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表现就是如此!” “什么!”华尔一把抓住了古应春的肩,使劲地摇撼着:“你说!我何
处有胆怯的表现?” 一看他要动武,萧家骥护师心切,首先就横身阻挡,接着杨坊也来相劝,
无奈华尔的气力大,又是盛怒之际,死不放手。 古应春却是神色泰然,冷冷说道,“凡是胆怯的人,都是勇于私斗的。” 一句话说得华尔放了手,转身对杨坊说道:“我必须维持我的威信,此
人的行为,所侮辱的不是个人,是整个团体。这件事相当严重。如果他没有 合理的解释,他将要担负一切不良的后果。”
杨坊不知道古应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免怨责:“这样子不大好!本 来是求人的事,怎么大破其脸?如今,有点不大好收场了。”
他是用中国话说的,古应春便也用中国话回答他:“你放心!我就要逼 得他这个样子!我当然有合理的解释。”
杨坊哪知道他是依照胡雪岩“请将不如激将”这条“锦囊妙计”,另有 妙用,只郑重其事地一再嘱咐:“千万平和,千万平和,不要弄出纠纷来。” “你请放心,除非他蛮不讲理,不然一定会服我。”古应春用中国话说 了这几句,转脸用英语向华尔说:“上校!杭州有几十万人,濒临饿死的命 运,他们需要粮食,跟你我现在需要呼吸一样。如果由于你的帮助,冒险通 过这条航路,将粮食运到杭州,有几十万人得以活命。这是‘毫无价值的冒
险’吗?”
一句话就将华尔问住了。他卷了根烟就着洋灯点燃,在浓重的烟气中喷 出答语:“冒这个队,没有成功的可能。”
“是不是有可能,我们先不谈,请你回答我的话:如果冒险成功,有没
有价值?” 华尔被逼得没有办法,只能承认:“如果能成功,当然有价值。”
“很好!”古应春紧接着他的话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当
然也愿意做有价值的事。你应该记得,我向你说过,这个任务并不危险,萧 可以向你说明一切情况。而你,根本不作考虑,听到洪杨的部队,先就有了 怯意。”
“谁说的!”华尔大不服气,“你在侮蔑我。”
“我希望你用行为表现你的勇敢,表现你的价值。” “好!”华尔受激,脱口说道:“让我先了”解情况。”说着,便站起
身来,走到一张地图面前立定。
事情有了转机,杨坊既佩服,又兴奋,赶紧取了桌上的洋灯,同时示意 萧家骥去讲解情况。连古应春一起跟着过去,在洋灯照映下都望着墙壁上所 贴的那张厚洋纸画的地图,这比中国的舆图复杂得多,又钉着好些红蓝小三 角旗,更让人看不明白。但萧家骥在轮船上也常看航海图,所以略略注视了 一会,便已了然。
“在海上不会遭遇任何敌人,可能的危险从这里开始。”萧家骥指着鳖 子门说:“事实上也只有一处比较危险的地方,因为海面辽阔,洪杨部队没 有炮艇,不能威胁我们的船只。只有这一处,南北两座山夹着,是个隘口, 也就是闻名的‘浙汉潮’所以造成的由来,冲过这个隘口,江面又宽了,危 险也就消失了。”
“那么这个隘口的江面,有多宽?”
“没有测量过。但是在岸上用长枪射击,就是打到船上也没有力量了。” 华尔摇摇头:“我不怕步枪。”他接着又问:“有没有炮台?” “决没有。”古应春在旁边接口。 “即使没有炮台,也一定有临时安置的炮位。如果是我,一定在这里部
署炮兵阵地。” “你不要将洪杨部队,估计得太高。”古应春又说,“他们不可能了解
你们的兵法。” 这一点,华尔认为说得不错,他跟太平军接过许多次仗,对此颇有了解,
他们对洋枪尚不十分熟练,很可能忽略用炮火扼守要隘的战法。再进一步看, 即使懂得,亦用不着防守这个隘口,因为在这一带的清军,兵力薄弱,更无 水师会通过这个隘口增援杭州,那么,布炮防守,岂不是置利器于用无之地。 但是,“多算胜”的道理,中外兵法都是一样的,华尔觉得还是要采用
比较安全的办法,所以又问:“这个隘口,是不是很长?” “不会。”古应春估计着说:“至多十里八里路。” “那么,用什么船呢?”
“用海船。” 所谓海船是就是沙船,华尔学的是陆军,对船舶是外行,不过风向顺逆
之理总知道的,指着地图说道:“现在是西北风的季节,由东向西行使,风
向很不利。” “不一点,”古应春很谨慎地答道:“我想你不必过虑。除了用帆以外,
总还有其它辅助航行的办法。海船坚固高大,船身就具备相当的防御能力,
照我想,是相当安全的。” “这方面,我还要研究,我要跟船队的指挥者研究。最后,我们能在黑
夜之间,偷渡这个隘口,避免跟洪杨部队发生正面的冲突。”
这样的口气,已经是答应派兵护航了,杨坊便很高兴地说:“谢谢上校! 我们今天就作个决定,将人数以及你所希望补助的饷银,定规下来,你看如 何?”
“五十个人,我照数派给你们。其他的细节,请你们明天跟我的军需官
商量。” “好的!”杨坊欣然答道:“完全遵照你的意思。”
于是“化干戈为玉帛”,古应春亦含笑道谢,告辞上车。
“老古,”在车中,杨坊表示钦佩:“你倒是真有一套。以后我们多多 合作。”
“侥幸!亏得高人指点。”古应春说:“也是胡道台一句话:请将不如 激将。果然把华尔激成功了。”
“原来胡道台也是办洋务的好手。” “他倒不十分懂洋务,只是人情熟透熟透!” “几时我倒要见见他。”杨坊又说:“华尔的‘军需官’,也是我们中
国人,我极熟的。明天晚上我约他出来吃花酒,一切都好谈。” “那好极了。应该我做东。明天早晨,我就备帖子送到你那里,请你代
劳。”
“你做东,还是我做东,都一样,这就不去说它了,倒是有句话,我要 请教:杭州不是被围了吗?粮船到了那里,怎么运进城?”
这句话让古应春一愣,“啊,”他如梦补醒似地,“这倒是!我还没有
想到。等我回去问了,再答复你。” “可以不可以今天就给我一个确实回音?” 到了杭州的事,此刻言之过早,而且米能不能运进杭州城,与杨坊无干,
何以他这么急着要答复?看起来,别有作用,倒不能不弄个明白。这样想着, 便即问道:“为什么这么急?”
“我另外有个想法。如果能运进杭州城,那就不必谈了,否则??”杨 坊忽然问道:“能不能此刻就替我引见,我想跟胡道台当面谈一谈。”
“这有什么不可以?” 于是马车转向,直驶古家,车一停,萧家骥首先奔了进去通知。胡雪岩
很讲究礼节,要起床在客厅里迎接会面,七姑奶奶坚决反对,结果折衷办法, 起床而下出房门,就在卧室里接见客人。
女眷自然回避。等古应春将杨坊迎了进来,胡雪岩已经穿上长袍马衬, 扶着萧家骥的肩,等在门口了。
彼此都闻名已久,所以见礼以后,非常亲热,互相仰慕,话题久久不断。 古应春找个机会,插进话去,将与华尔交涉的经过,略略说了一遍,胡雪岩 原已从萧家骥口中,得知梗概,此刻少不得要向杨坊殷殷致谢。
“都是为家乡的事,应当出力。不过,”杨坊急转直下的转入本题:“粮 船到了杭州,不晓得怎么运进杭州?”
提到这一层,胡雪岩的脸色,马上转为优郁了,叹口气说:“唉!这件
事也是失策。关城之先,省城里的大员,意见就不一,有的说十个城门统统 要关,有的说应该留一两个不关。结果是统统关了。这里一关,长毛马上在 城外掘壕沟,做木墙。围困得实腾腾。”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喘息了一下又 说:“当初还有人提议,从城上筑一道斜坡,直到江边,作为粮道。这个主 意听起来出奇,大家都笑。而且工程也浩大,所以就没有办。其实,此刻想 来,实在是一条好计,如果能够这么做,虽费点事,可是粮道不断,杭州就 能守得任!”接着,又是一声长叹。
听得这样说法,古应春先就大为着急:“小爷叔,”他问:“照你这么
说,我们不是劳而无功吗?” “这也不见得。”胡雪岩说:“只要粮船一到,城里自然拼死命杀开一
条血路,护粮进城。”
杨坊点点头,看一看古应春,欲语不语地,胡雪岩察言观色,便知其中 有话。
“杨兄,”他说,“你我一见如故,有话尽请直说。”
“是这样的,我当然也希望杭州的同乡,有一口活命的饭吃。不过,凡 事要从最坏的地方去打算,万一千辛万苦将粮船开到杭州,城里城外交通断 绝,那时候,胡先生,你怎么办?”
“我请问杨兄,依你看,应该怎么办?” “在商言商,这许多米,总不能送给长毛,更不能丢在江里。”杨坊说
道:“如果运不进杭州城,可以不可以请胡先生改运宁波?” 原来他急于要见胡雪岩,是为了这句话。古应春心想:此人倒也是厉害
角色,“门槛”精得很,不可小觑了他。因此,很注意地要听胡雪岩如何回 答。
“杨兄的话很实在。如果米运不进杭州城,我当然改运别处,只要不落 在长毛手里,运到什么地方都可以。”说到这里,胡雪岩下了一个转语:“不
过,杨兄的话,我倒一时答应不下。为什么呢?因为宁彼的情形,我还不晓 得,许了杨兄,倘或办不到,岂不是我变成失信用。”
“宁彼的情形,跟上海差不多??” 因为宁波也有租界,江苏的富室逃到上海,浙东的大户,则以宁波租界
为避难之地。早在夏天,宁波的士绅就条陈地方官,愿集资五十万两银子, 雇英法兵船代守宁波。及至萧绍失守,太平军一路向东,势如破竹,攻余姚、 下慈溪、陷奉化,宁波旦夕不保,于是英、法、美三国领事,会商以后,决 定派人到奉化会晤太平军守将范汝增,劝他暂缓进攻宁波。范汝增对这个请 求,不作正面答复,但应允不伤洋人。因此三国领事已经会衔了布告,保护 租界,但陆路交通,近乎断绝,商旅裹足,也在大闹粮荒。杨坊的打算,一 方面固然是为桑梓尽力,另一方面亦有善贾而沽,趁此机会做一笔生意的想
法。
不过杨坊的私心,自然不肯透露,“胡先生,”他说,“据我晓得,逃 在宁波的杭州人也不少。所以你拿粮食改运宁波,实在是不得已而求其次的 唯一出路。”
“那么,到了宁波呢?如果不能上岸,又怎么办?” “不会的。英、法、美三国领事,哪一位都可以出面保护你,到那时候,
我当然会从中联络。”
“既然如此??”胡雪岩矍然而起,因想好了主意,一时兴奋,忘却腿 伤,一下子摔倒在地,疼得额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
萧家骥动作敏捷,赶紧上前扶起,古应春了也吃了一惊,为他检视伤势。
乱过一阵,胡雪岩方能接着他自己的话说下去。 “杨兄,既然如此,我们做一笔交易。杭州缺粮,宁波也缺粮,我们来
合作,宁波,我负责运一批米过去,米、船,都归我想办法。杭州这方面,
可以不可以请你托洋人出面,借个做善事的名义,将我这一批米护送进城?” “这个办法??”杨坊看着古应春,颇有为难的神情。 “小爷叔,做生意,动脑筋,不能不当你诸葛亮。”古应春很委婉他说,
“可惜,洋务上,小爷叔你略为有点外行,这件事行不通。”
“怎么呢?” “因为外国领事出面干预,要有个名目,运粮到宁波,可以‘护侨’为
名,为的洋人不能没有食物接济,但杭州的情形就不同了,并非英法美三国
侨民需要救济,而救济中国人,要看地方,在交战区域,民食军粮是无从区 分的。”
等古应春解释完了,杨坊接着补充:“八月里,英国京城有一道命令给 他们的公使,叫做‘严守中立’,这就是说,哪一面也不帮。所以胡先生的 这个打算,好倒是好,可惜办不通。”
胡雪岩当然失望,但不愿形诸颜色,将话题回到杨坊的要求上,慨然说 道:“那就一言为定了。这批米如果运不进杭州城,就转运宁波。不过,这 话要跟郁老大先说明白,到时候,沙船不肯改地方卸货,就要费口舌了。” “这一层,我当然会请应春兄替我打招呼,我要请胡先生吩咐的是粮
价??” “这不要紧!”胡雪岩有力地打断他的话,“怎么样说都可以。如果是
做生意,当然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现在不是做生意。” “是,是!”杨坊不免内惭,自语似地说:“原是做好事。”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古应春怕胡雪岩过于劳累,于伤势不宜,邀了杨坊 到客厅里去坐,连萧家骥在一起,商定了踉华尔这方面联络的细节,直到深 夜方散。
* * * 第二天大家分头办事,只有胡雪岩在古家养伤,反觉清闲无事,行动不
便,不能出房门,一个人觉得很气闷,特为将七姑奶奶请了来,不免有些微 怨言。
“我是不敢来打扰小爷叔,让你好好养伤。”七姑奶奶她解释的好意, “说话也费精神的。”
“唉!七姐,你哪晓得我的心事。一个人思前想后,连觉都睡不着,有 人谈谈,辰光还好打发。”
谈亦不能深谈,胡雪岩一家,消息全无,谈起来正触及他的痛处。因此, 平日健谈的七姑奶奶,竟变得笨嘴拙舌,不知道说什么好?
“七姐,”胡雪岩问道:“这一阵,你跟何姨太太有没有往来?” 何姨太太就是阿巧姐。从那年经胡雪岩撮合,随着何桂清到通州,不久,
何桂清果然由仓场侍郎,外放浙江巡抚,升任两江总督,一路扶摇直上。阿 巧姐着实风光过一阵子。
“好久没有见到她了。”七姑奶奶不胜感慨地,“那时候哪个不说她福
气好?何大人在常州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她特为派官船到松江来接我,还 有一百个兵保护,让我也大大出了一次风头。到了常州,何大人也很客气。 何太大多病,都是姨太太管事,走到哪里,丫头老妈子一大群跟着,那份气 派还了得!人也长得越漂亮了,满头珠翠,看上去真象一品夫人。哪晓得何 大人坏了事!前一晌听人说,人都老得认不得了。伍子胥过昭关,一夜工夫 急白了头发,看起来真有这样的事。”
“这样说起来,她倒还是有良心的。”
“小爷叔是说她为何制台急成这个样子?” “中阿!”胡雪岩说,“我听王雪公说,何制台的罪名不得了。” “怎样不得了?莫非还要杀头?” 胡雪岩看着她,慢慢点头,意思是说:你不要不信,确有可能。 “这样大的官儿,也会杀头?”七姑奶奶困惑地,大有不可恩议之感。 “当然要杀!”胡雪岩忽然出现了罕见的激动,“不借一两个人头做个
榜样,国家搞不好的。平常作威作福,要粮要饷,说起来是为了朝廷、为了
百姓,到真正该他出力的时候,收拾细软,一溜了之。象这样的人,可以安 安稳稳拿刮来的钱过舒服日子,而尽心出力,打仗阵亡的人,不是太冤枉了 吗?”
七姑奶奶从未见过胡雪岩有这样气急败坏的愤激之态,因而所感受的冲 击极大。同时也想到了他的境况,心里有着说不出的难过。
“小爷叔,”她不由自主地说:“我看,你也用不着到杭州去了,粮船 叫五哥的学生子跟家骥押了去,你在上海养养伤,想办法去寻着了老太太, 拿一家人都接到上海来,岂不甚好?”
“七姐,谢谢你!你是替我打算,不过办不到。” “这有什么办不到?”七姑奶奶振振有词他说:“这一路去,有你无你
都一样。船归李得隆踉沙船帮的人料理,洋将派来保护的兵,归家骥接头。 你一个受了伤的人,自己还要有人照应,去了能帮什么忙?越帮越忙,反而
是累赘。” “话不错。不过到了杭州,没有我在从中联络,跟王雪公接不上头,岂
不误了大事?” 想一想这话也不错,七姑奶奶便又问道:“只要跟王抚台接上头,城里
派兵出来运粮进城,小爷叔,就没有你的事了。” “对。”
“那就这样,小爷叔,你不要进城,原船回上海,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怎么样想法子去寻老大大。”七姑奶奶又说,“其实,小爷叔你就在杭州城 外访查也可以,总而言之,已经出来了,决没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这话也说得是??” 听他的语气,下面还有转语,七姑奶奶不容他出口,抢着说道:“本来
就是嘛,小爷叔,你是做生意的大老板,捐班的道台,跟何制台不同,没有 啥守土的责任。”
“不尽是为公,为的是交情,”胡雪岩说:“我有今天,都是王抚台的 提拔,他现在这样子为难,真正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熬煎,我不跟他共患难, 良心上说不过去。”
“这自然是义气,不过这份义气,没啥用处。”七姑奶奶说,“倒不如 你在外头打接应,还有用些。”
这话说碍很有道理,但胡雪岩总觉得不能这么做。他做事一向有决断,
不容易为感情所左右。其实,就是为感情所左右。也总在自己的算盘上先要 打得通,道穿了,不妨说是利用愿情。而对王有龄,又当别论了。
“唉!”他叹口气,“七姐,我何尝不知道你是一句好话,不但对我一
个人好,而且对王雪公也好。不过,我实在办不到。” “这就奇怪了!既然对你好,对他也好,又为什么不这么做?小爷叔,
你平日为人不是这样的。
“是的。我平日为人不是这样,唯独这件事,不知道怎么,想来想去想 不通。第一,我怕王雪公心里会说:胡某人不够朋友,到要紧关头,他一个 人丢下我不管了。第二,我怕旁人说我,只晓得富贵,不知道啥叫生死交情。” “嗳!”七姑奶奶有些着急了,因此口不择言:“小爷叔,你真是死脑 筋,旁人的话,哪里听得那么多,要说王抚台,既然你们是这样深的交情, 他也应该晓得你的心。而况,你又并没有丢下他不管,还是替他在外面办事。” 说到这里,她觉得有一肚子的议论要发:“为人总要通情达理。三纲五常, 总也要合道理,才有用处,我最讨厌那些伪道学,或者不明事理的说法,什 么‘君要臣死,不能不死,父要子亡,不得不亡’!你倒想想看,忠臣死了,
哪个替皇帝办事?儿子死了,这一家断宗绝代,孝心又在哪里?” 胡雪岩笑了,“七姐,”他说,“听你讲道理,真是我们杭州人说的‘刮
拉松脆’,好痛快!” “小爷叔,你不要恭维我,你如果觉得我的话,还有点道理,那就要听
我的劝!”七姑奶奶讲完君臣、父子,又谈“第五伦”朋友:“我听说大书 的说‘三国’,桃园结义,刘关张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 死,这话就不通!如果讲义气的好朋友,死了一个,别的都跟着他一起去死, 这世界上,不就没有君子,只剩小人了?”
“这话倒是。”胡雪岩兴味盎然,“凡事不能寻根问底,追究到底,好 些话都不通。”
“原是如此!小爷叔,这天把,我夜里总在想你的情形,想你,当然也 要想到王抚台。我从前听你说话,他曾劝过何制台不要从常州逃走,说一逃 就身败名裂了!这话现在让他说中。想来杭州即使不保,王抚台也决不会逃 走,做个大大的忠臣。不过,你要替他想一想,他还有什么好朋友替他料理 后事?不就是小爷叔你吗?”
这话说得胡雪岩矍然动容,“七姐,”他不安地,“你倒提醒我了。” “谢天谢地!”七姑奶奶合掌当胸,长长地舒了口气:“小爷叔,你总
算想通了。” “想是还没有想通。不过,这件事我倒真的要好好想一想。”
于是他一面跟七姑奶奶闲谈,一面在心里盘算。看样子七姑奶奶的话丝 毫不错,王有龄这个“忠臣”是做定了!杭州的情形,要从外面看,才知道 危险,被围在城里的,心心念念只有一个想法:救兵一到,便可解围。其实, 就是李元度在衢州的新军能够打到杭州,亦未见得能击退重重包围的太平 军。破城是迟早间事,王有龄殉节,亦是迟早问事。且不说一城的眼光,都 注视在他身上,容不得他逃,就有机会也不能逃走,因为一逃,不但所有的 苦头都算白吃,而且象何桂清这样子,就能活又有什么味道?
“我想通了。”胡雪岩说:“王雪公是死定了!我要让他死得值。” “是嘛!”七姑奶奶异常欣慰,“原说小爷叔是绝顶聪明的人,哪里会
连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常言道的是‘生死交情’,一个人死了,有人照他生
前那样子待他,这个人就算有福气了。” “是阿!他殉了节,一切都在我身上,就怕??” 他虽没有说出口来,也等于说明白了一样,这倒不是他自己嫌忌讳,是
怕七姑奶奶伤心。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以七姑奶奶的性情,自然也会
有句痛快话。 “小爷叔,这一层你请放心。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一切都在我们兄妹夫
妻身上。”
“是了!”胡雪岩大大地喘了口气,“有七姐你这句话,我什么地方都 敢去闯。”
这话又说得不中听了,七姑奶奶有些不安:“小爷叔,”她惴惴然地问:
“你是怎么闯法?” “我当然不会闯到死路上去。我说的闯是,遇到难关,壮起胆子来闯。”
胡雪岩说,“不瞒你说,这一路来,我遇见太平军,实在有点怕,现在我不
怕了,越怕越误事,索性大胆去闯,反倒没事。”
二
由浏河出长江,经崇明岛南面入海,一共是十八号沙船,最后商量定规, 保护的洋兵一共是一百十二个人,一百士兵,大多是“吕宋人”,十二个官 长,七个吕宋人;三个美国人,还有两个中国人算是联络官。分坐两号沙船, 插在船队中间胡雪岩是在第一条船上。同船的有萧家骥、李得隆、郁馥华派 来的“船老大”,李庆山,还有一个姓孔的联络官。一切进退行止,都由这 五个人在这条船上商量停当,发号施令。
一上船,胡雪岩就接到警告,沙船行在海里,忌讳甚多,舵楼上所设, 内供天后神牌的小神龛,尤其不比等闲。想起“是非只为多开口”这句话, 胡雪岩在船上便不大说话,闲下来只躺在铺位上想心理。但是,别人不同, 萧家骥虽惯于水上生活,但轮船上并无这些忌讳,姓孔的更不在乎,李庆山 和李得隆识得忌讳,不该说虽不说,该说的还是照常要说。相形之下,就显 得平日谈笑风生的胡雪岩仿佛心事重重,神情万分抑郁似地。
于是姓孔的提议打麻将,萧家骥为了替胡雪岩解除寂寞,特地去请他入 局。
“五个人怎么打。除非一个人做??” 说到“做”字,胡雪岩缩住了口,他记起坐过“水路班子”的船,“梦”
字是忌讳的,要说“黄粱子”便接下去:“除非一个人做黄粱子。”
萧家骥一愣,想了一下才明白,“用不着。”他说,“我不想打。胡先 生你来,解解厌气。”
于是胡雪岩无可无不可的人了局。打到一半,风浪大作,被迫终止。胡
雪岩又回到铺上去睡觉,心里不免忐忑不安,加以不惯风涛之险,大呕大吐, 心里那份不宁帖,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感。
“胡先生,不要紧的!”萧家骥一遍一遍地来安慰他。
不光是语言安慰,还有起居上的照料,对待胡雪岩真象对待古应春一样, 尊敬而亲热。胡雪岩十分感动,心里有许多话,只是精神不佳,懒得去说。 人夜风平浪静,海上涌出一轮明月,胡雪岩晕船的毛病,不药而愈,只 是腹肌难忍,记得七姑奶奶曾亲手放了一盒外国饼干在网篮,起床摸索,惊
醒了熟睡中的萧家骥。
“是我!”他歉然说道:“想寻点干点心吃。” “胡先生人舒服了!”萧家骥欣然说道,“尾舱原留了粥在那里,我替
你去拿来。”
于是萧家骥点上一盏马灯,到尾舱去端了粥来,另外是一碟盐鱼,一个 盐蛋,胡雪岩吃得一千二净,抹一抹嘴笑道:“世乱年荒,做人就讲究不到 哪里去了。”
“做人不在这上面,讲究的是心。”萧家骥说,“王抚台交胡先生这样 的朋友,总算是有眼光的。”
“没有用!”胡雪岩黯然,“尽人事,听天命。就算到了杭州,也还不 知道怎么个情形,说不定就在这一刻.杭州城已经破了。”
“不会的。”萧家骥安慰他说:“我们总要朝好的地方去想。” “对!”胡雪岩很容易受鼓舞,“人,就活在希望里面。家骥,我倒问
你,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这话使萧家骥有如逢知音之感,连古应春都没有问过他这句话,所以满
腹大志,无从诉说,不想这时候倒了有倾诉的机“我将来要跟外国人一较短 长。我总是在想,他们能做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做?中国人的脑筋,不比外 国人差,就是不团结,所以我要找几个志同道合的人,联合起来,跟外国人 比一比。”
“有志气!”胡雪岩脱口赞道:“我算一个。你倒说说看,怎么样踉他 们比?”
“自然是做生意。他到我们这里来做生意,我们也可以到他那里去做生 意。在眼前来说,中国人的生意应该中国人做,中国人的钱也要中国人来赚。 只要便宜不落外方,不必一定要我发达。”
胡雪岩将他的话细想了一会,赞叹着说:“你的胸襟了不起。我一定要 帮你,你看,眼前有啥要从外国人那里抢过来的生意。”
“第一个就是轮船??” 于是,从这天起,胡雪岩就跟萧家骥谈开办轮船公司的计划,直到沙船
将进鳖子门,方始停了下来。 依照预定的计划,黑夜偷渡,越过狭处,便算脱险,沿钱塘江往西南方
向走,正遇着东北风,很快地到了杭州,停泊在江心。但是,胡雪岩却不知 道如何跟城里取得联络,从江心遥望,凤山门外,太平军集结,仿佛数十里 连绵不断,谁也不敢贸然上岸。
“原来约定,是王雪公派人来跟我联络,关照我千万不要上岸。”胡雪
岩说:“我只有等、等、等!、王有龄预计胡雪岩的粮船,也快到了,此时 全力所谋求的,就是打通一线之路,直通江边,可以运粮人城。无奈十城紧 围,战守俱穷,因而忧愤成疾,肝火上升,不时吐血,一吐就是一碗,失血 太多,头昏目眩,脸如金纸,然而他不肯下城休息,因为休息亦归于无用, 倒不如勉力支撑,反倒可收激励士气的效用。
困兵的士气,倒还不坏,但俗语道得好:“皇帝不差饿兵”,打仗是费
气力的事,枵腹操戈,连路都跑不动,哪谈得到拼杀?所以每天出城攻击, 太平军一退,清军亦随即呜金收兵。这样僵持了好久,一无成就,而城里饿 死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了。先还有做好事的人,不忍见尸骨暴露,掘地掩埋, 到后来埋不胜埋,只好听其自然,大街小巷“路倒尸”不计其数,幸好时值 冬天,还不致发生疫疠,但一城的尸臭,也熏得人够受的了。
到了十月底,城外清军的营盘,大都为太平军攻破,仅存的,只有候潮
门外,副将曾得胜一营,至今未破。这一营的不倒,是个奇迹,但说穿了不 希奇,城外比较容易找粮食,真的找不到了,到太平军营盘里去找,反正打 仗阵亡也是死。绝粮坐毙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去夺太平军的粮食,反倒 是死中求活的一条生路。因此,曾军打起仗来,真有“视死如归”之概。说 也奇怪,太平军真有些敌不住曾得胜营,往往失利。但是,这一营也只能自 保,要想进击取胜,实力悬殊过甚,到底无能为力。
只是王有龄却对这一营寄以莫大的期望,特别下令仁和知县吴保丰,将 安置在城隍上的一尊三千斤重的大炮,费尽力量,移运到曾得胜营里,对准 太平军的壁垒,大轰特轰。太平军倒是从这一带退却了,但仍无法直通江边, 因为大炮射程以外,太平军仍兵多将广,重重隔阻,处处填塞,始终杀不开 重围。
就在这时候,抓住一名探子。探子极易分别,因为城里的人,不是面目 浮肿,就是骨瘦如柴,走路挪不了三寸,说话有气无力,如果遇到一个气色
正常,行动舒徐,说话不必侧耳就可以听得清楚的,必是从城外混进来的, 这样一座危城,还有人跳了进来,其意何居?不问可知。果然,抓住了一顿 打,立刻打出了实话,此人自道是太平军所派,送一封信来给饶廷选部下的 一名营官,约定里应外合的日期,同时也从他口中得到一个消息,说钱塘江 中,停泊了十几号大船,满装粮食。这不问可知,是胡雪岩的粮船到了。王 有龄徒觉精神一振,当即去看杭州将军瑞昌,商量如何杀开一条血路,能让 江中的粮食运入城内。
不需多作商量,便有了结果。决定请副都统杰纯,当此重任。事实上怕 也只有此人堪当重任。杰纯是蒙古人,他祖先驻防杭州,已有好几代,杰纯 本人是正六品骁骑校出身,武艺娴熟,深得军心,积功升到正四品的协领, 颇为瑞昌所倚重。
咸丰十年春天,杭州城第一次为太平军轰破,瑞昌预备自刎殉职,杰纯 劝他不必轻生,认为安徽广德来的太平军,轻骑疾进,未有后继,不足为忧, 不妨固守待援。瑞昌听了他的话,退守满营,营盘在西湖边上,实际是一座 子城,俗称满城。因为防御得法,太平军连攻六天不下。杰纯的长了守城阵 亡,杰纯殓而不哭,认为长子死得其所,死得其时。到了第七天,张玉良的 援兵到了,杰纯策马突出,当者溃散,配合援军,大举反攻,将太平军逼出 城外十几里。以此功劳,赏戴花翎,升任为宁夏副都统,但仍旧留在杭州, 成了瑞昌的左右手。
这次杭州再度吃紧,杰纯战功卓著,赐号巴图鲁,调任乍浦副都统,这
是海防上的一个要缺,但乍浦已在太平军手中,所以仍旧留防省城。杭州十 城,最关紧要的就是北面的武林门和南面的凤山门,凤山门原由王有龄亲自 坐镇,这一阵因为呕血过多,气衰力竭,才改由杰纯防守。胡雪岩的粮船, 就泊在凤山门外的江面,让杰纯去杀开一条血路,亦正是人和地利,两皆相 合的顺理成章之事。
* * *
围凤山门的太平军主将叫做陈炳文,照太平天国的爵位,封号称为“朗 天义”。他本来要走了,因太平军的军粮,亦渐感不敷,李秀成已经拟定行 军计划,回苏州度岁,预备明年春天,卷土重来。但陈炳文已从城里逃出来 的难民口中,得知城内绝粮,已到了人吃人的地步,所以翻然变计,坚持不 走,同时也知道城内防守,以凤山门为重点,因而又厚集兵力,一层夹一层, 直到江边,弹丸之地,集结了四万人之多。
等到粮船一到,遥遥望见,陈炳文越发眼红,一方面防备城内会冲出来
接粮,一方面千方百计想攻夺粮船,无奈江面辽阔,而华尔的部下防守严密, 小划子只要稍稍接近,便是一排枪过来,就算船打不沉,人却非打死打伤不 可。
一连三日,无以为计,最后有人献策。仿照赤壁雇兵,大破曹军的办法, 用小船满载茅柴,浇上油脂,从上游顺流而下,火攻粮船。
陈炳文认为此计可行。但上游不是自己的战区,需要派人联络,又要禀 报忠王裁夺,不是一两天所能安排停当的。同时天气回暖,风向不定,江面 上有自己的许多小划子,万一弄巧成掘,惹火烧身,岂不糟糕?因而迟疑未 发。就在这时候,粮船上却等不得了。
因为一连三天的等待,胡雪岩度日如年,眠食俱废。而护航洋兵的孔联 络官,认为身处危地,如果不速作处置,后果不堪设想,不断催促胡雪岩,
倘或粮食无法运上陆地,就应依照原说,改航宁波。沙船帮的李庆山口中不 言,神色之间亦颇为焦急,这使得胡雪岩越发焦躁,双眼发红,终日喃喃自 语,不知说些什么,看样子快要发疯了。
“得隆哥,”萧家骥对胡雪岩劝慰无效,只好跟李得隆商议,“我看, 事情不能不想办法了,这样‘并’下去要出事。”
“是啊!我也是这样在想。不过有啥办法呢?困在江心动弹不得。”李 得隆指着岸上说:“长毛象蚂蚁一样,将一座杭州城,围得铁桶似的,城里 的人,怎么出得来?”
“就是为了这一点。我想,城里的人出不来,只有我们想法子进城去, 讨个确实口信,行就行,不行的话,胡先生也好早作打算。这样痴汉等老婆 一般,等到哪一天为止?”
李得隆也是年轻性急,而且敢冒险的人,当然赞成萧家骥的办法,而且 自告奋勇,愿意泅水上岸,进城去通消息。
“得隆哥,”萧家骥很平静地说:“这件事倒不是讲义气,更不是讲客 气的。事情要办得通,你去我去都一样,只看哪个去合适?你水性比我好, 人比我灵活,手上的功夫,更不是我比得了的??”
“好了,好了!”李得隆笑道,“你少捧我!前面捧得越高,后面的话 越加难听,你老实说,我能不能去?”
“不是我有意绕弯子说话,这种时候,杂不得一点感情意气,自己好弟
兄,为啥不平心静气把话说清楚。我现在先请问你,得隆哥,你去过杭州没 有?你晓得我们前面的那个城门叫啥?”
“不晓得。我杭州没有去过。”
“这就不大相宜了。杭州做过宋朝的京城,城里地方也蛮大的。不熟, 寻不着。这还在其次,最要紧的一点是,你不是听胡先生说过,杭州城里盘 查奸细严得很,而且因为饿火中烧,不讲道理。得隆哥,”萧家骥停了一下 说:“我说实话,你不要动气。你的脾气暴躁,口才不如我。你去不大相宜!” 李得隆性子直爽,服善而肯讲道理,听萧家骥说得不错,便即答道:“好!
你去。”
于是两个人又商量了如何上岸,如何混过太平军的阵地,到了城下,如 何联络进城,种种细节,大致妥当,才跟胡雪岩去说明其事。
“胡先生!”是由李得隆开口,“有件事禀告你老人家,事情我们都商
量好了,辰光也不容我们再拖下去了,我说了,请你老人家照办,不要驳回。 请你写封信给王抚台,由家骥进城去送。”
李得隆其实是将胡雪岩看错了。他早就想过,自己必须坐守,免得城里 于辛万苦派出入来,接不上头,造成无可挽救的错失,此外,只要可能,任 何人都不妨进城通消息。所以一听这话,神态马上变过了。
“慢慢来!”他又恢复了临大事从容不乱的态度,比起他这两天的坐卧 不宁来,判若两人,“你先说给我听听,怎么去法?”
“泅水上去??” “不是,不是!”第一句话就让他大摇其头,“湿淋淋一身,就不冻出
病来,上了岸怎么办?难道还有客栈好投,让你烤干衣服?” “原是要见机行事。” “这时候做事,不能说碰运气了。要想停当再动手。”胡雪岩说,“你
听我告诉你。”
他也实在没有什么腹案,不过一向机变快,一路想,一路说,居然就有 了一套办法,整套办法中,最主要的一点是,遇到太平军,如何应付?胡雪 岩教了他一条计策:冒充上海英商的代表,向太平军兜售军火。
“好得你会说英语,上海洋行的情形也熟,人又聪明,一定装得象。” 胡雪岩说:“你要记住,长毛也是土里土气的,要拿外国人唬他。”
一一交代停当,却不曾写信,这也是胡雪岩细心之处,怕搜到了这封信, 大事不成,反惹来杀身之祸。但见了王有龄,必须有一样信物为凭,手上那 个金戒指本来是最真确的,又怕引起太平军的注意,胡雪岩想了半天,只有 用话来交代了。
“我临走的时候,王抚台跟我淡了好些时候,他的后事都托了我。他最 钟爱的小儿子,名叫苕云,今年才五岁,要寄在我名下,我说等我上海回来 再说。这些话,没有第三个人晓得,你跟他说了,他自然会相信是我请你去 的。
这是最好的征信办法,萧家骥问清楚了“苕云”二字的写法,紧记在心。 但是,一时还不能走,先要想办法找只小船。
小船是有,过往载运逃难的人的渡船,时有所见,但洋兵荷枪实弹,在 沙船上往来侦伺,没有谁敢跟近。这就要靠李得隆了,借了孔联络官的望远 镜,看准远远一只空船,泅水迎了上去,把着船舷,探头见了船老大,先不 说话,从身上摸出水淋淋的一块马蹄银,递了过去,真是“重赏之下,必有 勇夫”,很顺利地雇到了船。
这时天色将幕,视界不明,却更易混上岸去。胡雪岩亲自指点了方向,
就在将要开船时,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喂,喂,船老大,你贵姓?” 船老大指指水面:“我就姓江。”
“老江,辛苦你了。”胡雪岩说,“你拿我这位朋友送到岸上,回来通
个信给我,我再送你十两银子。决不骗你,如果骗你,叫我马上掉在钱塘江 里,不得好死。”
听他罚得这么重的咒,江老大,似乎颇为动容,“你老爷贵姓?”他问。
“我姓王。” “王老爷,你老人家请放心,我拿这位少爷送到了,一定来报信。” “拜托,拜托!”胡雪岩在沙船上作揖,“我备好银子在这里等你,哪
怕半夜里都不要紧,你一定要来!你船上有没有灯笼?”
“灯笼是有的。”江老大也很灵活,知道他的用意,“晚上如果挂出来, 江风一吹,马上就灭了。”
“说得有理。来,来,索性‘六指头搔痒’,格外奉承你了。”胡雪岩 另外送他一盏燃用“美孚油”的马灯,作为报信时挂在船头的信号,免得到 时候洋兵不明就里,误伤了他。
等萧家骥一走,李得隆忍不住要问,何以要这样对待江老大,甚至赌神 罚咒,唯恐他不信似地。是不是不放心萧家骥?
“已经放他出去了,没有什么不放心。”胡雪岩说,“我是防这个船老 大,要防他将人送到了,又到长毛那里去密告讨赏。所以用十两银子拴住他 的脚,好叫他早早回来。这当然要罚咒,不然他不相信。”
“胡先生,实在服了你了。真正算无遗策。不过,胡先生,你为啥又说 姓王呢?”
“这另外有个缘故,钱塘江摆渡的都恨我,说了真姓要坏事。你听我说 那个缘故给你听,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的胡雪岩,还在钱庄里学生意,有一次奉命到钱塘江南岸的萧 山县去收一笔帐款,帐款没有收到,有限的几个盘缠,却在小菜馆里掷骰子 输得只剩十个摆渡所需的小钱。
“船到江心,收钱了。”胡雪岩说,“到我面前,我手一伸进衣袋里, 拿不出来了。”
“怎么呢?”李得隆问。 “也叫祸不单行,衣袋破了个洞,十个小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得光光。
钱塘江的渡船,出了名的凶,听说真有付不出摆渡钱,被推到江里的事。当 时我自然大窘,只好实话实说,答应上岸到钱庄拿了钱来照补。叫啥说破了 嘴都无用,硬要剥我的衣服。”
“这么可恶!”李得隆大为不平,“不过,难道一船的人,都袖手旁观?” 当然不至于,有人借了十文钱给他,方得免褫衣之辱。但胡雪岩经此刺 激,上岸就发誓:只要有一天得意,力所能及,一定买两只船,雇几个船伕,
设置来往两岸不费分文的义渡。 “我这个愿望,说实话,老早就可以达到。哪知道做好事都不得!得隆,
你倒想想看,是啥道理?”
“这道理好懂。有人做好事,就有人没饭吃了。” “对!为此钱塘江摆渡的,联起手来反对我,不准我设义渡。后来幸亏
王抚台帮忙。”
那时王有龄已调杭州知府,不但私人交情,帮胡雪岩的忙义不容辞,就 是以地方官的身分,为民造福,奖励善举,亦是责无旁贷的事。所以一方面 出告示,不准靠摆渡为生的人阻挠这件好事,一面还为胡雪岩请奖。
自设义渡,受惠的人,不知凡几,胡雪岩纵非沽名钓誉,而声名洋溢,
就此博得了一个“胡善人”的美名。只是钱塘江里的船家,提起“胡善人”, 大多咬牙切齿,此所以他不肯对江老大透露真姓的原因。
小小的一个故事,由于胡雪岩心情已比较开朗,恢复了他原有的口才,
讲得颇为风趣,所以李得隆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更佩服了。 “胡先生,因果报应到底是有的。就凭胡先生你在这条江上,做下这么
一桩好事,应该决不会在这条江上出什么风险。我们大家都要托你的福。”
这两句许说得很中听,胡雪岩喜逐颜开地说:“谢谢!谢谢!一定如你 金口。”
不但胡雪岩自己,船上别的人,也都受了李得隆那几句话” 的鼓舞,认为有善人在船,必可逢凶化吉。因而也就一下子改变了前两
天那种坐困愁城、忧郁不安、令人仿佛透不过气来的昧道,晚饭桌上,兴致 很好,连不会喝酒的李得隆也愿意来一杯。
“说起来鬼神真不可不信。”孔联络官举杯在手,悠闲地说,“不过行 善要不叫人晓得,才是真正做好事,为了善人的名声做好事,不足为奇。” “不然。人人肯为了善人的名声,去做好事,这个世界就好了。有的人
简直是‘善棍,。胡雪岩说,“这就叫‘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 “什么叫‘善棍’?”李得隆笑道,“这个名目则是第一次听见。” “善棍就是骗子。借行善为名行骗,这类骗子顶顶难防。不过日子一久,
总归瞒不过人。”胡雪岸说,“什么事,一颗心假不了,有些人自以为聪明
绝顶,人人都会上他的当,其实到头来原形毕露,自己毁了自己。一个人值 不值钱,就看他自己说的话算数不算数,象王抚台,在我们浙江的官声,说 实话,并不是怎么样顶好,可是现在他说不走,就不走,要跟杭州共存亡, 就这一点上他比何制台值钱得多。”
话到这里,大家不期而然地想到了萧家骥,推测他何时能够进城,王有 龄得到消息,会有什么举动,船上该如何接应。
“举动是一定会有的。不过??”胡雪岩忽然停杯不饮,容颜惨淡,好 久,才叹口气说:“我实在想不出,怎样才能将这批米运上岸,就算杀开一 条血路,又哪里能够保得往这条粮道畅通?”
“胡先生,有个办法不晓得行不行?”李得隆说:“杭州不是有水城门 吗?好不好弄几条小船,拿米分开来偷运进城?”
“只怕不行??” 话刚说得半句,只听一声枪响,随即有人喊道:“不能开枪,不能开枪,
是报信的来了。” 于是胡雪岩、李得隆纷纷出舱探望,果然,一点星火,冉冉而来,由远
渐近,看出船头上挂的是盏马灯。等小船靠近,李得隆喊一声:“江老大!” “是我。”江老大答应着,将一根缆索抛了过来。 李得隆伸手接着,系住小船,将江老大接了上来,延入船舱,胡雪岩已
将白花花一锭银子摆在桌上了。
“那位少爷上岸了。”江老大说,“我来交差。” “费你的心。”胡雪岩将银子往前一推,“送你做个过年东道。” “多谢,多谢。”江老大将银子接到手里,略略迟疑了一下才说:“王
老爷,有句话想想还是要告诉你:那位少爷一上岸,就叫长毛捉了去了。”
捉去不怕,要看如何捉法?胡雪岩很沉着地问:“长毛是不是很凶?” “那倒还好。”江老大说,“这位少爷胆子大,见了长毛不逃,长毛对
他就客气点了。”
胡雪岩先就放了一半心,顺口问道:“城里有啥消息?” “不晓得,”江老大摇摇头,面容顿见愁苦,“城里城外象两个世界。” “那么城外呢?”
“城外?王老爷,你是说长毛?”
“是啊!长毛这方面有啥消息?” “也不大清楚,前几天说要回苏州了,这两天又不听见说起了。” 胡雪岩心里明白,太平军的军粮亦有难乎为继之势,现在是跟守军僵持
着,如果城里有粮食接济,能再守一两个月,太平军可以不战自退。但从另 一方面看,太平军既然缺粮,那么这十几船粮食摆在江面上,必启其觊觎之 心,如果调集小船,不顾死命来扑,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因此,这晚上他 又急得睡不着,心心念念只望萧家骥能够混进城去,王有龄能够调集人马杀 开一条血路,保住粮道,只要争到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将沙船撑到岸边,卸 粮进城。
萧家骥果然混进城了。
* * *
被捕之时,太平军就对他“另眼相看”,因为凡是被捉的人,没有不吓 得瑟瑟发抖的,只有这个“新家伙”——太平军对刚被捉的人的通称——与 众不同。因此别的“新家伙”照例双手被缚,这个的辫子跟那个的辫子结在
一起,防他们逃走,对萧家骥却如江老大所说的,相当“客气”,押着到了 军营,问话的语气亦颇有礼貌。
“看你样子,是外路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行当?”一个黄衣黄 帽,说湖北话的小头目问。
“我姓萧,从上海来。”萧家骥从容答道:“说实话,我想来做笔大生 意。这笔生意做成功,杭州城就再也守不住了。”
那小头目听他口气不凡,顿时肃然起敬,改口称他:“萧先生,请问是 什么大生意?怎么说这笔生意成功,他们杭州就会守不住?”
“这话我实在不能跟你说。”萧家骥道:“请你送我去见忠王。” “忠王不知道驻驾在哪里?我也见不着他,只好拿你往上送。不过,萧
先生,”那小头目踌躇着说:“你不会害我吧?” “怎么害你?” “如果你说的话不实在,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萧家骥笑了。见此人老实可欺,有意装出轻视的神色,“你的话真叫人 好笑,你怎么知道我的话不实在,我在上海住得好好的,路远迢迢跑到这里 来千什么?跟你实说吧,我是英国人委托来的,要见忠王,有大事奉陈。” 他突然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我叫陆德义。”
“见了忠王,我替你说好话,包有重赏。”李秀成治军与其他洪杨将领, 本自不同,一向注重招贤纳士,所以陆德义听了他这话,越发不敢怠慢,“萧 先生,”他很诚恳地答道:“多蒙你好意,我先谢谢,不过,今天已经晚了, 你先住一夜,我派人禀报上头,上头派人来接。你看好不好?”
这也不便操之过急,萧家骥心想,先住一夜,趁这陆德义好相与,打听
打听情形,行事岂不是更有把握?便即欣然答道:“那也好。我就住一夜。” 于是陆德义奉之为上宾,设酒款待。萧家骥跑惯长江码头,而陆德义是 汉阳人,因而以湖北近况为话题,谈得相当投机,最后谈到杭州城内的情状, 那陆德义倒真不失为忠厚人,愀然不乐,想当前战况,他叹口气说:“一想 起来,叫人连饭都吃不下。但愿早早地能打完了这一仗,再这样围困着,只
怕杭州的百姓都要死光了。
“中阿!”萧家骥趁机说道,“我来做这笔大生意,当然是帮你们,实 在也是为杭州百姓好。不过,我也不懂,忠王破苏州,大仁大义,百姓无不 感戴。既然如此,何不放杭州百姓一条生路。”
“现在是骑虎难下了。”陆得义答道:“听说忠王射箭进城,箭上有封
招降的书信,说得极其恳切,无奈城里没有回音。” “喔!”萧家骥问道:“招降的书信怎么说?” “说是不分军民满汉,愿投降的投降,不原投降的遗散。忠王已经具本
奏报天京,请天王准赦满军回北,从这里到天京,往返要二十几天,‘御批’ 还没有回来。一等‘御批’发回,就要派人跟瑞昌议和。那时说不定又是一 番场面了。”陆德义说:“我到过好多地方,看起来,杭州的满兵顶厉害。” 这使得萧家骥又想起胡雪岩的话,杭州只要有存粮,一年半载都守得住, 因而也越发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所以这一夜睡在陆德义的军营里,一遍一 遍设想各种情况,盘算着如何能够取信于李秀成,脱出监视,如何在遇到清
军以后,能够使得他们相信他不是奸细,带他进城去见王有龄? 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听打四更,方始朦胧睡去,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
突然惊醒,只听得人声嘈杂,脚步匆速,仿佛出现了极大的变故。萧家骥一 惊之下,睡意全消,倏然坐起,凝神静听,听出一句话:“妖风发了,妖风 发了!”
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萧家骥咬紧了牙,苦苦思索,终于想到了,是 在沙船上无事时,听胡雪岩谈过,太平军称清军为“妖”,“妖风发了”, 就是清军打过来了。
一想到此,又惊又喜,急忙起床,扎束停当,却还不敢造次,推开一条 门缝,往外张望,只见太平军蜂拥而出,手中的武器,种类下一,有红缨枪、 有白蜡杆、有大砍刀、也有洋枪。
枪声已经起了,杂着呼啸之声,忽远忽近,忽东忽西,随着风势大小在 变化,似乎清军颇不少。
怎么办?萧家骥在心中自问,要脱身,此时是大好机会,但外面的情况 不清楚,糊里糊涂投入枪林弹雨中,死了都只怕没人知道,岂不冤枉?然而 不走呢?别的不说,起码要见李秀成,就不是一下子办得到的,耽误了工夫 不说,也许陆德义就死在这一仗中,再没有这样一个讲理的人可以打交道, 后果更不堪设想。
就在这样左右为难之际,只见院子外面又闪过一群人,脚步轻,语声也 轻,但很急促,“快,快!”有人催促,“快‘逃长毛’,逃到哪里算哪里!” “逃长毛”是句很流行的话,萧家骥听胡雪岩也常将这三个字挂在口头, 意思是从太平军那里跑掉,而“逃到哪里算哪里”,更是一大启示。“逃!”
他对自己说,“不逃,难道真的要跟李秀成做军火生意?”
打定主意,更不怠慢,不过虽快不急,看清楚无人,一溜烟出了夹弄, 豁然开朗,同时闻到饭香,抬头一年,是个厨房。
厨房很大,但似乎没有人。萧家骥仔细察看着,一步一步走过院落,直
到灶前,才发现有个人坐在灶下烤火,人极瘦,眼睛大,骤见之下,形容格 外可怖,吓得他倒退了两步。
那人却似一个傻子,一双虽大而失神的眼,瞅着萧家骥,什么表情都没
有。
“你是什么人?”他问。 “你不要来问我!”那人用微弱的声音答道,“我不逃了!逃不掉的,
听天由命了。”
听得这话,萧家骥的心凉了一半,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无语。 “看你这样子,不是本地人,哪里逃来的?” 看他相貌和善,而且说话有气无力,生趣索然似地,萧家骥便消除了恐
惧戒备之心,老实答道:“我从上海来。” “上海不是有夷场吗?大家逃难都要逃到那里去,你怎么反投到这里
来?”那人用听起来空落落的绝望的声音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 闯进来!何苦?”
“我也是无法,”萧家骥借机试探,却又不便说真话,“我有个生死至 交,陷在杭州,我想进城去看他。”
“你发疯了!”那人说道,“杭州城里人吃人,你那朋友,只怕早饿死 了,你到哪里去看他?就算看到了,你又不能救他,自己陷在里头,活活饿 死。这打的是什么算盘?真正气数。”
话中责备,正显得本心是好的,萧家骥决定跟他说实话,先问一句:“你
老人家贵姓?” “人家都叫我老何。”
“老何,我姓萧,跟你老人家老实说吧,我是来救杭州的,也不是我, 是你们杭州城里鼎鼎大名的一位善人做好事,带了大批粮食,由上海赶来。 叫我到城里给王抚台送信。”萧家骥略停一下,摆出一切都豁出去的神态说: “老何,我把我心里的话都告诉你,你如果是长毛一伙,算我命该如此,今 年今月今日今时,要死在这里。如果不是,请你指点我条路子。”
老何听他说完,沉思不语,好久,才抬起头来,萧家骥发觉他的眼神不 同了,不再是那黯然无光,近乎垂毙的人的神色,是闪耀着坚毅的光芒,仿 佛一身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方寸眸子中似地。
他将手一伸:“信呢?” 萧家骥愕然:“什么信?” “你不是说,那位大善人托你送信给王抚台吗?”
“是的。是口信。”萧家骥,“白纸写黑字,万一落在长毛手里,岂不 糟糕?”
“口信?”老何踌躇着,“口信倒不大好带。” “怎么?老何,”萧家骥了解了他的意思:“你是预备代我去送信?” “是啊!我去比你去总多几分把握。不过,凭我这副样子,说要带口信
给王抚台,没有人肯相信的。”
“那这样,”萧家骥一揖到地,“请老何你带我进城。” “不容易。我一个人还好混,象你这样子,混不进去。” “那么,要怎样才混得进去?” “第一,你这副脸色,又红又白,就象天天吃大鱼大肉的样子,混进城
里,就是麻烦。如果,你真想进城,要好好受点委屈。”
“不要紧!什么委屈,我都受。” “那好!”老何点点头,“反正我也半截入土的了,能做这么一件事,
也值!先看看外头。”
于是静心细看,人声依旧相当嘈杂,但枪声却稀了。 “官军打败了。”老何很有把握地说,“这时走,正好。” 萧家骥觉得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听一听声音,就能判断胜负,未免过
于神奇。眼前是重要关头,一步走错不得,所以忍不住问了一句:“老何,
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老何答道:“官军饿得两眼发黑,哪里还打得动仗?
无非冲一阵而已。” 这就是枪声所以稀下来的缘故了。萧家骥想想也有道理,便放心大胆地
跟着老何从边门出了太平军的营地。 果然,太平军已经收队,满街都是,且行且谈且笑,一副打了胜仗的佯
子。幸好太平军走的是大街,而老何路径甚熟,尽从小巷子里穿来穿去,最 后到了一处破败的财神庙,里面有七、八个乞儿,正围在一起掷骰子赌钱。
“老何,”其中有一个说:“你倒没有死!” 老何不理他,向一个衣衫略为整齐些的人说:“阿毛,把你的破棉袄脱
下来。” “干什么?”
“借给这位朋友穿一穿。”
“借了给他,我穿啥?” “他把他的衣服换给你。”
这一说便有好些人争着要换,“我来,我来!”乱糟糟地喊着。 老何打定主意,只要跟阿毛换,他的一件破棉袄虽说略为整齐些,但厚
厚一层垢腻,如屠夫的作裙,”已经让萧家骥要作呕了。 “没有办法。”老何说道:“不如此就叫不成功。不但不成功,走出去
还有危险。不要说你,我也要换。” 听这一说,萧家骥无奈,只好咬紧牙关,换上那件棉袄,还有破鞋破抹。
萧家骥只觉满身虫行蚁走般肉麻,自出娘胎,不曾吃过这样的苦头,只是已 穿上身,就决没有脱下来的道理。再看老何也找人换了一身衣服,比自己的 更破更脏,别人没来由也受这样一份罪,所以何来?这样想着,便觉得容易 忍受了。
“阿毛!”老何又说:“今天是啥口令?” “我不晓得。”
“我晓得。”有人响亮的回答,“老何,你问它做啥?” “自然有用处。”老何回头问萧家骥:“你有没有大洋钱,摸一块出来。” 萧家骥如言照办,老何用那块银洋买得了一个口令。 “但是,这是什么口令呢?”萧家骥问。 “进城的口令。”老何答道,“城虽闭了,城里还是弄些要饭的出来打
探军情,一点用处都没有。”
在萧家骥却太有用了,同时也恍然大悟,为何非受这样的罪不可。 走不多远,遥遥发现一道木城,萧家骥知道离城门还有一半路程。他听
胡雪岩谈过杭州十城被围以后,王有龄全力企图打开一条江路,但兵力众寡
悬殊,有心无力。正好张玉良自宫阳撤退,王有龄立即派人跟他联络,采取 步步为营的办法,张玉良从江干往城里扎营,城里往江干扎营,扎住一座, 坚守一座,不求速效而稳扎稳打,总有水到渠成、联成一气打开一线生路的 时候。
由于王有龄的亲笔信,写得极其恳切,说“杭城存亡,视此一举,不可
失机误事”,所以张玉良不敢怠慢,从江干外堤塘一面打、一面扎营,扎了 十几座,遇到一条河,成了障碍,张玉良派人夺围进城,要求王有龄派兵夹 击,同时将他扎营的位置,画成明明白白的图,一并送上。王有龄即时通知 饶廷选调派大队出城,谁知饶廷选一夜耽误,泄漏机密,李秀成连夜兴工, 在半路上筑成一座木城,城上架炮,城外又筑土墙,墙上凿眼架枪,隔绝了 张玉良与饶廷选的两支人马,而且张玉良因此中炮阵亡。
这是胡雪岩离开杭州时的情形,如今木城依旧,自然无法通过,老何带 着萧家骥,避开太平军,远远绕过木城,终于见了城门。
“这是候潮门。” “我晓得。”萧家骥念道:“候潮听得清波响,涌金钱塘定太平。” 这两句诗中,嵌着杭州五个城门的名称,只有本地人才知道,所以老何
听他一念,浮起异常亲切之感,枯干瘦皱,望之不似人形的脸上,第一次出 现了笑容,“你倒懂!”他说,“哪里听来的?”
萧家骥笑笑答道:“杭州我虽第一次来,杭州的典故我倒晓得很多。” “你跟杭州有缘。”老何很欣慰地说,“一定顺利。” 说着话,已走近壕沟,沟内有些巡逻,构外却有人伏地贴耳,不知在干
什么?萧家骥不免诧异却步。 “这些是什么人?”
“是瞎子。”老何答道,“瞎子的耳朵特别灵,地下再埋着酒坛子,如 有啥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嗅!我懂了。”萧家骥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瓮器’,是怕长毛 挖地道,埋炸药。”
“对了!快走吧,那面的兵在端枪了。” 说着,老何双手高举急步而行,萧家骥如法而施,走到壕沟边才住脚。 “口令!”对面的兵喝问。
“日月光明。” 那个兵不作声了,走向一座辘轳,摇动把手,将一条矗立着的跳板放了
下来,横搁在壕沟上、算是一道吊桥。 萧家骥觉得这个士兵,虽然形容憔悴,有气无力,仿佛连话也懒得说似
地,但依然忠于职守,也就很可敬了。由此便想:这里清军的纪律,还没到 那样糟不可言的地步,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烦,要混进城去。
想到就说:“老何!我看我说明来意,请这里驻守的军官,派弟兄送我 进城,岂不省事?”
老何沉吟了一下答道:“守候潮门的曾副将,大家都说他不错的,不妨
试一试。不过,”老何提出警告:“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也是实话。 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晓得,不要前言不搭后语,自讨苦气。”
“不会,不会!我的话,货真价实,那许多白米停在江心里,这是假得
来的吗?” 听这一说,老何翻然改计,跟守卫的兵士略说经过,求见官长。于是由
把总到千总、到守备,一层层带上去,终于在候潮门见到了饶廷选的副将曾
得胜。
“胡道台到上海买米,我们是晓得的。”曾得胜得知缘由以后,这样问 道:“不过你既没有书信,又是外路口音,到底怎么回事,倒弄不明白,怎 么领你去见王抚台?”
萧家骥懂他的意见,叫声:“曾老爷!请你搜我身子,我不是刺客,公
然求见,当然也不是奸细。只因为穿越阵地,实在不能带什么书信,见了王 抚台,我有话说,自然会让他相信我是胡道台派来的。如果王抚台不相信, 请曾老爷杀我的头。我立一张军令状在你这里。”
“立什么军令状?这是小说书上的话。我带你去就是。”曾得胜被萧家
骥逗得笑了,不过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萧家骥响亮地答应一声,立即提出一个要求:“请曾老爷给我
一身弟兄的棉军服穿!” 他急于脱卸那身又破又脏的衣服,但轻快不过片刻,一进了城,尸臭蒸
熏,几乎让他昏倒。
* * * 王有龄已经绝望了!一清早,杰纯冲过一阵,就是萧家骥听到枪声的那
时刻,十几船活命的白米等着去运,这样的鼓励,还不能激出士兵的力量来, 又还有什么人能开粮通道,求得一线生路?因此,他决定要写遗折了:
窃臣有龄前将杭城四面被围,江路阻绝,城中兵民受困各情形,托江苏 抚臣薛焕,据情代奏,不识能否达到?现在十门围紧,贼众愈取愈多,迭次
督同饥军,并密约江干各营会台夹击,计大小昼夜数十战,竟不能开通一线 饷道。
城内粮食净尽,杀马饷军,继以猫鼠,食草根树皮,饿浮载道,日多一 日,兵弁忍饥固守,无力操戈。初虞粮尽内变,经臣等涕泣拊循,均效死相 从,绝无二志,臣等奉职无状,致军民坐以待毙,久已痛不欲生??
写到这里,王有龄眼痛如割,不能不停下笔来。他这眼疾已经整一年了, 先是“心血过亏,肝阳上逼,脾经受克,肺气不舒”,转为“风火上炎”, 而又没有一刻能安心的时候,以致眼肿如疣,用手一按,血随泪下,见到的 人,无不大骇。后来遇到一位眼科名医,刀圭与药石兼施,才有起色,但自 围城以来,旧疾复发,日重一日,王有龄深以为恨,性命他倒是早已置之度 外,就这双眼睛不得力,大是苦事。如果是其他文报,可以口授给幕友子侄 代笔,但这通遗折,王有龄不愿为人所见,所以强睁如针刺般疼痛的双眼, 继续往下写:
第残喘尚存,总以多杀一贼,多持一日为念,泣思杭城经去年兵燹之后, 户鲜盖藏,米粮一切,均由绍贩运,军饷以资该处接济为多。金、兰不守后, 臣等早经筹计,须重防以固守绍一线饷源,乃始则饬宁绍道台张景渠,继又 迭饬运司庄焕文,记名道彭斯举,各带兵勇设防,均经王履谦议格不行,又 夏袒庇绅富,因之捐借俱穷,固执已见,诸事掣时。臣等犹思设防堵御,查 有廖宗元与湖绅赵景贤,历守危城,一载有余,调署绍兴府,竭筹布置。乃 违大绅不愿设防之意,诬以通贼痛殴,履谦从旁袖手,比及城陷而走,卒致 廖宗元城亡与亡,从此宁绍各属,相继失陷,而杭城已为孤注,无可解救矣?? 写到这里,王有龄一口怨气不出,想到王履谦携带家眷辎重,由宁波出 海到福建,远走高飞,逍遥自在,而杭州却受此直古所无的围困,自己与驻
防将军瑞昌,纵能拼得一死报君主,却无补于大局,因而又奋笔写道:
王履谦贻误全局,臣死不瞑目。眼下饷绝援穷,危在旦夕,辜负圣恩, 罪无可谊。惟求皇上简发重兵,迅图扫荡,则臣等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现 在折报不通,以后更难输达,谨将杭城决裂情形,合词备兵折稿,密递上海 江苏抚臣薛焕代缮具奏。仰圣瞻天,无任痛切惊惶之至。
遗折尚未写完,家人已经闻声环集,王有龄看着奶妈抱着的五岁小儿子,
肤色黄黑,骨瘦如柴,越发心如刀割,一恸而绝。 等救醒过来,只见他的大儿子矞云含着泪强展笑容,“爹!”他说,“胡
大叔派人来了。”
“喔,”这无论如何是个喜信,王有龄顿觉有了精神,“在哪里?” “在花厅上等着。”矞云说道:“爹也不必出去了,就请他上房来见吧!” “也好。”王有龄说,“这时候还谈什么体制?再说,胡大叔派的人,
就是自己人。请他进来好了。”他又问:“来人姓什么?” “姓萧!年纪很轻,他说他是古应春的学生,” 进上房,萧家骥以大礼拜见。王有龄力弱不能还礼,只叫:“萧义士,
萧义士,万不敢当。” 萧家骥敬重他的孤忠苦节,依旧恭恭敬敬地一跪三叩道,只有由矞云在
一旁还了礼,然后端张椅子,请他在王有龄床前坐下。 “王大人!”
萧家骥只叫得这一声,下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这倒不是怯官,只为一 路而来,所见所闻,是梦想不到的惊心惨目,特别是此一刻,王家上下,一
个个半死不活,看他们有气无力地飘来飘去,真如鬼影幢幢,以至于连他自 己都不知道此身究竟是在人间,还是在地狱?因而有些神智恍惚,一时竟想 不起话从哪里开头?
于是反主为客,王有龄先问起古应春:“令师我也见过,我们还算是干 亲。想来他近况很好?”
“是,是。托福,托福!” 等话出口,萧家骥才发觉一开口就错,王有龄眼前是这般光景,还有何
福可托?说这话,岂不近乎讥讽? 这样想着,急图掩饰失言,便紧接着说:“王大人大忠大义,知道杭州
情形的人,没有一个不感动的。都拿王大人跟何制台相比??” 这又失言了!何桂清弃地而逃,拿他相比,自是对照,然仿佛责以与杭
州共亡似地。萧家骥既悔且愧又自恨,所以语声突住,平日伶牙利齿的人, 这时变得笨嘴拙舌,不敢开口了。谁知道这话倒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 王有龄不但不以为件,脸上反而有了笑容,“上海五方杂处,议论最多。” 他问:“他们是怎么拿我跟何制军相比?”
既然追问,不能不说,萧家骥定定神答道:“都说王大人才是大大的忠 臣。跟何制台一比,贤愚不肖,更加分明了。大家都在保佑王大人,逢凶化 吉,遇难成祥了。”
“唉!”王有龄长长地舒了口气,“有这番舆论,可见得公道自在人心。”
他略停一下又问:“雪岩总有信给我?” “怕路上遇到长毛,胡先生没有写信,只有口信。”萧家骥心想,胡雪
岩所说,王有龄向他托孤的话,原是为了征信之用,现在王有龄既已相信自
己的身分,这话就不必再提,免得惹他伤心,所以接下来便谈正题:“采办 的米,四天前就到了,停在江心,胡先生因为玉大人曾交代,米船一到,自 会派人跟他联络,所以不敢离开。一直等到昨天,并无消息,胡先生焦躁得 食不甘味,夜不安枕,特为派我冒险上岸来送信,请王大人赶快派兵,打通 粮道,搬运上岸。”
话还未定,王有龄双泪直流,不断摇头,埂咽着说:“昨天就得到消息,
今天也派兵出城了。没有用!叫长毛困死了,困得一点气力都没有了。可望 而不可接,有饭吃不到口,真叫我死不瞑目。”
说到这里,放声一例,王家大小,亦无不抢天呼地,跟着痛哭。萧家骥
心头一酸,眼泪汩汩而下,也夹在一起号淘。 “流泪眼看流泪眼”,相互劝慰着收住了眼泪,萧家骥重拾中断话头,
要讨个确实主意。 问到这话,又惹王有龄伤心,这是唯一的一条生路,关乎全城生存,明
知可望而不可接,却又怎么能具此大决断,说一声,算了!你们走吧! 不走等机会又如何?能办得到这一点,自然最好,虽然画饼不能充饥,
但是望梅或可止渴,有这许多米停泊在钱塘江心,或许能激励军心,发生奇 迹。王有龄见过这佯的奇迹,幼时见邻家失火,有个病足在床的人,居然能 睦步冲出火窟。人到绝处想求生时,那份潜力的发生,常常是不可恩议的。 然而这到底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这许多米摆在那里,太平军必起夺粮 之心,就算他们自己未绝粮,但为了陷敌于绝境,亦必千方百计动脑筋不可, 或明功,或暗袭,只要有一于此,胡雪岩十之八九会葬身在钱塘江中,追随 伍子胥于地下,鸣咽朝夕,含恨千古。转念到此,王有龄凄然下泪,摇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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