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这个故事的取材,普通之极,而且十分传统:报应。 谁都知道报应是怎么一回事,也相信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主持果报。 把种种设想,通过一个故事集合起来,对报应的运行作一个有系统的
假设,相当有趣。
设想的组合是:宇宙间诸神定下了人类生活的道德规范,用报应作为 奖惩。地球人没有一个可以避得过去。
很有些警世作用。 小说当然不是为警世而写,只求好看,但如好看之中,可以有点警世,
当然更好。
你有做过恶梦,梦到自己处于一种十分可怕的处境之中吗: 希望没有。
倪匡 香港
一九八八、十一、二十日
一
这个故事很特别。 好像每一个故事都很特别,不然,写了上百个故事,若不个个都有特
别之处,谁来看你的?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真的,这个事故,真的很特别。 如何特别法,自然,循例,要慢慢道来。
老王卖瓜,自夸了之后,要真的开出来又甜又香,老王才有资格自夸。 至于自夸的为什么是老王,不是老陈老张老李老何,已不可考,也不
必考。
二
用木头制造的浴盆,现在已很难见到了。但这种浴盆,在很长的一段 时间内是中国家庭用品之中,十分重要的一种。
制造木盆的工艺过程,相当复杂,选用上好的木料,先制成一片一片 的木片,每片都要同样厚薄,同样大小,浴盆是正圆形还是椭圆形,决定于
浴盆底板的形状,然后再把木片接合起来,木片要略为斜向外,再加上箍,
箍一般是两道,也有三道的,加箍的技术,更是精巧之极,真要详细研究,
可以在其中发现力学的巧妙应用,散成一堆的木片,在加箍之后,已经成了 浴盆,但是制作过程,并未结束,还需要涂上油漆。
一般来说,先涂上桐油。
(桐油这个名同,也几乎成为历史名词了,桐油和猪鬃,在教科书上, 曾是中国主要的出产和输出品,可是问问现在的少年人,这两件东西有什么 用,只怕许多少年人回答不出来。)
在桐油之上,再涂漆,中国民族,对漆情有独钟,可以一层一层不断 涂上去,一只考究的浴盆,涂上三五层漆是等闲事。漆不但可以增加美观,
使木头更耐用,也可以起到防水的作用,那是作为浴盆必须的条件。 于是,浴盆完成了,鲜红的漆,金黄的铜箍,一只新浴盆,灿烂夺目,
十足是一件艺术品。 浴盆在江南水乡.还有一个用途,大姑娘小姑娘,会划着浴盆,在湖
面上采菱采莲采藕和嘻戏——这对浴盆的大小,也可以有一个概念。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种浴盆了,一只椭圆形的木制大浴盆,既然是主 要道具,那么,事情并非发生在现代,也就可想而知。
事情发生在甚么时代,并不重要,可能一百年之前,可能两百年,甚 至一千年,两千年,在看这一节的故事的时候,就当作是看古装电影一样好
了。
对了,还有一点,必须说明,这一节所发生的事,只有画面,没有声 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全部是绝对的寂静。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答案十分简单,不过先卖个关子,在下一
节中,自然会揭穿。 一只红漆铜箍的大浴盆,放在屋子的中央,屋子十分考究,淡青色的
水靡砖铺地,屋角的柱子,大半隐在墙中,露在外面的,也油着红彤彤的红 漆,窗子有着雕花的窗棂,糊着发亮的棉纸,使得屋子光线充足,也映得浴 盆上用彩漆描出的龙凤图案,更加夺目。在一角,有一排屏风。
浴盆中有小半盆水,正在冒着热气,又有一个身形粗壮的仆妇,提着 一桶热水进来,把热水倾进浴盆之中,然后出去,然后又进来,这次提的是
一只铜壶,相当大,铜壶中显然也是热水,因为壶嘴中,有袅袅的水蒸气升 起来。
铜壶放在浴盆之旁,这表示出浴者喜欢在浴盆中泡浸一段时间——要
是水凉了,就可以用铜壶中的热水来补充加热。而有这样的排场,自然将要 出现的出浴者,也不是普通人家的人物了。
仆妇退出后不多久,一个十四五岁的丫环走了进来,伸手在浴盆中探 了探,多半是水十分热,热得烫手,所以她立时缩了回手来,摔着手,口唇 掀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的,记得吗?) 她站直了身子,又走了出去,不一会,又进来,有一只白嫩之极的手,
按在她的肩上,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和手的肌肤同样白润的玉镯子, 一时之间,分不清人是玉,还是玉是人。
若是电影,镜头先对着那只手,接着,镜头向上移,看到的是淡青色 的衣袖,宽宽的有着粉红的绣边,绣工极精细,再向上移,是斜削的肩,这
一型的肩,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被誉为美的象征,称之为“美人肩”。
再向上,是颈子和一抹酥胸——多半是由于要出浴了,所以衣领松开着,这
才能看到一抹酥胸,腴白得惊人。 再向上移,这样的体态自然不会叫人失望,必然有一张宜咳宜喜,娇
笑无比的脸庞。
绝少例外,在这一节发生的事,也未能免俗。 这个美人儿看来,大约二十出头年纪——现在二十出头的女性,还很
可以自然少女的,但在古代,那是早已成熟之至的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自然就是出浴者了。
美人出浴。
看到这里,恐怕会有读友发出嘘声来,卫斯理故事之中,竟然有在电 影中早就用到了滥了的美人出浴,当真是特别之至(一开始就声明过的)。
美人出浴,要详细写,可以写一两万字,或更多,但不写了,因为那 不是这一节发生的事的主要部分,而且,读友也可以各凭自己的想像力去想
象。
小丫环退了出去,美丽的女人把她的胴体,浸入了浴盆之中,长长地 吁了一口气,她的眉心一直打着结,有时深些,有时浅些,她一直在蹩眉, 那表示她有心事,她的脸,正对着那排屏风。
古代美女,十个之中,只怕有九个半有各种各样的心事(现代美女, 何尝不然?)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就在她闭上眼睛时,一定有一些事发生。
极可能是一些什么声响惊动了她,使她陡然睁开眼来,紧接着,在她俏丽之 至的脸上,现出吃惊之极的神情来。
使人真正感到她异常惊恐的,还不是她脸部肌肉所表现出来的神情,
而是她双眼之中流露出来的眼神,简直可以使接触到她眼神的人,感染到她 心中的惊惧而直跳起来。
究竟是什么令得她如此惊怖?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极的东西, 才会这样。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这像话吗?这故事是怎样说的?说故事的可以卖关子,且听
下回解,不可以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说什么故事? 且慢且慢。既然敢说了不知道,一定有理由,理由一说就明白,不过
是要放在下一节。
这一节的事,就发生到这里为止——哦,还有补充一下的是,那美人 的惊怖,迅即传遍全身,她身子剧烈地发着抖,令得浴盆中的水都震了出来, 流在地上,迅速被砖块吸收。
三
首先映入眼廉的,是一柄鲜红色的伞。 伞是洋伞——自然可想而知,在这一节发生的事是现代了。不过是五
年前,十年前,还是就是今天或昨天,倒也不必深究。
还是当作在看电影,变成了时装片,要再次声明的是,仍然没有音响,
什么声音也没有,例如门外面就是街道,人来车往,又下着大雨,应该有雨 声人声车声各种闹市之声,可是当玻璃门被推开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由于下着大雨,所以门一推开,伞先进来,人在伞的后面。
用那种鲜红色伞的,当然是女人,伞是遮住了那个女人的上半身,下 半身是一条窄裙,小腿线条优美,皮肤白晰动人。
自伞面上,有大量的雨水滑落,撑伞的人迅速转过身,把伞向着门外, 于是,看到了她的背影,也只有这样窈窕的身材,穿起窄裙来才好看,她的
肩略斜,所以,使她看来格外纤细。
她收起了伞,提着伞片刻,让雨水顺着伞尖向下滴,先是一条直线, 后来变成一滴一滴。这柄鲜红的伞,有一个同样鲜红色的透明塑胶柄,看来 像是一个血红的水晶球,十分夺目。
门内,有货物陈列,陈列的全是玻璃器和摆设,一望而知,是一间专 售玻璃制品的商品,商店中未见有人。
撑伞者把伞放进门旁的一个伞架之中,转过身来,她的身分,这时也 大致明朗——可以把她当作是一个进商店来的顾客,或许她并不想购买什 么,只是由于外面雨太大,她进来避一避,顺便看看商品。
她十分美丽,面色苍白,不施脂粉,神情有着大都市人特有的冷漠。 等一等,等一等。
这个美丽的女郎,十分脸熟,对了,她就是上一节之中,那个在浴盆 中出浴的美女。虽然一个古装,一个时装,但绝对是她,一点也不错,就像 是同一个演员所演的两部电影一样,打扮服饰神情,尽管不同,但是同一个 人,毫无疑问。
唉,只是打扮服饰不同,神情也一样。
女郎转过身来之后,刹那之间,有极短暂时间的僵呆,接着,她俏丽 苍白的脸上,就现出害怕之极的神情来。她张大了口,可能发出了一下尖叫 声。(听不到任何声音,记得吗?)
她由于惊怖,整个脸形都变了,恐怖令她整个身子向后退,重重撞在 玻璃门上,她在剧烈发抖,双手伸向前,像是想阻挡什么。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恐惧的。 在闹市之中,大白天,虽然下大雨略有恐怖气氛,但也决计比不上传
统的月黑风高,在一家商店中,她看到了什么,使她如此害怕?
究竟那是什么? 嗨,对了,下一节,自然会写出来,就算下一节不写,下下一节也会
写,不,还是肯定就在下一节写出来的好。
四
坐在白素对面的,是一个相貌十分清丽,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性,她 发型简单,衣服朴素,给人以十分干净清爽的感觉,人的外形,相当重要, 像这个女郎那样,一照面就会给人好印象。
女郎一进门,就双手向我和白素递上名片,名片比一般常用的小些,
银白色,十分精致,上面只印着三个字:陈丽雪。 这样的名片,除了介绍自己的姓名之外,没有别的用处了,而她一见
我们就派名片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她为什么不用言语来介绍她自己的名字呢?因为“手语”虽然已发展 到了可以作相当详尽的交谈的地步,但是要介绍出自己的名字,还是相当困 难的事。
陈丽雪只能用“手语”和人交谈,那么清丽的一个女孩子,天生是个 聋子,所以以连带也成了哑子,她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
陈丽雪的文化程度相当高,写起字来,又快又整齐,在和她见面之后 的交谈中,一半是手语,遇到手语难以表达的,就用文字,文字的表达能力, 有时比语言还强,所以要明白她的意思,并无困难。
陈丽雪是胡说介绍来的。 良辰美景在瑞士求学,据说她们贪得无厌,学了这样还想学那样,所
以极之繁忙,自然无法抽身,而温宝裕自从和苗女蓝丝一见钟情之后,整个 人都有了大改变,变得恍恍惚惚,喜欢自言自语,不再呼朋聚党,高谈阔论, 这是青少年在恋爱时期的正常现象,他来过几次,只是坐着发呆,被我赶走, 倒也落得清静。
胡说向来不主动一个人到我这里来,所以那天中午接到他的电话,我
有点意外:“好久不见了!有事?”胡说沉默寡言,和这样的人说话有一个 好处,就是不会浪费时间说废话。
他立刻就道:“我有一个几乎沾不到边的亲戚,有些事想不透,十分苦
恼,想来见见你!”我没有长叹一声,也没有笑,只是“嗯”一声,自然, 胡说可以在我的这一下声音之中,听出我心中的不满。他立即又道:“她是 一个天生的聋哑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极之不可思议,你懂手语吗?”
那时,白素恰好在我的旁边,这种提议和要求,若是由不相干的人提 出来,我早已一口拒绝,可是和胡说毕竟十分熟,而且他说“不可思议之至”, 纵使有夸张,程度也不会太高,不像温宝裕,他如果那样说,那简直就可以 置之不理——他曾有一次大叫“不可思议”,只是因为看到了一只蜻蜓从静 止到振翅飞起。
这时,我不是很有兴趣,又不好推辞,见到白素在一边,灵机一动:“手 语,我不是很精通,但我身边有一个真正的专家在。”
胡说立即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人:“一样的,我请她立刻来见你们,她绝 不讨人厌。”
我其实还没有肯定的答覆,胡说就已经挂上了电话,我只好向白素作 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同时用手语向她说:“你的手语可流利吗?”
白素把她的双手运作得飞快:“当然,流利之至,欢迎随时指教!” 我张开了口,作“晤该”大笑状,可是没有发出声音来。白素立时又
用手语警告我:“等一会客人来了,千万不能这样,生理上有缺陷的人,都
十分敏感,会将那视作你的无礼行动。” 我也用手语回答:“你的说法不能成立,她根本听不到声音,我张大口,
发出了或不发出声音,对她来说,都是一样,没有分别!” 白素摇头,她的手语快绝,要留心看才行:“你错了,聋人听不到声音,
可是能感觉得到是不是有声音发出。”
我用力一挥手,大声道:“你又不是聋子,怎么知道聋入有这样感觉?”
白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许多聋人都这样告诉过我,所以我知道!” 我没有再和她争下去:“等一回人客来了,由你来和她交谈!” 白素没有异议,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本来,我准备人客一来,我略为
寒暄几句就告退,可是来人的外形既讨人喜欢,她的第一句话,就把我吸引 了。她的第一句话是:“我曾回到古代去,有一次,我回到了古代。”
她在打了这样的手语之后,看到了我和白素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惊愕, 所以立时又打开了笔记本,把她两句话写了下来。
我和白素确然惊愕,因为我们也想不到,她会一下子就说出这样的话
来!
等她写了之后,我和白素连连点头,白素立时回答她:“突破时间,虽 然怪异,但绝对有可能发生,我们有两个熟人,甚至已掌握了在时间之中自 在来去的能力!”
陈丽雪的神情迷惑之极,她又说:“我的情形很特别,在回到古代之后,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当然是用手语“说”的,以后不再作说明了。) 她说的,就是第二节之中所写的那件美人出浴的事,她说得十分详细,
当然我在转述时,又加了不少枝叶进去,如同浴盆的制造法之类,要把纯故 事化为小说,总得有点附加品的。
现在,一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原因明白了吧?因为身历其境的人 是一个聋哑人,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所以,她在叙述她的经历时,也不会 有任何有关声音的描述。
事情突如其来,陈丽雪和家人一起居住(有关她的情形,以后会详细 介绍),她有一间相当大的连浴室房间,她吸少量的烟,午夜时分,欲睡之
际,她习惯抽一支香烟。她有生理缺陷,十分喜欢沉思,性情自然偏于忧郁, 在寂静的世界中,思绪似乎可以完全不受任何束缚,恣意驰骋,她也喜欢全 然不着边际的逻思。
那天晚上,她望着吐出来,渐渐散去的烟,烟的形状怪异变幻,全然 没有规律可循。
就在那时候,她忽然有了一个极短时间的恍熄,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她回到了古代。
我和白素一起问:“你怎么肯定是回到了古代?”
陈丽雪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回到了古代,她的第一个感觉是,自己进 入了梦乡,睡着了,而梦境是一个拍古装的大布景。”
她觉得自己忽然进入了布景之中,有十分短暂的迷偶,接着,她听到 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知道出自什么理由,或许那是人突然处在一个陌生环境之中的突然 反应,一听到有脚步声,她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躲起来。整个屋子中,除了正
中放着那只浴盆之外,就是屋角的那一排屏风,所以,她立时闪身躲进了屏
风后面,在一扇和另一扇屏风联结的隙缝中向外看,她看到了一个粗壮的仆 妇,提着大桶热水进来。
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切,第二节中全写了。她看到那美人浸在浴盆中, 闭上了眼睛,全心享受沐浴的乐趣,心想,这里不知是什么所在,那么古怪,
自己怎么会来的?总是十分古怪,不如快点离开这里,那出浴的美人正闭着
眼,如果快些悄悄走出去,或者可以不被人发觉。
陈丽雪打的主意不错,可是实行起来就大有问题,她是聋人,根本对 行动之间会弄出什么声响来,一点概念也没有,所以,她一出屏风,出浴的 美人,就睁开眼来,突然看到了她。
陈丽雪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指着她自己的脸问:“我的样子很可怕 吗?”
白素道:“当然不可怕!” 陈丽雪苦笑:“那么,这个美女见了我之后,为什么那么害怕?是不
是??那时我根本不是这样子,是一个什么怪物?”
白素和我一起摇头。 那出浴美女的害怕,自然大有理由,若然陈丽雪真的回到了古代,古
代一个美女正在出浴,忽然屏风后面冒出一个陌生人来,虽然同是女性,但 服饰打扮,大不相同,那就有足够的理由,骇然欲绝了、
就算陈丽雪没有回到古代,她经历的现象,不是时间的转移,只是空
间的转移,她被转移到了一个古装戏的布景中,正在出浴的美女是演员,忽 然见一个陌生人,也有足够惊愕的理由。
也有一个可能,一切的经历,只是陈丽雪的幻觉,既然是幻觉,就完 全不必说理由了!
三个分析,一个由白素提出,两个由我提出。陈丽雪低头想了相当久,
才缓缓摇了摇头,显然将我们的三个分析完全否定了。 我们自然想听她说原因。 陈丽雪先说:“那不是布景,真的是古代,没有拍戏的任何工作人员,
也不是我的幻觉,就算是害怕,也不应该害怕到这种程度,” 我和白素都停了片刻。
陈丽雪再强调:“回到古代不算太怪,怪的是到了古代,我不知道是什 么怪物,叫人一看就骇然欲绝!”
她坚持这个说法,当真怪不可言。
第二节中,出浴的美女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惊怖,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陈丽雪不知道她那时是什么。
我还是坚持我的分析:“你还是你!我可以接受你不是幻觉,是真的回 到了古代,但不同意你在那时变了什么怪物。别说是古代,陈小姐,就算是 现代,当你正在出浴时,浴室中突然冒出一个古装女人来,难道你还会镇定 地问她贵姓芳名?”
陈丽雪迟疑了一阵:“可是也不必害怕成那样,一定是我?一”
我不等她再说下去,就用力一挥手:“说不定易地以处,你比她更害怕! 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地认为自己在那时变了怪物!”
陈丽雪神情很古怪,我的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可是她并不是生气, 只是顽固地不肯接受我的意见。
白素这时打圆场:“陡然之间,忽然置身古代,确是一件值得研究的怪
异事——’ 陈丽雪却急促地做着手势:“对我来说,弄明白我怎么会进入古代,还
不如我??究竟是什么样子重要??” 白素的耐心再好,这时也不禁皱眉,陈丽雪的活更急促:“你们看我现
在怎么样?”
我和白紊异口同声:“很好啊!”
陈丽雪大口吸着气,有那么十来秒的时间,她的脸色苍白无比,使人 担心她会昏过去,看来,她是真正感到了惊恐。
我和白素都在等着她的进一步说明,她在渐渐恢复了常态之后才说:
“前三天,我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乍一听得她那么说,我和白素一时之间,都会不过意来:“哪个女人?” 陈丽雪的回答是:“就是那个在古代出浴的那个女人,我又看到了她!” 那时,我们当然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情形下“又见到”那个女人的——
聪明的朋友,自然早已想到,陈丽雪又见到那女人的情形,早已在第三节中
描述过了。 白素我和一齐作手势:“请说得详细些。”
陈丽雪又吸了一口气:“我开设一间小规模的礼品店,专门出售玻璃制 品,这家小店,由我一人主理??我不在乎生意的好坏,只是想藉此打发时
间。寂静世界??有时会带来极度的忧思,这是你们不明白的。”
白素轻轻地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两下,表示同情。她又道:“那天,下着 大雨,她推门进来,不知道她是想来避雨,还是想来买东西,我那时正在柜 后面,她抬头一看到了我,就——”
那女人一抬头之后的情形,在第三节已详细叙述过,不再重复。我和 白素互望了一眼,照陈丽雪所说的情形,那女人进了店子之后,店中应该只
有两个人,那女人一抬头,看到的自然是陈丽雪,看到了陈丽雪,为什么要 害怕?当真是莫名其妙之至,所以我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多半这女人是神 经病??”
想不到陈丽雪也精于唇语,她对我的话,立即有了反应:“卫先生在开 玩笑了,她一定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害怕的??这就使我有理由相信,我
在某种情形下,会变成十分可怕的怪物,不但忽然之间到了古代会变,就是 好好在店铺中也会变得??。”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骇然,看来十分叫人同情,我大声道:“你在
胡思乱想!” 白素向我打了两个眼色,问陈丽雪:“你两次见到她,肯定是同一个
人?” 陈丽雪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白素又问:“是在店堂里先见了那女人,然后再忽然在古代见到出
浴?”
白素这样一问,我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虽然陈丽雪先说了“进入古 代”,再说在店子中的事,但如果店子中的事先发生,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店子中的事令她印象深刻,然后,就有了“进入古代”的幻想。 陈丽雪的反应极灵敏,她立时摇头,“不,先有古代的事,再在店中看
到她,这个女人的样子,我??印象极深刻,我已把她的样子画了出来—— 我学过画画,相信她的照片,也不过如此。”
她说着,就打开带来的袋子,取出几张铅笔人像过来,画中是一个极 美丽的女郎,一张是出浴图,一张是时装的,另有一张,是那女郎在浴盆中, 惊怖欲绝的神情写照,再有一张,是那女郎在店中,不知由于看到了什么而 惊怖后退的情形。
四幅画,都细腻传神之极,毫无疑问,陈丽雪有极高的艺术天分。她
竟然能在画中,把那女人的惊恐神态表现得如此逼真,叫人一看,就绝对有
理由相信那女人一定是看到极可怕的东西。 古代美女出浴,忽然看到了屏风后有人冒出来,自然有极度吃惊的理
由。可是现代人进入精品店,抬头看到了店员,有什么理由惊怖?
我不由自主,盯着陈丽雪看了好一会,心中不由自主在想“她如果真 的会变,不知道变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陈丽雪自然知道我盯着她看的意思,所以也神情紧张,双手紧握着拳, 白素的视线停留在画上,由衷地赞叹:“画得真好,可以给我们留一个副
本?”
陈丽雪忙道:“不必留副本,夫人要是喜欢,只管留着就是。” 白素道了谢:“你的情形,确然很特别,但是不必坚持自己会变怪物,
至于这个美女,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古代,又出现在现在,又为什么两次都 那么害怕,那就应该由她来回答。”
陈丽雪大为惊异:“你们认识她?”
不等白素回答,我已先笑起来:“这样的美丽女郎并不多见,相信她也 不会隐名埋姓,要找出她来,十分容易。”
陈丽雪的神情开朗了许多:“如果能当面问她为什么如此惊怖,那真是 大好了,请??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我。”
我刚在想,如何才能最迅速和一个听不到声音的聋哑人取得联络,陈
丽雪已取出了一只传呼机来,轻按了一个掣,那传呼机就震动起来,我不禁 哑然失笑,那么简单的方法,竟也会想不到!
白素答应着,又道:“如果你又有什么怪异的遭遇,请告诉我们。”
陈丽雪连连点头,起身告辞,我和白素送她到门口,看到一辆由司机 驾驶的车子在等她,看来她的经济环境不错。
送走了陈丽雪,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然后一起道:“一、二、三,找 小郭!”
说了之后,力我们两人心意相同,不禁高兴得一起笑了起来,我打电
话给我们的郭大侦探,告诉他,托他找一个人,有这个人的肖像,你立刻用 图文传送传给他。
一共是四幅画,我传给他的那一幅,是现代的那美丽女郎进了店子, 还没有现出害怕神情来的那一幅,不到五分钟,小郭的电话就来了。
他在电话中,向我大叫大嚷:“卫斯理,你在开什么玩笑,真是!”
我愕然:“谁开玩笑?” 小郭叫得更大声:“你叫我找的那个美女!”
我明白了:“她十分出名?是我和白素孤陋寡闻,所以才不知道她是 谁?”
小郭闷哼了一声,但总算不再叫嚷:“也不能怪你的,你们一向不喜欢 流行的社交活动,也不会看有关这种活动的报道,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才过了
二十一岁生日,他的生日舞会,是这个城市有史来最豪华轰动的一次,因为
她有一个极有钱的父亲,她是金大富的女儿金美丽。”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我听说过金大富这个人,近几年成了富翁,他自
己叫金大富,女儿叫金美丽,虽然真的极美丽,可是这名字也未免太直接了 一些!
我立即又想到,为什么陈丽雪也不认得她?理由可能和我们一样,对
于某些人十分热衷的那些社交活动,多半陈丽雪对之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没有出声,小郭又:“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了想才道:“有一点小事,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见一见她,和她
交谈几句?”
小郭笑得暧昧:“社交界的第一美女,连卫斯理也有兴趣?” 我有点恼怒:“少废话!能不能安排?” 小郭一口答应:“当然可以!约好了她,我通知你!” 我放下电话,白素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不禁苦笑:“我们住得真背
时。”
白素笑:“也不算什么,没有可能认识城市的每一个人,那金大富,听 说是南美洲的华侨,近年来才在这里大展拳脚的?”
我摊了摊手,表示一点兴趣也没有:“小郭安排妥当之后,我看你出面 先见这位金美丽小姐?”
白素略想了一想,就点头答应。
五
小郭十分神通广大,第二天就约好了金美丽,白素在约定的时间前去, 我忽然想起,我和温宝裕一起在神秘的降头之国时,曾和白素通电话,当时 在书房,白素正和一个女人在说话,回来之后,一直忘了问她那是什么人, 这时突然想起,也就顺口问了出来。
白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有连我也捉摸不到的神情,这,以我和她 心灵相通的程度来说,简直罕有之极,我立刻想进一步追问,白素已经道: “等我回来再说。”
虽然我满腹疑惑,但是白素既然说等她回来再说,她必然不会这时就 说出来,我再问也没有用处。我那时的神情,看来一定十分怪,所以白素又
接着说:“你怎么心急得像小孩子,没有什么大事的!”我瞪了她一眼,怪她 明知我性子急却又不肯痛快地明言。
白素带着笑容离开,我坐下不久,胡说就又有电话来:“你们见过陈小
姐,她的经历,是不是很奇怪?” 我同意:“确然奇特。”
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给他听,胡说的声音之中,更是充满了奇讶:“真 有其人?是的,我也听过金大富这个名字。卫先生,整件事,属于什么性质?”
胡说的话,别人或许不容易明白,我却知道的意思。 属于什么性质?
胡说的意思是:如果陈丽雪的经历,只是进入了时间隧道,回到了古
代,那性质就是时间倒流;如果陈丽雪的经历,是古代和现代的交织——她 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之中,见到同一个人,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复杂得多,不 但是时间倒流,而且还可能夹杂着发生的因果。
而如今,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之中,遇到的同一个人,对陈丽雪又表示 了极度的恐惧,那自然更加复杂,复杂到了无法分类的地步!
所以,我的回答是:“我无法确定是什么性质,要等白素见了金美丽回
来之后再说。” 胡说沉默了片刻:“我和陈丽雪关系十分远,但是和她有好朋友的交
情,她有极高的艺术天才,而且十分喜欢阅读,她并不感觉到自己的缺陷有
什么不好,说出来很幽默,她十分喜欢研究声音对人体形成的伤害的研究文 字,说她活在一个绝对沉寂的世界之中,可免噪音之苦,比常人幸福!”
我不禁对陈丽雪那种超特的人生观悠然神往:“她能那佯想,那是她的 幸运,她的家庭情形怎样?”
胡说道:“家境极好,我那位表姑父,也就是陈丽雪的父亲,是著名的
细菌专家,有很多著作,曾担任过本地一间大学的校长——” 我陡然叫了起来:“陈定威教授!” 胡说道:“是,我猜想你一定认识他。”
我站了起来,用力挥着手:“岂止认识,简直很熟,至少有三个以上不 同性质的聚会,我和他都有份,前一阵子还见过他,他最近的退休晚宴。也
不过是在半年前,真想不到。” 胡说继续道:“陈教授只有一个女儿,生下来不久,就发现她有缺陷,
当时陈教授夫妇都难过之极,以陈教授在医学界认识的人之多,如果陈丽雪 的毛病可以医理好,早就医好了。”
我只是回答:“诊断的结果是??”
胡说讲得相当:“脑部掌握听觉神经运作的部分先天性没有发育,绝无 希望听到任何声音。”
我患了一想:“陈教授如果知道他女儿那么想得开,他也不会难过。”
胡说叹了一声:“教授夫人,我的表姑,却为之郁郁不欢,以致早逝。” 我回想和陈定威教授认识的经过,他从来也未曾提过他的妻子,显然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丧偶之痛了。女儿聋哑不要紧,连带令妻子旱
逝,那自然伤痛之至了。 我和胡说都为陈教授的不幸,感叹了一阵,我答应胡说一有消息就和
他联络,然后我就在书房虽等白素回来,一面仍然看着陈丽雪所画的那四幅 人像画,尤其是古装的那两幅——可以肯定,她进入古代,不可能是幻觉,
因为那浴盆上用彩漆绘出的图案。她都照样描了出来,若是幻党,怎会连这 种小地方都注意到?
白素在一小时之后回来,她自然知道我性急,所以车子一到门口,她
就响号两下。我直跳起来,奔下倭梯,打开大门迎接。 白素的神情相当凝重,显然事情有意料不到的情形在,而且这种情形,
白素无法理解。 那更使我急于知道经过,我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她,白素和我一起上
楼,踏上第一级楼梯时,她已开始向我叙述和金美丽见面的经过。
六
金家给于白素的欢迎,隆重之极,就差没有在花园内大铁门到屋子的 石阶前,铺上红地毡了。
金家的大宅,花园的铁门上是镀了十八K金的。因为金大富姓金,所 以他对于金子特别有兴趣,只要有可能的话,一切器具装饰,也尽量用金子
——城市的笑柄是,那两扇铁门,金大富本来是想用纯金来铸造的,后来一
算之下,实在太贵了,这才放弃的。 白素的车子驶进了,金光闪耀的大门缓缓打开,她就不禁皱了皱眉,
触目所见的金色,实在太多了,花园中的栏杆是金色的,喷水池中间的不是 大理石像,而是金色灿然的金像,塑的是一条金色的昂首扬爪的金龙,建筑
物的大门,也是金色的??总之,金大富的用意,是要用黄金的光芒,使得
不习惯的人,每隔三秒钟,就自然而然要闭上眼睛一会,不然,就会受不了! 得多人都说黄金俗,其实,黄金十分美丽,在金属之中,也没有别的 比黄金更好看的了,可是,像金大富那样处理黄金,也确实叫人不敢恭维。 在金光闪闪的大门打开的时候,早就有穿着制服的男仆六名,列队恭迎,出
乎白素意料的,是她不但看到金美丽站在屋子前在等她,也看到金美丽身边
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在等她,那是金大富,白素可以一下子,就认出这个 常有相片刊在报上的新冒起来的豪富。
白素自然不会在乎金大富是不是出现,但欢迎得如此隆重,自然也心 中欢喜,白素一下车,金大富就大踏步的迎了上来,声音响亮:“欢迎!卫
夫人,卫先生怎么不来?过几天有一个小聚会,能请贤伉俪一起参加,以增
光宠,令蓬壁生辉?” 他用的语言古不古,今不今,再加上他的样子很滑稽,一身十分华丽
的服装又太严肃,讲起话来五官挤在一起,实在引人发笑。
白素当然没有笑,不单是因为她看出金大富对她的欢迎十分真诚,也 为了礼貌,而且她求见的理由也十分突兀,所以她的回答十分得体,她知道 我的脾气,当然不敢答应金大富的邀请,她道:“你太客气了,我来得冒昧。 几天后的事,要和外子商量了再说。”
金人富的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但是随即又热切地笑起来,指着金美 丽:“这是小女美丽,大名鼎鼎的卫夫人指名要见她,真是她的荣幸!”白素 向金美丽望去,看到金美丽正小小地做了一个鬼脸,显然她感到父亲的话太 夸张了,白素会心微笑。金美丽真的极美丽,这时她娇俏的脸庞上,肯定半 分胭脂水粉都没有,但是清丽绝伦,一切美人应具备的,她都有,而更多出 了灵动流转的艺术气质。
她的衣着十分随便,和一般女孩子一样,态度也十分大方得体,她向 白素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卫夫人。”
白素急地自我介绍:“我叫白素,很少人叫我夫人什么的。” 金美丽笑容灿烂之极:“我知道,一听说你想见我,不知道多高兴!” 她拉着自素的手进了屋子,而把她的父亲冷落在一边。进了屋子之后,
照例的金光处处,白素还没有坐下来,就道:“有一件相当怪的事,想向你 求证一下。”金美丽扬了扬眉,显然她事先绝未料到白素来访的目的是什么。
她还没有回答,金大富忽然抢前一步,他天生声音大:“卫夫人,我也有一 件相当怪的事,向??卫先生和卫夫人商量。”
白素向他望去,只见他搓着手,神情十分焦急,显得他所谓“怪事”, 一定在情绪上给他以相当程度的困扰,白素本来就乐于助人,再加上她自己
有事求人在先,所以立即道:“好”。
金大富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副重担,他还这样说:“唉,想找
卫先生很久,托了不少人都说卫先生的脾气大,不肯轻易见人,所以下敢去 碰钉子,可是这仲事,人人都说只有卫先生可以解决!卫夫人忽然想见小女, 真乃天助我也!”
(白素直到这时才明白她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是由于金大富早就有 求于我,苦于没有接近我的门路,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像金大富这 样的人,真还不容易见到我,别说他还有奇难杂症要我处理了!可是如今白 素竟然自己送上门去,怎不叫他喜出望外!)(我听白素讲到这里,又听得她 立时答应了下来,忍不住向她瞪了一眼。)(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你要准备 见金大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啼笑皆非:“好啊,连这种说话的方法 都学会了!”)金大富当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十分惹笑,金美丽有点不 好意思:“爸爸!”
白素和金美丽坐了下来,金美丽姿态优美,言语得体:“不知道要向我 求证甚么事?”
白素开门见山道:“三天前,正下大雨的时候,你曾经进入过一间专卖 玻璃制品的礼品店?”
问题听来很长,也很突兀,但其实十分简单,答案只有“有”或“没 有”,不可能有第三个答案。可是金美丽一听,先是陡然震动,接着,她现
出了一个十分茫然的神情,既不说有,也不说没有,看样子,她像是苦苦的
追忆,但是三天前的事,她实在没有理由想不起来的。 看着她眉心打的结愈来愈深,自素不得不提醒她:“当时,你用的是一
柄鲜红色的伞。”
金美丽陡然跳了起来——真正的跳了起来,她本来是坐着的,一下子 跳了起来,而在这之前,她的一切动作都十分正常,所以,令得一向镇定的 白素,也下禁为之愕然,身子向后仰了一仰,以防她还有什么进一步的异常 行为。
她跳起来之后,站定,用力挥着手:“我记起来了!对了!我记起来了! 本来我模模糊糊,不敢肯定,可是现在记起来了,我??记起??来了。”
她说到后来,声音发颤,现出极害怕神情来。自素这才确知陈丽雪的
绘画技巧之高——眼前的金美丽,那种害怕的神情,就算用摄影机来捕捉, 也不会比陈丽雪的画更传神。
白素看到金美丽如此害怕,她忙道:“别怕,发生了什么?”
金美丽急速地喘气,四面看看,足有一分钟之久,她才缓过气来,仍 然站着,问:“你说什么?一家专卖玻璃制品的礼品店?”
白素点了点头,金美丽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像是,我不能肯定,一切 事情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一刹那间,我看到的情景,最最清楚。”
她说到这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是在什么环境中,我也不 清楚,只是在突然之间,我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一个??一个。”
金美丽一连重复了三次,还未曾说出她究竟看到一个甚么,如果换上
了是我,一定大声催促她快点说出来,但白素十分有耐心,她反倒劝金美丽: “慢慢来,要是你见到的东西,你以前根本没有见过,说不上是什么,你不 妨就你见到的形容。”
金美丽再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一个很大的洞,漆黑的洞,在我的面 前??”
她神情迟疑,白素也不禁皱着眉:“一个很大的、漆黑的洞,可以理解,
但是这个洞‘在面前’,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金美丽用手比着,照她所作的手势来看,那个在她面前的漆黑的大洞,
直径约有一公尺左右。
白素等着她作进一步解释。金美丽又迟疑了片刻,才道:“好像我站在 一个很深的山洞之前。”
白素低叹了一声:“这种情形的确相当诡异,可是也似乎不应该害怕成 那样!”
金美丽神情骇然:“怎么不害怕?一看到那样漆黑的深洞,我就感到那
洞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会把我吸进去,我无法反抗,一被吸进去之后,我?? 我??”
她说到这里,身子把不住发起抖来,面色苍白之至,双眼甚至由于惊 恐而目光散乱,声音自然也充满了恐惧:“我甚至可以预见我被吸进去之后
的可怕结果。”
白素伸手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打着,语言之 中带着爱意——那很能起镇定作用:“吸进去之后怎么样?会坠人地狱?” 白素的故作轻松,看来金美丽无法领会,她又陡然震动一下:“我不知 那算不算是地狱??我知道,我会双脚向前被吸进去??事后,我想过很多
次,一直把这个印象。当作是一场恶梦所留下来的,也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
我会双脚先被吸进去,而在那个黑洞里面,不知道有甚么装置??猜想?? 是一架碎肉机??”
金美丽说到这里,声音嘶哑,望着白素,哀求道:“我可不可以不说下
去?”
她的神情可怜之极,白素叹了一声:“如果你的脑中,真有那么可怕而 又真实的感受,我想你说出来,会比较好些。”
金美丽睁大了眼,神情惊怯,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双脚——就被吸进
了碎肉机中——被碎磨了??接着我的身子还在向内移,我的小腿??大 腿??腰,我甚至可以看到我的身子成了肉酱之后纷纷落下来的情形?? 我??我??”
她陡然尖叫起来:“我说不下去了!” 白素虽然见惯怪异的事,而且一向处事镇定,可是这时听得金美丽说
来如此可怖,如此令人毛骨惊然,她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金美丽的声音类似呜咽:“最后只剩下一个头,我的头,我还能看到我 的身子??成了一堆??”
她双手掩面,喉间发出相击似的“咯咯”声;白素在她的背上轻拍着, 没有再逼她说甚么。
过了三五分钟,金美丽才放下了掩脸的手,望向白素,看来已经镇定 下来:“那一切,当然只是幻觉,我的身子好好在还在,而且,自从那次之
后,我也没有再产生同样的幻觉。”
白素这时、思绪十分紊乱,当然也无法回答金美丽提出的问题。看来 金美丽也很有分析的头脑,她称之为幻觉,那很对,当然是幻觉。人的脑部 活动,在某种情形下,受到了内在或外来的不正常干扰,可以产生任何幻觉, 可以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可以听到根本没有的声音,可以坐着不动而有在战
场上肉搏的“真实经历”,可以照镜子时,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
金美丽的遭遇,自然是一种幻觉。
问题是:她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幻觉?当她有那种幻觉之际,她看到 的应该是在柜子后面的陈丽雪。为什么陈丽雪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变成一个 又深又大的有吸力的黑洞?为什么她吸进去之后,她的身体由脚开始全部成 了碎肉,只剩下一颗头,还能清楚看到自己被磨碎了的身,堆在头的旁边? 白素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因为那种情景,真的可怕之至, 白素本来还想问:“在身体被磨碎的时候,感到痛楚吗?”可是话到口边,
她没有勇气问出口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素才再问:“你,平时很容易有幻觉吗:不是同样的,
另外不同的幻觉?” 金美丽立时摇头:“没有,从来也没有,当然,我喜欢幻想,可是那不
同,幻觉和幻想不同。” 白素再问:“你没有进入古代??嗯,类似时光倒流的那种经历或幻
觉?”
金美丽俏脸上现出惊讶之极的神情来:“没有,为什么要这样问?”白 素苦笑,因为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金美丽不但人美丽,而且智慧也极高,在她已完全镇定下来之后,她 反向白素提出问题:”卫夫人,你是怎么知道我曾有过这种奇异的??幻觉
的?”
白素道:“我不知道你曾有过这样的幻觉,那么可怕,想像力再丰富的 人都不容易设想,我知道的事情是??”
白素接着,就把陈丽雪看着她进店于,又看她忽然之间现出惊骇欲绝
的经过,告诉金美丽,金美丽听得呆了半晌,才问:“我知道卫先生和你, 对一些怪异莫名的现象有过不少探索的经验,这件事,究竟是一种什么现 象?”
早在金美丽发出这样的问题之前,白素已在不断思索着,所以,她也 有了初步的结论:“可能在一刹那间,有什么力量影响或干扰了你脑部的活 动,所以才有产生了那样的幻觉。”
金美丽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更俏丽动人,也可以看出,她的性格
相当爽朗开放——类似的经历,如果在一个内向、忧郁的人身上发生,可能 会形成极度的恐惧、沉重的困扰。
而金美丽显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除了她在叙述幻觉之际,无可避免
地感到恐惧之外。 白素很高兴她不受幻党的困扰,所以和她一起笑着。她也毫不客气:“这
样的假设,我也作得出来!” 白素摊手:“也有可能,陈丽雪对你有特别的感应,那位陈小姐,是一
个聋哑人,她十分奇怪你为何一看她就那么害怕,她害怕自己忽然会变成怪 物!”
金美丽笑:“可不是吗?变成了一个又黑又深——”她说到这里,突然
说不下去,而且也停止了发笑,因为再接下去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好笑。 白素问:“你可有兴趣,再和陈丽雪见一次面?” 金美丽神情迟疑:“如果一见到她,那种可怕的幻觉会重复一次??那
我绝不想见她!” 白素道:“那只不是是许多假设中的一个!”
金美丽摇头:“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愿意去冒这个险,太
可怕、太可怕了!” 白素接着,又说了许多话,想金美丽和陈丽雪见面,可是金美丽坚决
不肯。
白素叹了一声道:“你应该有点好奇心!” 金美丽哀求:“别逼我,实在太可怕了,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
逐渐变成肉碎!”白素无法可施,她自然不会逼一个像金美丽的那样可爱的 女郎,再去接受一次那样可怕的“酷刑”,所以她只好起身告辞。金美丽送
她出来,白紊边走边问:“那天,下大雨那天,其余发生的事,你不记得了?”
金美丽皱着眉:“就象喝醉了酒再醒过来一样,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
七
白素讲完了她在金家的经历,我不禁跌足:“你应该向金美丽提及陈丽 雪在进入古代的时候见过她,她同样感到极度的恐惧!”
白素摇头:“她没有进入古代的经历,提来又有什么用处?” 我大声叹息:“至少,可以吸引她和陈丽雪会面。”
白素望了我半晌,我又道:“照金美丽的话来看,她脑部活动一定受过 干扰,如果干扰的力量来自陈丽雪,那有趣之极——为什么两个毫不相干的 人,一个会对另一个的脑部活动造成巨大的干扰?所以有必要让她们相见一 次。”
白素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我忽然间想到一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真是,何必要金美丽 答应和陈丽雪见面,金美丽是社交界红人,出入的地方,来来去去就是那些, 和陈丽雪约好了,在她到的地方去见她就是了!”
白素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有想到,我是怕真的由于陈丽雪,金美 丽才会有这样的幻觉,何必令她再去经历一次那可怕的幻觉?”
我大摇其头:“反正是幻觉,又不是真的要她去受一次刑,有什么关 系?”
白素有点怒意(那种情形,罕见之至):“不行,你没有看到她那种痛
苦的样子,不能那样做,幸好她是一个十分坚强的女孩子,要不然,只怕整 个人都会崩溃!”
我仍不以为然:“那样严重?” 白素语意坚决:“记得在灵媒阿尼密的帮助之下,我们曾有一次和众多
冤魂相见的经历?那也可以算是幻觉,可是你愿意再经历一次吗?” 白素说到了一半,我已经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那是一次可怕的经
历·虽然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场幻觉,是通过灵媒的作用,一大群冤屈而死
的灵魂影响了我脑部活动而产生的幻觉,可是我的胆气再壮,也决不敢再去 经历一次了。
(那次可怕的经历,记述在题为《极刑》的那个故事中。)白素想来也 想起了那次可怕的经历,她的脸色也有点苍白:“何况,我们那次可怕的经
历??受罪的还不是我们。金美丽的情形更可怕,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
子成了一堆肉碎,而她只剩下一颗头!”
我再想了一想,也觉得如果让金美丽再去经历一次那种可怕的幻党, 那未免大残忍了,我苦笑了一下:“金美丽和陈丽雪,虽然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不能保证她们不会偶然相遇。
她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一次偶然!”白素叹了一声:“那就无法可施了, 像刘丽玲和杨立群,由于他们有前世的纠缠,在今世就一定会见面,把前世 的纠缠继续下去!我默然,回忆着杨立群和刘丽玲这两个人的故事——一直 看我的故事的朋友,一定还记得这两个人,杨立群自小就一直做着一个被人 毒打、被一个女人杀死的梦,他毅然放弃一切去追寻。《寻梦》的故事,是 我的经历中极诡异的一个。我想到这里,心中陡地一动,向白素望去,白素 在一刹那间,显然也有了同样不想法,我和她的目光一接触,就知道了这一 点,她作了一个要我先说的手势,我道:“会不会陈丽雪和金美丽之间,前 生也有什么纠缠?”白素回答:”刚才,我确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我立 即否定了!”
我扬了扬眉,白素立时解释,她的理由十分有趣,倒也是事实:“你, 卫斯理,从为重复同样性质的故事,如果她们两人之间有前生纠缠,你会一 点兴趣也没有,根本下去追索,现在,很明显,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 事件!”
我被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胡说也问过我,哦,还有一点,陈丽雪的
父亲是陈定威教授。” 白素也感到意外:“那个著名的细菌学家?”
我点头:“现在,看你如何向陈丽雪交代了,你总不能直截了当告诉她,
在金美丽眼中看出来的她是一个又大又黑又深,会把入吸进去,磨成肉碎的 侗。”
白素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想了一会,才道:“是不能??这件事,十 分复杂,陈丽雪忽然会回到古代,那是什么意思?”
我摊了摊手:“不知道,我看陈丽雪那里,你随便作一个故事,搪塞过
去就算了!” 白素咬了咬下唇,叹:“也只好这样了!倒是金大富,你准备什么时候
见他?他真的像是有甚么急事要找你。” 我皱起了眉:“嗯??他有什么事,你帮他一下就可以了!” 白素道:“只怕不行,他对你有信心。说不定在他身上,真的有怪事!” 我苦笑:“有怪事,也最好一桩一桩来,陈丽雪身上有怪事,金美丽也
有,总共已经有两件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这只能算一宗!” 我无可奈何:“好,那就请他明天下午三点钟来吧!”
八
金大富准备来到,我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那辆 金光夺目的大房车,连他雇用的司机,也穿着金光闪闪的丝料,像是传说之 中,中了魔法变成了金子的人一样。
金大富向我行十分尊敬的鞠躬礼,他这样恭敬,令我心中对他的厌恶,
去了不少,我请他进内。 金大富进来之后,我问他喝什么,他要了相当烈的仙人掌汁酒,不像
传统的加盐喝,而是什么都不加,一倒就是一大杯。
酒量好的人我见得多,自然不会大惊小怪,我们面对面坐下来,他捧 着酒杯,思索着,暂不开口。
嗯,等一下,还是别说我和他会面的情形,先说他在一小时半之后, 告辞离去时所发生的事。
这样叙述法十分怪,是不是?
早已经说过了,这个故事十分奇特,和别的故事有许多不同之处,不 说和金大富会面的经过,先说他辞去的情形,就是这奇特之处。 当然,这样做,是由于金大富在离去之际,有事情发生。
金大富告辞去时,神情相当失望,因为他看出我对他所说的事不是很 有兴趣,而且他的要求,我也没有答应,只是敷衍了他一下。尽管我的话说
得十分婉转。可是他显然是十分精明的人,当然看得出来。 而他又一直礼数周到,我送他出去时,他一直倒退着在走,连声道:“留
步!留步!” 老蔡已经把门打开,我看到那辆金色的大房车,一直在门口停着——
这时,如果有什么人要走进门,就必须绕过车子。
而这时。正有一个人站在车子的那边,那个人自然是来找我的,因为 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别人,正是陈丽雪,她有点犹豫,像是拿不定主意绕过 车头走,还是绕过车尾。
就在这时候,金大富说了一声:“卫先生,请你再考虑一下,” 我仍然在敷衍着:“好,我会。”
金大富低叹了一声,转过身去。他一转过身,自然和陈丽雪打了一个 照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金色的大房车,距离不是很远,自然互相之 间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我由于在金大富的身后,所以只能看到陈丽雪的神情,她先是无动于 衷,那是看到了陌生人之后正常的反应,接着,我看到她变得十分惊讶。与
此同时,我听到金大富发出了一下凄厉之极的叫声,像是他一脚踏穿了一具 腐尸的肚子一样。
陈丽雪当然是听不到那一下叫声的,但发出那么可怕叫声的人,神情
一定恐惧之极,这种恐惧的神情,令得陈丽雪由讶异变得十分害怕。 我又看到金大富的身子向前倾了一倾,双手按在车顶上,身子剧烈地
发着抖,他又叫了一声。 这种情形,虽然只是几秒钟之内的事,但是我已经隐约可以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了。 情形和金美丽和陈丽雪相遇时一样,金大富在刹那问,有了极其可怕
的幻觉。
所以我大声叫:“金先生!” 我想叫停金大富,间他,究竟在一刹那间他有了什么可怕的幻觉。 可是他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叫声,刹那之间,他的动作怪异之极,他的
头陡然垂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脖子忽然折断一样。 当然,他头急速下垂的结果,是他的前额重重碰在车顶上。可是他立
时抬起头来,接下来的动作,快速无比,一下子就打开了门。闪身入车。车
门还没有关上,车身就震动了一下,接着,在车门半开的情形下,车于已疾 驶而出,在车旁的陈丽雪,慌忙后退,望着疾驰而去的主色大车,神情十分 疑惑迷惘。
我没有叫得住全大富,自然有些气恼,但金大富是跑不掉的,何况他 还有事求我,先把陈丽雪叫过来再说,陈丽雪进来之后,呆呆地坐着,茶来 了,她也不喝,只是出神,我用手语问了她好几次:“是不是那男人见了你, 也有骇然欲绝的神情?”
一直问到第七遍,她才点了点头,随即又问:“我??为什么会令他那
么害怕?” 我几乎就要把金美丽看到她而感到害怕的原因说出来,但总算忍了下
来——我认为就算要说,还是让白素告诉她比较好。 我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忽然长叹一声,打开文件夹,取出两幅铜笔画来,放在我的面前,
我一看就吓了一跳,指着画像,直瞪着她。 她点了点头:“我才见过这个人,不过是在古代,我刚才又进了古代,
见到了他,在古代和现代,他见了我都骇然欲绝,为什么?” 我又看那两幅画,第一幅画中的金大富穿着破烂,手中拿着一根棍子,
褥子肥大,画像生动,连他额上的汗珠也画了出来。
第二幅画,金大富神情骇绝,我相信刚才他隔着车子看到陈丽雪的时 候,就是那种五官一起移了位,害怕得脸部肌肉扭曲的情形。
陈丽雪又是突然之间进入古代的,甚至不是在午夜,而是在正午。
当时,她正闭着眼,在思索着才看完的一本有关人生哲理的书,突然, 她发现自己进入古代。由于已经有过一次经历,她镇定得多。
她甚至用力在手臂捏了一下,弄清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梦境,她 那一下捏得很用力,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伸出手背来,手背上还有一小团青 色的瘀痕。
那是什么时代,她说不上来,只知道那是古代。
九
一条相当长的窄巷,巷两旁,全是高墙,墙头上,都有着十分精致的 玻璃装饰——在古代,只有豪门大富,才会在巨宅的围墙上配上那样的装饰。 好的琉璃十分名贵,每一块,烧制上象征吉祥的图案,只怕可以抵得 上穷人好几天的食用,而墙头环绕巨宅,动辄要用一万多块!也只有这样,
才能现出豪门巨宅的气派。
说是窄巷,也是因为两旁的墙高而形成的错党,实际上,巷子可以供 四匹马并驰,至少有十公尺宽。
这时,正有一匹马,自巷子的一端疾驰过来,马蹄翻飞,打在青石板 铺出的地面上,极其急骤。而等到这匹奔马驰到了巷子中心时,马上的人陡
然一勒缰绳,马上人骑术极精湛,马立时就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记得,一切仍然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马上是一个剑眉朗目的年轻人,一身的装束十分华丽,看起来像是军 人的制服,有着金属片组成的头盔,在马鞍旁,挂着地一柄连鞘的佩刀,刀 鞘上镶着各种宝石,十分华丽。
那马,不但神骏,而且一看就可以看出,马主人曾悉心装饰过,马鬃 被编成许多小巧的辫子,马尾上也打了一个圆球形的结,深棕色的毛,油光 水滑,那副马鞍子,也是嵌金镶银,可知马主人的身分,十分尊贵。
马上的骑士一勒定了马,身子挺了挺,神情十分焦切,双手放在口边, 打了一个口哨,声音嘹亮高吭。
这种“打呼哨”的功夫,许多年青子弟都会,或用来调戏美貌的妇女, 或用来表示心中的高兴,当十几个或几十个子弟一起打起唿哨来的时候,声 势也十分骇人。
打唿哨的手势有许多种,有的双手合拢放在口前,有的是用单手,有 的是用双指,有的要借助一片树叶,总之,只要将口中急速喷出来的气体,
以高速通过一个狭窄的空间,便能使之发出声音来。 打唿哨这种年轻人的玩意儿,现在已绝迹了,现代的年轻人,要发出
声音来,吹哨子就行,简单得多了! 随着那一下唿哨声,他一纵身,站到了马鞍上。坐着还不觉得,一站
起来,就感到这马主人,身形极高大——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却并不魁梧,
只是高,高得英俊,高得潇洒,高得轻巧,高得——唉,现成的一句成语, 是贴切:玉树临风!
他站在马鞍上,双手向上伸,可是仍然够不到墙头,大约还差五十公
分,他抬头向上,神情焦切,然后,又一纵身,身子向上拔起,一下子就抓 住了墙头,一用劲,身子向上升起,已经坐到了墙头上,他把右脚跨过了墙, 身子下俯,上半身完全陷没在墙后。
看他的情形,他像是正在捞摸着什么,过不一会儿,他的身子渐渐挺 直,果然,被他拉了一件东西出来——不,给他拉上来的,是一个人,那个 人的双手,和他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只手,骑士的手又大又有力,看来强壮稳定,而和
他十指交叉互握的那只手,莹白如玉,纤秀缅弱,皓腕赛雪,由于是手向上 被拉上来的,所以衣抽褪下了一小半,露出玉雕也似的一截小臂,衬着两只 玉镯子,更是动人之至。
那自然是一双女人的手,可是,一直到那女人被拉上了墙头,还是看 不清她的面容,因为她穿着一件有头罩的“一口钟”(一种宽大的披风,人
一披上,看来像钟,所以才有这样的名称。)那件“一口钟”深紫色,头罩 罩得很严,只开着两个洞,可以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这时,眼睛之 中,大有惊惶的神色。
那骑士把女郎拉上了墙头之后,扶着女郎的腰,令她坐在墙头上,再 令她的双脚移到了墙外,然后他一纵身,稳稳地落到了马鞍上,双手伸向上,
示意那女郎向下跳来。 女郎似乎有点胆怯,犹豫了一下,骑士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再伸直手
臂,女郎身子向下落来,骑士手一圈,将她抱个正着。 虽然那骏马站着,一动不动,但要站稳在马鞍上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再加上伸手抱住了一个自墙上跳下的人,连身子也不晃动一下,下桩拿得极
稳,可知在武学上有相当的根底,如果真是武将,那么,镇边杀敌,很可以
成为国家的栋梁,然而,这时他的行为,未免有点怪异——他在高墙之后, 把一个女郎弄了出来,这是什么行为?
他轻轻把女郎放在马鞍的前面,他自己就坐在女郎的后面,双手牵缰
的同时,自然而然,也围住了那女郎的身子。 然后,他双脚略挟,一抖缰绳,骏马四蹄翻飞,以快得惊人的速度,
窜出了巷子。 这一切,只不过三分钟左右,那骑士的身手,矫健灵敏,每一个动作,
都看得人赏心悦目之至,那女郎虽然全身都包在那件深紫色的“一口钟”之
内,可是也可以看得出她的柔软纤小,那种柔若无骨的动作,也叫人看了, 悠然神往,印象深刻。
(在陈丽雪的叙述过程中,我尽量使自己少打断她的话头,可是听到 这段,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时,你在什么地方?”)(陈丽雪回答是:“我
在另一堵高墙的后面,探头出高墙,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巷子中的情形。)(我
又是好奇,又是大惑不解:“那墙,至少超过三公尺高,你怎么能攀得上 去?”)(陈丽雪神情茫然:“不知道,我一进入古代,就在这种情形之下, 由于我专注巷子中的发生的事情,所以并没有留意到我如何存在的,好像 是??好像是踏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身子还有点摇晃的感觉。”)(我作了
一个请她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骏马负着两个人,一下子就窜出了巷子,也就在这时,巷口人影一闪, 又多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手中拿着一根棍子,脚上级上一双破鞋,一脸的惫顿
相,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地痞恶棍,下三滥的脚色。 这时,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显然他早已藏身巷口,自然也看到了刚才
巷子中发生的一切。 他出现之后,略停了一停,向前急奔了几步,挥动着手中的棍子——
那棍子半截红色,半截黑色,两种颜色的漆都已剥落。
这样的棍子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水火棍。通常都是衙役、捕快这种身 分的人所使用,别的人要用,当然也可以。
这个人奔出了十来步之后,又停了步,眼珠骨碌碌乱转,孔子说过, 人的心术正,眸子就正,看这个人的神情,一望而知其人的心术不正,至于 极点,不知道在动什么样的坏脑筋。
而且,他所动的坏脑筋,一定很快就有了结果,他现出十分洋洋自得 的神情,一手执着棍子,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轻轻敲着,然后,仰天大笑起
来,厥着鞋,身子摇摇摆摆,不住用棍子敲打着高墙,走出了巷子。
十
听过陈丽雪的叙述后,我便问她:“这个后来出现,手中拿着棍子的人, 就是金大富?”
这样问了之后,又觉得不对,所以又立即改成这样问:”那个拿棍子的
人,样貌和金大富一样?”
陈丽雪的回答却是:“他就是金大富。” 我表示疑惑:“在那一节发生的事中,你好像并没有和他打照面——”
我指着那张金大富骇然的画:“他怎么会害怕?”
陈丽雪苦笑:“后来又发现了一些事,我才和他打了照面的。” 我没有再问,等陈丽雪说后来又发生的一些事,可是陈丽雪却这样说:
“当时,我不知为了甚么,总觉得这骑马走了的一男一女会十分危险,或许 是由于他们的秘密行动,叫一个显然不是好东西的人发现了!我十分担心他
们的安危。”
我叹了一声:“陈小姐,在现实之中,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进入了古 代之后,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怎么会替古人担忧起来?”
陈丽雪摇头,神情更是惘然:“我在进入古代之后,连自己的样子也不 知道,怎知道自己的身分?可是我总感到,如果有什么事发生的话,我应该
阻止,我应该阻止,应该使这一双男女避免有危险。我像是感到,我??主
宰和掌握了一种力量,要那样做。” 她愈说愈玄了,我本来是想她多说一点进入古代之后的具体事项的,
像这并不着边际的感觉,我可不想听。
(白素在这时候自外进来,恰好听到了陈丽雪的最后那段话。)(后来, 才知道我认为不着边际的感觉,十分重要,是整个神秘莫测的故事的主要关 键!)我当时有点不耐烦,一面向白素点头,一面对陈丽雪表示了对“这不 着边际的感觉”的反感。
陈丽雪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再就这方面发挥下去。她继续说的是:“我 十分担心会有厄运降临在那一双男女的身上。”
我同意:“你的担心有理,看来,这一双男女在进行的事,绝不光明正
大。那骑士极可能是一名贵族子弟,他的行为,是拐逃一个女子,或是引诱 一个女子私奔,或是和一个女子幽会,这种行为,在古代,不但通不过国法 这一关,也一定通不过人情这一关。”
白素才进来,自然不知道陈丽雪的叙述,可是单凭我的这一段话,她 也可以推测得出几分实际情形来,而且,她对我的话,持相反的意见:“也
不见得,古代的礼教虽然严。可是爱情还是一直被人歌颂,红拂夜奔,文君 琴挑,就千古传诵。”
我笑了一下:“反倒是愈古愈好,汉、唐,男女间就有许多风流韵事,
宋以后,僵住了!” 为了使陈丽雪也明白,我和白素的交谈,也使用手语和文字。 陈丽雪加入了谈话:“接下来发生的事,只使我想起两句诗”。我和白
素一起向她望去,她用清丽的字迹写出了那两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恨 不相逢未嫁时。”
我和白素都愕然——白素的愕然更甚,因为我至少还知道在那巷子中 发生的事,那倒确然有点像偷情的行为,唐朝诗人张籍的名句,也很可以用
得上。我作了一个手势,用最简单的语言,向白素先叙述了一下金大富见了 陈丽雪如见鬼怪的情形以及陈丽雪所说的在巷子中发生的事。
白素一面听着,一面盯着那两幅画像看,等我说完之后,她才道:“如 果令你想起张籍的诗,那么,事情发生在唐朝?”
陈丽雪摇头:“我不能肯定”。
白素皱着眉:“事情愈来愈复杂了,金大富如果曾在唐朝出现过,我的
意思是,他曾在唐朝生活过,是一个人,现前,又是一个人,在唐朝到现在 这许多年,他是什么?是生命的存在,还是灵魂的存在?”
我复了一想:“一般的认识是人死了之后,如果有再转世的行为,总是
在死后立刻发生的,其实,真正的转世情形,可能有许多种,有的立即转世, 有的可能相隔很久——离开了躯壳之后的灵魂,应该没有时间观念,一秒钟 和一千年,全是一样的。”
白素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只好这样设想了,还有,前生和来生,容貌 竟然会一模一样,这也不可思议之至,好像在陈小姐的经历之前,从来也没
有这样的例子?” 我和白素,自从“寻梦”这件事之后,接触到了许多灵魂、转世以及
相类似的事,都超越人类现代的实用科学所能接触的范围,神秘莫测,无法 深入研究,只能作出种种的假设。
在各种各样的资料之中,确然没有两世人容貌一样的记载。
我点了点头:“是,陈小姐的经历,是十分罕有的例子,是玄学研究的 上好课题。”
陈丽雪有点发急:“请别把事情想得太远,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 看到了我那么害怕,当人家看到我害怕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本来很难回答,但是有了刚才在我门口,金大富和陈丽雪
隔着车子相望的那一幕之后,问题并不是很难回答。 我在作手语时,动作的幅度比平时大——这和说话时加重语气和提高
声音有同样的作用:“你还是你,就和平时一样!当金大富看到你而骇然欲
绝的时候,我也看到你,绝对可以肯定,你是一个漂亮的女郎,而不是什么 叫人害怕的怪物!”我的回答,十分肯定,而且,确然在金大富感到害怕时, 我一点也没有害怕表示。如果那时她是一个怪物的话,我也会害怕。陈丽雪 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谢天谢地!可是??为什么金大富,还有
那美丽的女人见我会害怕?” 白素听得陈丽雪这样说,知道我还没有把那美丽的女人就是金大富的
女儿一事告诉陈丽雪,她同意地点了点头。
也在一刹那间,我知道她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金大富和金美丽是父 女,父女关系至亲,他们父女两人看到了陈丽雪害怕,原因只怕是一样的, 只是不知道金大富在忽然之间有了什么幻觉而已。
我十分小心地回答:“或许他们有一些亏心的行为,和一个外形很像你 的人有关,所以见了你才会害怕。曾经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富豪在午夜时分
坐着司机驾驶的车子,由于塞车,他向车窗外看了一下,在他车子旁边的是 一辆破车子,驾驶人转过头来,向他笑了一下,竟把那大富豪吓死了!”
陈丽雪愕然:“为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后来才知道,那个驾车人的样子和富豪的岳父一样,
而他的岳父,死于他的谋夺财产,被他放火烧死在车中。人,做了亏心事,
就会心虚,别人若是见了那个驾车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那大富豪做过伤 天害理的坏事,就会被吓死!”
陈丽雪听得很用心,她道:“这叫作——”她想说的,显然不能用手语 来表达了,所以她拿起笔来。在同时,我和白素也各自拿起笔来,三个人在
纸上写着,写好了之后,不禁都笑起来。
我们三个人写的是一样的,都是“报应”。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