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也不去。等下,我在船上等你们。”悟心答说:“你们跟赵宝 禄谈妥当了最好,不然,我替你们找个朋友。”
原来是特为来帮忙的,雷桂卿愈发觉得悟心不同凡俗,不由得说道:“悟 心师太,你一个出家人,这样子热心,真是难得。”
“我也不算出家人,就算出了家,人情世故总还是一样的。” “是,是。”雷桂卿合十说道:“我佛慈悲!” 那样子有点滑稽,大家都笑了。 说笑过了,古应春问道:“你要替我找个怎么样的朋友?” “还不一定,看哪个朋友对你们有用,我就去找哪个。” 此言一出,不但雷桂卿,连古应春亦不免惊奇,看来悟心交游广阔,而
且神通广大,但这份关系是如何来的呢? 雷桂卿心里也存着同样的疑问,只是不便出口。悟心却很大方,从他们
脸上,看到他们心里,笑笑说道:“你们一定在奇怪,我又不是湖州人,何 以会认识各式各样的人?说穿了,不足为奇,我认识好些太太,都跟我很谈 得来,连带也就认识她们的老爷了。”
“喔,我倒想起来了。”古应春问:“昨天你就是到黄太太那里去了?” “是啊。”悟心答说:“这黄老爷或许就能够帮你的忙。这黄老是??” 这黄老爷单名一个毅字,是个候补知县,派了在湖州收竹木税的差使。 同治初年曾国藩派遣幼童赴美时,他是随行照料的庶务,在美国住过半年, 亦算深通洋务,所以湖州府遇到有跟洋人打交道的事,不管知府还是知县都
要找他,在湖州城里亦算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
“那太好了。”古应春很高兴地说,“既然替湖州府帮忙办洋务,教会 里的情形一定熟悉,赵宝禄不能不买他的帐。悟心,你这个忙帮得大了。” 到了湖州城里,问清楚赵宝禄的教堂在何处,就在附近挑个清静之处泊 舟。古应春与雷桂卿带着一个跟班上岸。悟心在船上等,她带来一个食盒, 现成的素菜,在船上热一下便可食用,正整治好了尚未动著,不道古应春一
行已经回船了。
“怎么这么快?” “事情很顺利。不过太顺利了。”
“这是怎么说?”悟心又说:“我总当你们办完事下馆子,我管我自己
吃饭了,现在看样子,你们也还没有吃,要不要先将就将就?” “我们也还有点船菜,不必再上岸了。我要把经过情形告诉你,看有什
么法子,不让赵宝禄耍花样。”
原来古应春到得教堂,见到赵宝禄,道明来意,原以为他必有一番支吾, 哪知他绝口否认有任何耍赖的企图。
“做人要讲信用,对洋人尤其重要,我吃了多年的教,当然很明白这层 道理。两位请放心,我收了怡和洋行的定洋,丝也走好了,到时候大家照约 行事,绝无差错。”
“可是,”古应春探询似地说:“听说赵先生跟教友之间,有些瓜葛?” “什么瓜葛?”赵宝禄不待古应春回答,自己又说:“无非说我逼教友 捐献。那要自愿,他不肯我不好抢他的。总而言之,到时候如果出了差错,
两位再来问我,现在时候还早。” 明知道他是敷衍,也明知他将来会耍赖,但却什么劲都用不上,直叫无
可奈何。古应春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所以神色之间,颇为沮丧。
“你不要烦恼!”悟心劝慰着说:“一定有办法,你先吃完了饭再说。” 古应春胃口不开,但经不住悟心殷殷相劝,便拿茶泡了饭,就着悟心带 来的麻辣油焖笋,匆匆吞了一碗。雷桂卿吃得也不多,两个都搁下筷子,看
悟心捏着三镶乌木筷,慢慢在饭中拣稗子,拣好半天才吃一口。 “这米不好,是船老大在这里卖的。”古应春歉意地说:“早知道,自
己带米来了。” 悟心也省悟了,“对不起,对不起。”她说:“我吃得慢,两位不必陪
我,请宽坐用茶。” 雷桂卿却舍不得走,尤其是悟心垂着眼皮注视碗中时,是个恣意贪看的
好机会,所以接口说道:“不要紧,不要紧,你尽管慢用。” 悟心嫣然一笑,对她的饭不再多挑剔,吃得就快了。 等小玉来收拾了桌子,水也开了,沏上一壶茶来,扑鼻一股杏子香,雷
桂卿少不得又要动问了。 “那没有什么诀窃。”悟心答说:“挑没有熟的杏子,摘下来拿皮纸包
好,放在茶叶罐里,隔两天便有香味了。不但杏子,别的果子,也可以如法 炮制。”
“悟心师太,”雷桂卿笑道:“你真会享清福。” 悟心笑笑不作声,转脸问古应春:“你的心事想得怎么样了?” 古应春确是在想心事,他带着藩司衙门的公文,可以去看湖州知府,请
求协助,但如传了赵宝禄到案,他仍旧是这套说法,那就不但于事无补,而
且还落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太划不来了。 等他说了心事,悟心把脸又转了过去:“雷先生,要托你办件事。” “是,是。”雷桂卿一叠连声地答应,“你说,你说。” “我写个地址,请你去找一位杨师爷。见了面,说我请他来一趟,有事
求他。”悟心又加了一句:“他是乌程县的刑名师爷。”
做州县官,至少要请两个幕友,一个管刑名,一个管钱谷,权柄极大。 请乌程县的刑名师爷来料理此案,不怕赵宝禄不就范。雷桂卿很高兴地说: “悟心师太,你真有办法!把这位杨师爷请了来对付赵宝禄,比什么都管用。”
“也不见得。等请来了再商量。”
于是悟心口述地址,请古应春写了下来,船老大上岸雇来一顶轿子,将 欣欣然的雷桂卿抬走了。
“你要不要去睡个午觉?”悟心说道:“雷先生要好半天才会回来。”
“怎么?那杨师爷住得很远,是不是?” “不但住得远,而且要去两个地方。” “为什么?”
悟心诡秘地一笑说道:“这位雷先生,心思有点歪,我要他吃点小苦头。” “什么苦头?”古应春有点不安,“是我的朋友,弄得他惨兮兮,他会
骂我。” “他根本不会晓得,是我故意罚他。”
原来这杨师爷住在县衙门,但另外租了一处房子,作为私下接头讼事之 用,为了避人耳目,房子租在很荒僻的地方,又因为荒僻之故,养了一条很 凶的狗。雷桂卿找上门去,一定会扑空,而且会受惊。
“怎么会扑空呢?”悟心解释:“除非杨师爷自己关照,约在那里见面, 不然,他就是在那里,下人也会说不在,有事到衙门去接头。”
“扑空倒在其次,让狗咬了怎么办?” “不会!那条狗是教好了的,来势汹汹把人吓走了就好了,从不咬人。” 听这一说,古应春才放下心来,他知道悟心有午睡的习惯,便即说道:
“我倒不困,你去打个中觉。” “好!”悟心问说:“哪张是你的铺?” “跟我来。”
后舱一张大铺,中间用红木格子隔成两个铺位,上铺洋式床垫,软硬适 度,悟心用手揿一揿床垫,又看一看周围的陈设,不由得赞叹:“财神家的 东西,到底不同。”
“这面是我的铺。”古应春指着右面说:“你睡吧,我在外面。有事拉 这根绳子。”
悟心将一根红弦绳一拉,前舱的银铃琅琅作响,小玉恰好进前舱,闻声 寻来,一看亦有惊异之色。
“真讲究!”小玉抚摸着红木格子说:“是可以移动的。” “索性把它推了过去。”古应春说:“一个人睡也宽敞些。” 小玉便依言将红木格子推到一边。古应春也退了出去,在中舱喝茶闲眺,
心里在盘算,杨师爷来了,如果谈得顺利,还来得及回庵,倘或需要从长计 议,是回庵去谈呢?还是一直谈下去,夜深了上岸觅客栈投宿,让悟心师徒 住在船上。
转念未定,听得帘挂钩响动,是小玉出来了,“古老爷”,她说,“你
请进去吧,我师父有事情商量。” 到得后舱,只见悟心在他的铺位上和衣侧卧,身上半盖着一条绣花丝被,
长发纷披,遮盖了大半个枕头,一手支颐,袖子褪落到肘弯,奇南香手串的
香味,愈发馥郁了。 “你有事?”古应春在这一面铺前的一张红木骨牌凳上坐了下来。 “杨师爷很晚才回来。”悟心说道:“恐怕要留他吃饭,似乎要预备预
备。”
“菜倒是有。”古应春说,“船家一早就上岸去买了菜,只以为中午是 在城里吃了,你又带了素菜来,所以没有弄出来,你闻!”
悟心闻到了,是火腿炖鸡的香味,“你引我动凡心了。”她笑着又说,
“酒呢?” “那更是现成,一坛花雕是上船以后才开的。我还有白葡萄酒,你也可
以喝。”古应春又说:“倒是有件事得早早预备,今晚上你跟小玉睡在船上,
我跟雷桂卿住客栈,得早一点去定妥当了它。” “不!”悟心说道:“睡在船上不妥当,我还是回庵,不过船家多吃一
趟辛若。” “那没有什么。好了,说妥当了,你睡吧!”
“我还不困,陪我谈谈。”说着,悟心拍拍空铺位,示意他睡下来。 古应春有些踌躇,但终于决定考验自己的定力,在雷桂卿的铺位横倒,
脸对脸不到一尺距离。 “古太太的病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还是那样子。总归是带病延年了。”
“那么,你呢?”悟心幽幽地说:“没有一个人在身边,也不方便。” 古应春想把瑞香的事告诉她,转念一想,这一来悟心一定寻根究底,追
问不休,不如不提为妙。 “也没有什么不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么事都好省,这件事省不得,除非??”悟心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实在诡秘,古应春忍不住问:“话说半句,无缘无故发笑,是什
么花样?除非什么?” “除非你也看破红尘,出家当了和尚,那件事才可以省,不然是省不了
的。” “这话也没有啥好笑啊!” “我笑是笑我自己。”
“在谈我,何以忽然笑你自己。”古应春口滑,想不说的话,还是说了: “总与我有关吧?”
“不错,与你有关。我在想,你如果出家做了和尚,不晓得是怎么个样 子?想想就好笑了。”
“我要出家,也做头陀,同你一样。” “啥叫头陀?”
“亏你还算出家,连头陀都不懂。”古应春答说:“出家而没有剃发, 带发修行的叫做头陀,岂不是跟你一样。”
“喔,我懂了,就是满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弄个铜环,把它箍住,象武
松的那种打扮?” “就是。”
“那叫‘行者’!不叫头驼,我那里有本《释氏要贤》,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是懂的,有意相谑,这正是悟心的本性。古应春苦笑着叹了口气, 无话可说。
“应春,我们真希望你是出家的行者。”
“为什么?” “那一来,你不是一个人了吗?”
古应春心一跳,故意问说:“一个人又怎么样了呢?”
“你不懂?” “我真不懂。”
“不跟你说了。”悟心突然一翻身,背对古应春。
古应春心想,这就是考验自己定力的时候了,心猿意马地几次想伸手去 扳她的身子,却始终迟疑不定。
终于忍不住要伸手了,而且手已快碰到悟心的身子了,突然听得扑通一
声,是重物落水的声音,古应春一惊缩手,随即听见有人大喊:“有人掉到 河里去了!”
悟心也吓得坐了起来,推着古应春说:“你去看看。” 等他出去一看,失足落水的一个半大孩子,已经被救了起来。是一场虑
惊。
回到后舱,略说经过,只见悟心眼神湛然,脸色恬静,从容说道:“刚 才‘扑通’那一声,好比当头棒喝。”
绮念全消的古应春,亦有这样的感觉,不过当悟心“面壁”而卧时,居 然亦跟他一样意马心猿,却使他感到意外。
“我在想一个人能不做坏事,也要看看运气。”悟心一翻身拉开丝绒窗 帘,指着透过纱窗,影绰绰看得到的一座贞节牌坊说:“我不相信守寡守了
几十年的人,真正是自始至终,冰清玉洁,没有动过不正经的念头,不过没 有机会,或者临时有什么意外,打断了‘好事’而已。如果因为这样子,自 己就以为怎样了不起,依我说,是问心有愧的。”
这番话说得古应春自惭不如。笑笑答道:“你睡吧!我不陪你‘参禅’ 了。”
雷桂卿直到黄昏日落,方始回船,样子显得有些狼狈,一双靴子溅了许 多烂泥。古应春心知其故,也有些好笑,但不敢现于形色,只是慰劳地说: “辛苦,辛苦。”
“还好,还好!”雷桂卿举起脚说:“路好难走,下了轿,过一顶独木 桥,又是一段烂泥路,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说杨师爷在县衙门。”
“那么,你又到县衙门?” “当然。”雷桂卿说,“还好,这一回没有扑空。人倒很客气,问我悟
心是不是有什么事找他?我说:请你来了就知道了。他说还有件公事,料理 完了就来。大概也快到了。”
正在谈着,悟心翩然出现,脸上刚睡醒的红晕犹在,星眼微饧,别具一 种媚态。雷桂卿一看,神情又不同了。
“交差,交差。”他很起劲地,但却有些埋怨地:“悟心师太,你应该 早告诉我,杨家有条大狗??”
“怎么?”悟心装得吃惊地,“你让狗咬了?”
“咬倒没有咬,不过性命吓掉半条。”雷桂卿面有余悸,指手画脚地说: “我正在叫门,忽然发现后面好象有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回头一看,乖乖, 好大一条狗,拖长了舌头,朝我喘气。这一吓,真正魂灵要出窍了。”
“唷,唷,对不起,对不起!”悟心满脸歉意,“我是晓得他家有条狗,
不晓得这么厉害。后来呢?” “后来赶出来一个人,不住口跟我道歉,问我吓到了没有?我只好装‘大
好佬’,我说:没有什么,我从前养过一条狗,比你们的狗还大。”
“好!”古应春大笑,“这牛吹得好。” 悟心也笑得伏在桌上,抬不起头来。雷桂卿颇为得意,觉得受一场虑惊,
能替他们带来一场欢乐,也还值得。
“你看!”他指着远远而来的一顶轿子,“大概杨师爷来了。” 果然,轿子停了下来,一个跟班正在打听时,雷桂卿出舱走到船头上去
答话。
“是不是杨师爷?” 于是杨师爷下轿,古应春亦到船头上去迎接,进入舱内,由悟心正式引
见。那杨师爷是绍兴人,年纪不大,只有三十四五岁,不过绍兴师爷一向古 貌古心,显得很老成的样子,所以骤看竟似半百老翁了。
彼此请教名字,那杨师爷号叫莲坡,古应春便以“莲翁”相称,寒暄了 一会,悟心说道:“你们喝酒吧!一面喝,一面谈。”
于是摆设杯盘,请杨莲坡上坐,悟心不上桌,坐在一旁相陪。 话题当然也要她开头,“老杨!”她说,“雷老爷我是初识,应春是多
年的熟人,他有事请你帮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晓得。”杨莲坡答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就不说,我也要尽心
尽力,交个朋友。” “多谢,多谢!”古应春敬了一杯酒,细谈此行的来意。以及跟赵宝禄
见面的经过。 杨莲坡喝着酒,静静听完,开口问道:“应翁现在打算怎么办?” “这要问你啊!”悟心在一旁插嘴,“人家无非要有个着落。” “所谓着落有两种,一是将来要他依约行事,一是现在就有个了断。不
知道应翁要哪一样?” “这个人很难弄,将来一定会有麻烦,不如现在就来个了断。”古应春
说,“此刻要他退钱,不知道办得到,办不到?” “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如果他钱已经用掉了,想退也没法子。” 这是实话,不过古应春亦并不是要赵宝禄即时退钱不可,怡和洋行那方
面,只要将与赵宝禄所订的契约转过来,胡雪岩已承诺先如数退款,但将来 要有保障,赵宝禄有丝交丝,无丝退还定洋。只是要如何才有保障,他就不 知道了。
“最麻烦的是,他手里有好些做丝人家写给他的收据,一个说付过钱了, 一个说没有收到,打起官司来,似乎对赵宝禄有利。”
“不然。”杨师爷说:“打官司一个对一个,当然重在证据,就是上了 当,也只好怪自己不好。如果赵宝禄成了众矢之的,众口一词说他骗人,那 时候情形就不同了。不过上当的人,官司要早打,现在就要递状子进来。” “你也是。”悟心插嘴说道:“这是啥辰光,家家户户都在服侍蚕宝宝!
哪里来的工夫打官司?”
杨师爷沉吟了一会说道:“办法是有,不过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都要 走到。赵宝禄有没有‘牙贴’?”
交易的介绍人,古称“驵侩”,后汉与四夷通商,在边境设立“互市”,
到唐朝,“互市”扩大,且由边境延伸到长安,特设“互市监”,掌理其事, “互市”中有些“互郎”,即是“驵侩”,互市之物,孰贵孰贱,孰重孰轻, 只凭他一句话,因而得以操纵其间,是个很容易发财的行业,不过第一,须 通番语,第二,要跟互市监拉得上关系。所以胡人当互郎的很多,如安禄山 就是。不过胡人写汉字,笔画不真切,互字不知如何写成“牙”字,以讹传 讹,称为“牙郎”,后世简称为“牙”,一个字叫起来不便,就加一个字, 名之为“牙行”。
“牙行”是没本钱生意,黑道中人手里握一杆秤,在他的地盘上强买强
卖,两面抽佣,甚至于右手买进、左手卖出,大“戴帽子”。所以有句南北 通行的谚语:“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车伕、船老大、店小二、脚伕, 无非欺侮过往的陌生旅客,只有牙行欺侮的不是旅客而是本地人。
当然也有适应需要,为买卖双方促成交易、收取定额佣金的正式牙行, 那要官府立案,取得户部或者本省藩司衙门所发的执照,称为“牙贴”,方 能从事这个行当。赵宝禄不过凭借教会势力,私下在做牙行,古应春推测他 是不可能领有牙贴的。
“我想他大概也不会有。”杨师爷说:“怡和洋行想要有保障,要写个 禀贴来。县衙门把赵宝禄传来,问他有没有这回事?他说‘有’,好,叫他 拿牙贴出来看看。没有牙贴,先就罚他。”
“罚过以后呢?” “要他具结,将来照约行事。”杨师爷说:“这是怡和跟他的事,将来
要打官司,怡和一定赢。” “赢是赢了,就是留下刚才所说的,不怕讨债的凶,只怕欠债的穷,他
如果既交不出丝,又还不出定洋,莫非封他的教堂?” “虽不能封他的教堂,可以要他交保。那时如果受骗上当的人,进状子
告他,就可以办他个‘诈伪取财’的罪名。”杨师爷又说:“总而言之,办 法有的是。不过‘凡事豫则立’,刑名上有所谓‘抢原告’,就是要抢先一 步,防患未然。你老兄照我的话去做,先叫怡和洋行写禀贴来,这是最要紧 的一着。”
“是,是!多承指点,以后还要请多帮忙。” 正事谈得告一段落,酒也差不多了。杨师爷知道悟心还要赶回庵去,所
以不耽误她的工夫,吃完饭立即告辞,古应春包了个大红包犒赏他的仆从, 看着杨师爷上了轿,吩咐解缆回南浔。
归寝已是三更时分,雷桂卿头一着枕,突然猛吸鼻子,发出“嗤、嗤” 的响声,古应春不由得诧异。
“怎么?”他问:“有什么不对?” “我枕头上有气味。” “气味?”古应春更觉不解,“什么气味?”
“是香气。”雷桂卿说,“好象悟心头发上的香气。你没闻见?” “我的鼻子没有你灵。” 古应春心想,这件事实在奇怪,悟心并没有用他的枕头,何以会沾染香
味?这样想着,不免侧脸去看,一看看出蹊跷来了。雷桂卿的枕头上,有一
根长长的青丝,可以断定是悟心的头发,然则她真的用过雷桂卿的枕头? “不对!”雷桂卿突然又喊:“这不是我的枕头,是你的。”他仰起身
子说:“我记得很清楚,这对鸳鸯枕,你绣的花样是鸳,我的是鸯,现在换
过了。” 古应春恍然大悟,点点头说:“不错,换过了。你知道不知道,是哪个
换的?”
“莫非是悟心?” “不错,一定是她。她有打中党的习惯,原来睡的是我的枕头,现在换
到你那里了。”
“这??”雷桂卿惊喜交集地,“这,这是啥意思?”说着将脸伏下去, 细嗅枕上的香气。
古应春本来不想“杀风景”,见此光景不能不扫他的兴了,“‘贾氏窥
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桂卿”,他说:“你要想一想,两样资格, 你有一样没有?”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古应春的意思是说,除非雷桂卿在年轻英俊,或者博学多才这两个条件
中占有一个,否则就难望获得悟心的青睐。而悟心一向好恶作剧,他去请杨 师爷所吃的苦头,就是悟心对他的轻佻所予的惩罚。如今将留有香泽的枕头 换给他,是一个陷阱,也是一种考验,雷桂卿倘或再动绮念,后面就还有苦 头吃。
雷桂卿倒抽一口冷气,对悟心的感觉当然受过了,不过那只是片刻之间 的事,古应春所说的话,到底不及他脑中“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印象来 得深刻,所以仍为枕上那种非兰非麝、似有似无的香味,搅得大半夜六神不 安。
第二天,雷桂卿醒来,已是阳光耀眼,看表上是九点钟,比平时起身,
起码晚了两个钟头,出舱一看,古应春静静地在看书喝茶。 “昨晚上失眠了?”他问。 雷桂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顾而言他地问:“我们怎么办?” “你先洗脸。”古应春说:“悟心一早派人来请我们去吃点心,我在等
你。”
雷桂卿有点迟疑,很想不去,但似乎显得心存芥蒂,气量太小,如果去 了,又怕自己沉不住气,脸上现出悻悻之色,因而不置可否,慢慢地漱洗完 了,只见小玉又来催请了。
那就容不得他再多作考虑,相将上岸,到了莲池精舍,仍旧在悟心禅房 中的东间座落。那只小哈吧狗只往雷桂卿身上扑,他把它抱了起来,居然不 吠不动,乖乖地躺在他怀里。
“它倒跟你投缘。” 雷桂卿抬头一看,悟心含笑站在门口,哈吧狗看见主人,从雷桂卿身上
跳了下来,转入悟心怀中,用舌头去舐主人的脸。 “不要闹!”悟心将狗放了下来,“到外面去玩。” 狗通人性,响着颈下的小金铃,摇摇摆摆地往外走去,雷桂卿笑道:“这
只狗真好玩。” “你喜欢,送了给你好不好?”
雷桂卿大感意外,不知道她这话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她说这话的用意,
由于存着戒心之故,就算她是真话,他亦不敢领受这份好意。 “谢谢,谢谢!君子不夺人之所好。” “我是真的要送你。”
“真的我也不敢领。”雷桂卿说,“而且狗也对你有感情了。”
这时点心已经端出来,有甜有咸,颇为丰盛,一直未曾开口的古应春便 说:“悟心,我想赶回去办事,中午的素斋,下次来叨扰。好在吃这顿点心, 中饭也可以不必吃了。”
“喔,”悟心问道:“你总还要回来,哪一天?”
这就间到古应春为难之处了。原来他在来到湖州之前就筹划好了的,在 湖州的交涉办得有了眉目,未了事宜由雷桂卿接下来办,以便他能脱身赶到 上海,安排迎接左宗棠出巡。如今照原定计划,应该由雷桂卿在怕和洋行与 杨师爷之间任联络之责,可是这一来少不得还是要托悟心居间,他怕雷桂卿 绮念未断,与悟心之间发生纠纷,因而不知如何回答。
“咦!”悟心问道:“你怎么不开口?”
“我在想。” “怎么到这时候你才来想?”
这样咄咄逼人的姿态,使得古应春有些发窘,只好再想话来塘塞。 “这件事很麻烦,我要跟桂卿回去以后,与怕和商量以后再说。” “以我说也不必这么费事。”
“你有什么好办法?” “依我说,你回去办怡和洋行的禀贴,雷老爷不妨留下来,‘蚕禁,马
上要过了,做丝虽忙,说几句话的工夫总有,哪个收了赵宝禄多少定洋,大 家算算清楚,说说明白,如果要进状子告赵宝禄,里面有杨师爷,外面有雷 老爷,事情就好办了。”悟心又说:“这是昨天晚上我跟小玉商量出来的办 法。她有好几家亲戚,我也有几个熟人都跟赵宝禄有纠葛,难得你们替怕和
来出面,大家是一条线上的。” 这个意外的变化,不但古应春想不到,雷桂卿更感意外,心里有好些话
要说,但照理应该由古应春先表示意见,所以默然等待。 古应春是完全赞成悟心的办法,但先要说好一个条件,“不错,内有杨
师爷,外有雷老爷。”他说:“不过,你也不要忘记,中有悟心师太,都要 靠你联络。”
“那当然。” “你怎么联络法?”古应春说:“雷老爷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再遇到那
么一条吓坏人的狗,不是生意经。” “不会了。”悟心答说,“我保险不会再遇到。”说罢冁然一笑。 这一笑又让雷桂卿神魂飘荡了,不过这一回古应春却不再担,他担心的
是悟心会出花样,既然她如此保证,而且要靠雷桂卿办事,也不敢再恶作剧。 至于雷桂卿这面,已经对他下过警告,倘或执迷不悟,那是他自己的事。
转念到此,便向雷桂卿笑道:“这一来我也放心了。你虽不是曹植、韩 寿,不过做了鲁仲连,反而更吃香了。”
悟心不知道他为雷桂卿讲过“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这两 句诗的典故,便叩问说,“你在打什么哑谜?”
“不错,是个哑谜。你要想知道,等我不在的时候,你问他好了。”
悟心这下大致可以猜到了,“这个哑谜与她有关。此时当然不必再问, 一笑置之。
“我们谈谈正事。”古应春说,“悟心,我准定照你的办法,今天吃过
中饭,我就回杭州,桂卿一半帮你们的忙,照应他的责任,都在你身上。” “那当然。我庵里不便住,我另外替雷老爷找个好地方借住,一定称心
如意。”
刚谈到这里,小玉来报,说船老大带了个陌生人来觅古应春。此刻人在 大殿上,请去相见。
出去一看,才知道是胡雪岩特遣的急足来投信。信上说:左宗棠已自江
宁起程,一路视察防务、水利,在镇江、常州、苏州都将逗留,大概十天以 后,可到上海。在杭州所谈之事,希望古应春即速办理,可由湖州径赴上海, 省事得多。
这一来,计划就要重新安排了,古应春吩咐来人回船待命,随即拿着信
报找悟心与雷桂卿去商量。 “左大人出巡到上海,胡大先生要替他摆摆威风,这件事我要赶紧到上
海托洋人去办。桂卿,我看,你要先回一趟杭州,把情形跟胡先生说清楚了 再回来。”
“怡和的禀贴呢?”雷桂卿问:“你在上海办妥了,不如直接寄湖州, 似乎比寄到杭州多一个周折来得妥当。”
“好!湖州寄到哪里,是??” 古应春的话犹未完,悟心抢着说道:“寄给杨师爷,请他代呈好了。” “可是信里说些什么,桂卿不知道啊!” “杨师爷知道,莫非不能问他。你如果再不放心,抄个底子寄到我这里
转,也可以。不过,光寄封信,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吧?” “你说,你说!你要啥,我给你寄了来。” “敲你一个小竹杠,到洋房里买一包洋糖给我寄来。”
“还有呢?” “就这一样。”
“好了,我知道了。”古应春对雷桂卿说:“你坐一会,我回船去写了 信再来。”
“何必回船上去写?我这里莫非连纸墨笔砚都没有?”说着,悟心抬一 抬手,将古应春带到后轩,是她抄经做功课的所在。
“到上海往东走,回杭州往甫走,船你坐了回去。”古应春向悟心说道: “能不能请你派人打听一下,往上海的船是啥辰光有?”
“每天都有。几点钟开,我就不晓得了。我去问。” 等悟心一走,古应春对雷桂卿笑道:“这是意外的机缘。悟心似乎有还
俗的意思,你断弦也有两年了,好自为之。”雷桂卿笑笑不作声,不过看得 出来,心里非常高兴。
“我只劝你一句,要顺其自然,千万不可心急,更不可强求。” “我明白,你放心好子。” 胡雪岩替老母做过了生日,第二天就赶往上海,那是在古应春回家的第
六天。
一到当然先去看七姑奶奶,絮絮不断地谈了好久,直到吃晚饭时,才能 谈正事,“左大人已经到苏州了,预定后天到上海,小爷叔来得正是时候。” “他来了当然住天后宫。转运局是一定要来的,你看应该怎么接待?” “左大人算是自己人,来看转运局是视察属下,我看不必弄得太客气,
倒好象疏远了。”
“太客气虽不必,让他高兴高兴是一定要的。”胡雪岩说:“我想挑个 日子,请他吃饭,陪客除了我们自己官面上的人以外,能不能把洋人的总领 事、司令官都请来。”
“这要先说好。照道理,请他们没有不来的道理。”古应春又说:“放
礼炮的事,已经谈妥当了,不过,日子不晓得哪一天?” “何不到道台衙门去问一问。” 古应春不作声,胡雪岩看出其中别有蹊跷,便即追问是怎么回事? “‘排单’是早已来了,哪天到,哪天看哪个地方,哪天什么人请客,
部规定好了,就是我们转运局去要排单,推说没有。”
胡雪岩不由得生气,“他们是什么意思呢?”他问:“我们转运局一向 也很敬重他们的。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邵小村,听他怎么跟我说。”
古应春始而默然,继而低声说道:“小爷叔,你不要动意气。我听到一
个说法,不晓得是真是假?据说李合肥已经派人通知邵小村,关照他跟盛杏 苏联络,不许左湘阴的势力伸到上海。有人在邵小村面前献计,说左湘阴容 易对付,就是胡某人不大好惹,要防左,先要防胡。”
胡雪岩听完,不大在意这话,“他们防我也不止今天一夭了。”他说: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你不必把这件事看得太认真。”
看他这种掉以轻心的态度,古应春不免兴起一种隐忧,但此时不便再多 说什么,自己私下打了一个主意,要为胡雪岩作耳目,多方注意李鸿章与左 宗棠在两江明争暗斗,倘或有牵涉及于胡雪岩的可能时,更要预先防备,弭 祸于无形。
由于古应春的极力活动,同时也由于左宗棠本身的威望,上海英、法两 租界的工部局,以及各国驻沪海军,都以很隆重的礼节致敬,经过租界时,
派出巡捕站岗、仪队前导,尤其是出吴淞口阅兵时,黄浦江上的各国捕舰, 都升起大清朝的黄龙旗,鸣放十三响礼炮,声彻云霄,震动了整个上海,都 知道左宗棠到上海来了。
行馆设在天后宫,上海道邵友濂率领松江知府及所属各县“庭参”,接 着是江海关税务司及工部局的董事拜会,在上海的文武官员谒见,然后是邵 友濂联合在上海有差使的道员,包括胡雪岩、盛宣怀在内,“恭宴爵相”, 散席时,已经起更了。
胡雪岩与古应春当然留在最后,“大人今天很累了。”胡雪岩说:“请 早早安置,明天再来请安。”
“不,不!”左宗棠摇着手说:“我明天看了制造局,后天就回江宁了。 有好些事情跟你谈谈,不忙走。”
胡雪岩原是门面话,既然左宗棠精神很好,愿意留他相谈,自是求之不 得,答应一声,坐了下来。
“陆防、海防争了半天,临到头来,还是由我来办,真是造化弄人。” 说罢,左宗棠仰空大笑,声震屋瓦。”
这一笑只有胡雪岩明白,是笑李鸿章。原来同治十一年五月,俄国见新 疆回民起事,有机可乘,出兵伊犁,十三年三月,日本借口琉球难民事件, 派军入侵台湾,一时陆防、海防相继告警,因而出现了陆防与海防孰重的争 论,相争两方的主角,正就是左宗棠与李鸿章。
左宗棠经营西北,李鸿章指挥北洋,各有所司,亦各有所持,朝延认为
兹事体大,命各省督抚,各抒所见。其时湖南巡抚王文韶,正好回杭州扫墓, 胡雪岩便问他:“赞成陆防,还是海防?”
王文韶反问一句:“你看呢?”
“你当湖南巡抚,自然应该帮湖南人讲话。” “不错。为政不得罪巨室。”王文韶说:“我为这件事,一直踌躇不决,
现在听老兄一句话,算是定了主意。李大先生的交情,暂时要搁一搁了。”
原来王文韶跟李鸿章的关系很深,为了在湖南做官顺利,王文韶决定赞 成陆防,复奏说道:“江海两防,亟宜筹备,然海疆之患,不能无因而至, 其关键则在西睡军务,俄人据我伊犁,强有久假不归之势,我师迟一日,则 俄入进一日,事机之急,莫此为甚。”
就因为这个奏折,使得陆防论占了上风。不久同治驾崩,争端暂息。光
绪元年,争议复起,慈禧太后命亲郡王、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海防事宜。 李鸿章上折请罢西征,左宗棠当然反对,最后是由于文祥的支持,派左宗棠 以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显然的,海防论又落了下风。
不过陆防之议,实际上是由伊犁事件而来,及至曾纪泽使俄,解决了中 俄纠纷,陆防论就不再有人提起。到得左宗棠西征收功,内召入军机,不久 又外放两江,李鸿章旧事重提,这回大获全胜,海防的计划,朝延完全同意, 首先要办的是三件事:一是在营口设营,编练新式海军,二是筹款续造“钢 面铁甲”兵轮,招商局原应归还的官款暂缓归还,拨作购铁甲船之用,三是 南北洋各紧要海口修船坞、修炮台,同时并举。
哪知正在干得如火如茶之时,李大夫人病殁汉口,李鸿章丁忧回籍,调 两广总督张树声署理直督,筹设海防一事,便暂时搁下来了。
“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尝不可管,而且经费大部分出在两江,南 洋来管,更觉名正言顺。我现在想先从船坞、炮台这两年事着手。已经派人
去邀彭宫保了,我要赶回江宁,就因为他从长江上游巡阅下来,日内可到江 宁,客临主不在,未免失礼。”左宗棠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叫一声:“雪 岩!”
“大人有什么吩咐?” “福克在不在上海?”
“在。”胡雪岩答说:“他本来要回国了,因为听说大人巡视上海,特 为迟一班轮船走。明天一定会来见大人。”
“喔,他回德国以后,还来不来?” “来,来。”
“那好。正好趁他回国之便,我们再商量商量,看有什么新出的利器, 托他采办。”
胡雪岩正待回答,只见一名戈什哈掀帘而入,手里持着一个卷夹,走到 左宗棠面前,一言不发,只将卷夹打了开来,里面有张纸,左宗棠拿起来看 完,随手便递了给胡雪岩。
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密电的译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亨密)阮帅督粤, 即明发。”署名是一个“云”字,胡雪岩知道,是徐用仪发来的密电。
这“沅帅”当然是指号沅甫的曾国荃,胡雪岩笑道:“两广是好地方。 曾九帅这回不会象去年那样,陕甘总督当不到半年,就因为太苦而一定要求 去了。”
左宗棠点点头,沉吟了一回,抬起头来,徐徐说道:“叫曾老九到两广,
可见张振仙是不会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岩,我要乘此机会,大加整顿, 南洋的归南洋,北洋的归北洋,把李少荃那只看不见的‘三只手,消除出去。” “是。”胡雪岩心想李鸿章在甫洋的势力,已有根深抵固之势,要消除
不容易,但真的办到了,将来另有一番局面,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气力。
“明天我去看制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良的地 方。”
“是。我明天一早来伺候。”
辞出行辕,不过九点多钟,十里洋场正是热闹的时候,上车时,古应春 的车扶悄悄说道:“老爷,七小姐那里的约会是今天。”
“你倒比我记得还清楚。”古应春说道:“是不是七小姐特为关照,要
你到时候提醒我。” 那车伕笑嘻嘻地不作声,只扬鞭驱车,往南而去。 “七小姐是哪个?”胡雪岩问。 “爱月楼老七。”古应春答说,“刚从苏州来的。” “人长得怎么样?” “不过大方而已。应酬功夫可是一等。”
“看样子不止于应酬功夫。”胡雪岩笑道:“扎客人的功夫也是一等。” “小爷叔看了就知道了。” 转眼之间,马车在宝善街兆荣里停了下来,爱月楼老七家就在进弄堂右
首第二家,相帮高喊一声:“后厢房。”即时便有一名娘姨迎了出来。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井中等,只见那名娘姨插了满头红花,擦一脸白粉,
丑而且怪,真是所谓鸠盘茶,但开出口来,那一口娇滴滴的吴依软语,恰如 十七八女郎,这就是苏州人所说的“隔壁西施”!
“喔唷,古老爷,耐那哼故歇才来介?七小姐等是等得来。”及至发现
胡雪岩,愈发大惊小怪,“喔唷唷唷,难末事体大格哉! 啥叫财神老爷还请得来哉介?” 她这一喊不打紧,楼上纷纷开窗,探出好几张俊俏面庞,往天井中探望,
其中有一个大声喊道:“胡老爷,胡老爷,耐阿记得我介?奴是湘云老四, 晏歇到倪搭来坐。”
胡雪岩涉历花丛,阅人甚多,记不得有这么一个湘云老四,只连声答应: “好!好!”
当下随着娘姨上楼,只见后厢房门口,有个花信年华的女子,打起门帘, 含笑等待,等一进门,古应春说道:“老七,你大概没有见过胡老爷?”
“啥叫覅见过歇?奴见过洛。”说着敛衽见礼,口中说道:“胡老爷, 耐发福哉。”
“喔,”胡雪岩问道:“七小姐,我们在哪里见过?” “山塘畹!是大前年年脚边浪格事体载。格日子是勒抚台格大少爷请客。
胡老爷还转过奴一个局,耐未贵人多忘事,奴是一直记好勤心里浪问。”说 着,便上前来替胡雪岩解钮扣,卸马褂。
胡雪岩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记起有这么一回事,那年年底路过苏州, 江苏巡抚勒方锜的长子,在上海便是稔友,特地在虎丘一家书寓中请客,仿 佛是在席间转过局,面貌依稀,但名字却记不起,但绝不是三个字。
“那时候你不叫爱月楼吧?”
“伊个辰光叫惜芳。” “怪不得了。”胡雪岩笑笑寒暄,“这几年还好吧?” “为仔好嘞,混到上海滩来格。”爱月楼老七向古应春瞟了一眼,“自
从古老爷来捧仔场,慢慢叫好起来格哉。”
“今朝日脚,勿壳张财神菩萨驾到,格未加二要好格哉碗!” 插嘴的是那鸠盘茶,胡雪岩与古应春是听惯了这种奉承话,不以为意,
倒是爱月楼老七听得刺耳,当即说道:“耐闲话那哼介多介?”说着,又使
个眼色,让她退了出去。 这时果盘已经罢上来了,等胡雪岩与古应春坐了下来,爱月楼老七一面
敬瓜子、敬茶,一面寒喧。
“胡老爷是落里一日到格介?” “来是来了两三天了。”古应春代为回答:“不过今天头一回出来吃花
酒,”
“啊唷!头一转就到奴搭,格是看得起奴畹!多谢,多谢。” “早知道你们是老相好,我昨天就请我们小爷叔来了。” “那哼叫小爷
叔?古老爷,耐姓半个胡畹,啥叫是叔侄辈子?” “妙!”胡雪岩笑道:“应春,我还是头一回听说,你姓半个胡。” 古应春也笑了,回顾一班小大姐说:“你们以后就叫我半胡老爷好了。” “格就阮趣哉!”爱月楼老七接口说道:“吃酒未吃半壶,碰麻雀末一
和还勿和。阿要作孽?” 胡雪岩看她心思灵活、口齿伶俐,颇有好感。古应春看出他的心思,便
即说道:“小爷叔,今天这个客,你来请了吧?” 胡雪岩跟他走马章台,已历多年,间或也有这种“让贤”之举,正在考
虑是否接受此番美意时,爱月楼老七却开口了。 “勿作兴格!古老爷,耐今朝格台酒那哼好赖?停吃得有兴未,翻台到
前厢房,胡老爷耐看阿好?” “前厢房?”胡雪岩问,“是湘云者四那里。” “蛮准!”
既然人家都已画好道了,逢场作戏惯了的胡雪岩毫无异议,只问古应春: “请哪些人?”
“小爷叔想看哪些人?” 于是胡雪岩随口报了四、五个名字,都是青楼中善会凑趣的人物。古应
春下笔如飞,写好了请柬,点一点主客一共七人,便即说道:“我们来个八 仙过海。”说着,又写一张请柬:“飞请三马路长发栈,沙大爷印一心,惠 临一叙。”赘上名字以后,另外又用小字注了一行:“有贵客介见,千请勿 却。”
巧得很,偏偏就是这个特邀的客人,因故未能赴约。不过今雨不来旧雨 来,有个胡雪岩与古应春都认识的兵部司官林茂先,外放福建的知府,路过 上海也住在那家客栈,得知古应春请吃花酒,这是照例可以闯席的,逆旅无 聊,便作了不速之客。
“好极,好极!”古应春颇为欢迎,因为这林茂先也是很有趣的人,谈 锋极键,肚子里掌故很多,声色场中宴饮,必得要有这样一个人,席面上才 不会冷落。
台面铺设好了,名为“双台”,其实仍是一张圆桌。爱月楼老七拿一方
簇新的白洋布,裹着一把镶银象牙筷,走到古应春面前问道:“客人可曾齐?” “还差一位,不过开席吧!” 这时胡雪岩便发话了,因为勾栏虽非官场,但席次也讲身分地位,胡雪
岩名正言顺是首座,他不等人家来请,抢着前面逊谢。
“今天这个首座,林茂翁推都推不掉的??” “雪翁,雪翁!”
“足下听我说完,如果不在道理上,你再驳我。”胡雪岩挥手拦住他说:
“第一,你是远客,第二,你有喜事,第三除我跟应春以外,其余跟足下都 是初会,理当客气。”
话一完,大家都说道理很通,林茂先便拱拱手说道:“有僭,有僭。”
等爱月楼者七安了席,首先落座。 次席当然胡雪岩,其余都是稔友,不分上下,只留了主位给古应春,等
他一坐下,小大姐立即捧上一个黑木盘,内中笔砚以外,便是一叠局票。
“茂翁,你叫哪位?” “这里我是外行,而且昨天刚到,今天是第一回来观光,请你举贤吧!” “叫湘云老四好了。”胡雪岩说,“我记得她那张嘴很能说,跟茂翁的
谈锋倒相配。” 古应春略想一想,写了下来,便又问道:“小爷叔你自己呢?” 胡雪岩的相识可是太多了,笑笑说道:“你替我作主好了。” 古应春点点头说:“我替小爷叔叫两个,一个是好媛老九,一个是??” “不,不!我想起来。”胡雪岩说:“另外一个叫娇凤老五。” “何必叫她呢?”古应春皱着眉说。
“你不要管,我找她有事。” 于是一一写好局票,发了出去,首先来的是近在前厢房的湘云老四,小
足伶仃,扶着十三四岁的一个小大姐的肩膀,进门问道:“落里一位是林老
爷?”
“喏,喏!”胡雪岩指着说道:“就是这位京里来的林老爷,现任的知 府大人。老四,我特为给你做这个媒!”
湘云老四因为胡雪岩没有叫她,心里老大不悦,现在才知道是有意把她 推给别人,愈发生气:“谢谢耐!”她说得极快,同时将一双杏儿眼往旁边 一瞟,都看得出来,她是生气了。
原来这也是胡雪岩待客的一番苦心。这林茂先在京中亦是一个嫖客,但 喜欢逛“茶室”。因为“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犹如上海的“长三”, 而“茶室”则相当于“么二”,前者号称“卖嘴不卖身”,非花钱花到相当 程度,不能为人幕之宾,后者则比较干脆,哪怕第一次“开盘子”,只要条 件谈拢了,便可灭烛留髡。林茂先走马章台,喜欢图个痛快,这就是他常逛 茶室的缘故。
因为如此,他举荐湘云老四,因为她在长三中以“裤带松”出名。胡雪 岩心想难得与林茂先客途相逢,要为他谋一夕之欢,所以作此安排,但湘云 老四未必明白其中的委曲,索性向她说明了吧。
打定主意,自以趁好媛、娇凤未来以前,速办为宜。因此,等湘云老四 照例一一敬酒、交代门面话,绕圈子下来最后到次席的胡雪岩时,他便含笑 问道:“我转你一个局好不好?”
“随便耐!奴是啥人介?高兴来,招招手就来,不高兴来,一脚踢到仔
东洋大海。” 胡雪岩笑一笑,向林茂先说道:“茂翁,对不起,老四跟我为了别人的
事,有点误会,我转个局跟她说清楚了,完壁归赵。
如何?” “啊唷唷!”有个惯在花丛中混,除非大年三十不回家的“洋行小鬼”
江罗勃,学着苏白说道:“格是出新闻哉!啥叫我倪湘云老四是清倌人畹!”
大家都知道这是故意曲解“完璧”取笑湘云老四,她不懂这个典故,但 知道是在开她的玩笑,却是看得出来,索性老一老面皮,学四马路“野鸡” 的口吻,回敬江罗勃:“不错,阿拉是的刮刮的清水货。‘酱萝卜’,你来 啥!”
就在满座轰笑声中,胡雪岩将湘云老四拉起一边,保膝密语,“老四,”
他说,“我替你做这个媒,你看怎么样?” “奴那哼好说弗好?耐胡老爷又看我弗起,吃仔格碗把势饭来,有啥办
法?”
胡雪岩原来欠了她一个情——有一回答应捧她的场,结果忘掉了。这天 恰有机会补这个情,也应酬了林茂先,所以此时开门见山地问:“林老爷要 到福建去上任,只伯没有工夫到你那里‘做花头’,你能不能陪陪他。”
“那哼陪法?” “这还要说吗?”
湘云老四脸一红,“既拨格号规矩格!”她说,“传仔出去末,奴落里 还有面孔见人介?”
“当然也不是一个花头都不做,等下翻台过去,是我做主人,明天下午, 他到你那里碰和,晚上摆个双台,下来‘借干铺’。你看好不好?”
“借干铺”是长三中对恩客的一种掩耳盗铃的手法,意思只是客人喝醉 了,或者路太远,天时突变,临时借宿一宵,规矩是开销六两银子。当然,
到底是干是湿,是没有人间的。 湘云不作声,看意思是有点活动了,胡雪岩便趁机补情,“老四”,他
说,“林老爷是我的朋友,你就算委曲一回,林老爷人很爽快的,出手不会 太小气。另外,你到大马路方九霞去挑一副金镯头,算是我送你的。”
声色场中,向来黄金能买美人心,湘云老四想一想说道:“胡老爷,耐 为朋友,格能操心法子,实头少见笃,不过格是耐胡老爷的想法,你兴俚到 看奴不入眼呐?我啊弗能挜上去畹。”
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是怕万一好事不成,金镯落空,当即答说:“总归 我是心尽到了,只要林老爷今天上船到福建,明天你就到方九霞去挑镯头。 好了,就这样说走。”话完,胡雪岩先站起来回席。
其时莺莺燕燕,陆续来到,而且都带了“乌师先生”,笙歌嗷嘈,热闹 非凡。就在这时候,听得楼下“相声”高喊:“后厢房客人。”
“必是沙一心赶来了。”古应春连忙起身,迎出门外,果然就是沙一心。 “应春兄,”沙一心在楼梯口拉住他说:“我的行李已经下长江轮船了, 天亮就要上船。因为你说要替我引见一位朋友,所以特为赶了来,不知道是 什么朋友?倘或本来是住在上海的,等我半个月以后,从广州回来再见面,
好不好。”略停一停,他接着又说:“实不相瞒,我还要回去过瘾。” 古应春考虑了一下说道:“我要替你引见的这位朋友,就是胡雪岩胡大
先生。这样,你进去先见个面,跟大家招呼一下,然后,我替你说明缘故,
放你回长发栈,等你从广州回来,如果胡大先生还在上海,我们再畅叙如 何?”
“这倒行。”
于是古应春将他引到筵席,一一介绍,其中一大半是初识。这沙一心三 十多年纪,丰神俊朗,说一口带川音的京腔,音吐清亮,颇予人好感。胡雪 岩很喜欢这个新朋友。
他是候补同知的班子,所以彼此以官衔相称,“胡观察名满天下,今天
才能识荆,可见孤陋。不过,到底也拜见了一尊大菩萨,幸何如之。”他举 杯说道:“借花献佛。”说完,一饮而尽照一照杯。
“不敢,不敢。”胡雪岩声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
“胡观察吃花酒是有规矩,向不干杯。”江罗勃说道:“今天是沙司马 的面子。来,来,大家都干一杯。”
沙一心人本谦和,看面子十足,赶紧站起来说:“承各位抬爱,实在不
敢当,理当我来奉敬。”说着,自己满斟一杯,干了酒不断他说:“谢谢!” 这时写局票的木盘又端上来了,古应春便看着沙一心问:“仍旧是小金
铃老三,如何?” “不,不!应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样。”
沙一心又说:“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观察好好讨教一番,虚耗辰光, 也太可惜。”
“也好。”古应春点点头,“回头我另作安排。” “我已经有安排了。”胡雪岩接口说道:“等一等我们翻到前厢房,替
林太尊、沙司马饯行。” “不敢当,不敢当。”林茂先、沙一心异口同声地说。 古应春已经知道胡雪岩要为林茂先与湘云老四拉拢的本意,而他的另作
安排是看胡雪岩与沙一心颇为投缘,要匀出工夫来让他们能作一次深谈,这
一下正好合在一起来办,当即说道:“各位听见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 老四,你现在就回去预备吧。”
湘云老四喜滋滋地站起身来,先含笑向胡雪岩说:“格末奴先转去,拨 台面先端整起来。”接着,提高了声音说:“各位老爷,晏歇才要请过来, 勿作兴溜格唉!江大少,格桩事体末,我拜托仔耐哉畹!”
“包拉我身浪,一个覅缺。不过,老四,耐那哼谢谢我呐?” “耐讲!”
“香个面孔阿好?” “瞎三话四,讲讲就呒淘成哉!”说着白了江罗勃一眼,翩然而去。 林茂先久居北方,见惯了亢爽有余、不解蕴藉的北地胭脂,这天领略了
娇俏柔媚、妖娆多变的南朝金粉,大为着迷。大家都知道,这天的主客的是 林沙二人,同时也从古应春“代作主人”的宣布中,意会到胡雪岩与沙一心 或许有事要谈,便趁机起哄,都道不如此刻就翻台过去。
“这样吧!”古应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请在这里过瘾,胡 大先生陪你谈谈。我先陪大家过去,回头过足了瘾再请过来。”说着,站起 身来,客人因为就在前厢房,倒省了一番穿马褂、点灯笼、出门进门的麻烦。 爱月楼老七却仍守着她送客的规矩,站在房门口一一招呼,等该走的客
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岩说道:“胡老爷搭沙老爷请过来吧!”
后面是爱月楼老七的卧室,靠里一张大铜床,已在床中间,横置了一个 烟盘,两条绣花湖绘面的被子,叠成长条,上面摆了两只洋式枕头。胡雪岩 虽不抽鸦片,却知道抽烟的人向左侧卧,为的是右手在上,动作方便,因而 道声“请”,让沙一心躺了下来,自己在烟盘对面相陪。
“沙老爷!”爱月楼老七手上持着一只明角烟盒,走来说道:“呒拨啥
好个烟膏请耐,只有‘云土’,覅晓得阿好迁就?”说着,拖张小凳子在床 前坐了下来。
“蛮好,蛮好。七小姐,我自己来,不敢劳动。”
“呒拨格号规矩格畹!” “老七,”胡雪岩便说:“你就不必客气了,我晓得你打烟也不怎么在
行。既然沙老爷这么说,你就让沙老爷自己来。”
“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从命哉。”说着,将烟盒放下,检点了热茶、 糖果,又去削了一盘水果来,然后说道:“有啥事体末,招呼一声未哉,奴 就来浪前头。”
等她放下门帘离去时,沙一心已揭开盒盖,自己拿烟签子在水晶“太谷
灯”上开始打烟泡了,右手烟签、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卷,手法干 净利落,不一会打成一个“黄、高、松”三字俱全的大烟泡,装在斗门上, 又转过来,转过去,一面烘,一面捏,装好了用热烟签在烟泡中间打个到底 的眼子,然后侧过来将烟枪伸向胡雪岩。
“请,请。”胡雪岩急忙摇手,“我没有享‘福寿膏,的福气。” 听此一说,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对准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气抽完,
拿起烫手的山茶壶嘴对嘴喝一口热茶,眼睛闭了一下,才从鼻孔中喷出淡白 色的烟雾来。
这一简烟下去,沙一心才有谈话的精神,实在是兴致。谈起胡雪岩很熟 的一个人——为人骂作“汉好”的龚孝拱。
此人是道光年间大名士龚定庵的儿子。龚家是杭州世家,龚定庵的父祖
都是显宦,他本人才气纵横,做得极好的诗,而又不仅辞章,幼年受他外祖 父金坛段玉裁之教,于“小学”——文字之学,亦有极深的造诣,但中举以 后,会试不利,几番落第。原来宣宗的资质性情,很象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 他倒是有心做个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振铺, 是个妨贤妒能、瞒上欺下的庸才,专门劝宣宗吹毛求疵,察察为明,所以政 风文风,两皆不振,试卷中的文章好坏在其次,最要紧的是格式不能错,错 了就是违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弃。龚定庵几次名落孙山,都是为
此。
好不容易会试中了,大家都说他必点“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试卷子 因为书法不佳,不与翰林之选。龚定庵牢骚满腹,无可发泄,叫他的姨太太、 丫头都用“大卷子”练书法,真有写得“黑、大、光、圆”四字俱全,极好 的“馆阁体”的,每每向人夸耀,说“此举如能赴试,必点翰林。”
其时有个满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词与纳兰性德齐名。她是 贝勒奕绘的侧福晋,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后来的醇王府,也就 是光绪皇帝出生的“潜邸”。龚定庵因为在宗人府当差,又因为深通文字音 韵之学,会说满洲话及蒙古话,所以不但为了“回公事”,经常出入亲贵府 邸,而且亦颇得若干亲贵的赏识。奕绘人很开通,不禁西林太清春与朝贵名 士唱和,龚定庵就是与西林太清春诗笺往还最密的一个人。
龚定庵因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岁,还只是一个“司官”,前程有限,
俸禄微薄,便动了解官之念。那时江淮的盐商还很阔,而盐商又多喜附庸风 雅,象龚定庵这样名动公卿的人,“打秋风”亦可以过很舒服的日子。主意 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里已起了谣言,说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为与西 林太清春之间,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辞官出京,使有不测之祸。不 幸的是,辞官不久,就了一个书院的山长,一夕暴毙,实在是中风,而传说 他是被毒死的。
龚孝拱是龚定庵的长子,名字别号甚多,晚年自号“半伦”,据说他自
己以为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之中,无一可取,不过有一个 爱妾,勉强好说尚存“半伦”。由这个别号,可以想见是个狂士。
龚孝拱天资甚高,由于遗传及家学,亦精通满洲、蒙古文字,比他父亲
更胜一筹的是,还会英文。咸丰年间,龚孝拱住在上海,由一个姓曾的广东 人介绍,得识英国公使威妥玛,英法联军之役,威妥玛北上,带了龚孝拱治 文书、备顾问。及至英法联军破京城,火饶圆明园,传说是龚孝拱领的头, 而且趁火打劫,盗取了一批珍宝,在上海祖界上作富公,挥霍无度,穷困而 死,这就是他为人骂作“汉奸”的由来。
“这是冤枉他的。”胡雪岩答说:“我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过还不 至于做汉奸。”
“说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说:“现在讲究洋务,真正能够摸透 洋人性情的并不多,龚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弃,在现在可以 替那班有心学洋人长处,或者真想做一番事业的督抚,帮许多忙。”
“那么照一翁看,当今督抚之中,哪几位是真想做一番事业的?”胡雪 岩随口问说。
“象张振轩就是。”
三 力争上游
张振轩便是现署直隶总督的张树声。提到此人,胡雪岩不能不关心,因 为左宗棠既然有意要驱逐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眼前就会跟张树声直接发生 利害冲突,有机会倒要打听打听这个人。
“听说张制军是秀才的底子,由军功起家。现在京里一班清流,架子大 得不得了,行伍出身的老粗,能吃得消他们?”胡雪岩又说,“以前在广东, 还可说是天高皇帝远,现在驻扎天津,南来北往由海道经过那里的翰林不知 多少,他这个总督恐怕很头痛吧?”
“张振轩倒不算老粗。他是廪生出身??” “原来是廪生。”胡雪岩觉得说张树声是行伍出身的老粗,未免失言,
因为他知道凛生在秀才之中,仅仅次于拔贡,一县之中只有几个,在县衙门 里可以领一份钱粮,童生进学,亦需凛生作保,照例亦需送一份谢礼,所以 资深的秀才,不但要有真才实学,而且品行也要端正,否则学政是不肯将这 个有限名额而有丰富收入的廪生,轻易畀予的。
“张振轩这个廪生出身,后来占了很大的便宜。”沙一心继续谈张树声 的经历,“他起先在李合肥的淮军中,名气不但比不上程学启、刘秉漳、郭 松林、刘铭传,甚至还不及潘鼎新。可是由军功保到五品,改了同组,由武 入文,这就占便宜了。同治四年夏天署理淮海道。刘六麻子是直隶总督,官 拜一品,可是他情愿不要这个一品官员,回合肥老家去吃闲饭。雪翁,你知 道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这道理胡雪岩懂。“刘六麻子”是刘铭传的外号,他的故事,胡雪岩也
听人谈过。原来一省绿营兵的最高武官是提督,通称“军门”,在军队里很 神气,一遇见督抚就矮了半截,因为总督挂兵部尚书衔,巡抚挂兵部侍郎衔, 都算是兵部的“堂官”,也都是提督的上司,一品的提督要受二品的巡抚的 节制,而且正式见礼时,要用“堂参”的大礼。刘铭传自命为儒将,刻过一 部《大潜山房诗集》,认为武官即使一品亦不值钱,所以告病开缺,潜居在 他的“山房”中。
“是的,武官不值钱。张振轩那时虽只是一个道员,可是一升直隶桌司,
一帆风顺,同治十年就以漕运总督署理两江总督。他之得意,李合肥自然很 提携他,关系交情不同泛泛,所以这回李合肥丁忧开缺,特保张振轩署理, 自然是有作用的。”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恍然大悟,“原来他是替李合肥暂且看家。”
“正是。不过,李合肥不知道,昔日部属,已非吴下阿蒙,张振轩跟清 流结交上了,那是大前年??”’
大前年——光绪五年十一月,两江总督沈慕侦病殁在任上,朝命以两广 总督刘坤一调任两江,留下来的缺,由张树声以广西巡抚升任。
广州是八旗驻防之地,广州将军叫长善,出身满洲八大贵族之一的他他 拉氏。此人很风雅,乐予奖掖后进,尤其是没有满汉的畛域之见。将军署的 后花园,颇有花木之胜,长善常常邀请广州的一班少年名士作文酒之会。前 年庚辰科会度,闱中由工部尚书翁同龢主持,实学真才多能脱颖而出,其中 广东的梁鼎芬、广西的于式枚便常常作长善座上客,而且都点了翰林。
在广州时,张树声的儿子张华奎,亦常受长善的招邀,所以跟于式枚、 梁鼎芬,还有一个文名盛于于、梁但禀表会试不幸落第的江西人文廷式,都
是极熟的朋友。这时张华奎随父到直隶总督任上,便经常进京,与于、梁、 文等三人盘桓。虽说他乡遇故,旧雨情深,但张华奎却是另有企图。
原来这几年言路的势力极大,尤其是一班兼讲官的翰林,一言九鼎,连 慈禧太后及恭王都不能不听,这班人就是“清流”,其中最有名的四个人, 号为“翰林四谏。”于式枚、梁鼎芬虽是翰林后辈,但文名久著,所以亦常 与清流有往还,而张华奎便是凭借了于、梁的关系,得以上交张佩纶、盛星 这一班响当当大清流。
这张华奎是个举人,年纪虽轻,人很能干,而且赋性谦和可亲,加以“北 洋公所”积存的“公款”很多,凡是应酬京官,无不可以报销,使得张华奎 愈发长袖善舞,清流们集会,不论是在松筠庵,还是“畿辅先哲寺”,或者 陶然亭、崇效寺这些名胜之处,乃至于八大胡同“相公”的下处,筵宴所需, 都是他来备办,有事需要奔走联络,张华奎更是义不容辞,因而得了个“青 牛腿”的外号。
“青牛”是清流的谐音。民间家家有“春牛图”,春为东、东为木、木 色青,所以“青牛”也就是春牛。画春牛图时,头、身、角、耳、腹、尾、 腔、蹄,部位分明,因而好事者,用青牛的各部分,来形容清流中人,牛头 是同治皇帝的师傅李鸿藻,他门下两张——张之洞、张佩纶是牛身、牛腹。 也有人说,李鸿灌是驱牛的勾芒神,张佩纶才是牛头,因为他头上的一对角 厉害不过,凡被触及,必受巨创。
张华奎因为替清流效奔走之劳,所以名之为“腿”,但也有人说,他连
“清流腿”都不够资格,只是“清流靴子”为“清流腿”服务而已。 不管是“清流腿”还是“清流靴子”,张华奎很受人瞩目是事实。不过
因此而引起了李鸿章门下的敌视,认为他“图谋不轨”,第一是因为他常巴
结翁同龢,而翁同龢一向是与李鸿章不睦,同时清流多为北派领袖李鸿藻门 下,而翁同龢是南派巨擘,对政事的见解,一向是有差异的,第二,张华奎 拼命拉拢清流,显然是在为他父亲培养声名,目的是想取李鸿章而代之。
这些加油添酱的谗言,不断传到合肥,在“闭门读礼”的李鸿章不由得
也动了疑心。他的一班徒党,因而开始谋划逐张迎李之计,不久便找到了可 乘之机。
原来张佩纶满腹经纶,颇有用世之志,张华奎便向他父献计,仿照当年
左宗棠奏调袁葆恒来提高本人声价的办法,不妨奏调张佩纶“帮办北洋军 务”,专门督办水师。张树声同意以后,张华奎极力向张佩纶游说,那时北 洋的水师:已拥有好几艘铁甲兵轮,规模壮阔,前程无量,张佩纶怦然心动, 终于同意了。
于是天津、保定等处,很快地传出消息,还说张佩纶帮办北洋军务后, 将大加整顿,“四道八镇”,一律要参。直隶总督属下,有四名道员,八名 总兵,总兵驻防之地称为“镇”,四道八镇便是直隶文武官员的经制,当然 全部都是李鸿章所派的。
不道在此要紧关头,张树声父子一则操之过急,二则不明京朝掌故,以 至于走错了一步。原来封疆大吏,准许奏调京官到省任职,但不准奏调翰林, 这个禁例在乾隆年间更为严格。因为翰林如兼日讲起居注官,随传在皇帝身 边,一言一动,无不深知,而且有机会看到各种奏章,参预国家机密,如为 疆吏所奏调,便有泄密之虞,因而有此厉禁。
到得太平天国起义以后,禁例虽不如以前之严,但第一要看请奏调的人,
够不够分量,第二,要看奏调的时机,是否确有需要。当年左宗棠是封侯拜 相的勋臣,奏调袁葆恒总理粮台,又有正当大举西征,用兵深资倚赖的理由, 自然容易照准。如今张树声的资格远不如左宗棠,且亦非军务所必需,因而 请奏调张佩纶的折子一到军机处,竟奉旨驳斥。这一下不但张树声以封疆大 吏碰这么个硬钉子,大伤威望,张佩纶的面子更加难看。
照张佩纶的想法,他应该是“诸侯之上客”,张树声应该北面以师礼相 事,如今答应帮办北洋军务,已嫌委屈,张树声果然有心延揽,应该设法疏 通军机,用“特旨”派他到北洋,才够面子。如今上谕中责备张树声“冒昧”, 确是太冒昧了。
李鸿章一系的北洋官僚,看到张树声碰钉子,自然高兴,又听说张佩纶 对张家父子有不满的表示,更是大喜过望,认为挑拨离间的良机,决不可失。 恰好张树声上奏的那天有“考差”——两榜出身的京官,须经考试合格,才 能放出去当乡试主考,一任考官,所得可以维持一两年的生活,所以绝少有 人放弃考差,但张佩纶因为有丧服在身,不能派任考官,考差自然不必参加。 这个缘故,外人不会知道,因而别有用心者,就可以造他一个谣言,说他故 意避考,在家等待准为张树声所请的上谕,以便走马上任。这个中伤的谣言, 传布得很快也很广,张佩纶的清誉太损,不免恼羞成怒,自然是迁怒到张家 父子身上。
“丰润学士的气量小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一定会复仇,张振轩弄巧成拙,
直督一定保不住。”沙一心说:“现在只是在一个可以让李合肥夺情回任的 理由,这个理由一找到,张振轩就要交卸。”
这段内幕,对胡雪岩很有用,原以为李鸿章即会回任,也是父母之丧二
十七个月以后的事,不过只要有理由,随时可以回。照此看来,左宗棠想驱 逐李鸿章在两江的势力,应该加速进行才是。
其时沙一心的瘾已过足,便由胡雪岩陪着到湘云老四妆阁中,飞觞醉月
地闹了一回酒。沙一心起身告辞,余客亦知胡雪岩与古应春第二天一早要陪 左宗棠巡视制造局,都说要走,只有林茂先在湘云老四那里“借干铺。”
“沙一心这个人很有用,”在归途中,胡雪岩对古应春说:“你以后不
妨跟他多联络联络,他对淮军及北洋的情形很熟,有事可以请他打听。” “我的原意就是如此。小爷叔放心好了,我会安排。” 江南制造局在上海县城外,濒临黄浦江的高昌庙,本来是一片荒地,自
从曾国藩奏请设制造局以后,人烟日起,造一条石子马路,东通县城南门。
不过左宗棠这天仍旧是在天后宫行辕前面下船,沿黄浦江直达制造局的专用 码头,制造局的总办,候补道李勉林用他的绿呢大轿,将左宗棠接到大堂, 然后引见属员,一一参谒。接下来请示:先看哪一处?
“先看船坞吧!”左宗棠说:“我去年陛辞出京,上头特别交代,洋防 要紧,要我分外留意。制造局的船坞,规模虽不及福建,到底是中国第二个 造船厂,能人尽其用、地尽其用、物尽其用,对洋防亦颇有裨益。”
这一段开场白,便有些教训的意义,李勉林听入耳中,当然不很舒服, 脸上不免有尴尬之色,见此光景,胡雪岩便在一旁替李勉林说好话,总算将 场面圆过来了。
船坞中乱糟糟一片,看不出一个名堂来,左宗棠只好问了:“彭宫保整 年巡阅长江海口、江防、洋防的形势,周览无遗,写信给我,以兵船不敷调 度为虑,说至少要添造小火轮十号,照我看,十号亦还不够,最好再能仿造
新式快船五艘,你看你这里能不能造?” “小火轮能造,新式快船,限于机器,力所不逮。” “那么,造小火轮每一号要多少钱呢?” “这要估起来看。”
话又有些碰僵了,幸好左宗棠没有在意,只问:“要多少日子才能估得 出来?”
“估价欲求精确,还得找福建船政局,他们那里图说全备,材料的行情 也比较准。大人如果决意要造,局里马上派人到福建,大概有一个月的工夫, 细帐就可以出来了。”
“好!请你马上就办。” 船坞旁边就是枪炮厂,左宗棠对这里很感兴趣,因为西征得力就在器械
精良,尤其是对洋枪,他已经很内行了,但看得多,用得多,洋枪如何制成, 却还是初次见识,所以从炼钢厂看起,每一部门都看得很仔细。
最后到了检验处,附设有个靶场,乒乓乒乓地声音很热闹。左宗棠一踏 了进去,坐在高凳上的一个老头子跳了下来,躲到一边。李勉林便喊:“姚 司务,见见左大人!”
这姚司务面红似火,发白如银,一双眼一大一小,大的那只右眼,炯炯 有神,手臂亦是一粗一细,侔不相伦。左宗棠平生阅历甚富,看过不少异人, 一看这姚司务形象古怪,不由得便加了几分注意。
等姚司务磕过一个头起身,李勉林便看着左宗棠说:“这姚司务是制造
局一宝,不管什么枪,经他手里出去的,‘准头’一走好。” “喔,”左宗棠对军械的兴趣最浓,当下抬起头来,看了一下问:“这
就是你验枪的所在?”
“是。”李勉林代为回答。 “怎么验法?”
“说起来大人恐怕不信,他只是瞄一眼、开一枪就知道了。”
“这倒是神乎其技了。”左宗棠欣然说道:“我倒要见识见识。” “是。”李勉林转脸对姚司务说:“你演练演练给大人看。” 姚司务似乎很木讷,连一声“是”都不会答应,只点一点头去掇开那张
高凳,意思是站验枪。
“不,不!”左宗棠急忙阻止,“你照平常一样。平常坐着,现在还是 坐着。”
姚司务不敢答应,仍旧需李勉林说一声:“你照大人的吩咐。”
姚司务这才又将高凳搬回原处,踩着凳上所附的踏级,坐了上去。他面 前是用墙砌出来的,狭长的一条弄堂,尽头处是个六个同心圆的靶子,中心 弹痕累累。姚司务便大声喊道:“换个靶!”
枪靶后面有人在照料,顿时换了新靶。左宗棠看他左面摆着两个长木箱, 右面又有两个大箩筐,里面乱堆着枪支。长木箱中是刚修好的枪,有个人在 照管。
“来!” 听得姚司务这一声,那人便取一支枪,抛了上去,姚司务左手接任,交
到右手,眯起眼睛看了一下,便即听得“砰”地一声,接着又听得“彭”地 一声,那支枪已被他扔在前面那个箩筐里了。
左宗棠根本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单手在扣扳机,不过新靶上正中红心
有个小洞,却看得很清楚。 听这时又是“砰砰”、“彭彭”好一阵,有的枪丢在外面箩筐,有的枪
丢在里面箩筐,不过外面少,里面多。 “是这样,”李勉林力左宗棠解释,“丢在外面的,没有修好,拿回去
重修,丢在里面的,是修好了的。” 左宗棠有些不大相信,“就这么看一眼、放一枪,就能听得出来?”他
说:“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是!是有点不可思议。不过确实如此。”
“我倒有点不明白。”左宗棠便趁空隙喊道:“姚司务!姚司务!” 那姚司务文风不动,恍若未闻,李勉林赶紧又解释,“他重听,耳鼓让
枪声震坏。平时说话,只看人的嘴。”接着,他走上前去,拍一拍姚司务的 身后,让他下来。
“姚司务,”左宗棠问:“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岁。”
“你玩枪玩了多少年了?” 姚司务屈指算了一下:“四十八年。”
左宗棠也在心里略为算了一下说:“这么说,你在道光那年就干这一行 了?”
“是。”
“你跟谁学的?” “先是德国人,后来是英国人。”
“喔!”左宗棠问:“你说德国的枪好,还是英国的枪好?”
“德国。” 听这一说,左宗棠便回身去看,胡雪岩知道是找他,便从一大堆官员中
挤上前去。
“雪岩,”左宗棠问道:“福克来了没有?” “没有。”胡雪岩问:“大人有什么吩咐?我马上告诉他。” “我是要找一支‘温者斯得,的枪。” “呃,”胡雪岩答说:“我已经分派给亲兵,在用了。” “好,好!拿一支来。” 这支枪是交到姚司务手里,问他见过没有?答说没有。不过他只略为看
了一下,便转开一个螺丝,接着一样一样拆了下来,不过几分钟的工夫,一
支新枪成了一堆零件。 这显出真功夫来了,左宗棠不能不服他,当下问道:“这枪好不好?” 那姚司务竟不回答,只看着李勉林。左宗棠不知是怎么回事,胡雪岩却
看出来了,姚司务一说好,左宗棠说不定马上就会交代购买这种“温者斯得” 来福枪。那一来,岂不断了采购委员的财路。
因此,胡雪岩便说一句:“只怕不见得好。” 谁知李勉林恰好相反,连连说道:“好,好,好得很。” 表面彼此客气,实际上已等于短兵相接,也是彼此猜忌。本来江南制造
局是李鸿章的禁脔,不管自造也好,外购也好,都轮不到胡雪岩来插手,所 以他之说“怕不见得好”,便有不愿跟制造局“抢生意”的意味在内,反过 来说,他如果要“抢生意”,唾手可得。这就使李勉林深深感到,劲敌当前, 必须小心了。
这笔买“温者斯得”来福枪的生意,自然还是归了胡雪岩,但大发利市 的却是福克。
原来这种枪的在华代理权,属于福克的洋行,第一批进了五百支,四处 兜销,只卖去一百多,起初亦并未想到左宗棠,因为他知道西征军中来福枪 极多,左宗棠甚至还送了一批给醇王,供神机营使用。及至听说胡雪岩要到 上海,心想左宗棠的“小队”也许要用这种比较精良的新枪,送了二十支当 样品,估量着,即使能做到这笔生意,充其量也不过百把支,库存还有一半, 不知销场何在?
哪知由胡雪岩转来的消息,说要买两千五百支,预备分发江南各防营使 用。福克喜出望外,却又发愁,因为能够供应的现货,连个零头都不足。
“胡先生,”福克通过古应春的翻译,向胡雪岩说:“我拿库中存货先 交,其余的,准备三个月内交齐。我回国去一趟,专门办这件事。”
胡雪岩便跟古应春商量,他亦看出李勉林对他深具戒心,认为不宜一开 始就树敌,免得以后的障碍愈来愈多。这笔军火是左宗棠亲自交代,不能不 办,正愁着李勉林会“吃味”,难得福克供应不足,恰好打销了这笔生意, 避免得罪李勉林。
他将他的意思告诉了给古应春,又说:“我看就此推掉为妙。你跟他说, 马上要用,要现货,没有现货就免谈了。”
“这话他不会相信的。”古应春说,“小爷叔在左大人面前讲话的分量,
他不是不知道,哪一次买军火都是先送样品,看中意了再下定单,如今说全 部都要现货,不是明明为难他?”
“这话倒也是。”胡雪岩踌躇了一会说:“这样,你叫他自己去看左大
人。而且我们要避嫌疑,你叫他先到制造局去看李观察,请李观察带他去见 左大人。生意成不成,看他自己的运气。”
“这办法!行得通吗?”古应春不免怀疑,“我们犯不着把自己的路子,
交给人家。” “不!现在他们怕我们防得厉害,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做成个死对头。
不如现在大方一点,以后办事,反而顺手。”
古应春心想,这是欲取姑与的手法,亦未尝不可用。两千五百支枪的佣 金,虽至少有五千银子,别人看来是个大数目,但在胡雪岩眼中,却是小事, 既然他要“大方”,就照他的意思办好了。
但胡雪岩的顾虑与打算,福克是怎么样也无从知道的,因此一听古应春
的话,大感困惑,多年合作得好好地,何以有这种见拒的态度?莫非胡雪岩 在左宗棠面前,说话已经没有力量了,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当下率直向古应春发问。古应春当然不能跟他说实话,只说胡雪岩是尊 重江南制造局。这话在福克半信半疑,他在华多年,官场中的情形,亦相当 了解,向来是谁有办法,谁就可以争权夺利,权责并不分明,尊重更是假话。 福克做事很老练,先去打听胡雪岩在左宗棠那里的“行情”,所得到的 答复是绝未失宠。这一来,他就不能不怀疑,另有人在钻军火生意的路子,
想取他而代之,胡雪岩是一种让他知难而退的态度。 去问古应春,古应春绝口否认。这一下,福克释然了,中国官场不足跟
外人道的花样很多,不必去多打听。反正自己仍旧抱定利益均沾的宗旨,将 胡雪岩拉紧了,保持多年合作的关系,总是不错的。
于是福克便带了一名翻译到制造局求见李勉林。那时的官场,对洋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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