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养心殿后阁里的叔嫂密谋
跟往常一样,三十岁的慈禧太后寅初时分就醒过来了。离天亮还有一 个多时辰,这是她一天中最难度过的时刻。她通常是闭着眼睛,安卧在重帏 叠幛遮掩的龙床上,在细软柔和的绣龙描凤的垫被和盖被之中,无边无际、 无拘无束地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是她与咸丰帝恩恩爱爱的甜蜜岁月。
凭着绝代的美艳和绝顶的机敏,在小皇帝诞生前后的几年里,年轻的 风流天子将对后宫的三千宠爱集于她一身。那个时候,她是普天之下最幸福 的女人。可惜好景不长。后来咸丰帝把爱转了向,被四个有名的汉人美女: 杏花春、武林春、壮丹春、海棠春缠得紧紧的。她遭到了冷落。但是,她有 一个包括皇后在内,所有受到皇帝宠爱的女人所没有具备的优势,那就是, 皇上唯一的儿子乃她所生。在咸丰帝身患重病,又不再专宠她一人的时候, 她甚至暗暗地希望皇帝早日死去。不然的话,不知哪一天,哪个妃子的肚子 里又拱出一个皇子来,皇上一时被她迷惑,把江山从自己儿子的手中轻易地 拿走,送给了他人。因而,当三年前,咸丰帝驾崩的时候,她表面上也悲痛 欲绝,心里却暗暗得意:从此以后,这江山便是属于自己儿子的了,再不要 担心别人来争夺。
但是,儿子继承的却是一片动荡的破碎的江山。皇宫内虽无人来争夺, 但江南的长毛造反已达十年之久。在江宁,分明有一个太平天国,要与大清 王朝分庭抗礼;有一个天王,要与自己的儿子平起平坐。她决不能容忍这种 状况的存在。尽管她从小便从父亲那儿接受了汉人不可相信的家教,但时至 今日,她不得不听从恭王奕䜣的劝告,重用曾国藩和他的湘军。
她要利用汉人来打汉人,要利用汉人来收复、巩固儿子的江山。提心 吊胆的日子终于过去了。三个多月前,当六百里红旗捷报从江宁送到紫禁城 的时候,她兴奋得热泪直流,声音哽咽,紧紧抱着九岁的小皇帝,连连呼唤 着爱子的乳名??
儿子的江山保住了,她的圣母皇太后的地位也保住了。虽然如此,作 为一个年轻的女人,没有丈夫的岁月毕竟是孤苦的,尤其是在这个一日将至 的清晨,人间所有的夫妻都在鸳鸯被中拥抱的时候,她却一人孤零零地躺着。 她最怕这时醒过来,但偏偏每天这时她又都要醒过来。回忆以往的甜蜜日子, 能够暂时给她以温馨,但很快,寡妇的烦恼郁闷便会占着上风。她想起这一 辈子就要永远这样孤孤单单地生活下去的时候,龙凤绣被所象征的至高无上 的地位权力,便再也不能填补她内心深处的寂寞空虚。每当这时,她甚至后 悔当初不该费尽心思去招惹皇上的注意,去讨得他的欢心。
咸丰元年冬天,初登皇位的咸丰帝向全国下达选秀女的诏命:凡四品 以上满蒙文武官员家中十五岁至十八岁之间的女孩子,全部入京候选。慈禧 太后那拉氏那年十七岁,父亲惠征官居安徽皖南道员,正四品衔,各方面都 在条件之内,家里只得打点行装,准备送她进京。
正在这时,惠征得急病死了。那拉氏上无兄长,下无弟弟,仅仅有一 个十三岁的妹妹,寡妇孤女哭得死去活来。当时官场的风气是,太太死了, 吊丧的压断街;老爷死了,无人理睬。
惠征居官还算清廉,家中并无多少积蓄,徽州城又无亲戚好友,一切
都要靠太太出面,四处花钱张罗。待到把灵柩搬到回京的船上时,身上的银 子已所剩无几了。
这天傍晚,灵舟停在江苏清江浦。正当暮冬,寒风怒号,江面冷清至
极。舟中那拉氏母女三人眼看家道如此不幸,瞻视前途,更加艰难,遂一齐 抚棺痛哭。凄惨的哭声在寒夜江面上传播开去,远远近近的人听了无不悯恻。 突然,一个穿着整齐的男子站在岸上,对着灵舟高喊:“这是运灵柩去京师 的船吗?”
“是的。”船老大忙答话。
那人踏过跳板,对着身穿重孝的惠征太太鞠了一躬,说:“我家老爷是 你家过世老爷的故人,今夜因有要客在府上,不能亲来吊唁,特为打发我送 赙银三百两,以表故人之情,并请太太节哀。”
从徽州到清江浦,沿途一千多里无任何人过问,不料在此遇到这样一 个古道热肠的好人,惠征太太感激得不知如何答谢才是,忙拖过两个女儿,
说:“跪下,给这位大爷磕头!” 那拉氏姊妹正要下跪,那人赶紧先弯腰,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
我这就回去复命,请太太给我一张收据。” 惠征太太这时才想起,还不知丈夫生前的这个仗义之友是个什么人哩,
遂问:“请问贵府老爷尊姓大名,官居何职?”
那人答:“我家老爷姓吴名棠字仲宣,现官居两淮盐运使司山阳分司运 判。”
惠征太太心里纳闷:从没有听见丈夫说起过这个人。她一边道谢,一
边提笔写字:“谨收吴老爷赙银三百两。大恩大德,容日后报答。惠征遗孀 叩谢。”
那人收下字据回府复命。吴棠一见字据,大怒道:“混帐东西,这赙银 是送到殷老爷家里的,怎么冒出一个惠征来了!这惠征是谁?” 听差慌了:“老爷不是说送到运灵柩去京师的那只船吗?
我听到哭声,又问是不是到京师去,说是的,我就送去了,她们也收 了。”
吴棠冷笑道;“好个糊涂的东西,天下哪有不爱银子的人! 你送他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她还会不收吗?你问过她的姓没有?” 听差辩道:“小人想,世上哪有这等凑巧的事,都死了人,都运到京师,
又都在这时停在清江浦。所以小人想,这不要问的,必定是殷家无疑。” 吴棠发火了,拍着桌子嚷道:“你这个没用的家伙,还敢这样狡辩?你
赶快到江边去,把三百两银子追回来,再送到殷家的船上去!” “去就是了!”听差答应着,心里仍不大服气。 “慢点!”侧门边走出一个师爷来,向听差招了招手,然后对吴棠说,“老
爷,我刚从江边来,知道些情况。”
“你说吧。”
“收到银子的这一家是满人,主人原是安徽的一个道员。 这次进京,一是运灵柩回籍安葬,一是送女儿进宫选秀女。老爷,”师
爷凑到吴棠的耳边,小声说,“这进宫的秀女,日后的前途谁能料定得了? 倘若被皇上看中,那就是贵妃娘娘了。到那时,只怕老爷想巴结都巴结不上
哩!三百两银子,对老爷来说算不上一回事,但对这时的寡妇孤女来说,则
是一个天大的人情。既然银子已经送了,老爷不如干脆做个全人情,以惠征
故人的身分亲到船上去看望一下,为今后预留一个地步。” 吴棠想想也有道理。三百两银子,对一个盐运判来说,本也算不了什
么。于是,他带着师爷连夜来到江边,登上灵舟,好言劝慰惠征太太,又鼓
励那拉氏姐妹好自为之,今后前途无量。临走时,留下一个名刺。惠征太太 一家千恩万谢。
那拉氏把这张名刺珍藏在妆奁里。父亲死后的凄冷,给她以强烈的刺 激,使她深刻地意识到权势的重要。对着冷冰冰的运河水,她咬紧牙关,心
里暗暗发誓:此次进京候选,一定要争取选上;进宫后,一定要想方设法引
起皇上的注意;倘若今后发迹了,也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吴老爷。 她终于被选上了,安排在圆明园。后宫佳丽如云,淹没了她的美貌和
才华。一年过去了,她依旧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秀女。但是,极有心计的她, 也就在这一年时间里,把皇上的脾性爱好都打听到了。她知道,二十岁的皇
帝,好热闹喜游玩,尤其爱看戏听曲子,还能够自度新曲,是一个有文采有
情致的天子。她从小跟着父亲在江南长大,学到了不少优美的江南曲调,这 时便常常一个人偷偷地温习着。天生的好嗓子,又加上勤奋练习,一年过后, 她的江南小曲已唱得非常好了。
这一天,咸丰帝来到圆明园游玩。将至桐荫深处时,忽然传来歌声, 太监欲前去斥责,咸丰帝制止了。原来,咸丰帝生长在北京的深宫之中,平
日里听的只是京剧、昆曲和北方的粗豪歌曲,从来没有听到过江南的小调。 这江南小调,最是婉转曲折,绵软多情,又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口中唱出, 更加动听。文采风流的青年天子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站在湖边,怔怔地听 了好长一会儿。
“把唱歌的人带到烟波致爽殿来!”咸丰帝下令。
唱歌的人被带上来了,正是惠征的长女。咸丰帝盘坐在烟波致爽殿内 西偏殿的炕上,望着圆明园里这个地位低下的宫女,惊讶得半天做不得声, 心里想:宫中有这样美丽的女人,我竟然不知,真是辜负了自己,也委屈了 她。
“刚才的歌是你唱的?”看了很久之后,咸丰帝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话
来。
“回万岁爷的话,是奴婢唱的。”回答的声音清清脆脆,如同银铃一般。
“你再唱一曲给朕听听。” 优美的子夜吴歌在空旷的烟波致爽殿内响起:
春气满林香,春游不可忘。落花吹欲尽,垂柳折还长。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装。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阳。
“好,唱得好!”咸丰帝以手轻轻地击着炕上的小几,凝视着容光焕发的 宫女,他发现宫女手里拿着一支兰花。
“你喜欢它?”咸丰帝指着兰花问。
“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最喜欢兰草兰花。”
咸丰帝笑道:“我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叫你兰儿吧!”
“谢万岁爷赐名!”
“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兰儿走过去,伸出一双十指纤纤、润如凝脂般的手来。咸丰帝摸着这
双玉手,不觉春心荡漾起来,对一旁侍候的太监说:“你们都出去!”
兰儿一听,羞得满脸通红,待太监刚出门,她已躺倒在皇帝的怀里了??
慈禧不忘旧恩。垂帘听政之始,便将吴棠擢升为两淮盐运使,一年后 又升为漕运总督,最近两广总督出缺,她又寻思着把吴棠调升这个职位。
“有仇能报,有恩能酬,这毕竟是人生的幸事。”想到这里,她略觉一丝
宽慰。
窗纸已发白,天亮了。慈禧是一个会保养的人。她每天坚持早晚两次 散步,名曰遛圈子。早晨一次在起床之后,略为梳洗一下就出门;傍晚一次 在太阳落山之前。
“小安子,咱们出去遛遛!”待心爱的太监安得海给她洗了脸,漱了口,
拢了拢头发后,她起身,招呼安得海陪她出门在养心殿内散步。 养心殿位于紫禁城后半部分,在西一长街的西侧,它的前面是军机处,
后面是西六宫。 这座宫殿建于明朝,清雍正年间又重新修缮过一次。明朝各代帝王以
及清朝顺治、康熙两代皇帝的寝宫是乾清宫,到雍正皇帝时,因其父康熙帝
新死,他不愿再住到父亲住了六十多年的乾清宫去,遂住在养心殿守父丧。 孝期满后,没有再搬动,养心殿就成为他的寝宫和处理政务的地方了。从那 以后,各代皇帝都沿袭未改。慈禧原住在西六宫里的储秀宫,皇后慈安原住 在东六宫里的钟粹宫。同治皇帝搬进养心殿后,为便于随时照料,与他共同
治理国家的两宫太后也搬到养心殿来居住。
养心殿为工字形建筑,前殿后殿相连,四周廊庑环抱,结构紧凑。前 殿为处理政事之所,后殿为寝居之地。当时,小皇帝住在后殿正间,慈安住 后殿东阁,慈禧住后殿西阁。因为此,妃子们以及太监、宫女都称慈安为东 边的太后,简称东太后,称慈禧为西边的太后,简称西太后。慈禧在安得海
的陪同下,绕着碧瓦红墙、苍松古柏遛了两个圈子,凌晨醒过来后的那段苦
涩心情已排遣得差不多了。吃过早饭后,她重新坐到梳妆台前,开始了一天 的正式妆扮。
和世间所有的女人一样,梳妆打扮,是慈禧最感兴趣的事。她有出众
的美丽,也有出众的妆扮技巧。她的美容材料中用得最多的是花。她的枕头 里是空的,一年四季装满晒干的花朵。她认为这些晒干的花朵中的花蕊之气, 可以使她永葆花容月貌。她要太监以新鲜红玫瑰做胭脂,以娇嫩的白牡丹做 扑粉。她常常派梳头太监到北京城街头巷尾去仔细观察妇女们的发型,选好
的梳给她看。她中意的,就作为一种发型定下来。每隔三天五天,她就换一 种发型。每天早上,她让梳头太监梳好头后,再叫一个手脚极轻细的小太监, 拿着一根两寸来长的玉棒,像擀面杖擀面一样,在她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滚动 五十下。然后再敷上扑粉,擦上胭脂,戴上镶着三百零二颗珍珠的金凤朝冠, 穿上明黄色的云水龙袍,罩上用三千五百粒珍珠编缀而成的披肩,踏着四寸 多高的花盆底绣鞋。每当她这样妆扮停当,一摇一摆,袅袅婷婷地走出后殿 西阁门坎时,养心殿里所有的宫女、太监,都会向她投来发自内心的赞叹的 目光。就在这一片目光中,她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寡妇的怨尤被驱散得一干 二净,她以满腔的热情开始了一天的军国大事的处理。
今天的梳妆,她比往日用的心思更多,花的时间更长,对侍候的太监 要求更严,因为今上午她要和慈安太后一起,与两位皇亲商量一件极为秘密 的大事。这两个人,一个是咸丰帝的亲弟七爷醇郡王奕譞,一个是咸丰帝的 表兄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昨天两宫太后计议这件事时,不知出于何种心理, 慈禧忽然建议:七爷、僧王都是自家亲人,明日召见时干脆去掉黄幔帐,这
样更显得是家人聚会,气氛亲切些,谈得也会深入些。 原来,自从挫败了以肃顺为首的辅政八大臣之后,两宫太后每天便和
小皇帝一起召见臣下,处理国事。召见时,小皇帝坐在正中,两宫太后坐两
侧。为严男女之防,前面挂一块薄薄的黄幔帐。这样,太后可以看得清奏事 的臣工,而臣工却看不见太后。这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垂帘听政。慈安太后 钮祜禄氏比慈禧还要小两岁,是个性格平和,对国事不感兴趣也缺乏这方面 才干的女人。她思量着僧格林沁名义上是大行皇帝的表兄,实际上并没有血
缘关系,且长年带兵在外,彼此并不亲密,到底比不上六爷、七爷这些亲骨
肉,转念一想,示僧格林沁以亲切也有道理,犹豫一下,又同意了。因为有 这个缘故,慈禧今天的梳妆更显得不同一般。
待四五个太监忙忙碌碌地侍候了个把时辰后,慈禧起身来,自己对着 西洋进口的大玻璃镜,前后左右地转了几圈,觉得满意了,这才对安得海说:
“小安子,你去东阁那边去看看,进行得怎么样了,再去前殿看他们都来了
没有。”
“喳!”安得海转身出门。一会儿功夫,回来禀报:“母后皇太后早已穿 戴完毕,正在等这边的消息。七爷和僧王也在军机处朝房等候叫起。”
“行,咱们走吧!”慈禧边说边出了门。 平素垂帘听政之外都在前殿的东暖阁,今天特为安排在西暖阁。这里
是前代皇帝批阅奏章的地方,从雍正朝设立军机处之后,便成为皇帝与军机 大臣密谈的房子。乾隆皇帝在西头隔出一个极小的房间,将宫中珍藏的王羲 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王珣《伯远帖》三件稀世墨宝悬挂在 这间小房子里,并命名为三希堂。批阅奏章劳累的时候,他便走进三希堂,
以欣赏三王的墨迹作为休息。他的子孙嘉庆、道光、咸丰都没有这个雅兴,
很少光临。不过,三希堂仍一直完好地保存着。 慈禧踏进西暖阁时,慈安已端坐在那里了。慈禧向慈安行过礼后,就
挨在她的身边坐下。因为今天属于非正式的会见,故未叫值班大臣传令,而
是叫安得海到军机处朝房去传奕譞和僧格林沁。 奕譞的福晋是慈禧的亲妹妹。当年,慈禧依靠奕䜣的力量击败了肃顺
一班辅政大臣,后来发现奕慓本事大,不易控制,就寻机削掉了奕䜣“议政 王”的封号,转而信任这个身兼小叔子、妹夫双重身分的奕譞。奕譞的为人 行事与契䜣大不相同。他谨守祖宗家法,心胸封闭狭窄,对内只信任满人蒙 人,对汉人一贯不亲近;对外则夜郎自大,盲目轻视排斥洋人。
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慓悍勇猛,他率领的军队向来号称能征惯战,八旗
兵、绿营他都看不上眼,更何况那些临时招募的练勇。可偏偏就是这些他眼 中的乌合之众,这些年来在江南战果累累,最终攻下了江宁,夺得了对太平 军作战的全胜。
相反地,他的蒙古铁骑在与捻军的角逐中常常打败仗,相形之下,昔 日的声威锐减。这个一代天骄的后裔,对曾氏兄弟和湘军窝着一肚皮无名怒
火。
湘军进江宁后,打劫财富,屠城纵火,又放走幼天王,朝野谤讟四起, 物议沸腾,僧格林沁听了十分得意,赶紧打发富明阿以视察满城为由,去江 宁实地了解。谁料曾国荃一吓一贿征服了富明阿,江宁将军回去后向僧格林 沁作了假汇报。
僧格林沁不相信,又派了几个有心眼的幕僚偷偷到了江宁城。
他们秘密地查访了十天,掌握了湘军高级将领窃取金银财宝的铁证。 僧格林沁据此向太后、皇上密奏一本,要求宣示湘军洗劫江宁的罪行,注销 曾国藩的爵位,将曾国荃、萧孚泗、朱洪章等人押至刑部严讯,并立即全部 解散湘军。这个为泄私愤而企图将湘军一网打尽的密奏,就连慈禧也觉得太 过分了。
就在江宁打下后的几天里,慈禧收到了十来封奏折。这些奏折用不同 的语言表达一个共同的主题:莫忘载舟之水亦能覆舟的古训,湘军凶恶贪婪, 曾国荃桀骜不驯,谨防意外。
令慈禧惊讶的是,这些折子竟然大部分出自汉大臣之手。不久,曾国 荃自请开缺回籍养病,曾国藩禀报即将大规模裁撤湘军。慈禧的心总算轻松 了一些,她顺水推舟地批准了曾国荃开缺回籍的请求,耐着性子等待曾国藩 裁军的具体行动。她希望湘军这个隐患能消失在曾氏兄弟的自抑过程中,那 样一则不会因朝廷的制裁而激发事情的恶化,二则也不会给后世留下容不得 功臣的诟病。不料,关于裁军一事,曾国藩就那份奏报外再没有下文了。驻 守镇江城的督办镇江军务广西提督冯子材,密奏江宁城内根本没有裁军的举 动,索饷闹事的现象到处皆是,前不久鲍超的霆军公开哗变,而曾国藩并没 有给哗变的官勇以处罚,甚至想遮掩过去。
接到冯子材的密奏之后,慈禧意识到对湘军再也不能掉以轻心,趁着 僧格林沁回京休假的时候,她把这位大清朝的干城召来,并与七爷一起进宫 密商。
僧格林沁和奕譞一前一后地进了西暖阁。僧格林沁见两位皇太后端坐
在炕上,前面并没有黄幔帐,不觉大吃一惊,忙跪下磕头,不敢仰视。奕譞 也跟着跪下。
“都请起来,今天是咱们自己家人聚会,不要这多礼节。” 慈禧对着两个跪倒在她脚下的须眉男子嫣然一笑,说,“你们看,咱们
姊妹也没有设帘子,都是自家手足,要这个帘子做什么!”
僧格林沁、奕譞周身滚过一阵暖流,坐到两宫皇太后的对面。慈安蔼 然吩咐:“给僧王和七爷敬茶。”
两个宫女用鎏金铜盘端上两杯茶来。摆在僧格林沁面前的是一个血红 玛瑙杯,摆在奕譞面前的是一个松花翡翠杯,泡的都是福建巡抚徐宗干进贡 的闽南乌龙茶。只见慈禧一挥手,所有太监、宫女都悄然无声地退出西暖阁。 “姊姊,你先说吧。”尽管慈安的年纪小于慈禧,但名分却在慈禧之上,
慈禧不得不叫她姊姊,自称妹妹。和每次召见臣工一样,慈禧在说话之先,
都要说上这样一句话。也和每次一样,慈安照例回答这样一句话:“我们姊 妹之间还讲什么客气,你就先说吧。”
“姊姊既然要我先说,我就先说几句。”慈禧说过这句套话后,以轻柔动 听的女人声调开始了她的正题,“弘德殿的师傅要皇帝背《书经》,皇帝就不
来了。今儿个我们姊妹请僧王和七爷来,是要听听你们对南面湘军的看法。
曾国藩的湘军立了大功,克复了江宁,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过,湘军进 了江宁后,放火烧尽长毛的伪宫殿,长毛多年聚敛的财富都变成了湘军将领 的私产,朝野对此都很愤概。我们姊妹也觉得曾国藩、曾国荃兄弟有负朝廷 的厚望。前些日子,曾国藩说裁湘勇,但至今并无行动。两位王爷说说,朝
廷对湘军应如何处置。”
慈禧的话刚一说完,僧格林沁便迫不及待地奏道:“太后,奴才早就看
出湘军不是好东西。三年前打下安庆的时候,就有人向我禀报,说湘军把安 庆城洗劫一空。这次打江宁更是疯狂,金银财宝掠夺光不说,连江南女子都 给他们抢尽了。老百姓说,湘军都是强盗、畜牲,比长毛坏多了。太后,奴 才还是先前的那句话,削掉曾家兄弟的爵位,把曾国荃等人押到刑部审讯, 强行解散湘军,派我八旗子弟兵进驻江宁城。”
慈安笑道:“僧王说的有道理,但曾国荃没有造反的迹象,若是把他押 到刑部,别人会说朝廷亏待功臣。”
“怎么没有造反的迹象?湘军本是团练,仗打完了,就得解散。不想造
反,为何迟迟不解散?”僧格林沁是满蒙亲贵中最能打仗的人,又是咸丰帝 姑母的养子,咸丰帝生前对他都很客气,更助长了他的骄横跋扈,即使在皇 太后面前,他也显得放肆。两宫太后都知道他的脾气,相互对视了一眼,微 微笑一下,都没有做声。
奕譞说:“太后,依奴才看,曾国藩是个最虚伪的人。打下安庆时,曾
国荃把伪英王府的全部财产都运回他的湖南老家,用这笔钱给他的每个兄弟 都买了田起了屋。正因为这样,曾国藩明明知道,却不作声。他又得了财产, 又得了廉洁的名声。这次打下江宁。他上奏说,所传金银如海、财货如山的 话都是假的。这是连三岁小孩子也哄不过的。既然没有金银财货,为什么要
放火把长毛的伪王宫王府都烧掉?为什么不学当年曹彬的样,封存府库,等
待朝廷派人来验收呢?怪不得别人都说曾国藩是伪君子。上次说的裁撤湘军 的话,太后决不要相信他。奴才看他是不会主动去解散湘军的。”
奕譞的话说完后,西暖阁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慈禧问:“依七爷的意思,
也是要朝廷下令强行解散湘军了?” 奕譞想了一下,说:“奴才也不是说要朝廷下令强行解散,看是不是有
别的法子,逼着曾国藩去履行他的诺言。” “有一个法子可以逼他。”僧格林沁信心十足地说。 “僧王有什么好主意?”慈安转过脸问。 “将奴才的蒙古铁骑从山东开到江南去,驻扎在江宁城四周,用武力逼
他解散湘军。”僧格林沁气势雄壮,仿佛他的骑兵就是一支能降百魔的天兵
天将。
慈安轻轻地点头,像是赞许。慈禧在心里冷笑:你的铁骑能敌得过曾 国荃的吉字营吗?嘴里说:“僧王的主意好是好,只是太露形迹了。”
奕譞说:“太后说的是。蒙古铁骑开过长江,驻扎在江宁城外,的确是 太露形迹了,不撤湘军和造反毕竟有所不同。但僧王的主意仍然可用。打着
剿安徽境内捻贼的旗号,将人马开到苏皖一带。这样,既对江宁城内的湘军 是一个压力,又可以防备今后的风吹草动。”
“七爷的这个办法最稳妥。”慈安立即表态。 慈禧望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妹夫,不觉暗暗赞赏:这几年有长进,再磨
练磨练,以后会是一个好帮手。遂微笑着说:“七爷这个主意不错。不过这
样一来,压力又变得不直接。还是如七爷所说的,要尽快逼得曾国藩履行裁 军的诺言才好。不然,湘军总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西暖阁里又是一阵沉寂。四周摆设的几具西洋座钟发出喀嚓喀嚓的声 音,愈发衬托出阁内阁外的宁静。人间第一家的叔嫂四人都在绞尽脑汁思考
着,如何才能尽快尽好地去掉大清王朝的这块心腹之病。突然,僧格林沁猛
地拍了一下大腿,两宫太后都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说:“奴
才失礼,请太后饶恕。” 慈禧笑着说:“僧王心中一定有了好主意。”
慈安也笑着说:“不要紧的,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僧王不必介意。”
僧格林沁说:“奴才打仗,常常采用诱敌进圈套的办法,远远地将敌人 引过来,进了圈套后,他就不得不听奴才的摆布了。”
奕譞兴奋起来:“奴才明白了僧王的意思,是要把湘军引进朝廷布置好 的圈套,然后再来名正言顺地收拾它。好,真是好主意!不过,设一个什么
好圈套呢?”
“是的呀,设个什么好圈套呢?曾国藩可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呀!”慈安 面有难色,她于这方面是一点主意都没有的。
“有个最简单的办法。”僧格林沁说,“皇上下道谕旨,说要曾国藩进京 陛见,太后当面嘉奖。奴才再派几个人在半途杀掉他,事后杀两个替死鬼了
结。曾国荃已开缺了,曾国藩这一死,湘军群龙无首,自然就瓦解了。”
僧格林沁说完后看了两个太后一眼,自以为这是最好的主意。曾国藩 本是他嫉恨已久的对头,现在却通过太后的手来除掉他,岂不太令人惬意了! 他没有想到,慈禧自有她的想法。她还不想杀掉曾国藩,因为皖豫一带的捻 军、陕甘一带的回民都闹得很厉害,她儿子的这座江山还未完全巩固,很可
能还要依靠曾国藩去平捻平回。但是,眼下他手里的这十几万湘军又必须大
规模裁撤,方可保证江南不再出事。到时需要曾国藩重上前线,再让他去湖 南招募新军好了。这就叫做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朝廷必须要建立这样的权 威,才可以驾驭遍布全国的几十万团练,如果让建第一号功勋的曾国藩带头 这样做,那末今后左宗棠的楚军、李鸿章的淮军就翘不起尾巴,只得乖乖地
跟着学样。反之,若曾国藩不裁撤湘军,以后左、李也会跟着学。天下有了
这几十万打过多年硬仗、立过大功的湘、楚、淮军存在,真好比在紫禁城里 容下几个佩剑拿刀的强盗,随时都可能有不测之祸发生,养心殿里的宝座还 能坐得安稳吗?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露声色地逼曾国藩自动裁军。
冥思苦想了半天,两位军国大臣都无计可施,倒是慈禧心里冒出一个 主意来。她问僧格林沁:“据说湘军里混有哥老会,僧王在山东听说过吗?”
“是的,湘军中有大批哥老会。前次鲍超的霆军哗变,有人说就是哥老 会从中煽动的。”僧格林沁回答。他手下有一支汉人队伍,带兵的头领是前 些年从太平军投降过来的陈国瑞。
陈国瑞跟湘军不少将领有往来,湘军中有哥老会,就是他告诉僧格林 沁的。
“说是哥老会反对朝廷,真有这事吗?”慈禧又问。
“据奴才所知,哥老会是湘军中一班流氓痞子结成的团伙,打着有福同 享、有祸同当的旗号笼络人心,在湘军中拉帮结派。不过,还没有听说过哥 老会反对朝廷的话,但也不能打包票。”僧格林沁说。
奕譞说:“奴才听说绿营中也有哥老会的人,这很可怕。”
慈禧皱了一下柳叶眉,一个设想在她的心里陡然成熟了。 她转眼对慈安说:“姊姊,时候不早了,僧王和七爷也累了,今天就议
到这里吧。您看呢?” 慈安说:“是说了很久的话了,不过,逼曾国藩早点裁军的主意还没商
量出来呀,是不是明儿个还请僧王和七爷进官来呢?”
“过几天再说吧。”慈禧边说边起身,慈安也跟着起身。僧格林沁、奕譞
忙离开椅子,就要跪安。
“不用了。”慈禧轻柔的声调里显然带着几分刚气,秀美的丹凤眼专注地 盯着两个堂堂男子汉,说:“今儿个是咱们自家人在这里随便聊聊天,出去 后,谁也不能再说起哦!”
“奴才明白。”僧格林沁说完后抬头又看了慈禧一眼。这是他第一次清楚 地看见圣母皇太后。“太美了!”粗野的蒙古亲王在心里赞叹不已。就在这时, 他发现慈禧也正盯着他,那眼神有点异样,他赶紧把头低下。
“在这里吃过饭再回去吧!”慈禧对着门外一招手,安得海立即又轻又快
地走了过来。
“你去前面御膳房招呼一下,给僧王和七爷备一桌好酒饭。” 回到后殿西阁,吃过点心,慈禧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午觉,醒来后又
想起上午的密谈。 她有点失望,谈了半天,两位皇亲并没有给她出一个好主意,最后还
是自己一时灵感上来,冒出了一个想法。她记起丈夫生前曾很有感慨地对她 说过的一句话:真正能办事的还是汉人。她很想把几个老成持重的汉大臣, 如大学士贾桢、周祖培等人找来,问问他们。但这样一个处置曾国藩和湘军 的重大决策,是不能让他们知道的。她对自己的设想不十分满意,觉得还有
欠缺,遂坐在梳妆台前,一边欣赏自己美丽的面容,一边继续思考着,力图
构造得更完备些。 僧格林沁雄壮的身躯时常干扰年轻太后对国事的思索,好半天了,她
的计划也没有多少进展。这时,安得海送来一大叠内奏事处呈递的奏折。她
随手翻了几份,看到了新封男爵福建陆路提督萧孚泗奏请回籍奔父丧的折 子。她突然脑子一转,又有了一个新主意。
第二天一早,兵部两个年轻力壮的折差,背着两份绝密上谕,以每日 五百里的速度,分别向武昌和南昌飞奔而去。
二 官文亲到江宁追查哥老会
五天后,湖广总督官文接到了慈禧的密谕,新近荣封伯爵的满洲大学 士心里得意。他出身于世代特权阶层,有着浓厚的门第偏见。这些年来,他 眼睁睁地看着先前卑微低贱的汉族穷书生、种田佬,一个个爬了上来,占据 高位,心里很不是味道。出于这种心理,胡林翼任鄂抚初期,他常常掣肘。 后来,精明的胡林翼为了大局,不得不卑容谦辞,处处让他,又玩起
夫人外交的手腕,才维持住武昌城内督抚相安的和局。 也同样出于这种心理,当李续宾、曾国华在三河被围的时候,他不但
不发兵救援,反而加以奚落,结果害得湘军精锐大损。 江宁攻克后,虽然晋封伯爵,但看到曾国藩封侯爵,曾国荃、李鸿章
都封伯爵,他心里不舒服。尤其是不久前左宗棠也封了伯爵,他更气恼。他 与左宗棠由樊燮一案结下的宿怨,并没有因左后来的战功突出而淡化,反而
妒火中烧,愈煽愈烈。
现在,皇太后密谕他去办一件打击汉人的大事,他如何不喜从中来,
踊跃前往! 官文和府里的幕僚们议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于是,几个足智多
谋的幕僚和有鸡鸣狗盗之技的侠士,乘坐一条火轮向下游驶去。火轮在离下
关码头二十里远的绶带洲停下来。 这里有一座庙宇,名叫先觉寺,是南朝刘宋时期建造的,已有一千余
年的历史了。太平天国不信佛教,故这些年寺院冷清。寺里有十多间空房, 住持见有远客来临,忙收拾五间干净的房子,让这一班人住下。
寺里的和尚们不知道这班人是什么身分,只见他们气概不俗,吃得好,
又舍得多给房钱,料定是有钱的富商,招待得十分殷勤。夜里,侠士们换上 青衣黑帽夜行服,潜入吉字大营的各个军营中,偷偷地从营官房里将该营花 名册盗出,然后趁着天未亮回到先觉寺。白天,幕僚们关上房门,从每本花 名册中抄出二三十、四五十不等的人名来,连同他们的籍贯、年龄、任职等
情况都抄下。抄好后,这本花名册又在当天夜晚被送回原处。这样,在先觉
寺住了三天三夜的督署幕僚们,已经从吉字大营中的节字营、信字营、焕字 营等十多个军营的花名册上,抄下四百多名湘军官勇的名单及简历。第四天 中午,官文亲自坐上豪华的英国造小火轮,风驰电掣般地来到绶带洲,将这 一班人带上船,急速开到下关码头,上岸后坐进临时雇的轿子,来到由原侍
王府改建的两江总督衙门。
当衙役将写着“文华殿大学士湖广总督一等伯官文”的名刺递上的时 候,正在签押房批阅文件的曾国藩大吃一惊:这个一向十分讲究排场体面的 满洲大员,怎么没有事先打个招呼,便直接投衙门而来?再说,官文此时来 到江宁,又意欲何为呢?曾国藩来不及细想,便吩咐大开中门,迎接贵宾。
“官中堂光临江宁,怎么不通知下官?你是存心让我背一个失礼的罪名
呀!”当曾国藩穿戴整齐走出二门时,白白胖胖的官文已进了大门。曾国藩 老远便打着招呼,态度亲热,好像来的是一位知交挚友。
“哎呀呀,曾中堂,你看你说的,你是侯爷,我哪里敢屈你的驾来迎接。”
官文的态度更亲热,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仿佛前面站的是他情同手足的旧 雨。
坐定后,官文说:“上岸后,从下关码头到总督衙门这一段,鄙人从轿 窗口看到江宁城已趋平静,百业也正在复兴,曾中堂真正有经纬大才,不容 易呀!”
曾国藩说:“官中堂夸奖了,江宁城被围了三年,湘军进城时,长毛拼 死抵抗,所有伪王宫王府,都纵火焚毁,一代繁华古都,几乎化为废墟,要
恢复起来,至少要十年光阴。” 官文听后心想:好个狡猾的曾涤生,明明是湘军放火烧城,却偏要说
是长毛干的,为他的兄弟和部下洗刷罪名。他笑着说:“全部恢复当然不容 易,眼下只有几个月,便能有这个样子,真了不起。听人说,秦淮河已修缮
好了,规模和气魄都超过了咸丰初年。看来,曾中堂雅兴很高。过几天,也
让鄙人去坐坐画舫,听听曲子,在胭脂花粉水面上享享人间艳福吧!”说罢, 哈哈大笑起来。
曾国藩也笑着说:“官中堂有这个兴致,下官一定奉陪,只是秦淮河并 未全部复原,仅在桃叶渡建了几间房子,怕不能使官中堂满意。”
“九帅说是要回籍养病,离开江宁了吗?”笑了一阵后,官文转了一个
话题。
“半个多月前就坐船走了。”
“这么快就走了?可惜,不知在哪段江面上失之交臂。”官文显得十分遗 憾,“九帅现在可是普天之下人人羡慕的英雄啊!”
“官中堂太客气了。”曾国藩诚恳地说,“沅甫能有今天的成功,全仗官 中堂的提携奖掖。当年沅甫初出山时隶属湖北,官中堂对他照顾甚优。这些 年官中堂雄踞武昌上游,斩断长毛的气脉,沅甫才能侥幸克复江宁。若无官 中堂,哪来今日的‘九帅’呀!”
官文点点头,以一副上司长辈的口气说:“事实虽如此,也要他自己争
气。不过,也不要这么快就急着回家嘛。他一走,吉字营五万弟兄谁来统驭?”
“沅甫有病,还是早点回家休息为好。”曾国藩平静地说,“至于吉字营, 不久就要全部解散,统统都叫他们回老家。”
“全部解散?”官文做出惊讶的神态,“长毛还未彻底消灭,北边还有捻 军作乱,还得要依赖湘军保卫朝廷。”
“湘军已滋生暮气,难以担当重任,应以全部解散为好。 只是目前还有些难处,故暂时未动。”曾国藩对官文的不速而至抱有极
大的戒心,他从刚才的话里,已猜到官文是为朝廷来探询湘军的裁撤情况的, 所以一提到湘军,他的态度相当鲜明,怕任何一丝的含糊而招致朝廷的疑心。
孰料官文听了这话,反倒加重了对曾国藩的反感:什么“滋生暮气”,
说得好听,其实都是假的;“暂时未动”才是实情,看你“暂时”到什么时 候!
客厅里的闲聊,表面上轻轻松松,互相吹捧,骨子里你猜我忌,各怀
鬼胎;厨房里的准备却是忙忙碌碌,扎扎实实的。花厅里的接风酒吃得欢畅。 饭后,赵烈文奉命把官文一行送到莫愁湖畔的胜棋楼驿馆安歇。莫愁湖水面 七百余亩,湖内荷叶满布,湖岸亭楼相接,号称金陵第一名湖。明洪武年间, 朱元璋与中山王徐达在此下棋。朱元璋输了,顺手将莫愁湖送给徐达。徐达
便在湖边建了一座楼房,取名“胜棋楼”。在这样名胜之地安歇,官文等人 都很满意。赵烈文又打发人从桃叶渡招来几个绝色歌女侍候。当莫愁湖畔官 文一行陶醉在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中的时候,两江督署书房里, 曾国藩对着一盏油灯,独自枯坐了大半夜。
第二天上午,曾国藩坐轿来到莫愁湖回拜,官文不提正事,曾国藩也 不问。夜晚,曾国藩提出陪官文去秦淮河。官文说:“你忙,别去了,另外 叫个人陪陪就行了。”他本无此兴趣,遂叫赵烈文陪着他们在秦淮河画舫上 听了一夜的曲子,观赏了一夜两岸风光。官文眼界大开,兴致盎然。第三天 下午,待官文睡足后,曾国藩亲自陪着他视察即将完工的江南贡院,兴致勃 勃地谈起今科乡试的重大意义及各界对此事的热烈反响,然后又一同来到正 在兴建中的满城。在查看的过程中,曾国藩郑重其事地请官文向朝廷建议: 江宁乃江南重镇,且长毛盘踞多年,满城建好后,务必请从八旗子弟兵中挑 选精锐者来此。从前驻在满城的旗兵为二千人,为重镇压,请朝廷加派三千, 兴建中的满城就是按五千编制的规模设计的。又指着一处地方说,这里将建 一座规格最高的祠堂,祭祀当年为国殉职的江宁将军祥厚,以及死于国难中 的所有旗兵。官文听了这番话后,心中默然。视察完后,官文以诚悫的态度 对曾国藩说:“今夜按理鄙人应亲来督府拜会侯爷,只是府内人多耳杂,多 有不便,委屈侯爷来莫愁湖一趟,鄙人有要事相告。”
曾国藩知道官文要谈正事了,遂神情悚然地说:“戌正时分,下官准时
来莫愁湖趋谒。” 当薄暮降临古都的时候,一顶小轿载着身穿便服的两江总督,悄悄地
进了莫愁湖,上了胜棋楼。
略事寒暄后,官文挥退幕僚和仆从,神色严峻地说:“鄙人这次从武昌 来江宁,特为核实一桩案子。”
曾国藩一怔,说:“什么大案子,竟然劳动官中堂亲自来江宁?”
“这桩案子的确非比一般。”官文的脸色凝重,与画舫中的满洲权贵判若 两人。“一个多月前,有人向湖督衙门告发,说驻扎在蕲州的军营里出了哥 老会。侯爷十年前在长沙剿扑匪盗,一定知道哥老会是个什么团伙。”
其实,十年前曾国藩在长沙初办团练的时候,湖南境内的会党中并没 有哥老会这个名目。那时在湖南闹得厉害的是天地会、串子会、一股香会、 半边钱会等等,发源于四川的哥老会还没有传到湖南来,曾国藩知道有哥老 会这个名字,还是在鲍超的霆军哗变之后。他不想把这些情况告诉官文,只 得含含糊糊地点了一下头。
“那真是一班遭五雷轰顶,该千刀万剐的家伙!”文华殿大学士给哥老会 冠上一连串的帽子,借以发泄他对这个会党的切齿痛恨。“他们当面是人, 背后是鬼,在军营里吃皇粮,领皇饷,却干着反叛朝廷的勾当,他们企图学 长毛的样,造反叛乱,自立王朝。”
“哦!”曾国藩知道哥老会是个拜把子的团伙,并不像官文说得这般严重。 他不好说什么,只能吐出这样一个字来。
“鄙人得知军营里竟然出现这等危害国家的事,于是亲到蕲州,命令副
将管威务必严办此事,顺藤摸瓜,一个不漏地把所有哥老会匪徒全部挖出来, 严加审讯,把来龙去脉都弄清楚。结果在蕲州搜出了三十二个哥老会匪徒,
为首的屈正良居然还是个把总。鄙人亲自审讯屈正良,要他从实招供,倘若 认罪态度好,可以免除他的死刑。”
官文停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望着抚须端坐的曾国藩,
继续说下去:“审来审去,谁知审到侯爷的湘军头上来了。” 官文又正视了一眼曾国藩,只见他仍然抚须端坐,并未因这一句话而
有一丝变化。其实,自从踏进胜棋楼门槛的那一刻,曾国藩的心就没有安宁 过。当官文提到哥老会的时候,他心里就有底了:一定是湖北的哥老会与霆 军里的哥老会有什么瓜葛牵连。心里早有准备,故官文这句话没有收到他期 待的效果。官文略觉失望,停了片刻,又说:“屈正良说,哥老会在蕲州还
只开始,大本营在湘军。为立功赎罪,他交出了一份湘军哥老会的名册。鄙
人吓了一跳,竟有四百多号,又都是九帅吉字营的人!” 曾国藩抚须的手蓦地停了下来。湘军中竟有四百多号哥老会,且又不
是鲍超的霆军,而是老九的吉字营,这两点出乎他的意外。 在曾国藩沉思的时候,官文取出早几天在先觉寺里抄的花名册,把它
递过来。他接过花名册,一页一页翻开看着。花名册开得很详细:姓名、年
龄、籍贯、属于何营、编于哥老会第几堂第几方,全写得清清楚楚。其中有 个别人,曾国藩还认得。翻过一遍后,他合上花名册。放到茶几上,语调沉 静地说:“谢谢官中堂送来这个花名册。这些家伙是国家的祸害,也是湘军 的败类,下官必将一一清查出来,严惩不贷。不过,”曾国藩拉下脸来,盯
着官文看了一眼,“此事牵涉面广,关系重大,下官不能轻率动作,必须与
各营官查实后再说。”
在曾国藩盯他的瞬间,官文觉得那眼光如同两道阴冷的电光,要把几 天前他的鬼祟行动公之于世似的。他一阵心虚,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笑容,忙 说:“侯爷说得有道理,当然要查实。鄙人之所以亲自将这本花名册带到江 宁来,也就是为了让侯爷查实。屈正良既是哥老会头目,就决不是良善之辈, 难保他不狗急跳墙,诬陷好人。何况九帅的吉字营,是一支人人景仰的英雄 之师,鄙人更不会轻易相信。鄙人建议侯爷不露声色地将各营花名册调齐, 然后委派几个最信得过的心腹一一核对。倘若屈正良所供与事实有出入的 话,鄙人断不会饶过那小子。当然也请侯爷放心,此事决不会张扬出去的, 三天后我等侯爷的消息。”
官文的态度是如此真诚,话说得如此恳切,曾国藩不能再讲什么了, 说了一句“谢谢官中堂的好意”,便怀揣着花名册,离开莫愁湖,悄然回到 督署。
进卧室后,曾国藩点燃两支大蜡烛,将花名册又一次翻开,一个个名
字仔细审阅。他的心一阵阵紧缩,不由得暗暗地责备起九弟来:“沅甫呀沅 甫,你的吉字营混有这么多哥老会,你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糊涂,真正是 糊涂!”
深夜,他把赵烈文、彭寿颐召来商量。他们也大为惊讶,都说从来没 有听到一点风声,怎么会一下子冒出这多哥老会,不可轻信,先查核再说。
第二天,曾国藩以清查人数为名,将吉字大营各营的花名册收上来。 又把那本花名册拆开,安排五个幕僚仔细核对。
两天过后,五个幕僚都来禀报,说发下来的名单与营里的花名册所载
的履历完全一致。 这一下,曾国藩被镇住了。他颓然靠在躺椅上,又是恼火,又是恐惧:
湘军打下江宁,招致八旗、绿营带兵将领的嫉恨和朝廷的戒备;又因为隐瞒 财货、放火烧城授四海之内以口实。现在再让这个面善心不善的满人大学士 抓到如此重大的把柄,湘军今后的处境将是艰难的!“尽快裁撤!”曾国藩从 躺椅上站起,本已打定的主意,此时更加坚定了。
三天过去了,官文按时来到两江总督衙门。不待官文发问,曾国藩先
讲了实话:“屈正良招供的名单,我已经全部查核,与花名册上的登记无异。 我会叫各营官对这些不法之徒严加审讯,依法惩办的。”
“侯爷的命令下达了吗?”官文紧张地问。
“明早就发出。”
“那就好。”官文松了一口气,以关切的口吻说,“侯爷,依鄙人之见,
这个命令可不必下达,审讯之事也可以免去。”
“为何?”曾国藩略觉奇怪。
“侯爷,你听鄙人慢慢地说。”官文整整膝上的发亮缎袍,将椅子稍稍向 曾国藩的身边移动几寸,然后做出一副十分真诚的态度来,说:“湘军打了
十多年的仗,劳苦功高,天下共仰,里面混进几百号哥老会,也不是大不了
的事。倘若要在各个军营里公开清查审讯,那事情就闹大了,势必传出去。 一旦传出去,于侯爷,于湘军都很不利。何况这些哥老会都出自吉字营,九 帅不在这里,也难免会引起他心中不快。”
官文这末了一句话,像一击重锤打在曾国藩的心坎上。是的,沅甫离 江宁时,本已心情抑郁,若此时再在吉字营清查哥老会,不是在存心拆他的
台吗?那样做,要么是害得他心情更痛苦,病更加重;要么是将他逼到悬崖
边,不得已而使兄弟反目为仇。这两种结果,都是曾国藩所不愿看到的。 “难道就让他们逍遥法外,不受惩罚?”曾国藩的调子分明低下来。 “不是这样说,侯爷。”官文的态度益发恳切,“侯爷对太后、皇上的忠
心,朝野某些人或许不太知,鄙人却深知。其他的不说,就说这几天我看到 的侯爷对满城的修复,对祥厚将军和殉难旗兵的崇祀,就足以证明侯爷的耿 耿忠心可昭日月。前一向,侯爷主动奏请太后、皇上裁撤湘军,大功之后, 不居功要挟,反而自剪羽翼,古往今来,能有几人?太后、皇上甚是称赞,
鄙人也钦佩不已。”
曾国藩侧耳倾听官文滔滔不绝的演讲,不时以微笑表示赞同。对这位 与皇家关系极为密切的满大员的每一句话,他都要仔细地听进去,认真地去 琢磨。此人来得不寻常,办的这桩事也不寻常,如今又说出这样一番不寻常 的话来,他究竟要干什么呢?
“侯爷,依鄙人之见,此事宜不露声色地处理。侯爷不是要裁撤湘军吗,
湘军既然都要裁撤,这些哥老会匪徒,不也就跟着解散了吗?一旦解散,他 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好在他们目前尚未有大动作,这样消灭于无形之中, 既为国家除去了隐患,又为湘军、为九帅顾及了脸面,两全其美,侯爷以为 如何?”
原来,他是来劝我趁此机会赶快裁军!曾国藩终于明白了官文江宁之
行的意图。裁撤湘军,本就是曾国藩自己的决定,只是因遭到反对以及欠饷 的实际问题不能解决,才推迟下来。现在,官文为核实哥老会一事亲来江宁, 并提出这样一个纯粹出于爱护之心的最好处理办法,一向对官文表面推崇心 里深存隔阂的曾国藩,不觉为自己心胸的狭隘而惭愧起来。他出自内心地说:
“官中堂一片苦心为湘军和下官兄弟好,令我们感激不尽。撤湘军,早已是
既定方针,现在又能起到消除哥老会于无形的作用,更促使下官早日办理此 事。不过,下官纵然不在江宁城审讯他们,今后也要告诉地方官员暗中监视, 以免他们再结伙纠团,为害国家。”
“侯爷老成谋国,考虑深远,是应该这样做。”官文说。心里想:只要现 在不审讯,把戏就不会揭穿,以后分别监视也好,抓起坐牢也好,都怪那些
倒楣鬼自己的命不好,与他无关。他知道曾国藩是个深具城府、工于心计的 对手,为进一步消除怀疑,取得欢心,他说:“侯爷,那天给你的那本名单 呢?”
“在这里。”曾国藩将屈正良招供的名单递过去。
“侯爷,今夜我当着你的面,将这份名单烧掉。从今以后,就当没有这
回事。蕲州的哥老会我也不再去审讯了,都将他们流放到伊犁去,叫他们今 生永远与中原隔绝。”
说罢,将名单就着蜡烛点燃。很快,一叠令人心惊胆战的黄竹纸全部 化作黑蝴蝶。
曾国藩不无激动地说:“谢谢官中堂的成全。”
“哪里,哪里。古话说得好,官官相护,我这个‘官’,今后还要靠侯爷 你的庇护呀!”官文得意地笑着说。
“官中堂取笑了。今后只是下官依赖你的时候多,若是真要下官效力时, 下官敢不从命吗?”曾国藩也笑起来。
“侯爷,鄙人明天就离江宁回武昌。”
“明天就走?”曾国藩显出舍不得离开的样子,“下官还准备陪中堂到汤
山温泉去沐浴哩!”
“江宁刚收复,事情多得很,鄙人在这里多有吵烦,明年冬天再来,那 时和侯爷到汤山安心去洗个温泉浴!”
“好!”曾国藩高兴地说,“就这样说定了。明年腊月派人到武昌来接, 夫人、公子都一起来。”
“好,一起来!”官文快活地答应。 次日上午送走官文一行后,曾国藩回到督署,又陷入了沉思。他始终
对此事不踏实:过去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何以吉字营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哥
老会?再说,屈正良又不是哥老会的总头目,他怎么会有湘军哥老会的全部 名单?转念又想:如果说这个名单是捏造的话,为何又与实际情况完全吻合? 何况霆军中哥老会猖獗,也难保吉字营中没有哥老会。曾国藩不相信官文烧 掉名单就意味着此事了结,他完全可以留下一个副本向朝廷密报,邀功请赏。
与其让他去告密,不如干脆自己上个折子,把事情挑明白,说明湘军中已混
有不法之徒,现即刻裁撤。 主意打定,他叫来彭寿颐,吩咐彭先拟个稿子。奏稿正在草拟的时候,
赵烈文进来了,对曾国藩说:“老中堂,今上午朱洪章悄悄对我说起一件事。”
“什么事?”曾国藩放下手中的公文,彭寿颐也停下笔。
“他说有天上午他要核对一个哨长的履历。却突然发现花名册不见了,
到处找,找不到。他心里想:若说是出了贼,夜里被偷去,盗花名册做什么 呢?别的东西都没丢,连放花名册的抽屉里摆的几锭银子一个也不少。焕文 很奇怪。第二天早上,他无意间打开屉子,花名册赫然出现在眼前。焕文以 为闹鬼了,把这当作件趣事告诉我。”
“真是出鬼了。”彭寿颐听得津津有味。
“哦!”曾国藩轻轻点头,脑子里一时冒出许多想法。
“老中堂,我当时听了焕文的话后,立即就联想到了官中堂带来的花名 册。恰好这时焕字营的花名册丢了一天,这中间怕有些联系。”
“是有联系。”彭寿颐立即接过话头,“不瞒老中堂,门生对官中堂那个 名单也始终有怀疑。”
“莫打岔,且听惠甫说完。”曾国藩心里已有数了。
“为了证实这个想法,我走访了好几个营,都说没有发现有花名册失而 复得的事。最后我到了捷字营。南云告诉我,他营里的花名册也丢失过一整 天,第二天又完好无损地摆在原地。其他营没发觉,并不奇怪,因为花名册
不到作用的时候,通常都不去管它。焕字营、捷字营两个营的情况就足以说
明事情的真象:有人曾经在我湘军军营中有意盗窃花名册,先天夜里盗去, 办完事后,又在第二天夜里归还。”
“惠甫分析得很有道理。”彭寿颐又忍不住插话了,“而这事又恰好发生 在武昌来人的时候。老中堂,那个堂堂大学士带来的竟是一批鼓上蚤式的小
人!”
“伪君子!”赵烈文骂道。 曾国藩没有做声。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所谓屈正良招供的名单,其实
都是从盗来的花名册上抄的,怪不得一丝不差。
“这个卑鄙狠毒的鬼魅!”曾国藩在心里叫骂。
“老中堂,这个折子不拟了吧,门生再拟一个状子,向太后、皇上告官
文用卑劣手段诬陷湘军。”彭寿颐气得推开已写了一半的奏稿,重新再拿出
一张纸来。
“长庚说得好,不能容忍他们这样坑害九帅和吉字营。”赵烈文义愤填膺 地嚷道,“打仗他们缩在后面,胜利了他们反而无端来陷害。他们这样做, 天理不容!”
曾国藩心情异常痛苦,他呆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翻腾着一 个巨大的疑问:“官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叫:“老中堂,我叔父在九江出事了!” 大家都一惊,只见门外喊的人是萧孚泗的侄儿都司衔哨长萧本道。
“怎么回事?”曾国藩喝道。
“老中堂!”萧本道一脚跨进门坎,冲着曾国藩说,“沈葆桢扣住了我叔 父的座船。”
“沈幼丹为什么扣船,你坐下,详详细细地说清楚!”曾国藩满脸不高兴 地说。
“老中堂,事情是这样的。”萧本道坐在曾国藩的身边,把事情的经过一 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三 男爵的座船在九江被查封
十多天前,获得男爵殊荣的萧孚泗接到上谕,同意他回湘乡原籍奔父 丧。早在围金陵的日子里,他就打听清楚了:城里金银财宝,第一数天王官 的多,其次便是天王的两个哥哥信王勇王了。那天,他带兵冲进金陵城内, 首先便瞄准天王宫。但宫外激战厉害,一时进不去,他便转而打勇王府。七 找八找,找到勇王府时,朱洪章的焕字营已经抢了先,他赶紧奔到信王府。 捷字营的一部分人正在围攻,他的部属仗着人多势众,把捷字营赶走,将信 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地团团围住,再不许别人染指。信王府被打下了,果然金 银如山,财货如海。
萧孚泗将财富分成三份。他自己独占一份,剩下的两份,由手下的将 官去分。将官们按官位高低,都得到不少财产。普通的勇丁,强悍的得到一 些,弱的则捞不到,于是他们各自再四处打劫,凡能变换银钱的东西,都入 了他们的腰包。
萧孚泗的那一份,少说也值四五十万两银子,跟随他身边的侄儿萧本 道监督木匠做了一百个箱子,把这些财宝全部装了箱。前向已先行运走了两 船。这次又在长江上雇了一只坚固的大船,把剩下的五十个装着金银珠宝的 木箱悄悄地运到船上。萧本道又以重金在方山一带买了三个年轻漂亮的女 子,自己留一个,送两个给叔父。接到上谕后,表面哀戚、内心快乐的萧孚 泗登上装着五十箱金银的大船,带着侄儿和三个美貌的江南娇娃以及几个随 身亲兵,告别众人,起锚扬帆,溯江西上。
长江两岸素来盗匪极多,萧孚泗不敢大意,他把五十个木箱垒在后舱, 上面用旧油布盖好,轻易发现不了。他和侄儿及亲兵一律作一般客商打扮。 为使船走得快些,他给船老板双倍船钱,刺激船老板起早贪黑赶路,有时亲 兵也帮忙摇橹。沿途停靠的都是大码头,船多人多,安全些。若实在没有遇
到大码头,船一停下,萧本道就带着亲兵,衣藏利刃,在岸上通宵巡逻不睡。 他们都是久经战场本事超群的汉子,一个能顶十个用。所以,从江宁开船以 来一路顺利,虽是上水,一天也能走百二三十里,并不慢。这天上午,远远 地看到九江城了。
萧孚泗心中欢喜,长江水路,三成走了将近两成,再有七八天时间就 到岳州府了;只要进入湖南,就可以放心了。
傍晚,船在九江码头停泊。萧本道带着两个亲兵上岸,买回了卤好的 鸡鸭牛肉,扛一筐时鲜水果,捧一坛浔阳秋烈酒。
船上的伙伕烧了两条长江大青鱼。满船十多条汉子围在一起,快快活 活地喝酒吃肉,猜拳行令;三个江南女子也在一旁吃饭,看着他们取乐。
船上正吃得酒酣耳热,岸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支三四百人的队伍,个 个穿着整齐的绿营军服,人人手里执枪拿刀,当中一个游击穿戴的骑一匹高
头大马,横眉冷眼地望着停泊在岸边的上百条大小船只。一个兵士高喊:“奉
巡抚沈大人之命,所有停靠本码头的船舶,不论官船、民船、商船、货船, 统统检查。若有抗拒者,一律拘捕法办,不得宽容。”
船上的人无不感到意外。萧本道紧张地望着叔叔,只见萧孚泗神色自 若,并无半点恐慌,大声对众人说:“来来来,我们喝我们的酒,他爱检查
就让他检查去,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也管他不着。”
萧本道见叔父这个神态,心里略微安定点,但仍忐忑不安。盗匪打劫 他不怕,怕的就是这种冠冕堂皇的奉命检查,何况早就听说江西巡抚沈葆桢 天地不怕,铁面无私,虽是曾国藩保荐上来的人,却不买曾国藩的帐,上半 年打金陵的关键时刻,他不但不扶一手,反而当面踢一脚,险些坏了大局。
万一他们动真的,木箱里的东西露了馅,怎么办呢?他无心喝酒,把叔父拉
到后舱,叔侄俩嘀嘀咕咕地商量了好一阵子。
“这条船是开到哪里去的?”一个千总模样的小官在岸上吆喝着,随即 便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气势汹汹地踏过跳板上了船。
“老总,这船是开到岳州去的。”船老板慌忙出舱答话。说话间,千总也 上了船。
“货主在船上吗?”千总问。 “在。”萧本道忙走过去,一副谦卑的态度。 “装的什么货?”千总绷紧着脸。 “没有什么,几十箱瓷泥。”萧本道爽快地回答。
“瓷泥?”千总奇怪地问,“是景德镇的瓷泥?”
“老总,是这样的。”萧本道弯下腰说,“我们是长沙铜官瓷器工场的。 上个月,一个先前在朝廷当大官的老爷,要为老母庆九十大寿,向敝工场定 做一百桌酒席的杯盘碗盏,每个器皿上都要烧上‘恭贺慈母九秩大寿’八个 字,只要做得好,价钱可以从优。教工场老板为这个老爷的一片孝心所感动,
下决心要烧制一百套最好的餐具来。铜官有手艺好的窖师,但泥不好。老板
特为叫伙计们到贵省景德镇,买了五十箱上等瓷泥运回铜官。老总,箱子里 装的都是泥巴。”
千总走进舱,抽出腰刀来,挑开旧油布,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十只 新木箱。他用腰刀在箱板上敲打着:“都是泥巴?”
“不错,都是泥巴。”萧本道面色怡然。
“撬开来看看!”千总盯着萧本道,喝道。
“不懂事的小畜生,老总来了也不好好招待。”萧孚泗突然闯进舱房,对 着侄儿骂道。
“这是家叔。”萧本道对千总介绍。
“老总,这边说两句话。”萧孚泗拉着千总的手,走到船仓后头。他从怀 里掏出两条三寸长的蒜条金来,塞进千总的腰包里。“这点小意思,分给弟 兄们买两杯酒喝,请高抬贵手,包涵包涵。”
千总摸了摸腰包里两根硬挺挺的金条,心里寻思着:这两根家伙怕有 半斤重,若不分出去,自己下半世就足够了,就是分些出去,得到的也是一
笔可观的财产。到手的横财不要,那才是真正的傻瓜,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东 西,关我屌事!
“老板,这箱子里装的真是瓷泥?”千总缓下脸来,对着萧孚泗又问了 一句。
“老总,我们都是讲义气的汉子,还会害你吗?放心交差去吧,箱子里
装的全是上等景德镇瓷泥!” 萧孚泗敞开上衣,露出纹了一头穿山豹的胸脯,哈哈大笑起来。千总
一见,吓了一跳:这莫不是一个江洋大盗!木箱里装的是鸦片,还是洋枪? 他正想吆喝一声,手指又碰上硬梆梆的金条,嗓门立刻哑了。他走出船舱,
对着十几个士兵,手一挥:“弟兄们,下船吧!木箱里装的是景德镇瓷泥,
我都看过了!” 待千总把士兵们都带下船后,萧孚泗又和众人碰起杯来,高声吆五喝
六,全然不把森严戒备的这支人马放在眼里。奉命搜查的人都回去交差去了,
岸上安静下来,萧孚泗座船上的猜拳行令之声更加热火。半个时辰后,岸上 又亮起一队灯笼火把,吵吵嚷嚷地沿着石磴而下,向江边走来。船舱里的人 莫不感到奇怪:刚才检查过的,为何又来了?萧本道放下筷子,说:“三叔, 我上岸去看看。”萧孚泗点点头,心里也有点纳闷。
萧本道上得岸来,只见来的人不如刚才的多,但从他们身上鲜明的甲 胄来看,身分似乎要高些,马也多了四五匹,为首的是一位参将。萧本道想: 来头不小呀,一次又一次的,究竟要干什么?只见一个骑在马上的都司说话 了:“大家都不要惊慌,实话告诉你们,前向京师的王爷遭强盗打劫,丢失 了大批金银珠宝。据侦察,这几天要路过九江。为不让强盗蒙混过关,苟将 军带领弟兄们奉巡抚沈大人之命,再行搜查。这次只查大船,不查小船。”
说完,跳下马来,其他几个骑马的武官也随着跳下马,各自带着十几 二十个人,分头向江边几条大船奔去,只有那个参将苟将军仍端坐在马背上, 满脸杀气地监视着这场十分罕见的搜查。
萧本道赶快向船上跑去。还没有等他把所听到的话对叔父讲完,都司 已带领二十多个兵士凶恶地踏过跳板,来到甲板上。
“管船的是哪个,还不给老子滚出来!”都司见满舱的人没有一个出来接 他,勃然大怒。
船老大正要起身,萧孚泗一把按住。他站起来,整整衣服,大摇大摆 走出舱。
“你是不是聋子?老子带了二十多个弟兄来到船上,你们没有听到声 音?”都司喝道。
“老总息怒,我的确有点耳背。”萧孚泗满脸笑容回答。
“这是我们都司向老爷,你要放明白点!”一个士兵瞪了萧孚泗一眼。
前福建陆路提督心里禁不住好笑,口里说:“哟,真的是有眼不识泰山, 原来是向都司,怠慢了。”
“我没有功夫和你罗嗦!你船上装的是什么东西,老实讲清楚!”都司依
然是恶狠狠的。 “船上装的是瓷泥,刚才那位老总已经一一验看了。” “瓷泥?”都司大为疑惑,“瓷泥是什么东西?”
连瓷泥都不知道,萧孚泗差点笑出声来。他强忍着笑,说:“瓷泥,就 是做瓷器的泥巴。”
“你把泥巴运到哪里去?”
“运回湖南。”
“混蛋,你们湖南连做碗盆的泥巴都没有,分明是在扯谎!”都司大声斥 责。
萧孚泗吃了一惊,萧本道和满船男女也都吃了一惊。
“向都司。”萧孚泗边说边走前一步,“我们湖南虽有做瓷器的泥巴,但 不如景德镇的好,所以到这里来装。”
“就是泥巴,老子也要看一看!”向都司转过脸去,对士兵们下令,“都 进舱去,把箱子统统打开!”
萧本道一听,脸都白了,急着要上前去制止,但三叔在与他们打交道,
又不便自作主张。
“慢点,向都司,进舱去说两句话吧。”萧孚泗伸出两只手臂来,做了个 阻挡的姿势。
他寻思着故伎重演,考虑到这个都司不好对付,蒜条金至少要加一根。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都司不吃这一套,倒是萧孚泗没有想到的。他楞了一下,又说:“我有
一坛百年老酒,昨夜刚启的封,向都司赏脸进舱喝一口吧!”
“百年老酒?”都司又惊又喜,“行,尝尝它的味道究竟如何!” 原来这向都司是个酒鬼,一听说好酒,便口水流出,身不由己。萧孚
泗暗自高兴,叫侄儿打开一坛从天京王府里抢来的好酒,满满地斟了一大碗。
都司接过碗,还未喝,先已被浓烈的酒香刺激得嗓子哑哑的。灌下一口后, 连声称赞:“好酒,好酒!”说着说着,一碗酒已全部进了他的大肚子。
“向都司,实不相瞒,这坛酒是我的高祖在乾隆二十年埋在土里的,至
今有一百一十年了。今天是他老人家一百五十岁冥寿,我们多喝两碗。” 萧孚泗说话的时候,萧本道又倒了一碗,都司二话没说,咕噜咕噜地
喝光了。萧本道要再倒,都司摆了摆手:“不喝了,老子要办公事。这样吧, 不要弟兄们动手了,你们自己打开吧!”
都司说着,便觉得有点头晕,刚要坐下,被萧孚泗拦腰扶住,一只手 从里衣口袋里摸出三根黄灿灿的金条来:“小意思,拿着吧!”
谁知那都司用手一推,说:“老子不要这个,你把那坛老酒给我吧!”
“行,酒也给,这点东西你也收下。”说着,便将金条朝都司身上硬塞。
“向开山,你这个龟孙子,钻到哪里去了!”一声喝问传来,随即走进一 个高大的汉子。
向开山睁开醉眼一看,吓了一大跳:“苟、苟大人,卑职在这、这里搜、 搜查哩!”
苟参将皱了皱眉头,一眼看见那只打开了盖子的酒坛子,恼火起来:“向
开山,你居然在这里喝起酒来,老子砍了你!” 苟参将冲上前,一把揪住都司的上衣。突然,手被那几根硬金条碰着
了。他松开手,从向开山的衣袋里搜出三根金条来。“这是什么?王八蛋,
叫你带人搜查,你倒受起贿赂来了。来人啦!”立时从舱外进来三四个人,“给 我把向开山绑起来!”
两个士兵拉着向开山出了舱。
“搜!给我翻箱倒柜地搜!”士兵们如狼似虎地乱搜起来。 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萧孚泗一点准备都没有,略为慌了一下,
便很快镇定下来。 “苟大人,这只木箱里装的都是金子!”一个士兵惊呼起来。 “苟大人,这只箱子里装的都是珠宝!”又一个士兵高叫。 “这只也是一样,全是金器银器!”第三个也嚷起来。
苟参将过去,见打开的三只箱子里装的全是光彩夺目的金银财宝。他
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走到萧孚泗的面前,盯了好长一阵子后,猛地大喝 道:“你们这伙无法无天的强盗,终于没逃脱我苟某的手心!”说罢狂笑起来。
萧本道冲过去高喊:“我们不是强盗!”
“不是强盗?”参将狞笑道,“赃物都在这里,你还要赖吗?” “这不是赃物!”萧本道继续辩解。 “不要多说了!”萧孚泗制止侄儿,对参将说,“你带我去见沈葆桢吧,
我有话当面对他说。”
“哼!好大的口气,沈大人的名字是你叫的?”苟参将两手叉腰,审视 着萧孚泗,“好哇,沈大人现在就坐镇九江,你跟我上岸去见他吧!”
上岸后,萧孚泗被送进九江兵备道衙门的一间小屋子里,苟参将去禀
报沈葆桢。一会儿功夫,便带回了沈葆桢的指示:“这是一桩打劫王府的要 案,必须回南昌去亲自审理。所有赃物一律封好,连同船上男女,全部押到 南昌去。”
萧孚泗大怒,对苟参将吼道:“你去告诉沈葆桢那小儿,我不是什么打 劫王府的强盗,我是打金陵的首功大员!”
苟参将笑道:“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到南昌去从实招供,好汉做事好汉 当,不要冒充什么攻打金陵的首功大员了。退一万步说,你即使真的是打金 陵的湘军,那班家伙我们也知道,放火烧城,打家劫舍,比强盗也好不了多 少!”
这几句话,说得萧孚泗火冒三丈,真想割掉他的烂舌头,心里狠狠地
说:“到了南昌,见过沈葆桢后再与你算帐!” 到了南昌的第二天,萧孚泗被押上了江西巡抚大堂。只见宽大的厅堂
里气象森严,两旁肃立着十几个手执水火棍的衙役,正中大几后面,端坐着 身穿从二品朝服的沈葆桢。这位林则徐的外甥兼女婿,素以不讲情面著称。
此刻,他铁青着脸,对着下面喊道:“所押何人,报上名来!”
萧孚泗抬起头来,盯着沈葆桢看了一眼,大声回答:“沈大人,我是萧 孚泗!”
“萧孚泗?”沈葆桢惊问,“你就是曾九帅手下那个封了男爵的萧孚 泗?”
“是的,我正是九帅手下节字营营官、前福建陆路提督萧孚泗。”
“那你为何不在江宁城里管带士兵,却跑到九江码头碰上了他们?”沈
葆桢追问。
“老父上个月去世,我是回家奔丧的。”
“奔丧?那为什么船上还有女人?那五十箱金银又是怎么回事?”沈葆
桢穷追不舍,并非因萧孚泗自报了姓名而改变态度。 萧孚泗急了,说:“沈大人,请到内室,我把一切都对你明说了。” 沈葆桢犹豫一下,说:“好吧,你随我到签押房来。” 沈、萧二人,从前并没有见过面。沈葆桢一待萧孚泗坐定,便问:“你
说你是萧孚泗,有证据吗?”
萧孚泗从衣袋里摸出一封信来,递过去说:“这是我离开江宁前,曾中 堂给我的一封亲笔信。曾中堂的字迹,想必沈大人认得。”
“他的字我当然认得。”沈葆桢边说边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纸来。纸上写着: 孚泗贤弟痛失严亲,谨备赙仪一百两,祭幛一段,挽联一副,以致哀痛。曾
国藩泣拜。
沈葆桢忙把这封信重新插进信封,双手递给萧孚泗,起身,整整衣帽, 对着萧孚泗作了一个揖,说:“果然是萧军门,下官失礼了!”对着门口高喊, “给萧军门敬茶!”
立刻便有一个小童进来,在萧孚泗面前摆上一杯香气四溢的茶。萧孚 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沈大人,卑职回家守丧要紧,请放我走吧!”
“萧军门,休怪下官唐突,委实是事先不知。”沈葆桢摸了摸下巴,慢慢 地说,“九江码头的搜查,原是为了捉拿钦命要犯。实不相瞒,苟参将把你 带到九江衙门时,下官以为捉到了打劫王府的强盗,已把情况急奏太后、皇 上了。”
“什么?你问都不问一下,就上奏太后、皇上,岂有此理!”
萧孚泗愤怒起来。
“萧军门。”沈葆桢沉下脸来,“下官虽未审理,但五十箱货物都一一验 看了,与朝廷下达的海捕文书相差无几,故对此事已有八成把握。”
“你这样做太荒唐了!”萧孚泗气愤已极,不是碍于国家律令,他真想把 这个可恶的沈葆桢狠狠地打一顿。
“荒唐?”沈葆桢拉长着脸说,“真正荒唐的是你萧军门,而不是下官。 下官问你,这五十箱金银财宝是哪里来的?”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是节字营全体弟兄们的财产,由我带回湖南老
家。”萧孚泗早已想好了答案。
“萧军门,你这样回答,自以为聪明,却骗不过世人。普天之下,都知 道你们湘军打江宁,把长毛的财产洗劫一空,每个将领都发了大财,你这五 十箱财宝,就是一个明证。”
“沈大人,请你不要误信传闻,这五十箱东西的确不是我萧某一个人的。” 萧孚泗的语气已经降下来了。
“这件事,我也不和你争辩。我再问你,你既然是回家奔丧,为什么带
着女人同船?”沈葆桢板起面孔问,签押房里的气氛,并不比公堂来得和缓。 萧孚泗自知理亏,只好低下头不做声。
“老弟呀!”沈葆桢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步,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不要怪我责备,你委实做事太欠思量了。”
“好吧,就算我欠思量,你放我走吧!”萧孚泗说,语气中已带有几分求
情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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