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



引子


  从紫关岭到长安,没有直达的官道。报送丧信的邮役,只能先向南折行 至汉中,然后沿三十里一置的传舍,向北疾行。
  时值盛夏。太阳的光芒像发疯似地烤炙着大地,远山近岭反射出片片白 光。路旁丛生的灌木像生了病似地低垂着枝条,蜷缩起叶片。马匹拼命张大 的鼻孔不停地翕动着,马蹄敲击路面发出的声响,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显得 单调而又焦躁。
  自汉中经子午谷到长安,足有八百多里的路程。不过,带了太医来问病 的建成侯吕释之,启用了五百里加急的招传,如果不出意外,一天多的时间, 就可到达都城了。
  果然,第二天戌亥相交时分,三匹快马来到长安西南的章城门下。此刻 月黑风高,城门已闭,金柝、刁斗之声依稀可闻。守门士卒虽不耐烦,但见 三骑征尘裹挟,人困马乏,知是情势紧急,便验了铁印文书,放进城来。三 匹快马不作稍歇,沿着城内贯通南北的十里长街,直奔宫廷奏事处所在。到 了门前,暮地把马一勒,只听唏一声长嘶,三人滚身落下马来。其中 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封绢帛包着的公文,递给闻声出来察看的当值官吏。
此刻,皇帝还在未央宫乘凉。尽管天色微明就得起身临朝,但天气燠热,
令人难以入睡。坐更的太监接着宫外送进来的文书,不敢延宕,急忙奏报: “皇上,汉中有紧急文书来。差官传话说,是皇上惦念的。” “呈来朕看。” 在这一递一接之间,皇帝心念急转:汉中南接巴蜀,那里是先帝发祥之
地,一向平稳,不会有事。莫非建成侯所去的紫关岭有消息来?
  打开公文,果然是预料中的事由。皇帝心中,一股悲凉油然而生。他不 及回味。便抬头传话下去:
“起驾长乐宫。”
  从未央宫到太后吕雉所在的长乐宫,凌空架着一条复道,就像现今的过 路天桥,又叫辇道,专供皇室使用。
皇帝登上辇道,远远望着长乐宫的灯火,许多旧事袭上心头,思绪越发
零乱。在紫关岭上隐居的先帝重臣,体质原本赢弱,新朝初建,四海归一, 天下升平,本该尽享富贵福禄,颐养天年,谁知他却一心求仙向道,直至辟 食五谷,断绝人间烟火。不久前,地方官奏报,他已病入膏盲,恐怕来日不 多了。皇帝得知这一消息,很快派建成侯吕释之带两名宫中的御医前去探视。 谁知几天功夫,噩耗便传来。
  来到长乐宫,宫女传话进去,太后起身相迎。皇帝恭敬地问了安,随即 说道:
“建成侯有奏报来。留侯张良逝去了,是昨日寅时的事。” “噢?”太后并不觉得吃惊,脸上呈现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随即发
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张良可曾留下什么话来?”太后沉吟良久,终于发问。 “建成侯到紫关岭时,留侯已口不能言,对他的子嗣家人都没有留下话
来。只是随侍的家奴说,留侯早有吩咐,他过世之后,将早年随先帝出征时, 在谷城山下取得的一块黄石随葬墓中。另外,建成侯还奏请,如何处置后事。”

皇帝缓缓地答道。 太后稍加思索后吩咐:
  “张良是先帝重臣,开国元勋,当然要厚敛。何况他有功于我们母子, 更要格外优裕,特别赙赠。我看可赐谥文成,长子不疑,照例袭封,次子辟 强,授官侍中。”
  回到未央宫,已交子时,皇帝仍没有丝毫的睡意。他心存仁厚,对屡经 征战杀伐,与先帝一起打天下的勋臣猛将相继逝亡,不胜悲忧。尤其是张良, 曾设奇谋,使他安坐太子之位,六年前终于得登大宝,尊至九五。想到此, 他又对母后刚才的神情迷惑不解。他不明白,母后听到张良故去的消息竟没 有丝毫的伤感,反而流露一丝释怀和宽慰。
  忧思迷惘之中,阵阵倦意袭来。皇帝终于在更深夜凉之时,伴随着时断 时续的滴漏声,进入了梦乡。
时在公元前 189 年,西汉惠帝六年,岁在壬子。

中国历代智囊人物丛书张良

第一回 博浪沙设谋刺秦皇 汜水桥纳履得奇书


公元前 218 年,秦始皇二十九年,春。 当辚辚车马迤逦西来,拐过一道急弯,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潜伏
在距官道不远一个沙丘上的张良和沧海公,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一个始料不及 的意外情况:他们无法判断秦皇赢政究竟乘坐在哪一辆车上。
  车队加紧前行,距离越来越近。车轮“吱吱嘎嘎”,就像辗在张良的心 上。沧海公攥着铁椎的手心直冒汗。
  秦始皇这次巡游,用的是天子特有的法驾仪仗。凡大驾出行,卫士车队 有八十一辆。法驾则比较简单,由京兆尹和执金吾在前引路,宫廷随从侍中 陪同乘车,但卫士的车队也有三十六辆。使张良和沧海公深感不安的是,秦 始皇的这次出巡与以往不同:三十六辆随行副车,与皇帝所乘的车辆式样完 全相同,罗伞盖黑鸦鸦一片,连成一个整齐的车队。秦朝时尚为黑色。随着 一片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整个车队就像一条巨大的乌龙在大地上滚 游。
此刻,黄河北岸的博浪沙滩,一片沉寂。
  车队已到眼前,张良的目光聚集在三辆威仪十足的八马大车上。大车的 旗帜上绘着的金色大龙,随着旗帜的飞舞,上下翻旋,张牙舞爪。张良暗忖, 秦皇一定乘坐在三辆八马车之中。
车轮“轧轧”作响,车队将从眼下走过,千载良机稍纵即逝。不容张良
细想,一时间,他热血沸腾,国仇家恨尽涌心头,遂猛一咬牙,沉声对身旁 待机而发的沧海公道:
“居中龙旗八马车!??预备——发!”
  一百二十多斤的大铁椎呼啸而去,发出尖厉的破空之声,闪电般飞越三 百多尺的沙滩,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向三辆龙旗八马车居中的一辆猛击而下! 大道两旁的虎贲卫士还没有弄清凌空飞来的是何物,铁椎便轰然一声击
破大车顶盖,直向车中的乘客砸去??随之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车队停了下来,秦始皇的卫士开始四面兜捕。张良在沧海公举椎猛击的
同时,立即转身向预先停靠在黄河岸边的小船奔去。而沧海公还在探头看究
竟,很快被蜂拥而至的士卒捉住。张良无可奈何,只好拼命用力将船向波涛 汹涌的河心划去。
  沧海公不愧是位肝胆忠义的血性侠士。在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的严刑拷 问下,他牙关紧咬,不仅不肯供出背后的主谋,就连自己的姓名也闭口不说。 后来,赵高又令士卒施以重刑。沧海公张口大骂:
  “昏君无道,杀了诸侯,灭了六国,六国的后人哪一个不要他的命?历 代的忠良都要向他报仇!只是他命不该绝,我没有打中他。我死不足惜,只 可惜辜负了公子。”
李斯听了,赶紧追向: “是哪个公子?”
沧海公心中一惊,深怕自己言多嘴漏,便猛地转身跃起,碰死在石柱上。 沧海公虽然击柱而死,但他的一席话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回到馆舍,

李斯和赵高关起门来,细细琢磨。 “主使的人,必是六国的后代。”赵高呷一口茶,首先开口。 “对!而且必定是六国相国的公子。”李斯一边应合,一边顺着思路说
下去,“历代的忠良!六国之中有哪一家是历代做相国的?韩国的开地曾做 过韩国的相国,开地的儿子平也做过韩国的相国。一家两代为相,辅佐过五 个君王,他的后代真可谓历代的忠良了!”
  李斯和赵高的分析一点也没有错。张良正是开地的孙子、平的儿子。这 个世代为相的韩国贵族,姬姓。张良就是姬家的公子。“张良”是他后来隐 匿下邳时更改的名字。
  波及全国的大搜捕开始了。捉拿刺杀皇帝的要犯,旨令所到之处,各级 官吏无不尽其所能,全力以赴。韩国一带,更是风声鹤唳。
  张良从惊涛骇浪中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从庆幸中回过神来,又跌入四 处藏匿躲避的深渊里。他没敢回阳翟(今河南禹县,故韩国都城),向离长 安较远、东边的彭城即现今的徐州一带走去。他想,这一带一来被秦国征服 不久,人们对秦国的反抗怨恨情绪浓烈,便于躲藏;二来秦始皇巡游,总要 西归,向其相反的方向去,或许会更安全一些。
  不久,他来到原属楚国的下邳城。此地民丰物阜,街市繁华。张良无心 浏览。他换下高冠博带、长袍麻鞋的儒生公子打扮,穿上楚国人所喜爱的短 衣草鞋,白天不敢露面,一个人躺在旅店的客房里想心事。
他的祖上在韩国历代为官。两代相国,辅佐五君,这种殊荣,举世少有。
可世事多变,好景不长。韩安王昏庸无能,国势日渐衰败;而秦王早怀包藏 宇内、吞并八方之志,起用贤臣,变法图强,厉兵秣马,步步进逼;六国连 横无力,步步退让。终于在韩安王九年,韩国首当其冲,被秦国内史腾率领 的大军攻陷都城,韩安王被擒,韩国随之灭亡。此后不久,楚国投降,魏国 屈服,齐国、燕国归顺,六合之内,皆为秦国疆域。
韩国灭亡的时候,张良年龄尚小,还没有出仕为官。但亡国之恨,破家
之仇,如滚油沸水,不可遏止。他日夜想着的一件大事,就是报仇复国,重 振家业。他的弟弟在秦兵入侵时被砍死。他只给弟弟停棺、保尸,不葬于坟 中,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报仇雪恨,以告慰亡灵。
从韩国灭亡至今,已经过了十二个年头。这些年里,他遣散了家里三百
多奴仆,无时不刻不想着报仇雪恨。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报仇 呢?荆轲、高渐离两刺秦王的壮举给了他启发。他也要像燕国的太子丹一样, 谋刺秦王。
  十二年里,他大量破费家产,收买了许多刺客,但都没有杀得了秦始皇。 有些刺客,得到他的重金后,远走高飞。
  遇到沧海公后,他对刺杀秦王充满信心。每当他回想起和沧海公结识、 相约共谋大业的情景,总感到有一种天授于我,秦王合当丧命于沧海公之手 的预兆。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春日。张良独自一人,离开喧闹嘈杂的韩国故都,到 郊外踏青,借以排遣满腔的忧愤烦恼。他信步来到城北浅山脚下的一个村落, 走进一家酒肆。
  这个酒肆名叫“四时春”。掌柜的原是他家的一个奴仆,叫荆友,为人 厚道且精明,很会经营。前屯后庄、三里五村的农人,常来吃酒。有钱付钱, 无钱赊帐,格外活络。酒客之中,各色人等都有,几杯酒下肚,高谈阔论,
  
说古道今,很有些“畅饮村醪行欲倒,务中闲乐四时春”的情趣。张良来得 多了,人也渐渐熟悉。知道其中有位老公,十分健谈,所知也多。每有话题, 必旁征博引,道出个子丑寅卯,说出个来源根由。此刻,他正在讲前三皇、 后五帝的盛事,对 夕日的太平景象津津乐道,颇有些心向往之的感觉。旁 边有个年轻人,有些想难为他的意思,见他正讲在兴头上,冷不丁地插话道: “老公,你一味称颂太平盛世的五谷丰登,万民乐业,且说说现在的世
道怎么样?” 那老公见年轻人问话,竟一时语塞,只是自言自语: “闲谈只道前朝好,且莫乱言当朝事。” 年轻人见老公言语钝讷,便调笑道:
“都说老公万事通晓,如今看来,怕也未必。”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今朝之事,也没有什么说不得。如今皇上暴虐无道,南修五岭,北筑
长城,东填大海,西建阿房,加重民赋,强征徭役,弄得父子分散,夫妇离 别,又焚书坑儒,大肆狂悖,民不聊生,真是千夫所指,人神共愤。”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掌柜荆友连忙抬起双手,做出一副向下弹压的架 势,连连奉劝:
“各位客官尽管吃酒,千万不要乱说。” “这些事,举国上下,妇孺皆知,有什么说不得的。”只听刚才说话的
那人“啪”地一声拍打桌子,站起身来,拂袖出门而去。
  张良循声望去,见这人五短身材,头大如斗,紫微微的脸膛,浓眉大眼, 狮鼻阔口,一部粗密胡须撒满胸前,穿着一身青色缊袍,右肩挂着一个皮口 袋,人虽离去,声音仍如洪钟,绕梁不绝,震屋撼瓦。张良急忙尾随出来, 紧赶几步,大声招呼:
“壮士请慢行,有话请教。”
  那人也不搭话,径直沿着大道,阔步向前。人虽矮小,但步伐急促,走 得很快。张良小跑着才能与他并行。
“刚才壮士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思,听来真是痛快淋漓。敢问壮士从哪
里来,到哪里去?”张良悄声询问。 那壮汉昂然答到:
“大丈夫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我乃东海人氏,人称沧海公。原为打抱
不平来,今又打抱不平去。你是什么人,问这些又干什么?” 张良见壮汉是个侠肝义胆之人,心直口快,不避嫌疑,便有心结交,索
性报了真名实姓:
  “我姓姬,人称姬公子。我家祖父两代为韩国相国。秦始皇灭了韩国, 使我不得入仕,一向心存怨恨。今天遇到壮士,真是三生有幸,愿与壮士结 成生死朋友,共为天下除去暴秦。”
  这时正好走到一个僻静处,沧海公取下肩上皮口袋,掂住底角,向外一 倒,“咕咯”一声。张良一看,原来是只大铁椎,足有百来斤重。忙问:
“这是做什么用的?” 沧海公答道:
  “给秦始皇预备的。这个暴君夸耀武力,巡幸无度,在六国人面前趾高 气扬。我也去畅游天下,哪一天遇上他,我一铁椎就砸他个稀烂,为天下人 除去这个祸害。”
“好!今始皇无道,天下切齿,公若奋力诛此无道,天下仰德,青史标

名,万世不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我家从长计议。” 从此,张良和沧海公结成莫逆之交。两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或饮酒
怀旧,彻夜倾谈,伤感时相对而泣,泪雨滂沱;或游行山河,弹曲作乐,兴 浓时开怀畅笑,无拘无束。更多的是时时密商刺杀秦始皇的大计。
  一天下大雨,两人不再出门,在家炙了羊串,炮了猪腿,熬了雉羹,开 了一陶缸黍酒,摆在石案上畅饮。酒至半酣,张良说道:
  “秦宫雄兵千万,禁卫森严,坚如铁桶。加上有了荆轲、高渐离的作为, 必定备加防范。不要说很难进去,就是进得去,怕也难以凑手。君子报仇, 十年不晚。我看还是待机而动,等那暴君出宫巡游时再找机会下手,成算较 多些。”
  “天下没有不出窝的兔子。我们就等他出来时再说。只是我手中这一百 二十斤重的铁椎,先要使得得心应手,神出鬼没。不要等有了机会,一击不 成,功亏一篑。你我性命不大紧,恐误了机会,让那暴君再次走脱,辜负了 天下人的热望。”沧海公道。
  主意打定,那沧海公天天苦练不已。一只铁椎舞得虎虎生风,三百尺内 外,椎椎命中。只等有了机会,便可一试身手。
机会终于来了。 好大喜功的秦始皇,离开秦都咸阳,第三次出巡。
张良和沧海公开始了紧张的准备。他们首先要办的第一件事,是摸清秦
始皇这次东巡的行进路线,然后选择攻击的地点。 “我的任务是挥椎袭击,真正算得上举手之劳,其余的由你来筹划。到
时听你的指挥就是了。”沧海公笑道。
  “那暴君第一次出巡,乃是西巡,由咸阳向西,经陇西到鸡头山,再返 咸阳,意在镇抚老家百姓。第二次乃东巡,皆原赵国地域,曾登泰山,并封 禅刻石,向天下耀武扬威。行经湘水时,据说湘水神湘君欲阻其去路,暴君 竟下令尽伐湘山之树,又放火烧山,烈焰千里,惨不忍睹。这次东巡,必然 重登泰山,以作一年一度之封禅。他欲登泰山,便必渡黄河。阳武博浪沙(古 属阳武县,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南),乃黄河最平缓的渡口,他经此渡河无 疑。我们就在博浪沙下手。”张良深思熟虑,成算在胸。
计议已定,事不宜迟。第二天,两人便打点行装,备了干粮盘缠,径直
向北进发。 到了距黄河不远的阳武马头镇,两人不急于行动。先饱饱地进了酒饭,
踏踏实实地睡了个透觉,尔后,踏着一片月色,来到黄河北岸的博浪沙。只
见月光之下,黄沙之上,一片空旷。沼泽地上有几片芦苇,高没人顶,异常 茂密。张良看了地形,度了芦苇距河畔大道的足距,约有不足两百尺,便心 中有数,遂对沧海公道:
“只有这里,比较合适。” “其他都可,只是太过空旷,怕不好藏匿。车驾通过时,官军必要先搜
索。”沧海公说。 张良沉吟良久,说道:
  “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借芦苇隐蔽,挖两个沙穴,以芦苇棚顶,再用沙 土覆盖。不踩到穴顶,很难发现。待官军搜索过后,再探出身来,隐藏在芦 苇丛中。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更有把握些。”
“另外,”张良接着说,“欲进先要思退,有进无退,匹夫之勇而已!

因此,先要预备一只快船,隐伏于河畔。那暴君车驾来时,作奋力一击。待 众人救驾混乱之时,即下快船,疾速离去。如此方可保进退从容!”
  此后,两个人又对种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和行动细节作了考虑,同时 又多方打听秦始皇巡幸的路线行踪,直到觉得无所遗漏,万无一失。
  秦始皇的车驾在马头镇宿营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 躺在客栈的床上,张良把前后经过细细想了一遍,然后对沧海公说:
  “荆轲、高渐离两度行刺,都没有成功。但事虽未成,持之永恒!秦皇 无道,我们天天刺他,总有成功,天下人都刺他,他纵然命如天大,也难活 下去。”
两人对行刺的成功,充满了信心。 这暴君或许真是天命神授,命不该绝?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苦心设计、
全力拼斗和这次行刺的经过,张良感到有些神情恍惚了。 张良在客店中一住就是一个来月。 他原本身材不高,相貌白净,且又体弱多病。多年来,为报仇复韩大业
苦心积虑,颠沛流离,饱受风霜雨雪之苦,身体越发不支,全靠胸中一股发 愤浩气相撑。博浪沙一击,功败垂成,他懊恼不已,五内俱焚,加上惊惧心 荡,丧魂落魄,穷于藏身避祸,身体如何能吃得消?所以到了下邳,住进客 店,随即急火攻心,寒热并发,浑身酸痛,咳嗽不止。他从小饱读诗书,也 曾涉猎歧黄之术,一边请人医治,一边自我调养,病势日渐缓解。但病来如 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时半刻,不得彻底痊愈。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草泛绿,百花蕴蕾。官府搜捕的风声日渐松懈。天气
睛好的日子,张良便到处走走。不过,他心性细密,从不往人多眼杂的热闹 去处插足,多在偏僻的田间陌上、林中渠畔独自徜徉,怡情消烦。
一天,春风和熙,艳阳可人。张良用了早饭,饮了一杯酽茶,便收拾打
扮一番,离了客店,出了城门,信步往郊外走去。虽说流落异乡,落魄失魂, 但他毕竟出身世家,是韩国的贵胄公子,改不了讲究穿着体面、儒雅风度的 习性。
发源于齐国境内的记水蜿蜒而来,越过城西,调头东去,在邳邑城南留
下碧绿一带。汜河两岸,树木葱茏,花盛草茂。阳光照在春水之上,波光点 点,碎银般粼粼闪烁。
不知不觉,张良来到横贯南北的汜水桥上。放眼望去,四周空旷沉寂,
只有远处的田畴间,零零散散的农人在躬耕劳作。收回目光,张良发现桥的 南头,有一位老人搭着腿侧坐在桥边的石栏上。他没有在意,自管向前走去。 来到老人身边,只见那老者鹤发苍髯,脸色红润,头颅昂然,平视远方,目 光深邃,身着一件土黄色大褂,浑身透着一派仙风道骨来。那老人明知有人 走来,也不回眸,照旧一只脚上下晃荡,趿拉着一只破布鞋拍着脚心,像在 打着板眼。张良见状,也不问话,径直向前走去。就在这时,老者有意无意 之间,脚跟一缩,那只鞋就掉到桥下去了。他并不回头,朗声说到:
“小伙子,下去把我的鞋捡上来。” 张良闻声,环顾四周,并无别人,想那老者必定是在和自己说话,心里
就有些不快。素昧平生,并不相识,自己鞋儿掉在桥下,却让别人去捡,连 句客气的话也没有,实在令人气恼。本想发作,奚落那老人一顿。可再看那 老人,年纪似已不小,替他捡鞋上来,也不为过,遂走到桥下,将鞋捡了上 来,伸手递了过去。谁知那老人仍不答话,依旧坐在桥上,也不伸手来接,

只是把脚一伸,说: “给我穿上。”
  张良一愣,心中又觉好笑,又感可气。但他又想:送佛送到西天,好事 干脆做到底吧。也不再说什么,索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拿着鞋给老人穿 上。那老者也不答谢,站起身来,捋一把胡须,微微一笑,大摇大摆地径自 走了。
  张良觉得纳闷,便跟着老人走下桥来,尾随而去。约摸走了半里多地, 那老者就像知道张良跟着他似的,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张良说:
“孺子可教也!” 张良闻声,有些忍俊不禁。天下之大,躬身求教于人的不在少数,而好
为人师,又大言不惭,似乎不太合乎常理。但转念之间,便又想到:老者相 貌奇伟,超凡脱俗,谈吐不凡,说不定正是世外高人,身怀绝技,胸有良谋, 腹藏经纶,自己切莫错失良机。想到此,便赶紧屈膝跪下,向老者拜了三拜, 用极诚恳的态度答道:
“老仙人若肯收晚辈为徒,晚辈三生有幸。学生给老师施礼了。” 那老者也不多言,说声“五天以后,你早些到桥上来见我”,便飘然离
去。
  有此奇遇,张良再也无心游览。回到客店,早早吃了晚饭,也不点灯, 便上床就寝。
躺在床上,却一时不得入睡。白天所遇,历历在目。多年来的经历,复
又涌上心头。自己为报国仇家恨,只身飘零到此,有家难归,亲人离索,空 怀壮志,难以得酬,正苦于无计可施。若那老人使我能学有所成,就是一时 半刻杀不了秦始皇,待将来天下有变,也总会有机会乘势而起,有一番作为, 不枉大丈夫一世为人。想到此,消沉日久的心中竟有些冲动,仿佛过去失落 的豪情又激荡起来。
张良在焦的的心境与纷繁的思绪中熬过了四天。
  第五日天色微明,张良早早起床,草草擦一把脸便出了南城门,急匆匆 赶到汜水河边。谁知刚刚踏上桥面,就见那老者站立在桥头,一脸生气的样 子。见张良走来,嗔怪地责问:
“小小年纪,跟老人家约会,就该早早到来,怎么还让我等你许久?”
  张良见状,情知是自己的过错,赶忙跪在桥上,向老者磕头认错。那老 者并不宽容见谅,只是沉声说道:
“去吧,再过五天,早点来。”说着就走了。张良跪在那里愣了半晌,
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 又过了五天,张良一听鸡叫,即翻身下床,来不及洗脸漱口,就一溜烟
地跑到城南。城门一开,第一拨出城。还没走上桥,就懊恼地直打自己的后 脑勺??那老者更不高兴,狠狠瞪了张良一眼,厉声说:“过五天再来。” 说着又扬长而去。张良闷闷不乐地站在那里憋气:我是第一拨出城的,怎么 又晚了?看来要想提前赴约,只有前一天晚上出得城来,宿在城外。
  转眼又到了第四天。张良索性半下午就出了城门,在汜水河畔转悠,不 觉夜深人静,月亮上来,只见清辉如流,银光皎洁,引人遇思。他顾不得露 深水重、夜凉侵骨,依着桥边栏杆,蜷缩着等候。
  五更时分,张良见那老者脚步轻快,踏着月色,飘然而来,赶忙迎了上 去。老者一见张良,脸上显出慈祥的笑容,说:“这样才对。”他从怀中取
  
出一部书来,递给张良,说: “这本书,你要悉心研读,仔细披览,将来必有大用。” 张良双手小心接过书来,恭恭敬敬地道了谢,接着问道: “敢问老师尊姓大名?
那老者微微一笑,回答说: “我没有名字,也免得将来更姓改名。”
  张良听出老者话中,含有讥讽奚落之意,顿觉羞愧。但那老者并不理会, 自顾说道:
  “你要出山,总得再过十年。十年之后,天下动荡,你要留心选择圣明 有为之人,可以辅佐他成就一番大业,建树一生功名。将来你有机会到济北 谷城山下,就能见到黄石,那就是我。”
张良还想问个明白,老者并不理睬,转过身,头也不回,一直去了。 等到天亮,张良拿出书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部《太公兵法》。这太
公,就是周文王的军师姜太公。赠书的老者,因为他说过黄石就是他,后人 便称他为“黄石公。”

第二回 匿形迹偶然逢旧友 疏财帛刻意结新朋


  张良自从得了《太公兵法》这部奇书,便不分昼夜,悉心研读,披阅揣 摩。不但对治国韬略、统军之法、御敌之术等熟烂于心,而且将不少心得一 一记录整理下来。他还从这部书中了解了朝代兴亡的玄机,领略了天下大势 的变幻,对博浪沙行刺的举动也有了新的看法,感到那不过是匹夫之勇,实 在有些太鲁莽了。
  张良在钻研《太公兵法》的同时,还留心秦始皇的行动,密切关注世情 的变化。
就在张良博浪沙行刺后不久,又发生过一起谋杀秦始皇的事件。 秦皇赢政不但喜欢周游四方,流连山川河道,而且在都城咸阳,也时常
微服出宫,到各处私访。时日久了,行迹终于被有心谋杀他的人窥破。 一天深夜,秦始皇只带着四个贴身士卒,换了便装,隐藏兵器,踏着月
色,来到咸阳城东的兰池。一群刺客突然从树丛中跳出,向他袭来。秦始皇 和士卒一起奋力拼斗,终将刺客杀散。
这些并没有使秦始皇有所收敛,他反而接连开始了几个大的举动。先后
派蒙恬向北进兵,渡过黄河,收复大片土地,尔后派兵屯守,强征民夫,修 筑长城。同时释放中原的囚犯,充军南越,随后几经征战,在桂林、象郡、 南海一带建立了秦政,从中原迁移五十万贫民到那里居住生产。又派出监察 御史禄,开凿灵渠,沟通了湘江和桂江之间的交通。
为了防止六国后人的反抗,也为了炫耀他的威力,秦始皇还把天下的兵
器都收集起来,销毁熔化,铸成重二十四万斤的铜人十二尊,竖立在皇宫前。 南北方的相继平定,秦国大统一的格局基本形成,结束了春秋战国诸侯 争霸的时代。这对饱受兵连祸结、战争频仍之苦的百姓来说,无异是一件幸
事。就连躲避在下邳的张良,也不得不对秦始皇的雄才大略暗自惊叹。
  随着时间的推移,博浪沙事件已成为旧事,官府缉拿追捕的风声终于过 去。张良在保持警惕的同时,在研读兵书的余暇,时常上街走走,领略西楚 风土人情。
楚国在战国初期,已发展成一个泱泱大国。尤其是西楚一带,湖泊众多,
山水灵秀,物产富饶,民智开化,人民勤谨,崇尚礼仪,且仗义豪爽,有侠 客之风。张良渐渐也喜欢上了这块地方。
  一天午后,张良读书已久,有些烦闷,就离了客店,信步外出。不知不 觉间,来到城中。只见集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的臂上挽着提篮,有 的牵着小孩,一边行走,一边粗声大气地说话;有的则在货摊前,一边挑拣 着货物,一边同摊主讨价还价。街道两旁,房屋纵横交错;货架上,肉食果 蔬、细布皮革、衣袍鞋履,应有尽有。市中的场子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 了人,情绪热烈地观看斗兽、马戏、摔跤等各种杂耍,惊叹、喝彩之声此起 彼伏,十分热闹。看到这些场面,张良暗想,自己在家蛰居久了,没想到外 面如此繁华。
  就这样,边走边看,来到城东市门口。张良正想着,既然出来一回,索 性玩个痛快,打算再到别处游览一番。无意中,觉着有人在注意观察他,定 睛一看,迎面一人,四十多岁年纪,没戴帽子,头绾发髻,竹簪别顶,三绺
  
胡须,身穿布袍,腰系绦弦,脚着白袜云履,正站在那里,对他上下打量。 就在两人四目一对之时,张良心中“咯噔”一声,急忙把头一低,匆匆转身 走了。
  张良边走边想:这人对我格外注意,那种眼神带着疑惑探究的意思,有 些蹊跷。紧走几步,回头一看,见那人还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心中更有些发毛:坏了,莫非这人认识我,看出了什么?随之,脚下用劲, 步子迈得更快。到了十字街口,张良趁着向左拐弯的架势,向后觑了一眼, 见那人果然尾随着追了上来。张良往左拐,他也往左拐,张良往右拐,他也 往右拐,穷追不舍。
  情急之下,张良拐进一条胡同。走没多远,才发现前无出路,原来是条 死胡同。眼看已无处藏身,张良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如干脆停 下脚步,看他是谁,要干什么。谁知转过身来,那人并没追来,便放下心来, 站在那里一个劲地喘气。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料想那人已经走远,张良才转身走出胡同。不 想那人并未走开,却在胡同口站着,等他出来。想必是熟悉地理,知道这条 胡同并无出路。
  张良见事已至此,别无办法,只好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硬着头皮往前 走。只见那人把手一横,冷不丁地发问:
“你怎么往死胡同里走呢?”
张良知是问他,不再惧怕,昂然答道: “腿长在我的身上,想往哪里走就往哪走,与你何干?” 那人并不介意,略有些惊奇: “嗯!听你口音,不太像本地人。” “本来就不是本地人。”
“听你口音,倒像是韩国人。”
“韩国人又怎样?” “可是相国府的?”那人向前迈了一步,俯着张良的耳朵,压低 了声音。 “相国府的又怎样?”
说到这里,那人便不再开口,猛然出手,将张良衣袖一把抓住,拉着就
走。张良神色大变,用劲挣了几挣,也不得脱。大街之上,人海之中,又不 好呼喊,只有横下一条心来:且看拉我到哪里去。若是往衙门口走,就和你 拼死一搏。如是往别处去,再临机设法逃脱。
那人拉着张良,走来走去,来到后街一座大宅门前,上了台阶。张良一
看,不是衙门,稍稍放心。只见那人一把推开大门,和张良一起迈了进去, 转身关了大门,插了门闩,把手松开,悄声说:
“这是我家,你不必害怕着急。我请你来,是有事打问。” “你有何事要问,不妨快讲,我还急着回去有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屋里谈。” 那人把张良请到屋中,让了上座,分外客气地问道: “请你实话实说,是不是韩国相府的人?” 张良见那人神情诚恳,不像有恶意,也不再回避,如实答道: “不错,我是韩国相府的人。” “既是韩国相府的人,可是姬公子?”那人接着追问。 许多年来,张良更名改姓,藏身此地,“姬公子”的称呼,听起来有些

生疏,就连自己也有些淡忘了。乍听人喊一声“姬公子”,勾起张良千种情 愫,万般思绪,不觉鼻尖发酸,两眼发热,几乎落下泪来。他见那人躬身前 趋,一副渴盼祈求的神情,也不多想,脱口回答:
“我是姬家的后人。敢问你是谁?” 听了张良回答,那人立起身来,一把将张良双手抱住,大声说: “果然是姬公子。人海之中,对面相逢,真是缘份不浅。我是楚国的项
伯。你可还记得?” 听到这话,张良恍然大悟:
  “怎么不记得项老兄?只是你那时英姿勃发,并无胡髭,现在蓄了美须, 倒使我一时认不出来。我还以为是官差抓我,可把我吓得不轻。”
原来,那人名叫项伯,是楚国大将项燕的二公子。少年聪颖,资质良佳,
《诗》、《书》、《礼》、《易》,都曾涉猎,并能知其意,独有见解,很 得项燕喜爱。一次项燕出使韩国,将他带在身边,曾在相府同张良相会,两 个人很合得来。十多年过后,他们在下邳城中偶然相遇,都是六国贵族的后 人,同样的落魄境况,不免有些同病相怜。各怀一腔物是人非的感慨,一时 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沉静片刻,还是项伯回过神来,连忙让家人取了肉食菜蔬、自制稻酒, 摆在案上。两人相对而坐,饮酒谈话。项伯先自安慰道:
“我们兄弟相遇是一大喜事,不要伤感。”
说着,一边给张良上菜,一边连连劝他饮酒。 两人喝了一阵酒,都有些脸红耳热。项伯问道: “姬公子,你怎么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家人都好吧。” 听到项伯问话,张良终于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颊流下,喉头发哽,
声音嘶哑:
  “项伯兄,我现在已不是公子。我改了姓名,姓张名良,字子房。今后, 你就叫我张良吧!”
接着,张良就从韩国被灭、兄弟被杀说起,一直说到博浪沙行刺不成,
躲避官府缉拿追捕,在下邳藏匿。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项伯心中也有许多苦楚。但见张良过于悲痛,觉得不便诉说,只是一味
劝解:
  “当年七雄并立,楚国以江汉为轴,西逼巴蜀,北近中原,东侵海滨, 南濒五岭。北与魏国相逐,退少而进多;西北与强秦相抗衡,干戈不断;东 北面,战车屡屡出没于齐鲁,国势多么强大。想来天道循环,兴亡交替,不 唯人力,皆有天数。现在秦国虽然盛极一时,但苛政严酷,暴虐无道,总有 盛极而衰的一天。到那时,你我奋起谋事,不怕国恨家仇不得相报。”
听了项伯一席话,张良稍觉宽释: “项兄这话,确有道理。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连真名实姓也不能行
世,真是奇耻大辱,愧对祖先。” 两人边吃边谈,不觉街上更鼓,已敲了四响。项伯见夜已深了,便引张
良到一间房中,两人抵足而卧,直谈到天色微明,才渐渐入睡。 自此以后,张良和项伯朝夕相聚,或饮酒闲谈,或研读、切磋学问,或
外出寄情山水。两人情投意合,亲密无间。 不久,一个天大的喜讯从四方传来:秦始皇在第四次外出巡游时背发疽
痈,一病不起,死在途中。

  这次巡游,秦始皇到了云梦、丹阳、钱塘,在会稽祭了大禹,从江乘渡 江,经海上到琅邪、之罘。回到平原津,就病倒了。到了沙丘,已不能行走。 他预感到大限将至,便向随行的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交待,并立下诏书,由 长子扶苏继承皇位,要赵高派人星夜急驰,送信给在上郡守边关、筑长城的 太子扶苏,要他立即回到咸阳,继承皇帝之位。但赵高并没有照秦始皇的旨 意行事,而是挟迫李斯,逼死扶苏,扶持由他一手服侍大的秦始皇的小儿子 胡亥继承了皇位。这就是秦二世。
  秦始皇终于死在沙丘,这是公元前 210 年,秦始皇三十七年。这年,秦 始皇五十岁。
  秦始皇的死,对张良乃至六国贵族的后裔,的确是一个喜讯。项伯在家 中设宴,请张良和一干好友喝了一整天的酒。直闹到傍晚,众人散尽,项伯 拉了张良,在庭院中一架葡萄树下坐定,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早有打算,一直没有说出来。现在暴君已死,秦宫各方 勾心斗角,无暇他顾。我看这件事该办了。”
  “不知项兄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一定遵命照办。”相交数年,张良一向 对项伯毕恭毕敬。
  “说来是为你着想。你离家出走,一晃就是七八年。你家夫人,我那弟 媳,独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仍在阳翟城中,生死不明,祸福不知。你应 该回去看看,将他们接来。”
项伯一番话,真是触着了张良的心头肉,揭开了张良的旧疮疤,也使张
良从内心里十分感激。这些年来,张良无时不在挂念着夫人和两个孩子。那 年和沧海公离开阳翟,因为情势紧急,且事关机密,他只对夫人说是要出去 云游几天,很快就会回来。谁知一别竟是数载。自己逃出了虎口,那母子三 人可能逃得过官府的缉拿折磨?每当念及于此,常常寝食难安。虽然早有心 回去一趟,探个究竟。可又怕飞蛾扑灯,自投罗网,所以一直拖了下来。今 天听了项伯劝说,更动了心念,当下答道:
“项兄说得有理。这两天之内,我便动身。”
  说行便行。第二天,项伯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托人到官府领了符信。秦 代官府在水陆要冲层层设卡,过卡的凭证就是符信,又叫传或过所。用木板 制成,盖有官府印章,上写行人年岁、姓名及所携物品等。
项伯又取了钱币,到市上买了一匹好马及途中所用物品等。第三天一大
早,便派了一个家人,同张良一起上路,往阳翟去了。 七、八月间,天气十分炎热。张良也不着急,早晚天凉时赶路,中午天
热时停下歇息。所以,八百多里地,走了半个来月才到。 到了韩国故地,张良再见故乡风情,旧时景色,心里既觉亲切,又不是
滋味。他虽然思念亲人心切,来到阳翟,却不敢贸然入城。天黑时分,绕道 城北,来到四时春酒肆。他穿过一片树林,远远望见店中仍有灯火,悄悄走 了过去,却阒无人声。登上木质的台阶,探头向内望去,只见店主荆友在灯 下清理帐目,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叩门。 荆友听见门外响动,也不起身, 只是大声喝问:
“谁?” “掌柜的,是我。请开门。”张良压低声音回答。
  荆友听了答话,觉得声音熟悉,一下却想不起是谁。好在声音熟悉,知 道不是生人,随手把手里的一支簪笔插在右耳上,起身开门。
  
  张良听见屋里门闩落下,便自己推门,迈了进去,直走到灯下。荆友定 睛一看,才认出是自家过去主人。
“公子,你可回??来了。” 荆友一句话没有说完,早已泪如雨注,泣不成声。张良赶忙拉住,叫他
先安顿随行的仆人,将马匹牵去喂料。荆友依言去了一会儿,安顿妥当,才 回到店中,对张良细说这些年来的景况。
  原来,张良与沧海公匆匆离了阳翟,张良的夫人裴氏虽没细问,但她与 张良既为夫妇,对他的心迹打算,如何不知?于是,整天提心吊胆,非常牵 挂。后来听说秦始皇东巡,又听说有人在博浪沙用铁推行刺秦始皇,被捕而 死。她想,不是沧海公是谁?她一时不得张良的下落,但觉得,无论如何, 阳翟是住不得了,便收拾家中细软财帛,欲领着长子不疑、次子辟强,离开 相府大宅,投往别处。好在张良和裴夫人平素对下人宽容不倨,厚施恩惠, 所以到了危急当口,个个尽忠尽义。有一老仆,名叫伯武,其子原来也在相 府打杂。张良见他勤勉,精干耕作,便将城西门外七亩大田赠送给他耕种。 后来,他娶妻生子,积下一份家业,还在城北山中开垦荒地,种桑植麻,修 了房舍。此时,伯武见裴夫人想要离去,便劝夫人到山里避祸。夫人想来, 也觉妥当,就答应了。
自此以后,裴夫人和两个公子在山中一住就是八年。伯武父子对他们悉
心照料,从不难为;裴夫人虽是大家出身,但知事达理,坚韧隐忍,日子久 了,也能做些活路,教养孩子。荆友等少数几个过从较密的姬家旧人,也时 常前去探视,嘘寒问暖,日子还算过得去。官府搜捕,紧了年余,没有下落, 后来也就淡了,只将宅院收了,充作官舍衙门。
听了荆友的叙说,张良一面感慨人世沧桑,变化无常;一面暗自庆幸:
历经大乱,遭遇大难,饱受离乱相思,但家人安好,终于就要团聚了。 当夜就在四时春酒肆歇了。第二天,张良带了随仆,和荆友一起进山去
了。阔别多年,父子相见,夫妇相会,故旧相聚,自然有一番惊喜酬酢,说
不尽离愁别绪。 在山中停了一日,张良心想,阳翟地方,虽是故国,山中闭塞,也还安
全,但终不宜久留。便与裴夫人商量,收拾行装,结束停当,告别伯武等人,
下得山来。 到了阳翟城外,正是月上柳梢的辰光。张良站在高处望去,一座城池,
片片房舍,错落有致,和那沉沉暮霭,袅袅炊烟,都沐浴在一片如水的月光
中,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情感。他很想进城一趟,一睹旧时城阙、自家的 高楼崇阁。但一则城门已闭,二则怕节外生枝,也就断了念想。在四时春酒 肆前与荆友话别,趁着夜晚凉爽,连夜往东行去。
  又是十来天功夫,来到下邳。项伯早腾出一座宅院,将张良夫妇及两个 孩子安顿下来。夜间,裴夫人将行李打开。张良见金器玉石、玳瑁珠玑还有 不少,颇觉惊奇。
  原来,裴夫人极有心计。离开相府时带了这些东西,进山后并不藏在身 边,而用陶罐装了,寻找一个僻静处所,埋在地下,作了标记。除自己以外, 再无人知。平时从不取用,只靠一点细碎财帛和劳作度日。这次离山东来, 她乘人不备,起获出来,悄悄裹在行囊中,连张良也丝毫没有知觉。
  从此以后,张良和项伯结成通家之好,两位夫人以姐妹相称。秦朝的风 俗,也不讲男女大妨、授受不亲,两家来往就如一家一般。
  
  胡亥做了皇帝,更是昏庸无道。从民间掳掠美女,禁于宫中,供其宣淫; 征调数万囚犯、奴隶和民夫,续建阿房宫。朝中赵高专权,指鹿为马,肆意 屠戮大臣。先是毒死蒙恬,杀了蒙毅,尔后捏造证据,将秦始皇的十来个公 子、十几个公主及一些忠臣良将定了死罪,杀个精光,弄得朝宫内外,遍地 怨恨,叫苦连天。
  这些变故,身处下邳的张良耳熟能详。他对暴秦的统治更加切齿痛恨, 暗自思忖,天下的百姓都渴望秦二世以仁易暴,欺凌压榨稍有缓解,可他却 变本加厉,天怒人怨,日子必不能长久,或许改朝换代的机会就要到来。自 己一介书生,身单力薄,赤手空拳,难以为凭,应该走出家门,广结天下朋 友,一旦有事,也好形成势力,有一番作为。自此,他便经常外出,体察民 情,遇有一技之长之人,便刻意相交。
  下邳一带,民风剽悍。集镇之上,有不少市井少年,没有田畴可耕,或 行商,或坐贾,或开店经营,或贩夫走卒,都有豪侠气度。张良刻意与他们 整日厮混,饮酒高谈,有时互传各地奇闻趣事,有时发泄对秦政的不满,打 得火热。这些人,有的一时手头拮据,张良便慷慨解囊,仗义相助;有些借 了钱财,从不言还,张良也不介意。时间不长,都知张良豪爽旷达,仗义疏 财,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侠义之士,都愿和他交往。
张良还经常到距下邳二百来里的沛县、丰县一带,在那里结交了不少朋
友。有杀狗谋生的樊哙、贩卖绍布的周勃等。 一天,张良在家中枯坐无聊,就邀项伯到市中饮酒。酒至半酣,忽听门
外一片聒噪声。出门一看,原来十几个官差正手持利刃,围着两个外方人要
捉拿。那两人,一个年纪在二十上下,生的膀大腰圆,面如镔铁,粗眉环眼, 两鬓钢针般的络腮胡子挓里挓挲,浑身穿青,遍体挂皂,两眼一瞪,眼珠子 黑白分明,慑人魂魄;另外一位,年纪长些,约摸四十多岁。两人握剑在手, 一左一右,形成犄角之势,剑锋对着官差,相持不下。
这时,官差中一个领头的大声喊道:
  “你们在吴中犯了事,早有缉捕文书发来,抗也没用,不如束手就擒, 免得刀剑相向,伤了人命。”
中间被围的两人,仍不答话,左右观察,想伺机逃走。看着无望,那年
轻的大吼一声,如同炸雷,接着挥起宝剑,就要动武。官差一见,也不示弱, 个个挺身,相与缠斗。
这时,张良和项伯已经出了酒店,来到旁边。张良正在看个究竟,项伯
却突然拔出佩剑,向一名官差身后刺去。那官差正全神贯注,应付前敌,哪 想身后受袭,随即一声惨叫,应声倒地。
  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官差们愣怔之间,那两人早已跳出圈外, 逃远了。项伯也收起宝剑,转身混入人群之中。等众官差回过神来,冲出人 群搜寻时,项伯已逃得无影无踪。
  张良挤出人群,径直往后街项伯家走来。他边走边想:光天化日,项伯 杀了官差,其中必有原由。但借债还钱,杀人偿命,何况又是杀了官差,这 事如何了结?急切之间,也想不出头绪来。紧走了几步,又慢了下来:项伯 杀了人,如何会向家里走?一定是往别处藏身去了。
  张良想得不错。项伯趁乱离了市中,没有回家,径直向城外去了。他熟 悉地理,抄了一条小道,候在往吴中去的路上。不一时,刚才那两人快步跑 了过来。项伯急忙迎上。三个人见了面,那两人中年长的一位拉住项伯的手
  
说:
“兄弟,你为我和侄儿,伤了人命,也须快躲。” “这一带我熟悉,朋友也多,总要设法消弥。只是你们两人要赶快离去,
再不要来此地。” 项伯说完,那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来下邳的原由,便飞快地逃走了。 张良见项伯已逃,便不着急。回到家里,同裴夫人一起来到项伯家,劝
解项夫人。项夫人本是个能担事的主儿,见事已出了,急也无用,只是询问: “那被官差缉捕的两人,不知是谁。”
张良也说不上来: “现在项兄走脱,当下无大虑。但也不能撒手不管,因为毕竟死了人命。
我看先要办两件事:一是要打通官府,就说是人多拥挤冲撞,官差被误伤致 死;二是疏通死去的官差家人,不要拼命上告。无非多花财帛就是了。”
张良说完,留下裴夫人与项夫人作伴,自己先去了。 张良先来到官差的家。这家没有院落,不过一堂二室三间草庐,十分贫
寒。堂内,一个妇人左右揽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正顿足大哭。张良见围 观的人多,不好开口。过了一会儿,人渐少了,便走了过去,凑到妇人面前, 低声劝道:
“项大哥与你家官人平素十分要好,只怪人多拥挤误伤。我看你不必过
度悲伤,也不要向官府强告了。” “难道我那官人就这样屈死不成?可怜我一个妇道人家、两个幼子,今
后如何过活?”那妇人想到后事,更加伤感。
  “话不是这么说。人已死了,不能复活。不如让项家多赔财帛,够你母 子三人享用一生。话又说回来,你如果强告官府,项大哥脱不了干系,你也 得不到许多赔偿,还凭空结了一个仇家,不但于事无补,而且冤冤相报,没 完没了,大家都没有好处。”
张良说着,将一包金珠塞在那妇人手里。那妇人觑了一眼,用手一捏,
知是不少,哭声就渐渐小了。 从官差家出来,张良 到集市上找到一帮好友,让他们互相串联,在城中散布,说那官差是因拥挤 误伤致死的,项伯与那两个外方人并不认识。一时间,满城都传了开来,连 那些当场所见的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办完这两件事,张良松了口气。可是想到怎样打通官府,他却心中无数,
有些犯怵。他在下邳八年,结交了不少朋友,但有博浪沙的前事,心里终究 不安。近年来,虽然官府追捕不似以前那么紧,可缉拿的诏令并没有取消。 所以,他一直避免和官府打交道,免得节外生枝,有什么闪失。而今事当于 前,不能回避。张良思来想去,想起一个人来。这人姓季名昌,是本县的一 个富户,家财万贯,十分殷实。其女灵姑是县令的小妾,很受县令宠爱。这 季昌原来也是个穷人,后来发迹,乐善好施,张良也曾帮助过他。如果请他 出面,县令或许可以通融。
  张良来到季家,寒暄过了,就席而坐,也不客套,将项伯误杀官差的经 过说了,并直言相托:
  “如果老丈出面,让县令大人按实情办了,不呈文上报,什么都好说。” 说着,取了金珠,摆在案上。
  季昌听了,心如明镜:世间之人,只有为造假枉法行贿,决无为据实办 案送礼。当下也不点破,将金珠推向张良:
  
  “有用无用,我走一趟。这些东西,你收起来,除了抚慰死者家属,其 他官差,也要打点,免得众口铄金。”
张良听了,心中大喜。他知道,这位县令对岳丈及宠妾的话,言听计从。 天大的一件人命事,就这样叫张良给化解了。 不久,项伯得信,悄悄回到下邳。张良见了,问那两个外方人是谁。项
伯说道: “那位年长者,是我家三弟项梁,另一位,是家兄项祝之子、侄儿项籍。
两人被仇家诬告,关在栎阳监狱,被朋友曹无咎和监狱官司马欣救了出来, 又寻着仇人,将他杀了,逃到吴中,藏了起来。这次来下邳看我,不想撞在 了明眼的官差手里。”
  自从张良救了项伯,两人感情更深。项伯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大 丈夫,所以,后来在鸿门宴中、广武山上,为张良及刘邦解了不少难处。
  也因为救了项伯,张良在下邳乃至沛、丰一带名声响亮,许多侠义之士, 慕名而来,与他结交。
  
第三回 举义旗相机投刘邦 乘乱势有心兴韩室


  下邳的正月,天气格外寒冷。张良在这里一住十年,见惯夏秋雨水丰沛, 而冬季落雪却不多。像今天这样的大雪,实在罕见。
  雪是向晚时分开始落下的。一开始如沙如盐,飘忽漫舞,随着北风越刮 越急,雪片也越来越大,满空白茫茫,似翻江倒海,搅起无边的银浪。
  平常这样寒冷的天气,张良总是关起门来,或是一边和两个孩子谈笑嬉 戏,一边看着夫人在灯下飞针走线;或是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围炉品茗,潜心 读书。但今天却有些特别——他的心绪没有往日的平静。
  因为下午雪前,几个到中原贩货归来的友人来访,谈起不少见闻,搅得 他心神有些不安。
  秦二世的寿命不长在预料之中。可没曾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各地民 变蜂起,旗帜如林,真是八方风雨,尽会神州,孤鹿入野,竞相奔逐。先是 前一年的七月,充壮丁以戍渔阳的九百士卒,由陈胜、吴广领头,在蕲春大 泽乡发难,很快集起六七百乘战车,千余骑战马,数万人的队伍。尔后,拒 绝张耳、陈余立六国后人以号召天下的建议,在陈留建国称王,国号张楚, 意在张大楚国。并派出几路人马,北击赵、魏之地,西攻荥阳、函谷,南略 九江,西南入武关。紧接着,沛县刘邦、下相项梁、狄邑田儋,相继起兵, 攻城略地,天下为之震动。这些消息,使张良心施神摇,大为振奋。面对这 种形势,自己应该怎么办?几个好友都劝他拉起一干人马,乘乱起事,霸占 一方,尔后招兵买马,积聚力量,待机而动,图谋发展。这些无疑都是对的。 但英雄起事,不可草率,应先谋后断,断定而后发,发则所向披靡,无坚不
摧。
  先谋后断,无非是审时度势。秦施暴政,天下民众,苦其已久,陷于生 不如死的境地。如今干柴已积,烈火既起,秦朝的统治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 寿终正寝的日子为期不远,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此时起事,正是上合 天理,下遂人愿,必定能够成功。想到此,张良禁不住热血沸腾。这些年来, 自己潜心学问,研读兵法,所渴盼的,不正是到刀枪如林、战马驰骋的疆场 上去一展抱负吗?大丈夫立于世,正该扫除天下,生则封侯,死则庙食。当 此天下大乱之时,乘势而起,复兴韩国,既可报亡国之恨,破家之仇;又能 挣功名、建勋业,这才是英雄本色。
  遐想之中,仿佛黄石老人来到面前。张良忽然想起黄石老人赠书时的嘱 咐:“你要出山,总要十年之后??”自己在下邳一住十年,莫不是正应了 黄石老人的预言吗?
  既已想定,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张良便踏雪出门,约了几个贴心好 友,来家吃酒谋划。先算计愿意一同起事的可靠朋友,共有三十来人。至于 马匹兵器,花钱购买或打造,都没有问题。
  接下来是在本地起事后,往哪里去。总不能龟守一城,不谋发展。见大 家默不作声,张良说道:
  “沛县刘邦,留县景驹,都各有数千人。我们先拿下邳邑,做为根基, 然后就去同他们汇合。”
众人听了,都无异议。当下便举旗招兵,一天功夫,已有两百多人。此

时,官府见烽烟四起,秦朝朝不保夕,也不来干涉,有些干脆弃了官差,自 谋出路去了。下邳便由张良聚起的两百多人占了。
  这时,许多六国的贵族都乘机反秦,纷纷割据称王。张良身在楚地,无 法打出韩国的旗帜。听说陈胜部将秦嘉在留县立景驹为楚王,就一面留下百 余人守下邳,一边带领百余人,打算到留县投景驹。
  张良带领众人离了下邳,一路向西南行进。刚行不远,迎面过来一哨人 马。为首那人,器宇轩昂,风骨不凡。旁边一员大将,却是樊哙。樊哙见是 张良,行了抱拳礼,朗声道:
  “子房兄,快来见过我家沛公。”又对为首那人说道,“此人正是下邳 张良。”
  那人在马上注目张良,只见张良中等身材,面白如玉,仪容简朴,神态 恬静,恂恂然一副儒者模样,便不答话,似乎有些轻慢。
  张良倒不在意,在马上和樊哙等寒暄了几句,知道沛公便是在沛县扯旗 反秦的刘邦,随机应变说道:
  “我们已占了下邳,听说沛公东来,特来迎接沛公到下邳城中 一叙。”随后拨转马头,同刘邦一同回到下邳。
  此时项伯得知三弟项梁、侄儿项籍杀了会稽郡守殷通,已在江东聚起八 千人马,占了吴地,便举家投奔去了。偌大一个宅院,空落无人。张良请沛 公将兵马在城中安置妥当,然后在项伯宅中住下。
并备了酒饭,与沛公一干大将共同宴饮。
  酒席之上,张良细心观察,见刘邦相貌奇伟,满面春风,手下萧何、樊 哙、曹参、王陵、周勃、夏侯婴、柴武、靳歙、卢绾、薛欧、陈沛、张仓、 任敖等一帮将佐,文的精神,武的威风,很是羡慕。心中暗想:
当年尊师嘱我,十年以后,天下动荡,要我留意选择圣明有为之人,用
心辅佐。莫非应在此人身上?果若如此,则可借之以成大志,韩仇可报,奇 功可立。想到此,便拿话来试探:
“沛公既已起事,想必对天下大势,早已洞若观火。”
  刘邦听张良发问,知他心有所虑。在沛县时,又听樊哙、周勃等夸赞张 良是当世奇才,也有心笼络,随即答道:
“天下苦秦苛法已久,民不聊生。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八方响应,可
见天意灭秦。我等起兵反秦,实为救民于水火,解危于倒悬,顺应天理,合 乎民意,不愁大事不成。”
“虽说暴秦必亡,但当今乱世之时,群雄并起,抢占地盘,各怀异志,
风云际会。不知沛公有什么具体打算?”张良又问。 “但凡乱世,大浪淘沙。脱颖而出者,必然高举义旗,兴有名之师,揽
四方英杰,占据有利之地,相机行事,点滴积聚,总能渐成气候。现今西楚 之地,秦政薄弱,楚之后人,恨秦尤甚,民心可用。我今已有数千人马,兼 有智能之士、神勇之将。意欲先取了丰县,作为依托根基,再图西进。素闻 子房足智多谋,不如合兵一处,共谋大业,不知意下如何?”刘邦答道。
  听了刘邦一席话,果然条分析缕,计划周详,张良心中暗暗称奇。但听 刘邦有意合兵一处,便有些担心:下邳兵少,堪用之人不多,合兵一处,不 是不可。只怕将来刘邦势大,渐成羽翼,自己势单力薄,不能控制,岂不是 为人作嫁。但转念一想,大事初起,理当戮力同心,不能计较一己得失。只 要大兵西去,到了中原韩国故地,自然能一呼百应,积攒势力,到那时再图
  
振兴韩国,不怕没有机会。想到此处,说道: “沛公见事深远,谋划周详,大业必成。张良一介书生,沛公信赖,甘
愿效力。” 刘邦听了,自然格外高兴:东来下邳,添了几百人马,又得张良这一谋
士,收获不小。遂委任张良为厩将,负责掌管军马。张良也不计较,回家对 夫人说了,准备跟随刘邦出征。
  丰县守将雍齿,原和刘邦一同起事。后来刘邦进军泗水,迎击秦军,命 雍齿留守丰县。这时,另一股势力来攻丰县,雍齿怯战,开门投降,仍被委 以丰城守将。刘邦一股火憋在心中,不能释怀,决意攻下丰县。雍齿明知力 量不敌,见刘邦来攻,也不出战,深沟高垒,据险固守。刘邦几次强攻,均 未奏效,心中焦躁。
张良见状,向刘邦献计: “沛公,丰县坚固,久攻不下。一则会泄了军心,二则延误时机。听说
吴地项梁,兵多将广,有六七万人,又大胜了景驹、秦嘉,兼并了二人人马。 现项梁引兵进住薛地,距此不远,不如与他合兵一处,借了人马,再来攻打 丰城,不愁丰县不破。”
  刘邦略略沉吟,觉得张良说的有理,便和张良一起,带了一百多人,前 往薛地。
到了薛地,见了项梁,说明来意。项梁毫不迟疑,拨给刘邦五千人马。
刘邦引了人马,又将丰城团团围住,昼夜攻打。雍齿抵挡不住,弃城而走。 丰县又被刘邦占据。
丰县一战,多亏张良献计借兵,刘邦对他渐渐倚重。此后,每有大事,
必请张良到帐中,虚席设问;张良每有所议,刘邦必悉心听取,慎重思考。 张良见刘邦虽出身贱微,但胸怀旷达,从谏如流,也乐意与他结交。一有机 会,便与刘邦谈论历代兴亡得失、天下变幻之理,遣将用兵之法。刘邦属下 诸将,对张良凭如簧巧舌,博得刘邦赏识,时常不以为然;对张良所谈兵法, 也毫不在意,只有刘邦能心领神会,虚心采纳,并有所感悟。这使张良不禁 悄然喟叹:
“沛公似是天授英王,天成其聪明。”
  张良虽然颇得刘邦赏识,但复兴韩国之志,时时萦绕于心,不能忘怀, 常常想着能有机会恢复韩国,重兴韩室。
机会来得很快。
  一天,刘邦正与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等一帮谋士将佐商议进兵之 计,士卒来报:项梁派人传来文书,召集各路反秦义士,到薛城相会。
  刘邦接了文书,看了一遍,一面请各位传看;一面遣人将传书之人请来, 详细询问。原来,陈胜战败被杀,秦朝派大将章邯、李由等,分率数路大军 东攻北击,各路义军情势甚是危急。项梁召集各路义军首领,会聚薛城,意 在形成联合之势,共抗秦军。
  弄清原由,刘邦即请来人从速回复项梁,随后带张良、樊哙等前往薛城 赴会。
  进了薛城,日已过午。张良一边打马行走,一边留心观察。只见城门之 上,旗帜整齐,城中各街,秩序严整,士卒操练之声,不绝于耳,不由暗自 赞叹:项梁不愧为将门之后,统御有方,治军得法,于其它队伍自是不同。 来到中军大营,刘邦让樊哙等在外等候,只带张良到项梁帐中。只见大
  
帐之内,项梁向东而坐,以下几员大将,并不认识。秦汉时习俗、以座西向 东为尊,依次为向南、向北、向西。刘邦自谦,便去东座坐了,张良侧立其 后。
  项梁见刘邦入座,便向他介绍在座各位,有陈将吕臣、楚将宋义等。另 有位六十多岁的长者,头戴儒冠,身穿布衣,腰束丝绦,脚踏皂鞋,花白眉 毛,颏下银须飘洒,两眼灼灼有神,此人便是张良早有所闻的谋士范增。他 是居巢人氏,精通天文,善用兵法,为百世难得一见的奇才,只因不满秦施 暴政,隐居山野,乐守田园,闻知诸侯集会薛地,便也赶来。
  诸将正在商议,七嘴八舌,各执己见,相持不下。范增默不作声,察言 观色,听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向项梁进言:
  “陈胜王失败,令人惋惜,却又在情理之中。强秦征服六国,六国后人 心怀怨愤,都想伺机报仇,而以楚国子民尤甚。秦王曾卑鄙地诱骗怀王,又 将他软禁,不许他回楚国。因此,楚国之民无不对秦王切齿痛恨,恨不得食 其肉,饮其血,寝其皮。所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陈胜王发难举义,不 立楚王之后,却自立为王,是个极大的错误。阁下自江东举兵,起于楚国, 各地诸将争先恐后,竞相来投,这是因为阁下是世代楚将之后。如果趁此机 会,立楚王的后人为王,必然使人民拥戴,将士归心。”
范增一番条理井然的分析,众将听了,人人折服,张良也深以为然。项
伯立即吩咐,派人打探楚王子孙的下落,拥立为王。 张良立在刘邦身后,听着诸将议论,项梁施令,心里十分焦急。六国之
中,魏有魏无咎,齐有田檐,赵有武臣,燕有韩广,都已自立为王,如今又
要拥立楚王。唯有韩国无人顾及,错失良机,振兴韩国怕永无时日了。想到 此,他不避风险,大声向项梁进言:
“项将军大仁大义,以天下为公,所为诸事,合乎天意,顺乎民心。如
今楚、齐、燕、赵、魏俱已复国立王,唯有韩国无主,也应立韩王的后人为 王。韩公子中,曾受封横阳君的韩成最为贤明。将军若立其为韩王,必定感 恩戴德,亲楚抗秦,这样岂不又得一臂之助!”
上次张良同刘邦一起来薛城借兵进攻丰县,与项梁已经相识。项梁见他
说得有理,况且当年在下邳,项伯为救自己和项籍,杀了官差,全赖张良, 才得脱身。念及于此,欣然赞同:
“张将军说得有理。你身为韩相国公子,不忘旧主,忠义之心可嘉。我
封韩成为韩王,你为韩司徒,并拨你两千人马。你可速回韩国,拥立韩王, 攻略韩地,也可牵制秦军,使他顾及中原,不能全力东进。”
  张良听了项梁一番话,心中很激动,格外高兴,当下告辞,和刘邦从帐 中出来,带了樊哙等一干人马往客舍歇息。途中马上,张良暗想:一个韩王, 就凭项梁片言只语就算立了,实于情理不合。拥立楚王,以下拥上,尚说得 过去。但以楚国之将封韩王之后为王,有些不伦不类。转而又想:乱世之中, 强者在上,不能以常规度之。
  楚军的客舍在薛城之东。从项梁大帐到客舍,要走大半个城街。一路上, 和刘邦并辔而行,张良心中虽喜,但面部平静,不形于外。刘邦却神情黯然, 似有满腹不快。张良知道刘邦心中对他留恋,也暂不开口,只管默默行走。 到了客舍,待樊哙等归房安歇,张良来到刘邦门外。守卫的士卒要进去
禀报。张良一把拉住,示意不要吱声,自己悄悄推开房门,迈了进去。 刘邦正独坐席上,凝目出神,见是张良进来,也不开口,仍旧坐着。张

良见状,在下手坐了,一时半刻,也不知从何说起。 停了片刻,张良先开口说道: “主公,张良本一介书生,流落下邳,自度力不能举鼎,手不能缚鸡。
自从相遇主公,奉为上宾,格外抬举,十分垂爱,每有大事,虚席问计,知 遇之恩,张良刻骨铭心,夙夜不敢忘怀,总想图谋报答。一片至诚之心,天 神可鉴。”
  刘邦见张良说得诚恳,似乎也受了感染,坐起身来,斟了一杯稻酒,放 在案上,推至张良面前,又向前挪了一挪,两眼审示着张良,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为何非要离我而去?” 张良见刘邦开了口,知他心有所动,便接着说道: “主公,你也要体谅我的心情。我本韩国臣民,祖上两代相韩,辅佐五
君。强秦亡我旧国,弑我国君,杀我兄弟,血海深仇,奠过于此。大丈夫既 立于世,岂能有仇不报,苟且偷生?博浪沙一击不中,一口怨气已在胸中憋 了十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无论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兄,我只能作此 种选择。望主公能解我心意,全我忠义之心、孝悌之志。如若主公不许,我 实无再生于人世之理。”
  张良说罢,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其言哀哀,其志铮铮,感人至深。刘 邦见事已至此,断无再强留之理,只好作罢。缓了一缓,又说:
“公子心志已决,又是忠义之举,谁也不该阻拦。只是乱世之中,生死
难料。你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逢。扶韩兴国,不管成与不成,要常 通音信,免我挂怀。如若有什么差池,早早回来,你我朝夕相伴,共图大事。” 话说到此,张良心情逐渐平静。刘邦却若有所思。张良知他有话要问,
便主动改了话题:
“主公不知将来作何打算?” “我正要求教于你。此番来薛城,会了各路诸将,其中情景,你也见了。
各怀异志,暂时统一,恐怕面对强敌,不能同仇敌忾,更怕相互掣肘,祸端
    丛生。即使项梁强大,孤军奋战,也不是秦军的对手。但此种局面,一时不 能扭转。我只有数千人马,不知如何作为。”刘邦优心忡忡地说。 张良见刘邦问得深切,一时不好作答,想了一下,说:
“主公深谋远虑,确有过人之处。目前局势,扑朔迷离,错综复杂,一
下说得明白,实是不易。不过,主公切记三句话:体恤爱民,笼络人才,联 合友军。有了这三条,兵马粮草自民间来,谋士将佐从人才中出,危难之时 请友军助,可保无虞。”
  刘邦听了,默默记下,反复揣摩,似有所悟,随即沉沉地点了点头,喟 然长叹:
“公子之奇才,真如汤之伊尹、周之吕望。天不予我,非我之福矣!” 此后,两人又叙谈了半天,仍旧不能尽言。张良见天色已晚,心中还惦
着一件大事,便告辞出来,也不歇息,骑了马匹,往项梁大营而去。 张良是去找项伯。 自从去年冬天,项梁叔侄在吴地起兵,项伯闻讯投奔去了,半年多来,
再未谋面;上次薛城借兵,战事紧急,也没能相见。眼下就要到韩地去了, 还有要事相托,无论如何也要见见项伯。
  张良来到项梁大营,守卫士卒见天色已晚,不愿通报。张良情急,大声 呵斥:
  
“我是项将军故人,有急事相见。” 士卒见张良格外急躁,勉强进去通报。项伯听了,不要人传话,披上一
件布袍,急步出来相迎。进了房内,又请夫人出来相见,喜悦之情,溢于言 表。
待分宾入座,项伯急切地问: “听说你在沛公营中就职,为何到此?莫非同沛公一起来薛城赴诸将之
会?半年多不见,你一切可好?夫人和孩子呢?” 项伯一连串的问话,张良不知从何答起,不觉哑然失笑: “项伯兄不似这般急性子的,不知今日为何?倒要请教。” 项伯见状,回过神来,也禁不住笑了: “我是乍地见了你,格外高兴,太性急了些。” 张良便将下邳起事,路遏刘邦,攻打丰县等事概叙一番,又将项梁封韩
王,委他为韩司徒,派他去攻略韩地之事细细讲出。罢了说道: “我的心事,数你最清楚。刚才沛公有心拉我,已被我说服了。我急着
连夜来,有两件事求你,一是帮我出出主意,到韩地后,如何作为;二是拨 我的两千兵马,你要设法给我选好的,还要几员能用的将佐。”
  “这两件事,不难做到。”项伯说,“要说好兵,看怎么说。江东八千 子弟,都能以一当十。只是他们出自吴中,留恋故土,不一定愿意随你远行 中原,加上有些骄悍,不好统御。我看就从齐、鲁一带招募的兵马中选,比 较合适。”
“项兄所虑,极是周到,这也是实诚替我着想。就这么办。话又说回来,
兵无坏兵,全靠调度指挥,只要身强力壮就行了。” 说完这些,两人相向,四目对视,恋恋不舍。毕竟是共过生死的朋友,
与刘邦自然不同。张良心中酸涩,但又怕项伯过于悲伤,便改了话题,询问
项梁军中的一些情形。项伯本是忠厚憨直之人,也不避讳,一一实说了。 两人只顾叙说,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张良要告辞,项伯不依,非要
张良歇在项营。张良说怕沛公在客舍有事。项伯见此,也不强留,说城中宵
禁,四处盘查,多有不便,就带了亲兵,亲自送张良到客舍歇息。 因心中有事,张良一夜睡不踏实,早早起床,洗漱过了,来见刘邦。樊
哙等人也早聚在刘邦房中,见张良进来,个个一脸不快。再看刘邦,两眼红
肿,神色呆倦,定是一夜睡得不好。刘邦见樊哙等对张良无礼,大声吩咐: “你们不要在此罗嗦,速速回去收拾。等送走张司徒,我们即刻要回丰
县去。”
  秦时习俗,一日两餐,兵营也不例外。盛夏时节,夜短昼长,早饭开在 辰时。早饭过后,两千军马已经点齐,集在校场之上,个个英气勃发,精壮 高大,一看便知是齐鲁猛士。张良见了,心中甚喜。
  到了开拔发兵之时,刘邦、项伯等都来相送。张良上了战马,抱拳作别, 脚下一蹬,那马撒开四蹄,向前飞奔,后面大队人马,紧紧跟上。刀枪塞路, 旌旗林立,十分壮观。出了城门,张良吩咐后队跟得紧些,不要撒得太开。 这时,只见后面一匹战马飞奔而来。待走近一看,却是项伯。项伯来到
张良面前,在马上喊道: “我再送你一程。” 张良见状,滚鞍下马,诚恳地说:
“送行千里,终有一别,不如就此分手。你既已来,还有一事。昨夜没
张良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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