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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第一部——血祭



二年了。曾国藩见两个弟弟都已长成大人,又喜又悲,寒暄一番后,便携手 步行回白杨坪。
远远地看到家门口素灯高挂,魂幡飘摇,曾国藩悲痛万分,他三步并
作两步朝大门口奔去。三道大门早已全部打开,曾府老少数十人一律站在中 门两旁。曾国藩一眼看见父亲拄着拐杖站在正中,便不顾一切地跑上前去, 双膝跪在父亲面前,语声哽咽地说:“不孝儿来迟了??”
  话未说完,眼泪早已一串串流下来。姐姐国兰、妹妹国蕙国芝、弟弟 国潢国华一齐走过来,将他扶起。曾国藩重新向父亲及叔父叔母请安,吩咐
国葆好好照顾康福后,便在弟妹们簇拥下,进了大门。穿过第一进房屋,曾 国藩看见黄金堂里烛光辉映下的白色幔帐,顿时眼前天旋地转,一反平时稳 重克制的常态,跌跌撞撞地向灵堂奔去,慌得国潢等紧紧追随着。
  在母亲遗像前,曾国藩双膝跪下,一声“娘呀”喊后,只觉得眼睛发 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阖府上下慌成一团。堂叔东阳懂得点医道,对麟书
说:“不碍事。这是连日劳累,加上方才悲痛过度引起的,慢慢就会醒过来 的。”
  他指挥众人把曾国藩抬到床上,掐着人中,用冷毛巾敷着他的额头, 然后撬开牙,灌下一匙姜汤。曾国藩慢慢醒过来了。他满脸是泪,又挣扎着
走到灵柩边,要见母亲最后一面。
  江氏虽然早已大殓入棺,因为要等曾国藩回来,棺盖一直未钉死。众 人移开棺盖,曾国藩就着烛光,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只见母亲十分清瘦,双 目紧闭,神态安详,曾国藩心内如万箭在穿射。众人把他驾开,棺盖很快又 盖上,并立即钉死。曾国藩抚着棺盖,想起母亲一生为家庭的操劳,对自己
的疼爱;想起母亲重病中,自己居然没有侍奉过一天汤药,也没有聆听到母
亲的临终嘱咐;又想起早两天的惊吓,差一点就没命回家了。一时间,他肝 肠寸断,心胆俱裂,积压在胸中一个多月来的悲伤和这几天的恐惧,一齐奔 涌出来。他再也不能控制了,便索性在灵柩边放声痛哭。曾国藩这么一哭, 惹得曾府上下一齐大哭起来,尤其是国兰姊妹,更是一声娘一声妈地叫喊着。
过了好一阵,麟书拉起扶在棺木上的儿子,说:“宽一,”尽管儿子已官居侍
郎,麟书仍习惯用乳名叫他,“你连日劳累,不要太悲伤了。”麟书劝着儿子, 自己已是老泪纵横。
自从道光二十一年春天,曾国藩送别护送眷属来京的父亲后,十二个
年头过去了,父子再未见面。今夜,曾国藩看着满头白发、一向懦弱的父亲, 心中充满着怜悯。
“父亲大人,母亲她老人家这次得的是什么病?” “心气痛,又加发黑脑晕。” “她老人家的病情,以往的家信里,你老和弟弟们为何总不见说呢?”
曾国藩疑惑地问。
 “我是想告诉你的,你娘总不肯,怕影响你为皇上办事??”麟书似乎 有满肚子苦水要向儿子倾吐,但他生性言语迟钝,且心中又甚是凄怆,一时 气闷语塞,话接不上来了。国兰忙给父亲拿来水烟壶,麟书吸了两口,用手 擦着壶嘴,把它递给儿子。曾国藩摆摆手:“我已经戒了八年了。”听了父亲 这句话,知道母亲在重病之中还这样体贴他,曾国藩心中愈加难受。他望着
从幔帐里伸出头面的黑漆棺材,泪水又流了出来。家里老人的几副寿器,是
他专门从京里付回银子,托叔父置办的,当时一共办了四具,还招呼每年为

四具寿器加漆一次,并按时寄回漆银。他还特地告诉弟弟,湘潭漆好,但要 向内行多打听,因为国漆真假难辨,不要和别人一起去买,以防奸弊;加漆 时,不要多用瓷灰、夏布,恐与漆不相胶粘,历久而脱壳。又关照弟弟不要 叫黄二漆匠来漆,此人奸诈,办事不可靠。他知道家里几位老人迟早要用, 因而格外用心。但现在想着躺在里面永别的母亲,不禁又悲从中来。
  一向能言快语的国蕙见爹一个劲地抽烟,知道爹的老毛病又犯了:越 是有满肚子话要说,越是不知怎样说才好,最后便是默默地吸烟。她于是接 过爹的话头,对哥说:“三个月前,接到哥的信,得知哥放了江西主考,又 蒙皇上恩赏一个月的假期省亲,全家都高兴,娘更欢喜,病都好了几分,也 间或可以下床走动了,吩咐家里作准备,迎接哥回来。又是粉刷房子,又是 做新衣——全家人每人做一套。孙儿们读书不长进,就骂他们:‘过几天大 伯回来,看你们有脸见?’儿子们哪件事没做好,就教训:‘等你大哥回来 后,我要告诉他!’好了半个月,又因兴奋过头,躺倒在床上,口里整天念 道:‘不要让我就走了,我宽一就要回来了,让我再看看宽一吧!’”曾国藩 忍不住又小声抽泣起来,国蕙也伤心得说不下去。
  家人送来两杯热茶,兄妹接过。喝一口茶后,国蕙继续说:“到了六月 初十上午,娘的病突然恶化,痰涌上喉,不能开口,满弟赶紧到镇上请来金 太爷。金太爷也没办法,只让灌参汤。灌下一碗参汤后,又拖了两天。十二 日点灯时分,看看不济,爹把全家人叫到娘跟前。
  娘这个望望,那个瞧瞧,一双眼瞪得大大的,死劲用手指柜子。大家 都不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我想,娘是不是要看看她平素爱穿的衣服,连忙 从柜子里把娘的几件好衣拿出来,送到娘的面前。娘用手轻轻推开。四弟妹 以为娘要把家里的钥匙亲手交给哪位媳妇,急忙从柜子里捧出一大串钥匙 来,娘死命摇头。还是爹懂得娘的心思,他知道全家人都在,唯独缺了哥, 娘见不到哥,想再摸摸哥寄回来的家信。爹亲手从柜子里取出哥这些年寄回 来的一大捆家信,放到娘的枕边,娘双手摸着摸着,慢慢地咽了气??”
  曾国藩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捂着脸,又失声痛哭起来。他 想起与母亲最后诀别的那一天——
  那是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曾国藩散馆进京。天尚未明,在“哇 哇”的啼哭声中,次子纪泽降临人世,曾国藩心里高兴极了。长子祯第二月 因痘夭折,夫人欧阳氏一直心里难受,现在她有了安慰。尤其是母亲,抱孙 心切,见添的又是一个孙子,笑得合不上嘴。吃罢早饭,全家人送曾国藩上
路。母亲不顾劝阻,一定要送他。老人家牵着他的手,沿着山路,顶着北风,
一直送出十里之外。他那时已经二十九岁,做父亲了,而母亲却仍把他当作 小孩子,像以往每年送他到衡州城里读书一样,一路叮咛不止。母亲噙着眼 泪,嘱咐他要爱惜身体,好好在京城做官,今后遇到机会,要回家来看看老 父老母。曾国藩走出两三里外,回过头来一看,母亲仍站在路边小山头上,
北风吹动着她的花白头发,两眼直直地望着前方??
  多少年来,这情景总在曾国藩脑中萦绕,牵动着他的无穷无尽的乡恋。 今天,儿子特意回来看母亲了,母亲却已不能睁开双眼,看一看做了大官的 儿子。老天爷呀!你怎么这样狠心,竟不能让老母再延长三四个月的寿命, 由远归的游子陪伴她老人家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段日子呢?!一刹那间,曾国
藩似乎觉得位列卿贰的尊贵、京城九市的繁华,都如尘土烟灰一般,一钱不
值,人生天地间,唯有这骨肉之间的至亲至爱,才真正永远值得珍惜。他泪

如泉涌,痛不欲生,不顾一切地扑向棺材,喊道:“娘呀!儿子回来晚了! 儿子对不起你老人家呀!”
整个灵堂又是一片哭声,曾国藩的弟妹们哭倒在棺材旁边。大家思念
老太太生前的盛德,更为国藩的纯孝所感动。极度的悲恸,乌云般地罩住曾 府灵堂,一大滴一大滴泪珠雨水似地洒在棺木旁,洒在遗像前??
  叔父骥云过来,把曾国藩扶起,大家也跟着站起来,止住眼泪。厨子 进来禀告,夜饭已准备好。大家簇拥着曾国藩来到一间被称作“白玉堂”的
大厅里。待他坐定后,一家人重新施礼。
  麟书招呼大家坐好,吃个团圆饭。曾国藩刚落座,突然想起康福来, 连忙打发荆七去请。康福进来,见是国藩家人团聚,高低不肯坐。曾国藩拉 着他,说:“贤弟,今天这餐饭一定请你和我全家一起吃。”
  待康福坐下后,曾国藩将如何在岳州城结识他,后来又如何被长毛抓 去,多亏他搭救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家人无不感慨唏嘘。九弟国荃满斟一杯
酒,走到康福面前说:“好汉,你是我们曾府的救命恩人,我以曾氏全家人 的名义,敬你这杯薄酒。”
康福慌忙站起,连声说:“不敢当!这要折了小人寿的!” 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吃罢饭,大家劝国藩去休息。曾国藩说:“十多年来,我未在母亲前尽
一天孝,病中,我也没有侍奉过一天汤药。这两个月来,都是你们在操劳。 我今夜回来,怎么能不守灵就去睡觉呢!你们置我于何地?岂不怕乡亲们耻 笑吗?”
  大家见他说得有道理,又已到三更天了,于是留下满弟和其他几个仆 人在灵堂,其余的便都各自去睡觉。
  重新出现在灵堂的时候,曾国藩已经换了孝服,裹着白包布,通体素 白。他恭恭敬敬地在母亲遗像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洗净双手,给每个香炉插 上香,给每根蜡烛剪去烛芯,然后在灵堂四壁前走了一圈,看看这些挽联祭 幛是哪些人送的,又细细地看了看各种挽幛的料子如何,用手摸摸搓搓。看
过后,把国葆喊过来,要他指挥仆人们,把自己沿途带回的署江西巡抚陆元
烺、江西学政沈兆霖、湖北巡抚常大淳的挽联高高挂在显眼的地方。 曾国藩手捻胡须,认真地欣赏这三副地位最高的人送的挽联,无论文
字书法,都可名列前茅,尤其是常大淳的那副,用苍劲的魏碑体写就,墨色
光润,笔力饱满。曾国藩看着,禁不住念出声来:“星使从柴桑归来,闻慈 母一笑登天,想岳轴千寻,魂依苍昊;皇诰自阙前颁下,忆家门屡蒙异数, 怅烟云万里,望断青山。”
“真不愧衡阳才子,意好,字好,堪称双绝。”他在心里称赞不已。 他在灵桌边坐下来,望着眼前母亲的遗像,呆呆地想着,仿佛母亲就
坐在对面,自己还是三十年前的小书生,在书房里用功累了,跑到厨房,一 边帮母亲摘豆子,一边听母亲讲故事。母亲最爱讲的故事,就是生自己那夜
的情景。



八 蟒蛇精投胎的传说

那是嘉庆十六年的时候,曾国藩的曾祖父竟希公还健在。 这年十月十一日深夜,竟希公忽然看见一条巨蟒在空中盘旋,慢慢地
靠近家门,然后降下来,绕屋宅爬行一周,进入大门。
  竟希公清楚地看到这条蟒蛇身子有吊桶般大,头进到院子里很久了, 才见尾巴渐渐收入,浑身黝黑有光,斑纹耀眼,长长的信子从嘴里伸出来, 上下颤动,嘶嘶作响,蹲在院子里,两只晶亮透红的眼睛直瞪瞪地望着他。 竟希公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猛地醒过来,却原来是南柯一梦!竟希公感到蹊
跷,睡意全无,遂披衣走出屋。但见明月在天,秋风飒飒,四周阒静。他信
步走着,突见空坪上分明爬着一条大蛇,居然左右蠕动,似要前行,竟希公 又吓了一跳。再定睛看时,并不是蛇,而是白果树边那株老藤的影子。竟希 公从藤影又联想到刚才的梦,越发觉得稀奇。正在凝思时,老伴喜滋滋走过 来,说:“孙子媳妇生了,是个胖崽!”
竟希公这一喜非比寻常,赶忙走进长孙的堂屋。儿媳妇正抱着长曾孙。
红烛光下,婴儿白里透红,头脸周正,眼睛微微闭着,似笑非笑的,煞是逗 人喜爱。他猛然醒悟了:“这孩子莫不就是刚才那条蟒蛇投的胎!”他立即把 这个不寻常的梦告诉全家,又领着他们去看院子里的藤影。大家都说蟒蛇精 进了家门。竟希公喜极了,对身旁儿子玉屏、孙子麟书说:“当年郭子仪降
生那天,他的祖父也是梦见一条大蟒蛇进门,日后郭子仪果然成了大富大贵
的将帅。今夜蟒蛇精进了我们曾家的门,崽伢子又恰好此时生下,我们曾氏 门第或许从此儿身上要发达了。你们一定要好生抚养他。”
从那时起,院子里那株老藤也受到了格外的保护??
  就在黄金堂门外的大坪中,借着烛光,曾国藩看见那棵分别十二年之 久的古藤,依然青翠如故,心中甚是欣慰。他记得母亲还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
  曾国藩七岁那年的正月,母亲带着他到外婆家去拜年。小小的渔划子 里坐着母亲、他和妹妹国蕙,远道来接的江贵打着双桨,在清澈见底的涓水 上,慢悠悠地划着。天气很好,两岸山坡上树叶枯落、茅草发黄,草木丛中 时见一闪而过的羚羊、麂子和野兔水中一群群游鱼历历可数。他第一次出远
门,心里特别高兴。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岸边的山坡,追寻着野物;一会 儿又把手伸到水中,试图捉起一两条小鱼。每当他的小手接触水面时,母亲 就显得很紧张,唯恐他掉到河里去。行到一段急流处,船头扬起的水花,在 阳光照耀下,如同珍珠般发光。曾国藩很欢喜,伸手去抓水珠。正在这时, 母亲看到一条大蛇向船边游来。
 “蛇!”她惊叫一声,脚一滑,倒在船边。船猛然一歪,国藩掉进水中。 母亲惊呆了,立刻就要往水里跳,江贵拦住她。江贵正要下河,却见国藩两 手死命地抓住一根树干,急得哇哇大叫。船划过去,毫不费力地就将他拉了 上来,江贵说:“表弟福大命大,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母亲疑惑地说:“明明看见一条大水蛇游来,怎么会是一段树干呢?一
定是那条水蛇变成树干来救宽一的命,宽一本就是蟒蛇精投的胎。” 到了外婆家,母亲将这段险情一说,大家都说母亲讲得有道理,并恭
贺她今后一定会得到皇上的封诰。



九 刺客原来是康福的胞弟




远处几声鸡叫唤起曾府雄鸡的共鸣,天快要亮了,曾国藩披衣走出黄
金堂。黎明前的夜空,显得更加黑暗。土坪古藤下,一个黑影在跳跃。那是 康福在练拳。康福步伐灵活,拳脚有力,曾国藩看着,心中很是羡慕:能像 康福这样有些武功在身就好了,平日可以用来强身,缓急之间还可以自卫。 正在遐想时,康福猛然喊道:“大爷低头!”
曾国藩赶紧把头低下,只听见头顶上“嗖”的一声,一样东西飞过,
接着便是“嚓”的一声,身后木柱上牢牢钉住一把明晃晃的飞镖。康福说声 “有刺客”,便一个箭步奔来,从柱子上拔出飞镖。借着黄金堂里射出的烛 光,他看到雪白的飞镖上刻着一个“禄”字,心里猛地一惊:“糟糕,难道 是弟弟来了!”荆七和灵堂里另外几个家人闻讯赶出,忙将曾国藩扶进屋。
康福纵身跃上墙头,只见远处一个黑影在奔跑。他跳下墙,向黑影追去。约
跑出四五里路远,康福追上那人。这时天已渐渐发亮。康福看清了,刺客果 然是自己的胞弟康禄!
康福非常惊奇,便在后面喊道:“兄弟,你停下来,我是你哥康福!” 康禄在前面边跑边答:“哥,我早就看出是你了。这里不能说话,曾家
的人会追上来。
前面拐弯处有一大片树林,我们到里面去。” 又跑出四五里路远,康禄、康福一先一后进了树林。兄弟二人停下,
在林中对坐。康福问:“兄弟,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谋刺曾大人?”
 “我慢慢跟哥细说吧!”康禄借着熹微的晨光,凝视着阔别多时的兄长说, “哥离家一个多月后,洞庭湖涨大水,屋也垮了。我不知哥在何处,便和另 外两个邻居结伴离家外出谋生。在外打短工,卖苦力,也难得一饱。有时想 起自己空有一身本事,真冤枉了,莫说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是求得 温饱都做不到,这样活着真受罪。半个月前,我在浏阳城外遇到一支人马, 个个背刀拿枪的,威风凛凛,头上包着红黄包布。我想:这几天风传长毛打 过来了,这不就是长毛吗?看他们挺胸昂首多神气!我有武功,只要参加进 去,定然会比别人立的功劳多,日子过得会比现在舒心。不过我转念一想, 爹一向教导我们,为人要堂堂正正,不义之财不能取,损人之事不能为,假 若长毛真如官府所说的杀人放火,强抢虏掠,即使日子过得再好,我也不能 和他们同流合污。为了试一下他们,我装病躺在路旁。这时又一支队伍过来, 立时有几个长毛走出队伍,来到我身边说长道短。有的说这人病了,有的说 这人或许是饿的。一会,从队伍中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看装束,像是 他们的头领。那人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小的扁瓷瓶子,从瓶子里倒出几粒黑丸 子,放到我的口里,又从身旁一个小长毛手上拿过葫芦,将葫芦中的水倒进 我口中。说也奇怪,我本没病,但吞下这几粒黑丸子,觉得心里蛮舒服。那 人和气地问我:‘小兄弟,好些吗?’我点点头。他又说:‘小兄弟,如果你 能走路,最好和我们一起走段路,我们今晚就宿在前面不远的屋场里,在那 里埋锅做饭,你吃点热汤热饭,病就会好的。’我心里想:都说长毛凶恶, 这个长毛为何这样和善可亲?我跟他们一起向前走。旁边一个和我一般年纪
的小长毛对我说:‘这是我们的金一正将军罗大纲。’我说:‘罗将军真好!’ 他说:‘我们太平军中的好人多得很。’我同那个小长毛聊天,得知他是全家 投奔太平军的,太平军要杀掉贪官污吏,推翻朝廷,让人人有饭吃,有衣穿;

太平军中凡男子都是兄弟,凡女子都是妹妹,大家都信上帝,都是上帝的儿 女,人人平等。这些话说得我心痒痒的,心想:倘若天下今后是这样的,那 岂不是真正的太平了吗?这样的军队好,我决定投靠他们。我从他那里懂得 许多新道理。到了宿营地,我见他们不抢不烧,也不威吓当地百姓。吃完饭, 我找到罗将军,要跟他们一起干。罗将军爽快地答应了,问我有什么本事。 我说棍棒刀枪,样样都会,并当场表演几手。
  罗将军见了哈哈笑,立即说:‘好小子,你的本事很高,你这几天暂时 跟着我,等立了功,我升你做旅帅、师帅。’我们到达长沙,先头部队已经 包围好些天了。罗将军要我送封信给浏阳征义堂。五天后我回来了。罗将军 说他这几天到益阳、宁乡去了一趟,在路上捉了清妖一个大头头,名叫曾国 藩。我忙说:‘曾国藩我知道,是个大官。’罗将军问:‘你认识他?’我说:
‘没见过面,只听说过他。他现在哪儿?’罗将军说:‘可惜,他已逃走。 他死了娘老子,一定回湘乡老家去了。我现在忙着打仗,没有空;若 有空,我要追到湘乡去杀了他,也算是一个大功劳。’我自思这是立功的好 机会,便向罗将军讨了这桩差使。昨晚我来到白杨坪,打听到曾国藩也是昨 天到的,正在灵堂上守灵。灵堂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不便动手。我一直 匍匐在高墙上,等待时机。好不容易等到曾国藩出了灵堂,我赶忙放出一镖。 谁知镖一出手,便发现了哥哥你!我心里很纳闷,哥怎么在这里?既然是哥 哥在此,我便不发第二支镖。倘若不是因为哥哥在,曾国藩今天就没命了。
哥,你怎么来到曾府的?” 康福便把这一路来的经过大致说给弟弟听,并劝告弟弟:“兄弟,我看
曾国藩不是那种残民害国的贪官污吏,他是一个有学问、会识人的好官,你 和我一起投靠曾国藩如何?”
  康禄正色道:“哥,你这话差了。曾国藩是贪官是清官,你也不清楚, 姑且不谈。这满人所建的清王朝,却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坏朝廷。这点,哥以 前也对我说过。曾国藩替满人效力,压迫我们汉人,你说该杀不该杀?我看 哥还是就此和我一道投奔太平军,到罗将军麾下去杀贼立功。以哥的本领,
要不了几年,就可以在太平军中当将军、总制。”
  兄弟俩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康福担心时间一久,会引起曾府 的怀疑,便说:“自古以来,兄弟不同道的多得很,既然为兄的不能劝说你, 那我们就各走各的路吧!只是有一点,不论在哪边,我们都要谨遵父命,不 做伤天害理、辱没康氏清白家风的事。”
“哥说的是。我走了,哥多珍重,后会有期。”
说罢,兄弟分手。康福直到看不见弟弟的背影后,才转身跑回曾府。 旅途劳累悸栗,加之熬了一夜,又添上这一番惊吓,曾国藩病倒了。
就在曾国藩病卧床上的时候,省垣长沙已陷于猛烈的炮火之中。



一  城隍菩萨守南门




  咸丰二年二月,从永昌突围出来的太平军将士,在天王洪秀全“上到 小天堂,凡一概同打江山功勋亲臣,大则封丞相、检点、指挥、将军、侍卫,
  
至小亦军帅职,累代世袭,龙袍角带在天朝”的诏命鼓舞下,北上荔浦、阳 朔、桂林、兴安,从全州出广西境,一路惊天动地地杀进湖南。两个多月时 间里,相继攻克永州、道州、江华、永明、宁远、蓝山、嘉禾、桂阳州、郴 州等府州县,驻守在永州堵防的湖南提督余万清、游击瞿我谦,在太平军未 到之前便弃城逃命。道州知州王揆一、永明知县常连亦仓皇出逃。江华知县 刘兴桓、训导欧阳高,桂阳州知州李启诏被活捉杀头。巨大变动,震动湖南 全省,也震动了朝廷。咸丰帝急命钦差大臣大学士赛尚阿、钦差大臣原广西 提督向荣火速追击。待到太平军攻下郴州后,赛尚阿才赶到永州,而向荣又 与赛尚阿意见不合,称病居桂林按兵不动。湖广总督程矞采则奉命进驻衡州。 朝廷又调广东高州镇总兵福兴带兵三千协助程矞采。为了要福兴卖命,又赶 紧提拔他为广西提督。清廷料定太平军会从衡州北上,准备在衡州与郴州一 带采取南北夹攻的战术,将太平军消灭在湖南。
  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洞察清廷阴谋,改道走永兴、安仁、茶陵、 攸县一路,七月底的一个夜晚,在攻克醴陵后,西王萧朝贵、翼王石达开率 领五千先锋队,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举全歼驻长沙城外二十里的石马铺一千官 军。次日清晨,军威凌厉的太平军将士来到长沙城下。仅在太平军来到城墙 边一顿饭工夫前,城里才得到消息。因丢失数州县被革职尚未卸任的前巡抚
骆秉章,火速下令紧闭七门。长沙城在明代时曾有九门,由北向东向南向西
依次为:湘春门、新开门、小吴门、浏阳门、黄道门、德润门、驿步门、潮 宗门、通货门。
清初新开门、通货门堵死,便只剩下七门了。其中湘春门俗称北门,
黄道门俗称南门,德润门俗称小西门,驿步门俗称大西门,潮宗门俗称草场 门。这时,萧朝贵、石达开来到了南门外。一年多以前尚是紫荆山烧炭佬, 今天已坐太平军领袖群第三把交椅的三十二岁汉子萧朝贵,伫马察看南门外 地势。见妙高峰拔地而起,林木繁茂,如同一座巨大的营垒扎在南门外,但
山上却无一兵一卒。朝贵心里冷笑:“清妖用兵如此,岂有不败之理!”他要 亲兵传令,将大营设在妙高峰上,立即构筑炮台,加紧攻城部署。
就在这个时候,位于长沙城北又一村附近的巡抚衙门里,紧急军事会
议正在召开。骆秉章虽被革职,但新巡抚张亮基刚卸下署云贵总督的职位, 尚奔走在昆明至长沙的路上,他只得照旧管事。骆秉章在官场中浮沉二十来 年,知道倘若长沙城保不住,那就不只是革职的事,而是要杀头的。他深恨 太平军来得太快,若晚来十天半月,张亮基进了长沙,他就可以避开这个是
非之地了,现在只得硬着头皮来应付。参加会议的有布政使潘铎、按察使岳
兴阿、长沙知府梅不疑、长沙县令陈必业、善化县令王葆生。还有一位罗绕 典,安化人,本是湖北巡抚,现丁忧在籍。因这几个月多事,罗绕典又是有 名的干员,骆秉章便请他到长沙来帮忙。另外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就是接替 余万清任提督的鲍起豹,派人去请,却不知到哪里去了。骆秉章不能等他,
先分析长沙城里的兵力:老弱病残全加在一起尚有八千,另有江忠源的五百
楚勇,号称劲旅,但可惜人太少。
 “虽说有八千多人,怕也不是长毛的对手。”骆秉章忧虑地说。这段时期, 骆秉章被长毛吓虚了胆,当了二十来年的官,还是第一次遇到大仗,从清晨 到现在,惊魂未定。
“中丞不必忧虑。”说话的是善化知县王葆生,向来以知兵自命,他以为
施展才能的机会到了,“现在就打开府库,一面发放刀枪,一面发放银钱。

凡男子五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一律编排起来,分成几班,轮流守城。以 长沙城居民之多,募三万五万不成问题。卑职愿承办此事。”
骆秉章对王葆生危急时刻能慷慨任事,甚是感激:“王明府主意很好。
不过,民众平日未加训练,临危集中,毕竟只是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也好,可以壮兵丁之胆。”潘铎很赞赏王葆生的建议。 “王明府的办法立即照办,但还有更重要的一手,”这是罗绕典在发言,
大家都转而听他的,“火速派人出城到湘潭去,调邓绍良带兵来救援。邓绍 良的三千镇筸兵才是真正的精兵。”大家都说好,骆秉章立即叫巡捕派人出
城。
 “成天说堵长毛,堵它个叽吧!”一个粗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哐啷” 一声,门被推开,一阵风似地闯进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长毛到了眼皮 底下还不晓得,都是些混蛋!”
这就是刚接任的新提督鲍起豹,是个凶蛮粗俗、不通文墨的武夫。大
家都知他的为人,也不计较。骆秉章请他坐下,他一屁股坐在骆秉章的身边, 一边“呼哧呼哧”地出大气。
 “还有,”翰林出身的罗绕典很瞧不起毫无教养的鲍起豹,按理这时应请 这个水陆提督先说,但他还是继续未完的话题,“再派人到衡州禀告程制台,
叫福兴将军火速带兵北上护省垣。”
 “福兴的兵不能动。”鲍起豹见罗绕典无视他这个提督,心中很是恼怒, 他急不可耐地打断罗绕典的话,“福兴的兵应驻在衡州防长毛。长毛兵多, 还有不少在衡郴一带。衡州兵一撤,就为长毛开了一道门。”
 “鲍提督的话有道理。”骆秉章说。受到骆秉章的称赞,鲍起豹说得更起 劲:“各位不要惊慌,长沙不是永州,我鲍某人也不是余万清!长毛想在我
这里讨便宜,真他妈的瞎了眼!各位不要怕,现在长沙城里的驻兵都已上了 城墙。长沙城墙又高又厚,长毛是绝对攻不破的。我今天一早到了城隍庙求 签,求得一个上上吉签。各位就放心好了,长沙由我鲍某人担保。”
鲍起豹说得唾沫四溅,众人却不敢相信。
“鲍某人尚有一奇策,早就想好了,现当危急,正可大用。” 众人不知他肚里有什么好主意,全都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下去。 “不知各位知道不,长毛信的是上帝邪教。每临阵作战,总有天父天兄
暗中庇护,故一路攻城掠地,连连得手。鲍某人想,长毛的上帝邪教,岂能
敌我中华圣教!我早就听说过,长沙城隍菩萨向来灵验,有求必应,法力无 边。长毛若攻破长沙,菩萨也要蒙难,他如何会连自身都不顾?我早想好了, 长毛若来长沙,我就搬请菩萨大驾。所以我今天一早就到城隍庙去,恳请菩 萨保佑。菩萨已赐上上吉签,就是明明白白地答应了。菩萨驾临南门,必可
以正驱邪,使上帝失灵,长毛败阵。” 鲍起豹说得神乎其神,罗绕典等听了冷笑不止,但都不反驳他。一则
他们知道这个莽提督一惯骄悍跋扈,不能得罪,更何况战火已烧到眉毛,正
要靠他出力。再则神道设教,自古来便是愚民的好办法,既然长沙士民都信 城隍菩萨,说不定真的把泥菩萨抬上城门,能给守城军民增强信心,岂不大 好!于是大家都点头称是。
  鲍起豹回到提督衙门,煞有介事地作了布置,又命厨房不送荤菜,当 天夜晚也不跟姨太太睡在一起,另铺一张床放在平时供打牌用的房子里。第
二天早起,洗了澡,换上一身干净布衣,带着一百名兵士,燃着香火来到贾

太傅祠旁的城隍庙,吩咐摆上蜡烛供果,鲍起豹跪在菩萨泥像面前,口中念 道:“弟子鲍起豹为使长沙全城百姓免于兵火之灾,特恭请菩萨大驾光临城 南,施展法力,消灭长毛。功成后,弟子将重建庙宇,再塑金身,令长沙军 民常年供奉,香火不绝。”
  祝毕,鞭炮轰鸣,百名兵士一声吆喝,将菩萨抬出庙门,浩浩荡荡地 向南门走去。惹得沿途百姓都走出屋来,站在街两旁观看,有的赶紧从家里 抬出桌子,点上香烛,跪拜叩头。
到了南门口,又小心翼翼地抬上城楼,菩萨面南而坐,两眼睁睁地望
着妙高峰。鲍起豹恭恭敬敬地带着将士们又跪下磕头后,便下了城楼,单等 太平军攻城时,菩萨施无边法力,救阖城生灵。



二 康禄最先登上城墙




  南门外的妙高峰,其实并不高,准确地说,它只是一个土堆罢了,就 和城东郊的马王堆一样。但它比马王堆的命好,它紧靠南门,处于长沙城热 闹的地方。在闹市区有这么一座地势稍高,又林木葱郁的山丘,更显得难能 可贵。历代文人雅士,都喜欢在这里登高赋诗。当年吴三桂占据长沙时,陈 圆圆已经老了,八面观音、四面观音成为他的爱妾。吴三桂常常携带两个观 音在妙高峰上游憩。峰顶药王庙前的坪中,至今还留下为吴三桂造的石桌石 凳。传说吴三桂与八面观音、四面观音,时常在此对弈,石桌上刻的棋盘还 清晰地保留着。这几天,药王庙已成为太平军攻城指挥部。现在,萧朝贵、 石达开、罗大纲、林凤祥和李开芳等人,就坐在石桌四周,商讨攻城的策略。 朝贵说:“长沙是我们起义来攻打的最大一座城池,地位远在桂林之 上,打下长沙,意义非同小可。不过,长沙城墙高大而坚固,现在城门紧闭,
防守森严,强攻不易。各位有何意见,尽管讲。” 达开说:“长沙自古为军事要地,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打下长沙,
将会震动清妖朝廷,鼓舞全军士气,影响很大。但现在长沙已处于戒备之中,
当以正面强攻和侧面挖墙相结合。此次在郴州,幸得刘代伟以千名矿工兄弟 前来聚义,这是天授我们攻破长沙以妙法。
明日我们率兄弟攻城,主要任务不在攻破,而是吸引城上官兵的注意
力,并以此试探城内兵力虚实。代伟兄率领土营兄弟在城墙脚下挖洞,待洞 挖好后,再放置地雷火药,炸开城墙,猛冲进去。”
  刘代伟站起来大声说:“翼王殿下此计最好,开洞打眼,是我们本行, 原以为当兵用不上,这次可起大作用了。我今日就从土营中挑选一百五十名
强壮的年轻人,分五个地方,轮班开洞,天亮之前埋好炸药,明天保证放大
军进城。” 众人都拍手称好。金官正将军李开芳说:“听说清妖提督鲍起豹只一味
贪婪凶狠,其实并不会治军,众人也不甚服从指挥。城里官多兵少,调度不 灵。目前正是攻城的良好时机。”
达开说:“鲍起豹不足畏,但楚勇头目江忠源乃湘人中极狡悍者,全州
蓑衣渡之战,证明其实战能力不在你我之下。且骆秉章老成稳重,亦不可轻

视。”
  朝贵说:“就按翼王的安排,今日先分兵佯攻,天黑下来后,代伟兄便 去挖洞,明早全力以赴。”
  正商量间,远处传来一阵劈劈啪啪的鞭炮声,亲兵指着南门方向说:“各 位王爷、将军请看,清妖在城楼上耍花招了。”
  萧朝贵等人站起来,手搭凉棚朝北边望去。此时正是鲍起豹跪在菩萨 面前磕头的时候。
大家都莫名其妙,忽听得石达开一阵哈哈大笑,说:“清妖已黔驴技穷,
请来泥菩萨守城。” 一句话提醒,众人都一齐笑起来。
  下午,土官正将军林凤祥、金官正将军李开芳等人率领三千人分别从 南门、浏阳门、小吴门、金鸡桥等处攻打,不断向城中投射火箭、火弹,长
沙城内凡能打仗的士兵全部上了城墙,老百姓也有许多被驱赶上战场,全城
惶恐不安。仗打得很激烈。到天黑时,太平军停止攻城。这时,刘代伟已从 南门到小吴门一带布下五个开挖点,正在紧张地挖洞。城墙上的官兵对此一 无所察。
  卯正,军营中吹起嘹亮的军号,接着鼓声四起,火炮齐发,太平军五 千名将士,威风凛凛地对长沙城再次发起进攻。
  南门到小吴门一带城墙边架起无数云梯,留着长头发,扎着红丝线的 勇士们一手拿刀,一手扶梯,像猿猴般敏捷地爬上去。但可惜,所有爬到城 墙上的太平军士兵都被守兵砍倒,从墙头摔下来;后面的人接着上去,又很 快从云梯顶端处掉下来。石达开坐在马上,看到这个情景,一阵阵心痛。突
然,他看到一个瘦小的兄弟爬到云梯顶端,一个清兵挺起丈八长矛向那人戳
去。那人手一扬,清兵“哇”地一声仆倒。那人异常灵敏地跳上城墙,抡起 手中大刀,边砍边前进,慢慢靠近了城隍菩萨。他从背上取下两个特大的竹 筒,将竹筒里的油向菩萨身上泼去,然后又抢过一个飞上城楼的火弹,掷向 菩萨。霎时间一片火起,烈焰腾空,城隍菩萨已坐在烈火之中了。旁边的清
兵吓得目瞪口呆,正在攻城的太平军高声欢呼,军威猛振,趁此机会,数百
名兵士冲上城墙。石达开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暗叫了声“英雄”。此时, 城墙脚跟响起一阵闷雷似的爆炸声,石达开立即策马奔向那里。
五个城墙洞都炸响了,但有三个并没有炸开大的缺口,很快便被清兵
堵上,只有靠近小吴门的两个炸开了三四丈宽的口子。太平军在林凤祥指挥 下,呐喊着涌向这两个缺口,双方在这里展开白刃格斗。有几百名士兵已冲 过缺口进到城里,后边的士兵也喊着向里冲。尸首堆积在缺口边,挡住通道, 鲜血把墙砖和泥土染成暗红色。太平军眼看就要大批冲进城里,忽然,后面
杀过来一股强大的人马,战斗的重心很快就由阵头转向阵尾。 原来,这是骆秉章从湘潭搬回的救兵。由云南楚雄协副将邓绍良率领
的三千镇筸兵,日夜兼程,在战斗最紧张的时刻赶到了长沙。萧朝贵和石达
开没有料到南边的救兵会来得这样快。双方激战一场,邓绍良带兵冲进城。 萧朝贵传令收兵。
  吃过晚饭后,石达开命人查找到了今天冲上南门城楼,火烧城隍菩萨 的勇士。亲兵把他带进药王庙时,石达开仔细地看了看他:这人约摸十八九
岁,五官端正,面皮白净,中等个子,单薄的身材。看着石达开盯着自己,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石达开亲热地问:“小兄弟,今天是你放火烧了那个烂

菩萨吗?”
 “回禀翼王殿下,是小的烧的。”那人虽面容腼腆,但回话清晰。看得出, 他心中并不甚惧怕这位指挥三军的王爷。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地方人?” “小的叫康禄,湖南沅江人。” “今年多大年纪了?担任什么职务?” “小的今年十九岁,在金一正将军罗大纲手下当一名圣兵。”
这样智勇双全的英雄,居然只是普通士兵,太可惜了。达开把康禄着
实夸奖一番,说他今天为攻城立下了大功,鼓励他好好干,日后前程远大。 最后对他说:“康禄,从现在起,你就是卒长了。”
  康禄没有想到,一瞬间便连升三级,由普通圣兵成为一个统领上百人 的军官。他跪下磕头,异常激动地说:“谢翼王殿下恩赏。康禄为天国事业,
虽肝脑涂地,矢志不渝!”


     三 今日周亚夫




邓绍良进城不久,绥宁镇总兵和春也从广西抽调来长沙。 接着,贵州镇远镇总兵秦定三、河南河北镇总兵王家琳、副都统衔头
等侍卫开隆阿等都相继调进长沙。张亮基也赶到了长沙,接替骆秉章当起湖
南巡抚来。长沙城里又增加四五千兵,阖城官绅稍微舒了一口气。但都是仓 促间从各地调来的,纪律松弛,调度不灵。更令张亮基担忧的是,一时间进 来这么多的兵,军饷从哪里开支?这些奉调进城的绿营兵,一来就公开扬言: “老子是拿性命来守城的,你当官的不拿银子出来,老子就不给你守。长沙
城丢了关我屌事!” 为了稳定军心,张亮基与潘铎等商量,决定守城兵士每人由原来的每
日三钱银子增加到每日五钱,军官则加倍发放。
  细算一下,新增的饷银和军火、马匹、甲杖供应等费用,每天要增加 五千两银子。这些银子从哪里来呢?张亮基一上任便遇到难题。他终日愁眉 苦脸,却无良策,只好将藩库里凡能动用的银子都拿出来,先兑现十天半月 再说。
银子关下去后,各地救援长沙的绿营兵劲头有点提高;上城墙的兵多
了,巡逻值勤的脚步也加快了。围城的太平军这几天也停止了攻击。萧朝贵 派人把城内救兵增加的消息,告诉正率领大队人马前往长沙的天王和东王, 要求速派一万兄弟兼程前来增援。在援兵未到之前,太平军战士们抓紧时间 构筑工事,搬运粮草。长沙城的战事出现暂时的平静。
战事一旦停下来,城里那些从各地征调来的兵士们便要无事生非了。
接连几天,城内抢劫案、强奸案、凶杀案不断发生,大部分都是那批拿了银 子不打仗的外省兵干的。张亮基除一再请求将官们严厉钤束部下外,拿不出 任何有实效的办法来。他不是不能严惩肇事者,但在这种时候,他能那样办 吗?一旦激起兵变,后果岂堪设想!张亮基、罗绕典、潘铎只得天天分头亲
自巡逻,希冀以此稍减城里的骚动。
这天,张亮基从巡抚衙门出来,穿过又一村,来到贡院街。贡院街本

是长沙城里最热闹的一条大街,往日店铺栉比鳞次,各方商贾云集,但眼下 大部分店门紧闭,街上人行色匆匆,生怕走慢了,会冷不防被人刺上一刀似 的。常常扑入眼帘的,是那些醉眼矇眬、斜挎佩刀,操着贵州、河南、陕西、 湖北口音的援兵。人们见到这些老总们,犹如见到瘟神,老远就避开了。张 亮基看在眼里,禁不住两眉紧锁。
  贡院街的尽头是东正街,东正街的尽头是小吴门。张亮基来到小吴门, 忽然眼前一亮,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但见这里市井秩序井然,城头上 旗帜鲜明。小吴门守兵对进进出出的人盘查仔细。张亮基想起,小吴门一带 原来是陕西候补知府江忠源率领的楚勇在守卫。
  他如同在这里看到史书上所写的细柳营,心中感叹道:江忠源真是个 将才!
  还是在署理云贵总督任上,张亮基就多次听说过在广西打仗的江忠源 的名字,于是留心打听。知道江忠源是湖南新宁人,字岷樵,早年是个喜爱
狭邪行的风流荡子,后来改邪归正,为人极讲信义。在京城参加会试时,曾 两次护送友人灵柩回原籍,不畏千里长途,雨露风霜,善始善终。那时,曾 国藩在京城也爱周济贫困,尤好为人撰写挽联。故京师士人中流传两句打油 诗:“代送灵柩江岷樵,包写挽联曾涤生。”因为这,曾国藩与江忠源结为好
友,并预言他日后会以功名立天下,最后将以节烈死。曾国藩在咸丰帝登位
时,向朝廷推荐六个人才,江忠源便是其中之一。正因为江忠源有这个名气, 当金田事起,赛尚阿奉命以钦差大臣督办广西军务时,便请他出来赞襄军务。 这时,江忠源正由浙江秀水知县任上丁父忧住在新宁。于是江忠源在新宁募 勇五百,号为“楚勇”,隶属于副都统乌兰泰。咸丰元年十一月,赛尚阿指
挥十营清兵围永安。广西提督向荣统北路,乌兰泰统南路。向荣的幕僚建议:
“自古围城,当缺一隅,否则困兽之斗不可挡。”向荣听从幕僚的话,在北 面的包围圈中空出一门。江忠源听说,急忙派人送信给向荣,力谏围师缺隅 之非,请向荣合围。向荣不听,结果太平军从永安北门突围而去。待向荣明 白过来时,已悔之晚矣。二月,洪秀全攻下全州,乘湘水上涨之机,从水路
进入湖南。江忠源率楚勇赶到全州蓑衣渡。此地湘水狭窄,两岸多林木,江
忠源伐木作堰,横江拦断,使太平军在蓑衣渡一战损失惨重,船只几乎全部 被焚,南王冯云山中炮殉难。这一仗,是清朝与太平军作战以来所取得的第 一个大胜利,使得江忠源之名传遍全国,也使曾国藩得知人之美名。
 “我来到长沙已半个月,居然没有早点来拜见江忠源,真是昏愦。”张亮 基在心中说。
在张亮基将到小吴门时,江忠源早已由亲兵告知,亲到东正街尾迎接。 “中丞大人驾到,卑职有失远迎!”江忠源恭恭敬敬地问候。 “江将军客气了。亮基久闻将军威名远播,今日一睹丰采,平生之愿足
矣。”张亮基微笑着打量江忠源,见他约四十来岁年纪,堂堂一表,从心底 里喜欢。
“卑职不过湘中一寒微,谬承大人奖励,不胜赧愧!”
 “亮基一早从又一村到东正街,所到之处,混乱不堪。独到将军治下, 气象一新,仿佛来到细柳营,会晤了周亚夫。”
张亮基说罢,拉着江忠源的手,哈哈大笑。
“大人过奖!请进屋喝茶。” 江忠源把张亮基请进一家南杂店改建的营房。江忠源早就听说过,张

亮基是个当今官场中罕见的清官。当年林则徐因烧鸦片事谪襄河务,那时张 亮基正以中书从王鼎治河工。某河弁悄悄地送三千两银子给张亮基。张亮基 拒绝接受,不过也并未声张出去。但此事林则徐却知道,暗中记在手册上。 后来张亮基升为永昌知府,林则徐恰由新疆召回,授云贵总督。
  路过永昌,张亮基拜谒林则徐。林则徐见到张亮基非常高兴,特地把 手册拿出来,告诉张,某年某月某日,拒绝河弁私送之银三千两。张大惊, 对林尤为敬佩。后来林向道光帝竭力推荐张。从此张亮基步步高升,不数年 而位至督抚。江忠源很敬重这位上司。他请张亮基上坐,并亲手献上一杯茶: “大人不辞劳累,亲到各处巡查,楚勇官兵极受鼓舞。”
  张亮基想,正好趁此机会跟江忠源商讨下一步的战事。于是他以极为 诚恳的态度说:“亮基初来贵乡,情况不熟,且承平日久,未历兵事。今日 局势万分危殆,将军不独湘人之翘楚,亦吾国稀见之将才。亮基欲与将军长 谈,务望将军以破贼之方,不吝赐教。”
江忠源欠身答道:“保卫桑梓,乃卑职义不容辞之责任。 大人于此危难之际来到长沙,三湘士民,莫不感激忭跃。今日垂询,
卑职岂有不竭尽所知而献刍荛之理。” 张亮基说:“目今伪西王萧朝贵伪翼王石达开以五千余人马扎于城南,
几次攻城,虽赖城高墙厚、将士用命,暂未得手。然长毛增援部队即将来到,
扬言定要攻下长沙,城内人心汹汹,兵士们亦内心恐惧,若不思良策,长沙 城破,恐为期不远。”
江忠源对道:“长毛造反,已近两年,朝廷为此糜饷至二千万之多,然
从广西到湖南,人无固志,地罕坚城,朝野莫不失望。卑职这一年来厕身戎 间,深为绿营将不良、兵不精、法不严、令不一、心不齐、战术低劣,遂使 长毛坐大气势猖獗而痛心疾首。卑职以为,长毛并不足灭,但酿成今日之局 面,除诸多原因之外,带兵将帅举止失措,实为其中重要原因。
  兵志曰:‘不知地利不可行师。’地利者,非仅图史所载山川一定之险 地也,视贼入之踪而先为之防,察贼分合之势而遥为之别,虽渐车之浍、数 仞之冈,形势在所必争,机会不可偶失。但两年来,我军要地之疏防,机宜 之坐失,实已指不胜屈。全州蓑衣渡之战,贼锋已挫,本应连营河东,断贼 右臂。道州之役,贼势本孤,宜分屯七里桥,扼贼东窜。苟此两役地利不失, 长毛一入湖南,便可将其置于死地。此次长沙被围,亦因失地利之故。若在 长沙东面榔梨市至回龙塘一带设重兵堵防,长毛就不会出现在长沙城下。若 在妙高峰上驻有一支人马,南门外的制高点便不会被长毛夺去。此两地利一 失,局面则由主动而变被动。”
江忠源这番话,使得张亮基既觉很有道理,又更添忧愁。 江忠源见张亮基满脸阴云,于是掉转话头:“不过,大人亦不必忧虑。
长毛气焰虽嚣张,但卑职料他们一时难破长沙。” 张亮基精神一振,忙说:“请将军明析。”
  江忠源说:“自接仗以来,我军处于不利,非实力不足,乃指挥失误。 卑职以为,只要改变目前敌攻我守之被动局面,战事即有转机。卑职建议, 只留少数兵力守城,大部分精锐人马拉出城外,在城外乃至城郊与长毛决战。 如此,则城内压力可大大减轻。长沙现有兵力一万三四千,当率一万人出城。
和总兵兵力最强,以他的三千精兵扎营东门外,秦总兵率二千人扎营西门外,
开隆阿将军率二千人扎营北门外,卑职愿自率五百楚勇和二千五百名绿营兄

弟一起正面挡贼锋。” 说罢,江忠源走到悬挂在墙上的长沙地形图边,指着地图说,“大人请
看,这是城南天心阁,乃长沙城的另一制高点,此处当布置强大火力,控制
南门外。长沙城内那座五千斤重的炮王须在近日内移来。天心阁对面为蔡公 坟,与天心阁对峙,可以屏蔽东南两面。此处即孙子所谓的‘争地’。妙高 峰亦为争地,惜已被长毛占去,此处再不能丢了。卑职将扎营蔡公坟,挖壕 筑垒,与长毛决一死战。区区芹献,仅供大人参考。”
张亮基听江忠源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十分敬佩,说:“将军用兵,远胜
吾侪。适才听将军高筹硕画,亮基茅塞顿开,连日忧虑为之一扫。来日就召 开军事会议,按将军的设想部署,局面必定会有改观。亮基还想到,从出城 的这四支人马中尚需抽出数千兵力,截住长毛增援部队,不使他们靠近长 沙。”
“大人想得很周到,截击援师,此着最好。”
 “将军调遣兵力,善从全局着眼,实在高明。亮基想古之诸葛亮,处于 今日地步,其筹谋部署亦不过如此。”
 “大人言重了。卑职何等样人,岂敢与诸葛亮比。不过,经大人一提, 卑职倒想起有人跟我说过,湖南有三亮,得一亮,三湘可治。不知大人可曾
听说?”
 “实不曾听说,请将军详言。亮基虽比不得当年刘玄德,亦愿效法前贤, 重金相聘。”
江忠源缓缓地说:“这三亮之说,虽在湖南士人中流传,然多不相信,
卑职亦不尽信。 三亮即老亮、小亮和今亮。老亮者,罗泽南也,他目前正在湘乡练勇。
小亮者,刘蓉也。刘蓉是湘乡一处士,淡泊名利,然对经济之学钻研甚深。 今亮者,湘阴左宗棠也。”
江忠源一提起左宗棠,张亮基就想起一到长沙时,便收到贵州黎平知
府胡林翼的来信,信中竭力推荐左宗棠。张亮基记得信中有这样的话:“此 人廉介刚方,秉性良实,忠肝义胆,与时俗迥异。其胸罗古今地图兵法,本 朝国章,切实讲求,精通时务。访问之余,定蒙赏鉴。即使所谋有成,必不 受赏,更无论世俗之利欲矣。”如真像胡林翼所说的,那左宗棠也算是当今
奇士。但胡林翼和左宗棠是姻亲,怕有点言过其实。访不访左宗棠,尚未拿 定主意,现在正好听听江忠源的意见。他说:“湘阴左季高,此人我早就听 说过,请将军继续说下去。”
 “卑职对老亮、小亮虽然佩服,但窃以为,此乃人们饰美之词,究不可 与古亮相比。独有这今亮左宗棠,卑职敬佩至极。左宗棠真可谓人中之龙, 其功名虽只一举人,然经纶满腹,才华横绝,当世少有。尤可奇者,此人长 期潜心舆地,埋首兵书,天下山川,了如指掌,古今战事,如数家珍。为人 倜傥耿介,意气豪迈。当今天下纷扰,正是此人建功立业之时。”江忠源想 到自己正在向当政者推荐一个可以扭转乾坤的英雄豪杰时,很觉自豪,禁不 住声气高昂,精神振奋,“道光二十九年,林文忠公自云南引疾还闽,路过 长沙,特地遣人至柳庄,招来左宗棠。那夜湘江舟次,文忠公与左宗棠抗谈 今昔,通宵不眠,直到鸡鸣天晓,才依依惜别。文忠公为之倾倒,诧为绝世 奇才。”
张亮基平生最为佩服感激林则徐,听说林则徐如此器重左宗棠,不禁

对左宗棠肃然起敬。他说:“这样看来,左宗棠确有真才实学,但不知比起 将军来差了几多?”
江忠源答道:“左宗棠平生所学,乃真正经邦济世的学问,决不是那些
寻章摘句、唯务雕虫之辈所可比拟。至于卑职与宗棠比,这可以套用徐庶的 一句现成话,真是以驽马比骥骐、寒鸦配鸾凤,百不及一也。”
 “将军竟然如此推崇,日前胡林翼来信也全力荐举,既然文忠公都诧为 绝世奇才,亮基岂能不为国家百姓着想,礼聘左宗棠!”
江忠源说:“左宗棠为人狷介高傲,怕的是非金帛所能动。”
“然则奈何?”
 “动此人者,乃大人之诚心也。卑职有个小计策,大人不妨试试。”说罢, 江忠源移过身,附着张亮基的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四 欧阳兆熊东山评左诗




  傍晚,长沙城内戥子桥陶公馆门前,来了一队士兵,为首的戈什哈对 门房说:“相烦转告陶公子,抚台大人有一封急信给他。”
门房不敢怠慢,把来人迎进客厅,献茶后,立即把信送进内室,交给
陶桄。
  陶桄是前两江总督陶澍的独生儿子,左宗棠的女婿,原籍安化小淹, 这时正寓居长沙。
说起陶、左两人结儿女姻亲这桩事来,真是一段佳话。 陶澍少年得志,功名顺遂,二十五岁便中进士,以后历任地方要职,
晚年做到两江总督。在任期间,救荒治淮,疏浚河湖,首开海运,改革盐政,
是道光年间一代名宦。他多次微服私访民间,秉公处理命案。在湖南老家, 士人对陶澍极为崇拜。与陶澍比起来,左宗棠的地位就差得太远了。左宗棠 二十一岁中举后,会试蹭蹬。第一次报罢。第二次已被取为第十五名,但因 湖南多中了一名,便把他的名字刷了下来,补上湖北一名,仅把他取为誉录。
  左宗棠不屑于当个区区抄写员,拂袖南归,在家努力钻研史地、荒政、 盐政等经世之学。道光十七年,左宗棠主讲醴陵渌江书院。这一年,陶澍总 督两江,到江西阅兵,顺路回家省墓,经过醴陵。县令请左宗棠为陶澍下榻 之处撰写楹联。左宗棠笔走龙蛇,瞬时挥就:“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 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这副对联,既表达故乡人对陶澍 的景仰和欢迎,又道出陶澍一生中最引为得意的一段经历:道光十五年十一 月底,道光皇帝在乾清宫十四次召见陶澍,并亲笔为其幼年读书的“印心石 屋”题匾。这件事,陶澍认为是旷代之荣。当时陶澍见了这副对联,激赏不 已,立即把左宗棠请来,满口称赞。左宗棠本仰慕陶澍,他一肚子经世济民 的想法,平日恨无处倾吐。这下见了陶澍,巴不得全部倒出。于是半是请教, 半是显示,从学问谈到国事,从盐政谈到海运,足足与陶澍畅谈一夜。陶澍 为家乡有这样的不凡之材而十分高兴。
  那年陶澍五十九岁,左宗棠才二十六岁。陶澍认定左宗棠日后的前程 会超过自己,竟不顾相差三十几岁而与之订忘年交。
  
  第二年,左宗棠第三次会试报罢。陶澍时已重病在身,一再邀请他到 江宁去,要以大事相托。南归时,左宗棠绕道到了江宁。陶澍知自己不久人 世,以尚在髫龄的独子陶桄托付左宗棠,并主动提出与之联儿女姻。左宗棠 认为自己无论从地位,还是从辈分来说,都不能与陶家联姻,坚执不肯。陶 澍握住左宗棠的手,说:“三十年后,你的地位必在我之上。
  我宦游大半生,还没见过超越你的人,请再莫推脱。我死之后,桄儿 便如同你的亲生儿子,若能教之成才,不辱陶氏家风,则我在九泉之下也就 瞑目了。不独桄儿托付给你,内子不敏,我的家事也全托付给你。”
  左宗棠异常感激陶澍的知己之恩,说:“制台放心。既然如此,左宗棠 今生当为教公子成才而竭尽心力。我已经会试三次,看透了考场弊病,从此 以后,再不赴京会试,读书课儿,躬耕柳庄,以湘上农人终世。”
  不久,陶澍去世。左宗棠把陶公子接到安化老家,在小淹一住八年, 将全部所学悉心教与他。以后,又亲自主办了陶桄的婚事。陶桄也一直把左
宗棠视同自己的亲生父亲。 这时,陶桄拆开信来,粗粗一看,惊得半晌回不过气来。 原来信中说,近来长沙危急,全体官绅士民为保卫长沙,有力出力,
有钱出钱。陶家为湖南有名富户,世受国恩,当此危难之际,应为官民之榜 样。特请陶公子在五日内筹办十万银子,以供军需云云。
  门房见公子呆坐不做声,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他站在一旁轻声提 醒说:“公子,外面等着回信哩!”
陶桄仿佛惊醒过来,慢慢地说:“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不在家,请他
们先回去。” 待来人走后,陶桄立即打发家人陶恭,带着张亮基的这封信,骑一匹
快马,火速出了湘春门,向北奔去。 湘阴城东六十里外,有一大片逶迤相连的山岭,群峰错互,山谷深幽。
湘阴人泛指这一带为东山。自从太平军围攻长沙,离长沙只有百来里的湘阴,
早已人心惶惶。城里有些财产的人,纷纷把金银细软、眷属迁避到东山。 左宗棠这时也带着全家老少隐居这里,住在白水洞。左宗棠二十一岁
成亲,因家贫,入赘于湘潭岳家。夫人周诒端,字筠心,自小受过良好的家 庭教育,颇有才气,诗词歌赋,不亚宗棠。夫妇俩暇时以诗词唱和,有时相 与谈史。左宗棠遇有记不起的地方,周夫人随即取出藏书,翻到某函某卷, 十之八九不错。左宗棠曾花一年时间,亲手画了一张全国分省地图,周夫人
为之影绘。琴瑟之趣,颇近古时易安居士夫妇。
  周夫人体弱,虑子息不繁,于是左宗棠在二十五岁那年,又纳副室张 氏。道光二十三年,左宗棠用积年脩脯,在柳庄买下七十亩水田。第二年, 举家从湘潭迁到柳庄。柳庄离东山三十里。左宗棠虽多住东山,但也常到柳 庄去看看。
这天,他刚从柳庄回来,乡人告诉他,湘潭欧阳兆熊先生来访了。左
宗棠一听大喜,三步并两步赶回白水洞。 “小岑兄!”还未进门,左宗棠便高声喊道。 欧阳兆熊与左宗棠是多年的老朋友,过去又同住在湘潭,过从甚密,
周夫人、张氏也不回避他。这时,他正坐在书房翻看左宗棠写的诗文,猛听 得外面喊叫,连忙站起来,已见左宗棠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屋。
“稀客!稀客!有一年多没有见到你了。”左宗棠拍着欧阳的肩膀,像小

孩子似的高兴。
 “你躲到这大山里来住,也不给我一封信,叫我往哪里找你。”欧阳紧紧 地握住宗棠的手,好像分别了几十年。
 “你莫误会,我到白水洞才一个多月。上半年我到长沙,往十里香找你 三次,连个影子也没见到。问问你的侄儿,他也说不准。你真是浪迹江湖, 行踪不定。”
 “上半年到匡庐转了一转,特地在浮梁给你买了一篓茶叶。真是好茶。 怪不得香山老人作诗,道是‘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你品尝
品尝。”欧阳指了指放在书桌上那个用细青篾织成的小篓子。
 “送茶叶给我,多多益善。泡一杯浮梁茶,读几首渊明诗,我可就是真 正的隐者了。”左宗棠打开篾篓,用鼻子嗅了嗅,“哦!不错。”
“你这就说错了,读陶公诗,要斟一杯白鹤液才是。”兆熊笑着说。
“小岑兄,看来你于诗道还不甚通。你只知道陶公诗中多酒,那是陶公
常于酒后作诗之故。这写诗要酒。元好问说得好:‘明月高楼燕市酒,梅花 人日草堂诗。’有酒才有诗。至于读诗嘛,就不能要酒,而要茶。你难道不 记得陆放翁的名句:‘候火亲烹顾渚茶,焚香细读《斜川集》’吗?我们现在 就来烹茶谈诗吧!”左宗棠立即要张氏烹两杯好茶来。
对于左宗棠的辩才,欧阳兆熊一向自愧不如,于是顺着左宗棠的话头
说:“季高,刚才你不在家,我看了你的《四十自定稿》。你何不将它付梓呢?” “小岑兄,你也太把诗文看重了。付梓如何?付梓就可以流传下去了? 自古以来,诗文写得好的,何止千千万万,但唐宋以后的文人,传名的有几 个呢?传名者中,又有几个真正是因诗文作得好的缘故呢?所谓人以文传, 文以人传,实际上,只是文以人传。就如我的祖父、父亲,还有令尊大人, 诗文都是一时之俊杰,也刻了几个集子,但后世有几个人知道呢?刻与不刻 又有多大的差别呢?”左宗棠说到这里,显得很激动,欧阳频频点头。略停
片刻,左宗棠以极其认真的口气说:“日后待我封侯拜相再付梓吧!” 这句话要是从别人口中吐出来,说者和听者都会当作一句笑话,现在
他们都没有笑,似乎封侯拜相对左宗棠来说,只是早迟而已。
 “好吧!就暂不付梓吧!就诗谈诗,我尤其喜欢《癸已燕台集感八首》 和《二十九岁自题小像八首》,其忧国忧民之意态,苍凉悲壮之风格,足可 以和老杜《秋兴八首》媲美,而其间那股郁闷不解之气,更能使诸多怀才不 遇的士人引起共鸣。”
“曹霑写《石头记》,自题‘字字看来都是血’。其实,他那些东西算得
什么!我的这些文字,才真正是血和泪的凝结。这本自定稿,还是这两天才 编成的。筠心是第一个读者,你是第二个。我很想听你谈谈,看你和筠心, 谁真正是我的诗中知己。”
 “诗中知己,自然要推嫂夫人。”欧阳边说边翻开《四十自定稿》,“我刚 才讲过,两个八首我最喜欢,另外还有感春四首也很好。从全篇立意、用字
来看,又以这两首最佳。”欧阳指着《癸已燕台集成八首》中的第一首和第 五首念了一遍:
世事悠悠袖手看,谁将儒术策治安。 国无苛政贫犹赖,民有饥心抚亦难。
天下军储劳圣虑,升平弦管集诸官。
青衫不解谈时务,漫卷诗书一浩叹。

西域环兵不计年,当时立国重开边。 橐驼万里输官稻,沙碛千秋此石田。 置省尚烦它日策,兴屯宁费度支钱。 将军莫更纾愁眼,生计中原亦可怜。
  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廊庙之音,可惜不达天听!就个别句子来说,‘书 生岂有封侯想,为播天威佐太平’,气魄雄豪;‘和戎自昔非长算,为尔豺狼 不可驯’,识见超迈??”
“你呀!尽说好听的,什么气魄雄豪,识见超迈。”左宗棠打断欧阳的话,
“‘群公自有安攘略,漫说忧时到草莱’。肉食者自能谋之,我辈有何用?” 左宗棠开始愤愤不平了。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他们若真有安攘之策,我今天怎么会到东山来 找你。”
“东山可是个好地方呀!‘安得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湘阴东
山也有谢安石,恨无桓温相邀。”左宗棠气愤得站起来。
 “天生我材必有用。季高,你不要太气恼了。听说新来的张抚台是个干 才,我看他迟早会用你的。”
 “这些老爷们,无事时威风十足,有事时束手无策,都不是共事的人。 胡润芝来信说,已向张亮基作了推荐,劝我莫老死柳庄。我已经死心了,今
生今世,长作湘上老农。我今年春上给贺仲肃回了一封信,我念两句给你听 听。”左宗棠反背着手,在书房里边走边念,“‘东作甚忙,日与佣人缘陇亩。 秧苗初茁,田水琮琤,时鸟变声,草新土润,别有一段乐意。安得同心数辈 来吾柳庄一晤谈乎!’只要你们常来我这里走走,一起饮酒赋诗,煮茗论文,
长此一生,岂不甚好。”
 “好是好,但这些好处只能让与别人。你难道忘记令兄的期望吗?‘青 毡长物付诸儿,燕颔封侯望予季’。听说,这还是伯母大人的意愿。”
“大丈夫不封万户侯,枉此一生。但宗棠生在今世,时运不佳呀!”
  欧阳最清楚左宗棠的志向,知道刚才无意间触动了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弄得本来谈笑风生的气氛骤然冷落下来,不免有点失悔。恰好,周夫人过来
添茶,欧阳立即笑着对周夫人说:“嫂夫人,我给你说段故事吧!”
 “好啊!难得你兴致高,我成年缩在闺房里,耳目闭塞,正要听你讲点 新闻故事开拓心胸。”周夫人很高兴,挨着宗棠的身边坐下来。
 “那一年,我和一个朋友乘舟北上,进京应会试。舟过洞庭湖,在一个 小渡口边停下,天色已晚。那个朋友在伏几作书,我问他写给谁,他说给内
子写封家信。正在这时,舟子呼他上岸去玩玩。信放在几上,匆忙间未封缄。 我那时年轻,好奇心强,想看看人家的情书是怎么写的。开头几句写些别后 情事,与常人无异。惟中间一段使我感到惊奇。”欧阳停了一下,看到宗棠 和周夫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信中这样说:有一夜,舟停在僻静处。到
半夜时,忽然水盗十余人,皆明火执仗入舱,以刀尖启开我的帐子,我奋起
大呼,仗剑与这些水盗搏斗。众盗不支,相继败走,退至舱外。我又大呼追 赶,盗贼吓得纷纷坠于水中,恨不能游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走了。”
 “季高,小岑讲的那个朋友是你吧?我记得道光十三年,你从洞庭湖托 人带回的信上,写的正是这桩事,你那次也是与小岑同舟的。”
左宗棠看了看周夫人,没有回答。
“嫂夫人,此人正是季高,我今天要当面戳穿他。他杜撰这个英勇的故

事,其实完全是捏造。季高,你今天要向筠心赔罪,你骗了她整整二十年。” 欧阳笑起来。
“我当时真的完全相信。一方面为他担心,一方面又为他骄傲。我那时
想,季高真是个英雄。今天才知道,原来是假的。”周夫人嗔了左宗棠一眼。 左宗棠闲闲地说:“你这个人真怪,你当时又未跟我同梦,安知我所为
耶?”
“做梦?”兆熊惊奇地问,“你说你信上所写的都是梦境吗?” “是的,一点不假。”左宗棠诡谲地笑着。 “你把梦境写得历历如真事,闺阁之中,也能这样大言欺人吗?”兆熊
很不能理解左宗棠的这种做法。
 “哎!小岑,你真是个痴得可爱的人。”左宗棠叹了一口气,正正经经地 说,“那夜睡觉前,我偶读《后汉书·光武纪》,见范晔所叙昆阳之战,王寻、 王邑陈兵昆阳城下,包围数十重,列营百余座,旌旗蔽野,埃尘连天,钲鼓 之声闻数百里,而光武以三千敢死队终破寻、邑百万之众。适逢大雷电,屋 瓦皆飞,雨下如注,河水暴涨,溺死者数以万计,水为之不流。细思古来数 不清的战役,哪一仗能与昆阳之役相比?光武真英雄也。如此神飞意动,不 觉睡去,当夜即梦水盗来犯。自思光武亦人也,面对百万虎狼尚且不惧,我 左宗棠还怕几个跳梁小丑不成!瞬时胆气倍增,便挥刀与之搏斗,一如当年 光武败莽军样,杀得水盗鬼哭狼嚎,片甲不留,心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畅意。 醒来后,我看着无边无涯的湖水,头脑开始清醒,心想:昆阳之役真有此事 吗?三千兵卒真可以打败百万之众吗?光武帝怕是和我一样,也在做梦吧! 又想到前史所载淝水之战、赤壁之战、长勺之战、城濮之战、牧野之战,怕 也都是梦境吧!前人说梦,后人当真。一部二十三史,或许有一半是左宗棠 舟中斗水盗的故事。小岑兄,”宗棠拍拍兆熊的肩膀,笑道,“范晔可以杜撰 昆阳之役,前人可以杜撰二十三史,左宗棠就不可以杜撰一个小小的英雄故 事吗?你这样大惊小怪,诚如古人所说的:痴人不可以说梦。”
  兆熊本想揶揄下宗棠,现在反而被他揶揄一顿,觉得有点扫兴,继而 一想,宗棠的话寓意极深,看来那信中所言不是一时的率尔操觚,而是心中 情绪的借机发泄。想到这里,兆熊也会心地笑了。
  喝一口茶,兆熊又说:“好了,往事过矣,不再谈它,我的评诗还没完 哩,还有几句我也喜欢:‘蚕已过眠应作茧,鹊来绕树未依枝’,耐人寻味;
‘赌史敲棋多乐事,昭山何日共茅庵’,情趣高洁??”
 “哈哈哈,”左宗棠听到这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小岑兄,你与筠 心是英雄所见略同。但恕我说一句直话,你们都还算不得我的诗中知己,最 好的诗你们都没看出。”
“你自己说说,哪一首?”
“你读读这首。”左宗棠翻了几页,指着《催杨紫卿画梅》说。 兆熊看时,也是一首七律:
柳庄一十二梅树,腊后春前花满枝。 娱我岁寒赖有此,看君墨戏能复奇。 便新寮馆贮琼素,定与院落争妍姿。 大雪湘江归卧晚,幽怀定许山妻知。
“你看看,我像不像林逋?”
望着左宗棠那副得意的样子,欧阳兆熊觉得十分有趣。他想,自己与

左宗棠交往二十余年,竟没有完全了解他。原先总以为他是管仲、乐毅一流 人物,却不知他也有陶渊明、林和靖的胸襟。真是一位可人!兆熊说:“像 是像,不过,有最重要的一点不像。人家和靖居士是梅妻鹤子,你却是妻儿 成群。”说罢,二人都开心地笑起来。
  隔一会,兆熊猛然想起一件事,说:“季高,我这次由大梁回湘潭,在 岳州城里意外遇见一位老朋友。你猜猜是谁?”
“谁?莫不是吴南屏?”
“不是。吴南屏是岳州人,遇到他不算意外。”
“郭筠仙?他前向去了趟岳州。”
“也不是。” 左宗棠想了想,实在想不出,笑道:“你的朋友,三教九流、天上地下
的都有,我哪里想得出!”
“曾涤生。”兆熊轻轻地说。 “涤生!你怎么会在岳州城里见到他?”左宗棠很惊奇。 “他是奔丧回来的。伯母去世了。” “老太太什么时候去世的?我们一点音信都不知。他自己还好吗?” “他自己还好,就是老了点。这次去江西主考乡试,在途中得到讣告。
本已蒙皇上恩准,乡试完毕,就回湘乡省母。谁知竟不能如愿。”
 “是呀!再大红大紫的人也不能事事如愿。”左宗棠又来感慨了,“涤生 这些年也算是青云直上,比我只大得一岁,侍郎都已当了四五年。论人品学 问是没得说的,但论才具来说,不是我瞧不起他,怕排不得上等。”
  欧阳兆熊知道,左宗棠和曾国藩之间曾有过一段有趣的互相讥讽。那 是道光十九年冬,曾国藩散馆离湘乡赴京,途中路过长沙住了几天。一日,
左宗棠与郭嵩焘及弟郭昆焘、江忠源等人一起去拜访曾国藩。大家议论国是, 兴致很高。左宗棠爱发表一些标新立异的观点,又最会讲话,口若悬河,滔 滔不绝。曾国藩总是说不过他,心中略有点不快。临到客人们告辞时,曾国 藩笑着付左宗棠说:“我送你一句话:季子自称高,仕不在朝,隐不在山,
与人意见辄相左。”
  话中嵌着“左季高”三字。左宗棠听后微微一笑,说:“我也送你一句 话:‘藩臣当卫国,进不能战,退不能守,问你经济有何曾?”
也恰好嵌着“曾国藩”三字。曾国藩惊叹左宗棠的才思敏捷。二人一
笑作别。虽是一段笑话,但左宗棠对曾国藩不服气的心情,便为朋友们所周 知了。在这点上,欧阳兆熊与左宗棠看法一致。他听了左宗棠的感慨后,点 头说:“涤生官运是好,要说才能,别省不说,就拿我们湖南一批出头露面 的读书人来讲,像涤生那样的人,少说也有十个八个。”
二人正闲扯着,张氏进来,说长沙陶公馆来人了。



五 计赚左宗棠




  门外站的正是陶府的家人陶恭,左宗棠出门亲迎。陶恭随着左宗棠来 到客厅,只见客厅两边楹柱上一副联语甚是引人注目:“文章西汉两司马,
  
经济南阳一卧龙。”陶恭出入过不少诗书官宦之家,还没有见过气魄这样大 的联语,心中暗暗称奇。坐定后,陶恭将陶桄的信交给左宗棠。陶恭虽然早 闻公子丈人的大名,但见面还是第一次。他趁着左宗棠拿着信边走边看的机 会,悄悄地仔细打量了一眼。见左宗棠四十来岁年纪,五短身材,背厚腰粗, 面白略胖,眼圆鼻直,下巴饱满。陶恭想起别人议论左宗棠时,常说他燕颔 虎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再转眼看客厅,尽管是避难寓居,陈设简陋, 但四壁整整齐齐地堆着书箱。正面墙壁上挂一幅题为《隆中对》的水墨画, 画上诸葛亮正指着地图侃侃高谈,刘备在一旁洗耳恭听。画的两边是左宗棠 自撰的对联:“身无半文,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对联左边,悬 挂着一把斑斓古剑。剑柄的丝绦上系着一块晶莹的玉珮,仔细看时,是一只 龇牙踢腿的麒麟。陶恭正在左顾右盼之时,猛听得一声怒吼:“这张亮基真 是岂有此理!”
  左宗棠平时本声音洪亮,这一声吼,声震屋瓦,吓到周夫人和张氏急 忙从内室走出,欧阳兆熊也忙由书房走进客厅。
 “季高,什么事这样大怒?”周夫人身体素来虚弱,这时更面色惨白, 气喘吁吁。
“你们看,你们看,这张亮基真是欺人太甚!” 周夫人接过信看着,张氏扶着宗棠坐下,又把茶杯端来。
  陶桄的妻子孝瑜是周夫人所生,她看完信后泪如雨下,喃喃地说:“这 如何是好呢?”顺手把信递给欧阳兆熊。
“陶公子虽然年幼,还有我哩!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能容许有人欺负
他。不怕他张亮基是抚台,我到长沙跟他评理去!陶文毅公为官清廉,两袖 清风,朝野上下谁人不知?他张亮基要陶家捐十万银子,分明是勒索!”任
何时候,左宗棠提到陶澍,都是一口一声的“陶文毅公”,今天盛怒之下, 亦不改常态。
左宗棠越说越气,把手一扔,高声喊道:“备马!我即刻就到长沙去。”
并对欧阳说,“小岑兄,实在对不起,我左某人咽不下这口气。你在这里宽 住两天,待我回来后再接着谈诗。”
 “你放心去,不要着急,先把事情弄清楚。”欧阳说,“我正要到筠仙家 里去一趟。我在筠仙家里等你。”
“也好,我打发人送你到梓木洞去。”
  左宗棠和欧阳拱手一别,随即和陶家仆人骑两匹快马,星夜直奔长沙。 第二天上午,左宗棠进了长沙城,来到陶公馆。
  门房见是公子的丈人来到,立即打开大门。左宗棠还未进屋,就问:“公 子呢?”
门房流着眼泪说:“昨日下午,一群兵士把公子绑架走了。” 左宗棠一听,立即策马来到又一村旁边的巡抚衙门,怒气冲冲地向里
面闯。守门的卫兵也不阻挡他。左宗棠径直上了大厅,里面走出一位师爷,
笑着说:“来的是左老先生吗?张大人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说毕,从签押房里走出巡抚张亮基,他对左宗棠一拱手:“左先生,鄙
人在此恭候已久。” 左宗棠怒气并未消除,一脸的不高兴,问:“陶公子呢?请抚台大人立
即释放陶公子!
公子年幼,家事是我替他料理。天大的事找我左宗棠,不要为难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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