远别了,怎么不要送 她一程?就是我也预备送女前去,乘便和亲家母相见,以后可以时常往来,
探望我女。”帖木真见二老决意要去,不便阻挡,只得唯唯应命。 到了次日,备了车马,一齐动身,到了克噜涟河。距离帖木真家不远,
德薛禅便折行而回。坛搠直送女儿到家,与诃额仑相见,自有一番周旋,且 命女儿行谒姑礼。诃额仑见孛儿帖戴了高帽,穿着红衣,亭亭玉立,楚楚风 神,心内甚为欢喜!那孛儿帖遵照着蒙古俗礼,手中拿了羊尾油,对着灶叩 过三个头,便将油入灶燃着,名为祭灶,祭灶已毕,然后拜见姑嫜,行一跪 一叩礼,待诃额仑受了半礼,方与合撒儿等平礼相见,各送一衣为贽。另有 一件黑貂鼠袄,献于诃额仑。行礼以后,诃额仑设筵款待坛搠和新妇。热闹 了几日,坛搠方才告辞回去。
那帖木真内有孛儿帖佐理,外有别勒古台、合撒儿同心辅助,家业蒸蒸 日上,从桑古儿河起,直到克噜涟河,都结了营帐,归他统辖。帖木真想起 自己要扩基业,必须联络各处部落,互通声气,彼此扶助,方不致孤立无援, 便去与诃额仑商议道:“当初克烈部为邻部所侵,我父曾帮助他恢复旧土。 克烈部的部长汪罕,与我父最为契合。我目下想去联合他作为外援,只是没 有什么珍贵之物,作为进见之礼。”诃额仑道:“你现在基本未固,联络外 援,乃是最要紧的事情。若要进见之礼,孛儿帖初来的时候,献给我一件黑 貂鼠袄儿,乃是很贵重的物品,我又不舍得穿,摆在那里,白糟塌了,你可 拿去,献于汪罕,作为进见之礼罢。”帖木真便依了诃额仑的话,拿了黑貂 鼠袄,携着别勒古台,同去谒见汪罕,献上黑貂鼠袄道:“伯父与我父亲交 谊深厚,不啻异姓兄弟,我见了伯父,就如自己的伯叔一般。没有什么东西 可以孝敬,只有这件黑貂鼠袄儿,乃是我新娶的妻子,见翁姑的贽仪,特地 转送与伯父,以作纪念。”汪罕大喜!收了袄儿,询问他兄弟的近状。帖木 真将情形述了一遍。汪罕道:“你父死后,我常记念着你弟兄们。现在你已 经散了的百姓,我当替你收拢来;已经离去的人心,我当替你挽回来。你可 去告诉你母亲,不用担着忧虑,我总竭力帮扶你的。”帖木真忙叩头称谢! 在汪罕处盘恒数日,临行时,汪罕也送他弟兄的赆仪。回转家中,将汪罕款 待的情形,并允许帮忙的话,告知诃额仑。
大家正在欢喜,忽有一个女仆现出慌张之色,走来报告道:“不好了,
不知哪里来的许多人马,一直杀来。那呼喊的声音震动天地,离此已经不远, 快快躲避。”帖木真闻报道:“这又是泰赤乌人,前来寻仇了,我们一时大 意,没有防备,不能抵御,只得暂时躲避,免遭凶锋。”忙命兄弟奉了诃额 仑,乘马速行。又叫妻子孛儿帖与报信的仆妇,同坐一车,齐向不儿罕山上 去躲避。刚才出得帐来,敌人已经蜂拥而至。帖木真心内甚是慌张,忙与别 勒古台、合撒儿,保护了母妹,奔上山去。那孛儿帖的车儿,行动略慢,已 经离得远了,便被敌人赶上,高声喝问道:“帖木真现在哪里?”女仆战战 兢兢的答道:“帖木真从后面逃走,我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去的。”这队敌人 便向前面去了。这个女仆,名唤豁阿臣,她要紧赶路,嫌这驾车的牛儿走得 太慢,接连打了几鞭,牛发起性来,往前奔窜,把车轴又奔折了。豁阿臣没 有法儿,要想扶了孛儿帖下车,步行上山。忽地又来了一队敌人,把别勒古 台的生母也掳了来,绑着驮在马上。见了牛车,便喝问车中载着何人,豁阿 臣抖着说道:“就只我一人,车中满载着羊毛。”那为首的便喝令搜查,将 车门揭开一看,见里面坐着个年轻少妇,不禁笑着说道:“好个柔软的羊毛。” 那为首的趋上一看,说道:“这必是帖木真的妻子,今天前来,虽不能得他 全家,掳了他妻子去,也报得他父亲劫夺诃额仑的仇恨了。”说着,便命把
孛儿帖拖下车来,连豁阿臣一同驮在马上,呼啸一声,又赶上前搜罗了一番, 见帖木真逃匿得无影无踪,便喧嚷着道:“夺我诃额仑的怨恨,至今未忘, 只恨帖木真那厮逃去了,无从拿获。现在掳了他的妻子,也算报了一半仇恨 了。”一面喊着,一面下山而去。那帖木真听了这喊声,更加不敢出外,藏 在丛林里面,歇了一宿。次日,打发别勒古台下山探听。回说敌人已去,帖 木真还不敢外出,直在山中躲了三天,探得敌人已是去远,方才与诃额仑等 骑马下山。到了山下,槌胸顿足哭着向不儿罕山说道:“我全赖山灵呵护, 没被敌人搜获,以后当时常祭祀,以报大德。就是我的子孙,也应永远奉祀, 不可忘记。”一面祝祷,一面跪将下去,拜了九次,又奠了马乳,方才率众 回去。
原来这次的变故,并非泰赤乌人,乃是蔑里吉部前来报仇的。因为帖木 真的母亲诃额仑,本是蔑里吉人客赤烈都的妻子,也速该在斡难河畔射猎, 见她生得美貌,便硬行夺来为妻。客赤烈都逃得性命,回到部中,打听得诃 额仑已嫁与也速该,他念念不忘此仇。只因他在蔑里吉部中没有实权,所以 忍耐住了。现在,蔑里吉部换了新部长,客赤烈都颇得部长的信任,方才纠 众前来报仇,劫了孛儿帖去。帖木真回到家内不见了妻子,如鸟失侣,如兽 离群,心内不胜凄惶!立誓要把孛儿帖寻找回来。但是自己的力量不足,恐 怕敌不过蔑里吉人。思来想去,别无他法,只有往克烈部去,恳求汪罕帮助。 主意即定,到了次日,带着合撒儿、别勒古台,兼程赶至克烈部,入见汪罕, 哭拜于地。汪罕忙问他何事如此悲伤?帖木真把蔑里吉前来侵扰,掳去妻子 的话,说了一遍,又叩头求汪罕帮助。汪罕道:“你前次送我黑貂鼠袄时, 我曾允许帮助你,现在既有此事,我誓必助你灭了蔑里吉部,夺还你的妻子。 你可奉了我命,去通知札木合,他在喀尔喀河上流,结帐居住,传我的话, 叫他起二万人马,做你的左臂。那札木合,本来与你是同族,又有我的命令 前去,决不致于推辞的。我这里也起二万人马,做你的右臂,左右夹攻,又 有你居中策应,不愁蔑里吉人不灭,你的妻子不还。”
帖木真叩谢而出,向合撒儿说道:“札木合是我们的尊长,幼时曾与我
在一处作伴,且和汪罕是邻好,此去求他救援,必定肯来帮忙的。”合撒儿 道:“既是如此,我愿意前去一行。”说毕,飞身上马,竟奔喀尔喀河去了。 帖木真又对别勒古台道:“我这番兴师动众,不把蔑里吉部扫荡净尽,决不 甘休!博尔杰为人忠诚可靠,武艺超群,乃是一员大将,你可去邀他前来, 做我的帮手。”别勒古台应声而去。帖木真独自回家,部署一切。不上两日, 别勒古台已同了博尔杰赶将回来。帖木真很是欢喜。恰巧合撒儿亦从喀尔喀 河到来,帖木真忙问札木合那里事情如何。合撒儿道:“札木合已允起兵两 万,约汪罕和我兄弟们在不儿罕山相会。”帖本真道:“既是如此,须要去 通报汪罕一声,免得彼此不曾接头,误了日期。”合撒儿道:“我回来之时, 已顺便到克烈部通知汪罕了,他的大兵也即日就到,谅不至于误期的。”帖 木真大喜道:“你能有这般见识,真是我的好帮手,倘若孛儿帖能够重新归 来,我夫妇当向你叩头拜谢。”合撒儿道:“自己兄弟,理应帮助,何言叩 谢?况且兄嫂也没有拜弟叔的道理,我是不敢当的。”帖木真便整顿器械, 同了合撒儿、别勒古台、博尔杰一齐来至不儿罕山下。等候了一夜,次日便 见北方旗帜飘扬,刀枪鲜明,直向不儿罕山而来。帖木真知是札木合的人马, 连忙率众上前欢迎。两下会见,叙了旧情,甚为欢乐!只是汪罕的人马不见 到来,过了两日,还是杳无踪影,帖木真心下焦灼异常。到了第三日午间,
方见有一大队人马,奔向不儿罕山这边来。札木合远远望见,恐有敌人前来 暗袭,即令军士整械,立阵以待,那边的人马,也持着锋刀,一步一步的逼 上前来。及至相去不远,方瞧出是克烈部的人马,汪罕跃马而出。
札木合刚才见面,便高声嚷道:“咱们相交,全仗的是信义二字,我与 你定了日期,就该如期而至,你因何迟了三日,方才到来。”汪罕道:“我 因有些小事,所以迟延,并非有意误约,你休要错会意了。”札木合道:“咱 们说话,就和宣誓一般,你既误期,便应加罚。”汪罕闻言,很是不悦道: “你要加罚,如何罚法,听你的便罢。”帖木真见两家说话不甚投机,恐怕 闹决裂了与自己的事情有碍,忙从旁调停,两家方重归于好。当下三家会合 着商议进兵的计划。札木合首先开口道:“蔑里吉共分三部,散居各地,一 部在布拉克地方,部长是脱黑脱阿;一部在斡儿察河,部长是歹亦兀孙;一 部在合刺只旷野,部长是合阿台答儿马刺。脱黑脱阿乃是新立的部长,客赤 烈都便是他的兄弟。这次前来报复,必是布拉克地方的蔑里吉人。这座不儿 罕山背后的查布拉克卡伦,便是他们屯驻之所,我们只要潜师前进,越过山 去,攻其不备,将他们掳掠个干净岂不爽快么?”汪罕道:“既是这样,我 们尽可在夜间动手,趁他们在睡梦之中,不能抵抗,何难将他们一齐杀尽 呢?”帖木真听了,连称“好计,好计!”未知蔑里吉人,被他们杀尽否,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庆生还月圆花好 烹俘虏目惨心伤
话说帖木真听了札木合、汪罕两人的言语,禁不住拍手赞道:“好计! 好计!就是这样行去,我兄弟愿为前锋。”遂即整顿马匹,预备兵刃。到了 夜间,帖木真兄弟三人同了博尔杰,当先登山,后面大队人马一齐跟随而进。 来至布拉克卡伦,一声吆喝,突然杀入,将帐内所有的人,不论男女,尽行 拿去。到了天明,检查俘虏,只不见了脱黑脱阿,连孛儿帖也不见在内。帖 木真这一急非同小可,连忙提了俘虏前来询问。有人说道:“脱黑脱阿打听 得有兵马在巴儿罕山前驻扎,料知是前来报仇的,连夜赶往歹亦兀孙那里求 救去了。”帖木真又问道:“你可知我的妻子孛儿帖在什么地方么?”那人 道:“孛儿帖是你的妻子么?前天劫了她来,原为的是替客赤烈都报仇的, 只因客赤烈都患病死了,打算与他的兄弟赤勒格儿为妻。”帖木真闻言大惊 道:“已经成了亲事么?”那人答道:“还总算好,并没成亲。”帖木真道: “现在这孛儿帖呢?”那人道:“荒乱之际,谅必杂在人丛里逃走去了。” 帖木真忙忙的跨上马,自去寻觅。沿路上遇见逃难的妇女,便细心辨认,觅 了多时,并没有孛儿帖的踪迹,心内十分焦急!暗中想道:“我找寻了这许 多路,还是不见孛儿贴,莫非她已死了?要是真个遭了不幸,我岂不枉费了 这番心机么?”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心酸,泪流如雨。正在立马悲伤之际, 忽然有个蓬头跣足的妇女,扯住了自己的马缰绳。帖木真问道:“你是何人? 因甚扯住了我的马,阻止前进?”那妇女道:“小主人,你难道不认识我么? 我便是豁阿臣呢。”帖木真方才知道她就是和孛儿帖一同被掳的豁阿臣,连 忙问道:“你既在此,孛儿帖如何不见呢?”豁阿臣道:“我们两人本来一 同逃走的,忽然被人冲散了。”帖木真急道:“不见孛儿帖,如何是好?” 豁阿臣道:“刚才散离,去必不远,想来总在左近,只要留心寻找,自然找 得着的。”帖木真遂同了豁阿臣,向前找去,且寻且喊。来至一条河畔,有 个妇人,临流哭泣,豁阿臣指着说道:“那个哭泣的人,不是孛儿帖么?” 帖木真忙飞马上前,翻身跳下,举目一看,正是自己念念不忘的孛儿帖,便 执住了她的手道:“孛儿帖,你受了苦了。”孛儿帖见了自己的丈夫,心下 大喜!回想起被掳的苦楚,又不禁泪落不已。帖木真见了,也落下泪来,口 内说道:“今已团圆,不必伤心了,快回去罢。”一面说着,牵过马来,将 孛儿帖扶上了马,自己与豁阿臣步行相随,回转营帐内。
此时汪罕和札木合的两路人马,已分头进行,先到斡儿察河去捉歹亦兀
孙。不料他已与脱黑脱阿逃走去了,仅将子女、牲畜掳劫一空。进入合刺只 地方,合阿台答儿马刺刚才得了信息,要想挈眷逃走,不期两军掩至,束手 成擒,所有家属,也都捆绑而行。到了营内,恰巧帖木真找得孛儿帖回来, 大愿已遂,即欲班师回去。那别勒古台,忽然顿足号哭起来。帖木真见了, 方才记起他的生母也被蔑里吉人掳来,自己因找孛儿帖,竟忘记了。此时见 别勒古台大声号哭,方才省悟,连忙安慰别勒古台,重新驻下人马,令别勒 古台率领部众,到处找寻。直到晚间,有人报称,东面营房内,有个妇人哭 泣,不知可是。别勒古台连忙跑去观看,哪知他从右首入去,他母亲已从左 首出外,向人说道:“听说我的儿子前来寻我,我却在此配了歹人,有何面 目再见我子?”说罢,走入森林,解带自缢而死。等得别勒古台闻信赶来, 早已气绝了。别勒古台抚尸大哭,便在当地掩埋了。因为母亲系蔑里吉人所 害,走出林来,遇见蔑里吉人,动手就杀。又追究当初到巴儿罕山掳掠的人,
尽行屠戮,连他们的妻女也不放过。当下帖木真与汪罕、札木合商议,将所 得的子女、牲畜,器械财物,作为三股匀分。帖木真除得了一份掳得的东西 以外,还在空室里得了一个五岁的孩子,名唤曲出。帖木真见他面目齐正, 衣履清洁,甚是喜爱!便带了回去,向他说道:“你就做了我的养子罢。” 曲出生性聪明,听了这话,立刻拜倒在地,呼帖木真为父,孛儿帖为母,这 便是四养子之一,后来勇武绝伦,立下许多战功,为元代开国名将。乃是后 话,暂按不提。
单说帖木真与札木合、汪罕等率部回去,行到忽勒儿答合崖前,札木合 见这地方,形势甚好,便向帖木真道:“我与你自幼相伴,互相亲爱,曾记 有一次击髀石为戏,我给了你一块狍子髀石,你给了我一个铜子髀石。此事 虽隔多年,你我的交情仍应如故。现在这个地方很是幽静,我就在此下营, 你把母亲弟妹接了前来一同居住,岂不很好么?”帖木真欣然应诺,便去接 了诃额仑等,一同前来。汪罕遂即辞别了札木合、帖木真率军回部。从此, 帖木真和札木合同住在忽勒答儿崖前,每日相偕游猎,甚为亲爱。过了一年 有余,正当夏季,草木畅茂,浓郁匝合,两人并辔出游,越山过岭,到了最 高的一重山岚之上,立定了马,四下观望。札木合举着手中的鞭儿,洋洋得 意的说道:“我看这朔漠里面,野兽虽多,可惜没有绝大的貔貅。如果有了 一头,怕不把那羊儿羔儿,吃个罄尽么?”帖木真听了,低头不答。到了晚 间,回转帐中,把札木合日间说的话,告诉诃额仑道:“他这几句话,不知 是何用意,竟令我一时无从回答。”诃额仑尚未开口,孛儿帖已从旁说道: “我闻人言,札木合为人喜新厌故,反复无常,他这两句话,明明把自己比 作貔貅,把咱们看同羔羊。咱们同他住了一年有余,莫非已有厌弃之意?若 再迁延下去,恐怕没有良好的结果,不如趁着交情未绝的时候,好好的分手, 为日后相见之地。”诃额仑点头称是。帖木真遂定了主意与札木合分手,次 日便对他说道:“我母亲思念旧居,意欲回去一行,我只得陪了母亲前往。” 札木合道:“莫非我待你有不到之处?故欲弃此他往么?”帖木真忙道:“实 因我母欲返旧帐,并无它意,你休要疑心。”札木合道:“要去即去,我又 安能勉强留你呢?”帖木真应声辞出,遂即同了母妻弟妹,携带辎重,由间 道遄返桑沽儿河。行到半路,遇见泰赤乌人。泰赤乌人见帖木真率众而来, 疑他暗中来袭,夤夜抛弃营帐,逃走而去,撇下一个小儿,名唤阔阔出。帖 木真见他生得眉目疏朗,颇具英气,心中大喜道:“这个孩子,与曲出有些 相像,就收作第二个养子罢。”当下便将他交于诃额仑,和曲出一同抚养。 回到桑沽儿河故帐里面,略加部署,仍复安居。
其时部众较前多起数倍,牲畜亦复蕃息,景象大不相同。帖木真立意要 趁此振作,建立一个绝大部落,终日里招兵养马,十分兴旺。那前时见他穷 蹇舍弃而去的人,也逐渐归来。帖木真为收拾人心之计,非但不念前愆,倒 反加以优待。因此远近闻风争附,不到几年功夫,帖木真的部众,竟多至三 四万人,比较也速该在日,还要兴旺了。他本是个胸怀大志的人,见人心归 附,更加招携怀远,举贤任能,整理一新。部下的人,见他办理事情,井井 有条,十分心服,便大家商议,公推帖木真为部长。帖木真做了部长,居然 分职任事,命雪亦客秃、合答安合答都儿、汪古儿,这三个人专任司膳;迭 该专司牧放羊群;古出沽儿修造车辆;朵歹管理家内人口;脱忽刺温与赤勒 古台、忽必来、合撒儿带刀侍卫,合勒刺歹同别勒古台驭马;察兀儿塔、阿 儿该、塔该、速客该司应对;速别额台司兵戎;博尔术为帐下总管。分职授
事已毕,遂派遣答该、速客该去见汪罕;合撒儿、阿儿该往见札木合,报告 大众推戴己为部长的话。
汪罕得了这信,并没什么异言,只嘱咐使人道:“你回去寄语帖木真, 他现在得意,休要忘了前时的恩德。”札木合闻了使臣的报告,还记着中道 分离的嫌隙,语言之间,大加讥诮。合撒儿、阿儿该回部报告,帖木真道: “任他如何,我总不去启衅败盟。如果他记念前嫌,要来生事,我也不肯让 他。这事须要预先防备,免得临时措手不及才好。”部众闻言,哄然应命。 当即整理器械,搜简士卒,预防不测。不上几时,便在撒阿里左近,因为争 马的事情,两下伤了情分,闹出战祸来了。
原来于撒阿里在蔑里吉部的西南,帖木真的叔父拙赤,便在那里居住。 他的部众在野外牧马,巧值札木合的兄弟秃台察儿率众经过,一眼瞧见了许 多马匹,顿起贪心,居然吆喝众人,一拥齐上,夺取马匹。牧马的人见来势 汹涌,不敢抵抗,逃回去报告了拙赤,拙赤性情十分急躁,听得自己的马为 人夺去,不禁气愤填胸,匆匆的携了弓箭,跨上马背,也不带伴当,独自追 去。追赶了数十里路,天已傍晚,见有一群人,牵着自己的马匹在前行走, 深恐众寡不敌,心生一计,悄悄的抽弓搭箭,将领头的人射倒在地,发声大 喊。在山谷之中,应声很大,夺马的人不知有多少人追来,又因拙赤射死的 那人正是秃台察儿。没了首领,更加不敢抵敌,慌忙弃了马匹,四散奔去。 拙赤将马赶回,也不问射死的是什么人。秃台察儿的部众奔了回去,报告札 木合道:“帖木真的伴当,无故将秃台察儿一箭射死。”札木合闻报,大哭 一场,切齿恨道:“帖木真忘恩负义,我久已要剪除他。现在无缘无故,令 伴当射死我弟,此仇如何不报。”遂即遣使四出,约了塔塔儿部、泰赤乌部 和邻近与自己相好的部落,共十三部,合兵三万,直向桑沽儿河而来。
帖木真还没有知道这个消息,幸亏部下有一个乞刺思种人,名叫孛徒,
久已投奔了帖木真,在帐下效力。孛徒的父亲名唤捏坤,得了札木合会了十 三部的人马来攻的信息,忙差木勒客脱、塔黑两人飞奔报告。帖木真此时还 在古连勒古山围猎,闻得札木合兴兵来犯,连夜赶回,把亲族和部众,聚集 起来,也有三万人之数,分做十三翼,连诃额仑也戎服跨马,跟随儿子一同 出征。大军行抵巴勒朱思地方,札木合的人马,已蜂屯蚁聚,踊跃而来。帖 木真忙传令各军,扎住阵脚,严防冲突。军士奉令,方才站住。敌军已雷掣 风驰,奔将前来。仓猝接战,抵挡不住,只得且战且却。敌军锐气方张,如 何便肯罢手,一路追赶,直逼到斡难河边。帖木真率领各军,退进山谷里面, 堵住了谷口,敌人不能前进,才得罢战。检点部众,已是死伤不少。
那札木合得了胜仗,收兵回营,便乘着一股锐气,把附近各部落的部长, 都擒了来,责备他们不应该帮助帖木真,立刻备了铁锅,将七十个部长,一 齐烹死。还有几个,断下了头,拴在马尾上,拖了回去。在札木合自以为可 以示威,哪里知道各部落见他如此残暴不仁,人人危惧起来,连他自己境内 向来归服他的部落,都一齐离心,带了妻子,来归降帖木真。帖木真见人心 归附,虽然暗暗欢喜,但是见了札木合的兵马猛悍,不易抵御,又不免忧虑。 博尔术献计道:“敌军的锐气方张,利在速战,我军万勿与之角逐。深沟高 垒,四面坚守,待他师老粮匮,各怀退志。我再纵兵掩击,必可大获全胜。” 帖木真点头称善,便传出命令,坚守营垒,不准接战,妄动者斩。札木合率 兵讨战,帖木真按兵不出,任你如何叫骂,只是不理。札木合遂即挥兵冲突, 又被弓箭射退,几次都是如此。札木合倒也无法可想。胡俗行兵,素来不带
粮饷,全仗着沿途掳掠,并猎取些飞禽走兽,充作行粮。现在帖木真用了博 尔术的计策,有意羁老敌军,早把外面收拾罄尽。札木合无从掳掠,军士无 可得食,便四散游猎,各去觅取食物,终日在外不归营帐。
博尔术登高瞭望,见敌人营中空虚,各出游猎,遂即往见帖木真道:“敌 人已经懈怠,正可乘势掩击。”帖木真传命各翼,一齐杀出。那札木合正在 帐中,忽听一声胡哨,敌人已大队杀来,连忙传命各营出兵抵御。无奈部下 四散出猎,一时哪里集合得来,直急得札木合手足无措。那帖木真早挥动部 众,如秋潮一般踊入营内,见人便杀,见马便砍,锐不可挡。十二部的头目 也一齐不知所措。哈答斤部、朵儿班部、散只兀部先是奔溃。各部见了,也 相继逃窜。便是札木合的部众,也为牵动,跟随着各部溃走。札木合见情势 不佳,料知难以支持,慌忙跳上马背,从后帐逃生而去。札木合既走,全军 失了主脑,部众更加慌乱,纷纷乱窜。帖木真挥动大军,大杀一阵。十三部 的人马被杀的不计其数。帖木真追赶了三十里,方才鸣金收军。诸将皆来报 功,除首级数千颗而外,尚有俘虏数千名。帖木真圆睁双目,拍案喝道:“札 木合曾将我邻近的部长七十人,尽行烹死,今天俘了他的部下,我也要报仇 了,快去备了鼎镬来。”一声令下,部众早已如飞而去,也照札木合的样子, 备了七十只铁锅,将兽油倾入煮得沸了,把俘虏洗剥,一一投入,不到一刻。 早已炸成焦炭,大家还拍手欢呼,不胜欢乐。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吃寡醋当筵批颊 得天佑临阵反风
话说帖木真烹罢了俘虏,遂即率领部众,奏凯而回。从此帖木真的声威 大振,附近的部落,有布鲁特、兀鲁特两族首先投诚。帖木真受了两部的投 诚,心中很是高兴,便率众出猎。行至西北境上,有泰赤乌部下的朱里耶人 在那里游牧。随从之人即向帖木真道:“这些都是咱们的仇人,主子何不下 令尽行捕戮呢?”帖木真道:“他又不来侵犯咱们,咱们去捕他做什么呢?” 朱里耶人初时遇着帖木真前来,心内也甚疑惧,恐他记着仇恨,要加杀害。 后来见帖木真并无杀戮之意,便放大了胆,一齐挨近围场前来观看。
帖木真向他们问道:“你们因何到此?”朱里耶人答道:“因为泰赤乌 人待我们十分暴虐。不堪其苦,所以流离至此。”帖木真问道:“你们到此 游牧,有粮食么?”朱里耶人道:“粮食虽然有些,已经食尽。”帖木真又 问道:“有营帐么?”朱里耶人道:“我们流离转徙,困苦异常,为何还有 营帐。”帖木真道:“既是如此,你们今夜可在我营帐内同宿,明日猎得野 兽,我可分给你们。”朱里耶人听了这话,不胜欢跃!当日天晚,帖木真果 然留他们宿在帐内,并且吩咐侍从之人,不得虐待。到了次日,猎得野兽, 又分给他们。朱里耶人十分感激!齐声喊道:“泰赤乌人无道,剥削我们。 帖木真衣人以衣,乘人以马,是个有道的主子,不如弃了泰赤乌人,去投帖 木真去。”这话传扬开去,锁儿罕失刺的第二个儿子赤老温,第一个奔来归 附。帖木真念他从前救命之德,款待甚厚。又有勇士哲别,精于骑射,当巴 勒朱思开战的时候,哲别跟随泰赤乌的部长布答出征,一箭射死了帖木真的 坐骑。帖木真颠下地来,几乎不免,幸得左右救援得快,方才保全性命。此 时也因赤老温的介绍,投奔帖木真。帖木真非但不念他射马之仇,反而推诚 相待。这一来,帖木真大度宽容,不念旧恶的声名,更加播扬开去,邻近的 小部落陆续前来归附的,日有数起。帖木真甚是高兴!便在斡难河边,大张 盛筵,以示庆祝。
帖木真有个从兄弟,名唤薛撤别吉,在巴勒朱思和札木合开战的时候,
也一同出征,立了战功。所以这次贺筵,薛撤别吉也得预筵。便是薛撤别吉 的两个母亲,大母忽儿真,次母也别该,也一同请来,与诃额仑同席饮酒。 司膳官失乞儿上前行酒,先奉了诃额仑的,次奉也别该的,再次方才奉于忽 儿真。哪知酒未献上,已听得扑塌一声,失乞儿面上忽着了忽儿真一掌。失 乞儿不知自己何处失礼,呆呆的望着。只见忽儿真用手指着失乞儿的脸上, 大声叱道:“你何故谄奉那小娘,不先至我处行酒?”失乞儿方知为迟献了 酒的缘故,心内忽忽不平,大哭而出。诃额仑嘿嘿无语。帖木真连忙好言相 劝,才得勉强终席。谁知帐内的事,方才过去,帐外又启起衅来了。原来薛 撤别吉带来的从人,在帐外盗取马缰,被别勒古台瞧见,将他拿下。薛撤别 吉掌马的人,名唤播里,忽然拔剑向别勒古台砍来。幸亏别勒古台躲闪的迅 捷,虽未破中头颅,右肩已经着伤,血流不止。别勒古台的侍从见了这样情 形,如何忍耐得住,一齐大喊道:“如此无礼,从速将他砍死。”别勒古台 反而劝阻道:“我伤未重,不可衅自我启,且去通知他的主人,叫他来判别 是非。”正在说着,恰巧薛撤别吉闻信走来,他也不问是非曲直,倒竖双眉, 圆睁二月,向别勒古台大声喝道:“你为何欺压我的侍从?”这一来,把别 勒古台的火性惹将上来,便折了一截树枝,与薛撤别吉决斗。薛撤别吉亦不 稍让,就地捡了一条木棍,和别勒古台酣斗起来。薛撤别吉斗不过别勒古台,
夺路逃去。别勒古台回转帐内,又闻得忽儿真掌击失乞儿的事情,愈加发怒! 遂阻住了忽儿真,不准她回去。正在纷争之际,薛撤别吉已遣人前来议和, 并接他两个母亲回去。帖木真便对来使说道:“薛撤别吉既已知罪,我也不 加苛求,你可同了他母回去,并传谕薛撤别吉,我欲与金邦夹攻塔塔儿部, 可叫他率兵来会,不得误期。”使人奉命,与忽儿真、也别该两人,相偕而 去。
帖木真一面预备起兵,一面守候薛撤别吉领兵前来。哪知守候了六日, 还不见薛撤别吉到来,便率领部众,径自前去。看官,你道帖木真为何忽地 和金邦夹攻起塔塔儿部来呢?只因探马来报,金主因塔塔儿部长违抗了命 令,差丞相完颜襄,率兵征付。帖木真闻报大喜道:“塔塔儿部害我祖父, 大仇至今未报,我正要去找他,以报不共戴天之仇。现在金邦既然出兵讨他, 我乘势率兵夹攻,不愁塔塔儿人不灭,我的大仇报不了。”所以薛撤别吉令 人来议和,帖木真一口允许,放他两母回去,并叫他率师来会。不料薛撤别 吉为人异常诈伪,因为母亲在帖木真那里,不得不屈己求和,接回他的两母。 两母既归,他还要与帖木真启衅,如何肯来替他效力。帖木真待他不来,知 道必有反复,便带了人马,直至语勒札河,与金兵前后夹攻,破了塔塔儿部, 杀死部长蔑古真,与金邦丞相完颜襄会见。完颜襄道:“塔塔儿人无故背叛, 所以奉旨北征。今幸得你率兵来助,杀了他的部酋。我当奏闻朝廷,授你为 招讨官,从此以后,你当归附我朝,为我邦效力。”帖木真遂即答应。完颜 襄班师回国。
帖木真送过了金邦丞相,重又来到塔塔儿部中,从帐内搜得一个银摇车。
车中卧着一个婴孩,裹着绣金被褥,安眠在内。帖木真见他头角峥嵘,面貌 清秀,心内甚为喜爱!便交于左右,好好带回,收作第三个养子,取名失吉 忽秃忽,即便班师而回。一路之上,鞭敲金镫,人唱凯歌,三军之士,甚是 兴头。不料,薛撤别吉率了部众,在途中守候,等大队过去,竟由后面袭取 辎重,杀死兵士十余人,夺了衣服马匹而去。帖木真得了这个信息,禁不住 大怒道:“前日在酒筵上面,他母亲打了我的司膳官,又将别勒古台砍伤了, 因其乃是同族,不与计较,命他率兵会攻塔塔儿,他又抗命不遵。现在竟敢 袭我后队,若不加以惩戒,各族效尤,那还了得?”遂即率军攻入薛撤别吉 帐中。那薛撤别吉袭了后队,知道帖木真不肯甘休,定要前来征讨,早已带 了家属,逃走去了,只掳得他的部众而归。过了几时,又领兵前去征讨。薛 撤别吉如何能够抵挡?逃到迭列秃口,为追兵所及,擒了回来。帖木真历数 他的罪状,把他斩首,并将其弟泰出勒一同杀死,总算赦了他的家族,不加 诛戮。薛撤别吉有个儿子,名唤博尔忽,生得甚是清秀,帖木真很觉喜爱, 又将他收为养子。连从前所收的曲出、阔阔出、失吉忽秃忽共是四个养子, 一同抚养。兵至半途,有札刺赤儿种人古温豁阿,领了儿子前来投奔。其子 名木华黎,智勇兼全,深得帖木真信任。与赤老温、博尔术等,一样优待。 那札木合自从被帖木真杀败后,回至部中,心内异常愤恨,思想与帖木 真结下深仇,若不决一雌雄,如何甘服?但是自己的部众,在巴勒朱思一战 之后,伤亡枕藉,不能再战。平日归附自己的部落,又因烹了推戴帖木真的 部长,一齐生了异心,叛离而去。现在要与帖木真决斗,唯有另外结合远处 的部落,以为援助。闻得乃蛮部,地方广大,兵力雄厚,遂遣使纳币,约他
会兵攻击帖木真。 这乃蛮部,在天山左近,部长太亦布哈受金邦封爵,称为大王。胡人称
大王为汗,遂呼之为大王汗,蒙古人讹称为太阳汗。太阳汗有个兄弟,名唤 出古敦,与其兄分部而治,自称不亦鲁黑汗。札木合的使人前来陈述意见, 太阳汗犹豫不定;不亦鲁黑汗愿意相助,遂发兵至乞失勒巴失海子。帖木真 已得探报,邀集了汪罕的兵马,从间道潜师而进,袭击不亦鲁黑汗。不亦鲁 黑汗未及防备,突遭掩袭,全军溃散。帖木真杀败了不亦鲁黑汗,威名愈大。 邻近的散只兀部、呆鲁班部、哈答斤部、弘吉刺部,闻得帖木真如此强盛, 大家恐惧起来,便在阿雷泉地方开一大会,宰了一牛,一马,一举祭告天地, 歃血为盟,大家联络起来,抗拒帖木真。一部有警,各部齐来援救。札木合 便利用这个机会,联络他们。遂由各部公议,推札木合为古儿汗。这个消息 传了出去,泰赤乌部、蔑里吉部的部长,和乃蛮部的不亦鲁黑汗,要想报怨, 也来预会。便是塔塔儿部,也另立了部长,趁着各部大会的时候,连夜赶来。 当下由札木合为盟主,在秃拉河畔与各部长对天宣誓道:
“五仿我等齐心协力,共击帖木真,倘或私泄机谋,及阴怀异志,将来 如颓土断木一般。”
宣誓既毕,大家举足踏岸,挥刀连林,作为警戒的榜样。当下议定,各 出人马,暗袭帖木真的营帐。不料有个豁罗刺思种人,名唤豁里歹,他是帖 木真的同族,连夜驰往告变。帖木真得了警报,一面戒备,一面去约汪罕, 同击札木合的联军。汪罕率兵来到克噜涟河,帖木真的人马已经驻扎在那里。 出营迎接,两下会见,共议军情。汪罕言道:“敌人潜师而来,必有谋诈, 须多设哨探,免坠诡汁。”帖木真道:“我已派阿勒坛等三人作为头哨了。” 汪罕道:“你既派了头哨,我亦应派人前去。”遂命其子桑昆为先行,率领 部众,分头侦探。过了一宿,阿勒坛前来报告道:“敌人的兵马,已至阔奕 坛旷野了。”帖木真道:“阔奕坛与这里相距非遥,我们须要前去迎战,免 得为他所蹙。”汪罕道:“我派桑昆往哨,如何不来报告?”阿勒坛道:“我 来的时候,桑昆已率部兵前去迎战了。”帖木真急道:“桑昆恃勇躁进,恐 为敌人所乘,我等快去救应要紧。”汪罕连声称是,遂领了两部大军,分头 疾进。札木合已领了各部的人马,整队于阔奕坛旷野。乃蛮部酋不亦鲁黑汗, 自恃骁勇,充当前锋。却值桑昆的部众到来,不亦鲁黑汗见他只有数百人, 不觉笑道:“这几个敌兵,还值得一扫么?”方要纵兵掩击,忽然尘头大起, 汪罕与帖木真的两路大军,已如风驰电掣而来,又不禁惊愕道:“我等欲乘 其不备出兵袭取,他怎么已经知道了呢?”正在疑虑不定的时候,札木合的 大军已至,不亦鲁黑汗忙去报告。
札木合有恃无恐,慢慢的说道:“不要紧,蔑里吉有个部将,名唤忽都,
善能呼风唤雨,只要他作起法来,迷住了敌军,我们就可乘势掩杀了。”不 亦鲁黑汗道;“这是一种巫术,我也能够施行的。”札木合大喜!遂即立成 阵势,命他们施行法术。不亦鲁黑汗同了忽都各取一盆净水,从怀中掏出几 颗石子,大的好似鸡蛋,小的仅如棋子,浸入水内,望着空中,默诵咒语, 顷刻之间,天地昏暗,狂风大作,走石飞沙,那雨也随着风势,打将下来。 札木合见法术应验,心中大喜!忙整饬队伍,预备冲杀。帖木真立马阵前, 忽见阴云四布,霎时之间,天昏地暗,风雨骤至,不免有些惊慌,忙饬令部 众,严行守备,以防敌军掩击。汪罕的部下见了这般行径,便鼓噪起来。汪 罕要想禁止,哪里禁止得住。帖木真恐自己的人马为他牵动,十分着急。哪 里知道,在这个当儿,风势忽然掉转,吹着雨点,皆向札木合阵上打去。札 木合正在扬扬得意,不料有此变故,忙与不亦鲁黑汗、忽都商议。两人的本
领,只能呼取风雨,却不能驱使风雨,也是束手无策。帖木真已乘着这个机 会,挥动全军,大呼杀上。
札木合见势头不佳,仰天叹道:“老天,何故保佑帖木真那厮,独不保 佑我呢?”正在叹息之际,只见自己的军马,已纷纷倒退下来,料知禁止不 住,只得拨马返奔。各部的部长,已是惊心荡魄,如何还敢抵敌?大家一哄 而逃,全军大溃,自相践踏,落涧坠河的不计其数。帖木真、汪罕催着两路 军马,大刀阔斧,如入无人之境,杀的杀,砍的砍,擒住的绳捆索绑,倒地 的马踏足践。各部的人马,也不知死伤了多少,只剩几个腿生得长,跑路迅 速的,逃了性命,没有做刀头之鬼,总算是万幸了。独有那泰赤乌部的部长 阿兀出把阿秃儿,自知与帖木真是仇人,恐怕他记着前恨,赶杀自己,当人 马奔溃的时候,他已领了部众,争行逃出。偏偏被帖木真一眼瞥见,仇人当 面,分外眼明,便请汪罕追赶扎木合,自己领兵追赶泰赤乌人。
阿秃儿走了一阵,见帖木真紧追不舍,只得回兵迎战。无奈部下已经丧 胆,屡战屡败,只得弃了部兵,独自逃回部中,起了全部之众,来与帖木真 拼命。帖木真见他倾部而来,人马众多,倒也不敢轻敌,就地扎下营寨。次 日开战,不分胜负。帖木真急躁起来,怒马而出,往来冲突,忽然一箭飞来, 射中颈间,血流如注,勉强跑回营中,倒在塌上,昏晕过去。军中仓惶无主, 十分惊骇,大有支持不住之势。未知帖木真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毳帐温柔重寻旧梦 妆台缱绻又得佳人
话说帖木真颈间中了流矢,昏晕在营内,独有者蔑一人,在营内侍奉, 用口吮去了淤血。直至半夜,帖木真方才醒来,略略转侧道:“我的疼痛渐 觉停止,但是异常口渴。”者蔑忙安慰他道:“你且好好的睡眠一会,我去 觅取马乳,前来止渴。”遂即赤身而出,悄悄的步入敌人营内,在车箱中觅 取马乳。谁知马乳已尽,止有酪一桶在内,便提了回来。幸而往返,均未为 人知觉。又去寻了热水,把酪调和了,奉于帖木真。帖木真旋饮旋渴,喝了 三大碗,方才停止,张开眼来,天色已经微明,翻身坐起。刚一低头,那流 出的血,好似泥泞一般,拥在身旁,便向者蔑道:“你为何出此懒惰,吐远 一些不好么?”者蔑道:“我那时心慌意乱,又怕离开了你,生出旁的变故 来。因此在你身旁遂吮遂吐,吐不及的就咽了下去。只怕我的肚里,还盛着 你不少的血在内呢。”帖木真道:“你刚才到敌营中觅马乳,为什么赤身露 体的跑去呢?倘若被他们擒住,我受了箭伤的事情,不要张扬出去么?”者 蔑道:“我若被擒,就说主帅要杀我,扯脱了衣裳逃来的。那时敌人必然相 信我的话,准我投降,再于暗中盗取马匹,逃回营内,不是仍和你在一起么?” 帖木真听了他的话,连连点头道:“我前次被蔑里吉人困在巴儿罕山上,幸 得你救我性命,这一次受了箭伤,你又代我吮去淤血,并往敌营盗得酪来, 止我的渴。这样的忠心,我决不忘记的,将来总有报酬。”
次日天明,帖木真仍欲扶创出战,正在披挂上马,忽得探马报告道:“敌
人在天未明时,就溃散了,只剩了些老弱妇女,不能行走的,还在营内。” 原来,蒙古风俗,以营为家,因此民与兵,概无分别。酋长之强弱,即以民 众之多寡为标准。此时泰赤乌人,自敌不过帖木真,全部溃散,所以把老弱 妇女,抛弃下来。帖木真便把泰赤乌所有的牲畜营帐,完全掳掠过来。忽然 间记起了锁儿罕失剌父女救命之恩,现在不知何往,亲自乘马前去寻觅。行 至山间,猛听得有一种娇滴滴的声音,喊着“帖木真”三字,连忙四下观看, 见山顶上有个穿红衣的女子,一面掩泣,一面喊着自己的名字,因为相距过 远,瞧不清楚是什么人,便命人前去询问。回来报告道:“是锁儿罕失剌的 女儿,名唤合答安。”
帖木真听得“合答安”三个字,好似青天里落下宝贝来,连忙打马,亲
自上山,到了她的跟前,见她丰姿艳然,比从前更觉得丰盈了,便携着她的 手问道:“你何故独自一人在此哭喊?”合答安道:“我的丈夫被军人逐走 了,远远的见一群人,跨马前来,疑心是你,所以喊出‘帖木真’三个字来, 不料果然是你。”帖木真此时,喜得心花怒放!忙叫人牵了一匹马来,亲自 扶着合答安上马,并辔回营。合答安一路行着,还央求帖木真救她的丈夫。 帖木真满口答应,下得山来,传令部众,就此扎营。一面暗差心腹去找到了 合答安的丈夫,一刀杀死。一面吩咐预备上好的酒筵,摆在后帐,要与合答 安畅饮叙旧。合答安因为有了丈夫,不好意思再陪帖木真饮酒,只在他身旁 立着,不肯入座。
帖木真见她若即若离,娇媚如花的样子,哪里按捺得住!伸出猿臂,抱 住她的纤腰,搂入怀中,要她坐在膝上,合答安挣扎不得,含着娇羞,俯首 无言。帖木真低声说道:“我患难之中,躲在你家,承你殷勤眷待,那一夜 的恩情,你难道忘了么?临行之时,还蒙你送至门前,十分悲伤。我那时心 如刀割,本要向你父亲恳求结为夫妇。无如我那时正在危急之时,艰险万状,
就是自己已聘定的妻子也不知如何光景,哪里还敢出口?现在我已做了部 长,天赐良缘,与你重逢,这乃是前生的缘分,你心内休得迟疑。”合答安 听了这一席话,想起前情禁不住回眸一笑道:“那时的情形与现今不同,你 尚未娶妻,我尚未有夫。现今你已有妻,我已有夫,如何还可以陪伴你呢?” 帖木真道:“我为一部之主,多娶几个妻子,算不得什么。你的丈夫现在不 知下落,尚未卜生死如何,有何妨碍?”正在说着,帐外传报进来,说是奉 令找寻合答安的丈夫,他已被乱军杀死。现已检得尸首,掘土埋葬。合答安 听得此言,早已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帖木真连忙好言安慰道:“你不必记念 他了,人死不能复生,记念也是无用。如今你孤身只影,正可与我做第二个 夫人,乃是大喜之事,快休哭泣。”一面劝慰,一面亲自替她拭泪。合答安 本来心爱帖木真身材魁梧,相貌出众,又做了一部之主,十分威武,更兼想 着从前的旧情,哪有不愿之理。不过因为自己另嫁了丈夫。一见之下,未便 和他亲昵,不得不做出一种含羞推却的神情来。忽闻自己丈夫为乱军所杀, 又见帖木真恩深义重的殷殷相劝。从来说的,美人心肠最是狠毒,有了新欢, 早已忘却旧欢了。何况帖木真还是她未嫁时的情人,本来心中念念不忘,有 了这样的机会,自然移舟就岸,止了哭泣,陪着帖木真坐下饮酒。帖木真此 时眼看名花,口饮旨酒,十分开怀,连进数觥,有了醉意,便和合答安携手 入帏;重拾旧欢,如鱼得水,欢畅异常。
到了次日,合答安的父亲锁儿罕失刺,也得了信息,前来相见。帖木真
听得锁儿罕失刺已至,亲自出帐相迎,含笑说道:“我从前带的枷,还在你 的家里,难道你老人家忘怀了么?为什么到今日才来呢?”锁儿罕失刺道: “我哪里会忘记呢?自你去了,我还日夜记念着。后来听说你做了部长,很 有威名,我对儿女们说:‘帖木真做了部长,咱们有倚仗了。’使命次子赤 老温,先来投奔你。我自己不来的缘故,因恐泰赤乌人知道了,要杀我的家 族,所以迟延到今日。”帖木真笑道:“我早知道你的意思了。现在既来我 处,我总记念着前恩,力图厚报,决不是那种负心人,请你放心罢!”锁儿 罕失刺连连称谢!帖木真传令拔寨起行,回到克噜涟河畔,打听汪罕的消息, 方知札木合被汪罕的人马所逼迫,穷蹙已极,遂投降了汪罕,汪罕径自收兵 回部去了。帖木真道:“他既纳降札木合,收兵回去,因何不通知我呢?现 在他已归去,我也不必过问,且回去休息数日,再去征讨塔塔儿,报复祖父 之仇。”
过了几时,帖木真又发兵攻取塔塔儿部。临行之时,颁布了四条军令。
哪四条呢? 一、临战时不得专掠财物。
二、战胜后亦不得贪财,俟部署既定,按功给赏。 三、军马进退,须遵命令,不奉命者斩。 四、军马既退后,再令前进,仍须力战,有畏缩不前者斩。 这四条命令,颁下之后,军中肃然,壁垒整严。塔塔儿部得了信息,料
知帖木真这一次前来,必难幸免,但亦不甘束手待毙,遂纠集部众决一死战。 所以帖木真的兵马既至,塔塔儿人能够拒战数次。无如塔塔儿人,虽然拼命 上前,总究众寡不敌,被帖木真连杀数阵,弄得一败涂地。塔塔儿部长只得 独自逃去。帖木真追了一阵,已是无及,只得收军回营。查得阿勒坛与火察 儿、答力台三个人,不遵军律,纵令部下在战胜之时,劫掠财物。帖木真大 怒,命哲别、忽必来将三人传至帐下,大声斥责,申明军法,推去斩首。诸
将都跪在帐下,代三人求情。帖木真道:“你三人都与我同出一族,我岂忍 心加罪?但你们既公推我做了部长,立誓遵我号令,我若不加罚,便是徇私 了。徇私的人何以服众呢?现在既是诸将都替你们乞免,姑念初犯,加恩免 死。你等从此应知悔过,立功赎罪。”又命哲别去把三人劫得的财物,取来 充公。那阿勒坛乃忽都剌哈汗的次子,系帖木真的叔父,火察儿是也速该的 嫡姪,系帖木真从弟,答力台是也速该胞弟,亦系帖木真的叔父。当帖木真 做部长时,三人曾竭力推戴,因此他们自恃是至亲,又有推戴之功,料想犯 了军令,帖木真也不便把他们怎样,遂令部下出外劫掠。哪知帖木真执法无 私,虽经请将恳情,保全了生命,这场羞辱,也就难受了。
当下帖木真处置了阿勒坛等,便召集亲族密议道:“塔塔儿人是我们的 世仇,今幸战胜了他,所有他部内的人,男子须尽行诛戮,妇女须充作奴隶, 方可报仇雪恨。”众亲族闻言,一齐赞成此议。散会出帐,有个塔塔儿人名 唤也客扯连,素与别勒古台相识,便问今日商议何事。别勒古台生性豪爽, 并不隐瞒,竟将真情说出。也客扯连得了这个信息,便匆匆的跑去,会集了 塔塔儿人私议道:“我们总是一死,何不攻入他们的营帐,乱杀一阵,乐得 和他们抵一抵,他们杀我十个,我们杀他一个,总算不白死了。”当下商议 定了,各人抢了一柄刀,大声发喊,直向帖木真的营寨扑杀将来。真是一夫 拼命,万夫莫当。塔塔儿人起了必死之心,自然奋力直前,见人便杀,遇马 便砍。又因事起仓猝,没有防备,军马竟被他们杀伤不少。塔塔儿人杀了一 阵,便占据了一处山寨,躲藏起来。帖木真忙派了人马四面围困住了。塔塔 儿人支持了三日,外无救应,内无粮草,自然被帕木真攻破。所有塔塔儿人 俱出外拼命。及至男子伤亡殆尽,剩下的皆是妇女,方才罢手。这时帖木真 的部下又伤了许多。帖木真查究出事的原因,乃是别勒古台泄漏的机密,不 禁发怒,立命别勒古台去将也客扯连拿来治罪。别勒古台奉命而去,查了半 响,不见也客扯连的踪迹,料想已死在乱军之中,便在他家内搜得一个女儿, 带来报告帖木真。帖木真向别勒古台道:“这次被你泄漏了一句话,累得人 马死伤无数,此后会议大事,你不准进帐预闻。”别勒古台唯唯答应。帖木 真又道:“你带来的那个女儿呢?”别勒古台道:“现在帐外”。帖木真道: “可带她入来。”别勒古台便将这女子押入帐中。那女子云鬓蓬松,衣裳颠 倒,跪伏地下。帖木真怒喝道:“你父窃探军机,陷害我无数人马,他现虽 已死,尚不足以蔽辜。你既是他的女儿,也应斩首,以偿我军马之命。”那 女子听了,战战兢兢的抖作一团,哪里说得出话来。挣了半日,好容易挣出 “饶命”二字。哪知这两字一出女子之口,听入帖木真的耳内,好似莺簧百 转,清澈异常。帖木真听了这样的娇喉,心球已软了一半,便道:“你想活 命么?可抬起头来。”那女子依言,将头抬起。帖木真见她翠蛾双锁,红泪 满腮,好似雨后桃花,风前杨柳一般,那心快已是完全软了,刚才的泼天怒 气,也不知抛向何处去了,反带着笑向女子道:“你要活命,除非做我的妾 婢。”女子道:“如果蒙恩宽免一死,愿为婢妾,以供奔走。”帖木真见她 愿充下陈,心中大喜,忙命人引她去后帐,重行梳洗。那女子奉命,退往后 帐而去。帖木真又处置了几件事情,方才命退众人,自回后帐。那个女子已 梳洗过了,更换衣服,前来迎接。帖木真见她装束一新,与初来时,一种惊 惶恐怖的神情,大不相同,竟是风韵楚楚,妩媚异常,心中想道:“她的姿 色,倒比我的妻妾还要高过数倍。”不觉十分怜惜,携了她的手,柔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子道:“我名叫也速干。”帖木真微笑说道:“好
一个也速干,果然生得相貌动人。”也速干听了这话,嫣然一笑,面上现出 十分娇羞的样子,那种神情便是铁石人见了,也要销魂荡魄的,何况帖木真 是个好色贪花的人呢。当下拉她过来,并肩坐下道:“你父之罪,实在无可 赦免,于今死在乱军之中,你心内可怀怨我么?”也速干道:“妾得免罪, 已属感激万分,何敢怀怨呢。”帖木真大喜道:“似你这般美貌,作为婢妾, 岂不委屈,我当封你为妃。”也速干连忙叩头拜谢。帖木真即命开筵,与也 速干传杯弄盏,十分畅怀。直至月落参横,酒意醺醺,方才撒去酒肴,相携 入寝。
一夜风光,不必细表。次日天明,也速干先行起身,对镜理妆。帖木真 也从梦中醒来,披衣下床,走向妆台之旁,看她梳妆。见她香云委地,光可 鉴人,蛾眉凤目,映入镜中,格外鲜妍。不觉呆呆出神,对定也速干,不言 不语,好似发了痴一般。也速干见他这般行径,不禁嗤的一笑道:“有什么 好看呢?值得如此出神。”帖木真道:“像你这般美貌,恐怕世间没有第二 个人,可以比得上了,我怎么不要细细的赏鉴呢?”也速干道:“我算得什 么,我有个妹妹,真个出得花样丰姿,玉样精神,便是天上神仙,也不过如 此,你若见了她,不知要疯魔到什么样子了。”帖木真忙问道:“你的妹妹 现在哪里?”未知也速干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闻娇叹怒歼情敌 释前嫌喜订新盟
话说帖木真问也速干的妹妹现在哪里,也速干道:“她新近才嫁了丈夫, 一双两好,恩爱得很,你已经有了这许多夫人,还生问她做什么?难道眼前 取乐的人还不够,再要添上个巴么?”帖木真涎着脸说道:“好人儿!你说 了出来罢,我若得了你的妹妹,你姊妹们在一块,又热闹,又亲昵,岂不格 外有兴么?”也速干道:“她跟了丈夫在纷乱之际,不知逃往哪里去了。” 帖木真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呢?”也速干道:“她名唤也遂。”帖木真 喜道:“既有名字,何难寻觅。”立刻出外,派了亲卒,前去寻也遂。
那也遂正随着她的丈夫逃在一处人迹罕到的山林里面,掩藏着不敢出 外。不料帖木真的亲卒,奉了命令,四下找寻,找到了那个地方。也遂的丈 夫只道是来捉拿他的,连忙撇了也遂,逃走去了。那亲卒便把也遂带回,帖 木真见她果然生得如芙蓉出水,芍药笼烟,那种轻盈婀娜的体态,倒比也速 干妩媚。帖木真大喜道:“你可是也遂么?”也遂点头道:“正是。”帖木 真道:“你的姊姊现在我处,十分安乐,你可往后帐去和她会面,她很思念 你哩。”也遂遂到后帐,见了也速干。也速干便把自己的情形说了一遍,并 劝也遂也在此处同享荣华。也遂道:“我的丈夫被他们不知赶向什么地方去 了,我心内正在悲愤之至。况且我们一部的人,都被他们残杀,这个仇恨, 永世难忘,如何反去嫁给他呢?”也速干道:“你休记着那个仇恨,须知原 是我们塔塔儿人不好。倘若从前不去陷害他的祖父,哪里会有如今的报复呢? 塔塔儿部,此时已覆灭无遗,永无再兴之望。他的威势,日甚一日,将来的 富贵,真是不可限量。你若嫁了他,自可安享尊荣,比到那亡国的人,不是 有天渊之别么?”也遂答道:“他身为一部的部长,自然已有夫人我如何做 他的婢妾。”也速干道:“他妻子果然已有两个,你若肯永远在此,我的位 置,情愿让给于你。”也遂沉吟了一会道:“那个再商量罢。”正在说着, 帖木真已从外面进来,带笑说道:“真是好姊姊!连自己的位置也肯让给妹 妹,做妹妹的应该领姊姊的盛情,还有什么商量呢?”也遂见了帖木真,直 惊得无地自容,连忙藏匿在也速干身后。谁知也速干非但不回护着她,反把 也遂拉着,生生的送向帖木真面前。帖木真乘势将她抱入怀内,也速干早已 抽身出外。也遂此时,无可如何,只得顺从了帖木真。自此以后,帖木真居 然一箭双雕,将一对姊妹花,左拥右抱起来,那也速干果然不背前言,竟将 自己的房间,让于也遂居住。她却另外收拾一个房间住着,低首下心,很是 殷勤。但是也遂跟了帖木真,虽然安享荣华,十分快乐,她总是惦念着前时 的丈夫,闷闷不快!
时光迅速,转眼之间又到了次年的春天。帖木真在野外设筵,赏玩风景, 自己高坐在上,众妻妾环坐于下,也速干侍左,也遂侍右,互相捧■进酒。 部下的人民遇着这样盛会,一齐前来瞻仰,人头挤挤,好似排出一般,甚是 热闹。帖木真见人物富庶,民众蕃盛,心下好不欢喜!正在开怀畅饮的时候, 忽见也遂一双秋波似的美目,注视着人丛里面,微微的发出一声娇叹。帖木 真见了她的神情,心下不免动疑,顷刻生了一计,命木华黎传令出去,所有 在旁观看的人,各归部落,竖起旗来,一齐站立旗下观看,不得杂乱。这声 令下,顿时建立了大旗,部众全部趋立旗下,寂静无哗,严肃异常。只剩了 一个少年,生得甚是美貌,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目光灼灼,现出凄惶的颜 色,无部可归,立在那里,独不动弹。帖木真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违我
命令,不归部落?”那少年闻言,面上恓惶之色顿时而为怒容,昂昂的立在 当地,高声答道:“我非别人,乃是也遂的丈夫。你身为部长,不顾廉耻, 既灭了我的部落,尚怀不足,又生生的将我爱妻也遂夺去,据为己妾,我因 思念也遂,欲图一见,虽死无恨。打听得今日在此宴会,所以前来观望。现 在既已被你识破,我愿已遂,听凭你如何处置罢。”帖木真大怒道:“你是 仇人的子孙,本应杀戮,暗中逃脱,已属侥幸,现今又敢偷窥宫闱,罪该万 死。”遂命左右推出斩首。须臾之间,一颗血淋淋的首级,献于筵前。也遂 坐在筵上,原因见了丈夫,想起旧日的恩情,发了一声叹息。不意为了一声 娇叹,反送了前夫的性命,她心里不胜悲伤!由不得掩面哭泣起来。也速干 恐她因此触了帖木真之怒,忙上前好言劝慰。也遂无可如何,也只得忍悲止 泪。
筵散之后,帖木真携带妻妾回帐,静极思动,又想起了蔑里吉的部长脱 黑脱阿,逃走之后,未能捕获,便要兴兵去征剿蔑里吉。忽有探马来报,蔑 里吉已由汪罕剿捕,逐去了脱黑脱阿,杀死他的长子,携了他的妻妾并牲畜 而回。帖木真闻报,默默无言半响道:“他出师并不通报我,得了牲畜子女, 又不分遗我,显系背弃盟约了。但汪罕是我的父辈,从前又有恩于我,这系 小节,我也不去计较。现在我打算去攻乃蛮部的不亦鲁黑汗,须要约他同往 才是。”当即遣使约汪罕一同出兵,汪罕闻信,遂即引兵来会。探听得不亦 鲁黑汗在额鲁特地方,两路大军,杀将前去。
不亦鲁黑汗闻得帖木真、汪罕会兵而来,知道难以抵挡,遂即闻风而逃,
奔过阿尔泰山去了。帖木真还不肯放他,率兵穷追,擒得他的部将也的脱孛 鲁,询问不亦鲁黑汗的踪迹,方知他已远遁,只得收兵回来。不料行至途中, 有乃蛮的部将撤八刺、曲薛吾两人,聚集了余众,突来掩击。帖木真便到汪 罕军中,约他一同迎战。汪罕当面答应,此时天已傍晚,不便开战,两军各 归营帐,严密防守。到得次日,帖木真整兵出战,忽见汪罕帐上,有鸟雀停 止。不禁诧异道;“汪罕那边,难道是个空营么?如何有鸟雀停止在上呢?” 急忙命人去探视,回来报告道:“汪罕营中,虽有灯火,帐下却无一兵一卒。” 帖木真道:“他必是率兵回去了,我与他一同出兵,他如今不别而行,我的 军心必为扰乱。此时不如暂退,待探听得他因何退兵的情由,再出兵罢。” 于是帖木真也收兵而回。
看官,你道汪军既答应帖木真一同出战,为何夜间又私自率兵回去呢?
原来札木合投降了汪罕,深得信任。他与帖木真前嫌未消,不免在暗中挑拨。 因此汪罕屡次背盟,幸亏得帖木真绝不计较,只当没有其事一般。这次帖木 真又约汪罕共击不亦鲁黑汗,不亦鲁黑汗闻风而遁。札木合便向汪罕说道: “帖木真为人贪心很重,现在要利用我们,所以与我们联合,久后必为大患, 万万不可帮助他了。”桑昆亦在一旁说道:“札木合的话实在不错,我瞧帖 木真的为人,和鹞鹰一般,饥则依人豢养,饱则就要飏去。我们出死力帮他, 若到羽毛丰满,便不可复制了。”汪罕听得这篇言词,竟为所惑,也不通知 帖木真,连夜领兵回去,只剩了个空营在那里。谁知汪罕的人马退到半途, 忽被乃蛮的曲薛吾追杀上来,不但把所有的辎重,尽行失落,连他儿子桑昆 的妻孥,也被掠走。汪罕没有法想,只得遣人来向帖木真求救。帖木真虽恨 汪罕抛弃自己,径行归去。但是念着前情,不能坐视。便传来使入帐,询问 详情。来使进见,详述被掳情形并言汪罕虽已派了兵将追赶前去,恐怕难以 取胜,闻得贵部有四员著名的勇将,请你速命四将与我同去。帖木真不禁微
笑道:“前日弃我而去,今日如何来求我呢?”来使到:“前日误听人言, 原是我部主一时之错。如今贵部若肯派四将往救,我部主自然十分感激,永 敦和好,虽有谗言,也不能入了。”帖木真道:“我与你部主的情谊,不亚 于父子,现在他既有急难,自当命四杰随你前去。”来使称谢!当下便命四 杰带兵与来使立刻登程。那四杰是什么人呢?便是博尔术、木华黎、博尔忽、 赤老温这四个人,在帖木真帐下,骁勇善战,且有智谋,所向披靡,因此号 称四杰。帖木真视这四个人,如同手足一般。汪罕久闻四人的声名,所以这 次求救,指明要四杰前去。
这四杰带了人马,行近阿尔泰山,闻得前面喊杀之声,震动天地,知道 两军正在开战。遂即登山瞭望,恰值汪罕的大军被乃蛮的人马杀败,兵士们 已是辙乱旗靡,四散奔逃,没有抵抗的能力。木华黎见势已危近,便和博尔 术等三人喝一声,骤马下山,如飞风一般,前去救援。此时汪罕连丧了两员 良将,桑昆的战马,也被射倒,跌下骑来,几乎被擒,幸亏木华黎一骑突至, 救了桑昆。赤老温、博尔术、博尔忽也奋勇争先,好似四只猛虎,扰入羊群, 顷刻之间,把乃蛮的人马杀得大败亏输。曲薛吾支持不住,只得带了些败残 人马,落荒逃命。这一场大战,非但反败为胜,连桑昆的妻孥也救了出来。 所有被掠去的辎重,亦尽行夺回,交于桑昆。桑昆回去报告汪罕。汪罕大喜 道:“从前帖木真的父亲也速该,曾为我夺返侵地。现在帖木真又差四将救 我的危难,他父子的恩德,须要永远记着,不可忘报。”遂即召四杰入帐, 面加慰劳,各赠锦衣一袭,金爵十只。又长叹说道:“我年已老,后日部下 的人民,不知教谁人管领,我的兄弟又复无赖,只有儿子桑昆,也不是什么 大器,你们回去,可对帖木真说,倘若不忘记两代的交情,可与桑昆结为兄 弟,视我如父,将来我死之后,两下互相扶助,我也可以放心了。”四杰唯 唯答应,告辞回来,将汪罕的话,一一告知帖木真。帖木真道:“我本来视 他如父,他自己不肯视我如子,屡次背约。前日又弃我如遗。今既知恩悔过, 要我和桑昆结为兄弟,我并没什么推辞,便答应他就是了。”立刻派人回报 汪罕,约他在土兀刺河相会。到了会期,帖木真带了随从到土兀刺赴会,汪 罕已经在那里等候,两下相见,帖木真以父礼待汪罕,置酒高会,互相畅饮, 彼此立下了盟誓道:“遇有敌人来犯,彼此互相抵御,行猎打围,彼此一同 出马,不可听信谗言,必须对面晤谈,方可相信。”立盟即毕,又和桑昆结 为兄弟,执手而别。
过了几时,帖木真意欲联络双方感情,令人去见汪罕,求他的女儿抄儿
伯姬,为长子术赤之妻。原把自己的长女火真别姬嫁于桑昆之子秃撒哈为室。 汪罕倒没有什么不答应,独有桑昆勃然不悦道:“我们家的女儿,朝南坐惯 了,到了他家,好似立在门后一般。他家的女儿,没有见过世面,到了我家, 怯手怯脚的,如何弄得来,这婚姻还是作罢的好。”使人回来报告详情,帖 木真不觉意懒心灰。扎木合本来要想离间帖木真与汪罕的感情,以报前嫌, 只因帖木真与桑昆结为兄弟,认汪罕为义父,一时无从下手。现在见婚事不 成,正可乘此机会,构成两家的嫌隙,便在暗中搬弄,打听得阿勒坛、火察 儿、答力台三人,受了帖木真的羞辱,心中十分怀恨,就与三人结联一气, 劝他们弃了帖木真,归顺汪罕。汪罕也不思想刚才与帖木真立盟,互相援助, 如何可以受他的降人。见阿勒坛等来归,居然收容下来。札木合又去对桑昆 说道:“帖木真因你不肯答应婚事,心怀怨望,秘密与乃蛮使人往来,要想 谋害汪罕。”桑昆初时还不十分相信,禁不住札木合又引了阿勒坛等三个降
人,前来证明帖木真实有异心。这一来,由不得桑昆不深信他们的话了,便 去面告汪罕道:“闻得帖木真欲害我们,不如先发制人,将他除去,以绝后 患。”汪罕道:“帖木真与我约为父子,如何忽生异心。若是果有此事,天 也不肯佑他,旁人之言,也不可深信的。”桑昆道:“帖木真的图害我们, 不仅札木合一人知道,连他部下来投降的阿勒坛等三人,也异口同音,都说 帖木真与乃蛮秘密往来,父亲何故不信?”汪罕道:“帖木真屡次救我,我 岂可负他?况我年已老,只要能够安度余生,不致颠簸,于愿已足。你要干, 就任你自己干去,只是须要干得妥当方好。”桑昆退出,与札木合等商成一 计,差人去见帖木真,说是汪罕愿将女儿许给帖木真长子术赤,请他前去赴 宴,面订婚约。帖木真绝不疑心,只带领十骑,前来赴宴。行经明里也赤哥 门前,这明里也赤哥,从前曾在帖木真部下效力。现因告老还家,闲居林下, 恰恰这日,在门前站立,遇见帖木真经过,便上前问候,请他入内暂息。
帖木真到了里面,明里也赤哥问他意欲何往。帖木真说出赴宴订婚的原 因,明里也赤哥道:“我听得桑昆夜郎自大,不肯允许婚姻,现在忽有此举, 请主子赴宴订婚,莫非其中有诈么?”这句话提醒了帖木真,也不免生起疑 心来,便道:“汪罕与我约为父子,我若不去,又恐招他嗔怪。冒昧赴约, 亦属危险得很,这却如何是好呢?”未知帖木真如何办理此事,且听下回分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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