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



第一章 走出“阿曼多”


  我用艾科迈克语写这篇故事。我可能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用这种语言流 畅写作的人。而其他人均放弃了它,或者本人已经死亡。
  山姆上校或山姆将军的一番心血,将在我死后,留存在这部书中。我在 此感谢译者——我自己。
为保证故事的完整性,我需要回溯到六十年前。
  那是二零六六年三月十日上午。我坐在北京西北郊的国家航空航天港的 候机厅中。
  我看着碟形的磁喷流飞行器和普通有翼飞机交错起落。云层上的栅格, 发出微微的银光。五星红旗的全息图,在蓝天中水一样飘荡。
零零星星的旅客从不同颜色的管道中喷吐出来,除了中国人外,还有来
自世界各地以及月球基地和拉格朗日点太空城中的居民。 我认为有一些是转基因人或者克隆人。他们全是外国人,因为转基因人
和克隆人在国内尚受法律禁止。 在用微生物材料建筑的候机厅中,我和一队人穿着统一的长袍制服,别
着“中国围棋代表团”的胸牌。
  我当时正通过微型光脑,跟网络上的全息虚拟人下棋,打发登机前的时 间。
“你输了。”
虚拟人像真人一样说话。我看见全息棋盘上黑子少了两目。 虚拟人冷漠地摇着扇子。它是以旧时代一位著名棋手的形式显现的。聂
卫平还是马晓春?这要使我猜测一番了。 我用脑电发了一个信号,把线路切换掉。虚拟人从我面前迅速地解除,
回到“阿曼多”的一个末稍中去了。
  曹克己九段在一侧走来走去。他的长辫子在腰后一甩一甩。这是二十一 世纪中叶全球流行的发式。
“有谁能讲个笑话?” 曹对余潜风领队兼总教练大声说。
“哪种性质的?我看你不要着急??这不是在线状态。”
 “已经等了一个半小时了。我的双脚踩在真实的地面。这会儿功夫,我 们早已到了华盛顿。”
“在空气粒子中而不是在网络中飞行,是神奇的感觉。谁不知道呢?” 的确,大伙还呆在地面。
似乎出了什么事。 跟六十年后不同,北京当时还只是一个国际城市和亚星际城市。它同时
很好地保持着民族的文化传统。
  天温较凉。国家气候控制局没有工作。这天是法定“享受大自然日”。 这样的日子每月有八天。
  一定是受“阿曼多”的微调,起降场的机器侍者送来了健力宝饮料。我 们愉快地接受了。
那时候,人类生活在“阿曼多”梦幻世界的最后一个单元中。人们大部
分时间足不出户。偶尔出外,叫做“旅行”。 这是在一次旅行中发生的事。那年我十六岁。我是中国围棋代表团中年

龄最小的成员。 我们去美国参加世界围棋锦标赛。美国是比赛的承办国。
“难道这次不能不去吗?”前些天,郑薇珊从上海向我切入。郑是我对
自己母亲的称呼。 我觉得,她的全息像经过光计算机处理,显得那样的不真实。她的亲切,
不过是一组冷漠的光子,打击着我的脑海。
“不。我有很久没有作实境旅行了。我的骨胳正在疏松。”我拒绝。 “听说那个国家很乱。我不是指网络。” “但这是国家的决定。另外我必须在一年中提升三次棋力。” 六十年前,我正感到过早成名的压力。这是一种火灼的感觉。少年老成,
这是二十一世纪流行的青春期综合症。这些你们现在可能无法理解。 作为北大围棋系六四级的学生和中国围棋队的特邀选手,我被赋予的唯
一任务便是专心下棋,而不是去想别的什么。
  在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和狭窄领域。你要想做杂家, 便会在生存竞争中被淘汰。
  这次赴美机会很难得。在过去几十年里,面对面坐下来比赛的时候已经 很少了。棋手们主要在网络上解决胜负问题。
为了改变这种枯燥的局面,应中国国家体委要求,世界棋协只是在三年
前才实施了改革。 在重大国际比赛中,对手必须亲自到场而不得通过网络,这写进了世界
围棋新规则。据说这造成了“阿曼多”内部的失衡。中心智能提出了异议。
但随后也容忍了这种情况。 听说,在文化和体育领域的其它方面,也于最近尝试着在一定范围内恢
复了人际对话。 这种原始的非在线方式,据说还要在经贸界实验。一些重大的决定,必
须由人和人对面做出,而不是依赖虚网。
但我当时并不太了解这其中的意义。 在美国的比赛合同,是两年前签下的。 二十一世纪以后,随着亚洲在世界上继续风光,围棋也开始在西方流行。
许多大国都承办过比赛。但在美国这还是第一次。 这很不容易。因为在二十一世纪中叶,美国是一个国力虚弱的国家。 中国围棋代表团预计是三月十日上午十时出发。但在起降场却耽搁了这
么久。
谁也没被告知是为了什么。这难道与美国有关吗? 我们终于获准登机。磁喷流飞行器是五年前才经过“军转民”的方式投
放市场的。它利用人造磁场,产生反重力。但由于是技术过渡期,并且因为 经济上的考虑,传统的有翼飞机还在大部分场合使用。
快起飞时,上来了几个男人。他们朝我们微笑,可是笑得那么不自然。
  从他们反应敏捷度上看,像头脑里装了生物芯片。但我们不能肯定他们 是否是虚拟的影像。
  曹克己悄悄告诉我:“他们是国家安全委员会三十一局的便衣。我们耽 搁,就是因为接到通知,要增加他们几个人。”
“难道他们具备很高的棋力?”
“当然不是。可是,他们在保卫我们的安全方面,有很丰富的经验。”

“出了什么事?”
“听说,美国昨天又发生了骚乱。” 曹九段说的事情,既使我紧张,又予我刺激。一年半以前,我曾去月球
参加世界青年围棋邀请赛,可是,当时也没有派什么保镖啊。 木然的便衣就坐在身边。大家不再说说笑笑。 飞行器慢慢垂直上升,很快进入了同温层。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一路上,曹九段的话使我浮想联翩。我幻想着发生某种非网络事件,比
如绑架或劫持。
我喜欢看“阿曼多”这张大网的自我否定和无谓忙碌。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使我略感失望。 我通过网络又打了几个全息谱,检阅了将要遇到的主要对手。都是一些
成年人,但我并不惧怕。 我当时是世界上棋力提升最快的选手之一,是最年轻的亚洲冠军。在国
内,我被称为“神童”、“龙子”。 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名字不是随意给的,需要向“阿曼多”备案,并
由语言净化管理局批准。
“初次到美国,紧张么?”余潜风领队的声音在我的耳内接收器中响起。 “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也难怪。我们要去的是一个特别的国家。不过不要紧。” 在空气粒子中飞行,是神奇的感觉。这与网络中不同。在网络中,病毒
和错位会使人坠入空穴。但反重力飞行是平稳的。 我又体验到了真实的宇宙。它似乎带有一股咸味。这跟那次地月飞船起
飞时一样。我想到闭门训练夺去了自己的少年欢娱时光,心情颇为复杂。
一片红光闪现。我们看见,云端中,太阳从西方下落了。 二十一世纪中期,全球共有国家有二百八十多个,比上个世纪末增加了
不少。
  一个原因是网络上成立了许多虚拟国家。大多数是新命名的。但也有一 些旧国家在网络上重建,比如日本。因为作为实境而存在的日本本土,在二 零三七年的太平洋大地震中断裂沉没了。
  当时,核武器已全部销毁,联合国发挥着更大的作用。但内战、局部冲 突、国家的合并和分裂,并没有停止。
这些事情几千年来在这颗星球上反复发生,犹如正常的地壳运动。 这个世纪上半叶的重大事件,是中国的崛起和美国的衰落。在东方乃至
世界许多地方,形成了以华人社会为中心的庞大中华经济文化圈。 那时,国家的地理疆界进一步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更多的注意力被投向
外层空间和海洋深处,在那里进行了诸多经济和文化开发。 人类修建了第一批太空城和海底城市,并开始向那里移民。
另一个重大变化是,“阿曼多”在很大程度上介入并管理起了全球事务。
 “阿曼多”是全球梦幻社会的俗称。它由上个世纪的互联网发展而来。“阿 曼多”并不是冰凉的线路,它跟人一样有智能。或者说,整个网络就是一个 虚拟生命。全世界的生物和光计算机都是它的细胞和神经。
 “阿曼多”代替一百亿人脑全方位控制信息的流动和分布,对大大小小 的问题作出决断,为人类行为提供优选方案。
可以说,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离不开“阿曼多”的参与。人与“阿曼

多”的关系,就像鱼儿离不开水。 关于“阿曼多”是否已发展了自我意识的争论持续了很多年。但没有人
否认,“阿曼多”的行为是非常理性和主动的。
人类首次与自己同样强大的一个生灵同存于一个星球。 二零四九年,世界信息总协定首次给“阿曼多”的表现打分。结果,打
出了八十二点九二分的高分。对“阿曼多”的一个赞誉是,它改变了发达国 家和发展中国家信息分布不均的状况,使世界各地第一次民主、平等和充分
地享有信息资源。
  一切都相安无事。虽然美国衰落了,日本沉没了,但整个世界,经济和 贸易仍继续繁荣。
这与“阿曼多”尽职尽责有关。 但这么完全地依赖于“阿曼多”,也多少使人担心。另一个问题是,虽
然有了“阿曼多”,大量的信息和知识增值仍使人脑不堪负担。人耗尽一生
连一个领域的事情都熟悉不了,更难把各方面的知识进行综合。 反过来,这也是“阿曼多”得以存在的环境吧? 如果人脑就能处理一切,也就不需要机器和网络了。 这期间也出现了激进的反信息运动,但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一些意
识到此中潜在问题的国家,也逐渐采取了不经“阿曼多”的方式。
让围棋手重新坐到桌前,进行面对面的实境比赛,便是一个例子。 磁喷流飞行器从亚洲到北美,从飞行性质上讲,与到月球,没有什么区
别。在北美洲着陆时,飞行器没有想像中的波动。
  我把这里的气息与我在网络中获得的印象对比。但我没能产生期待中的 “共振”。
  我以前以为这是一块充满非线性气候因素和人际废气的大陆。北美洲生 活着奇奇怪怪的转基因动物。大人和孩子,经过克隆以后,都土里土气。
这是一块遥远得近在咫尺的大陆,因为人们很少来这里旅行。作为也能
生长植物和出产矿物的实体,北美洲在过去几十年中,与世界其它地方隔绝 了,从而或多或少地被忙碌不堪的梦幻社会遗忘。
可是,奇怪的是,我没有生产“共振”。这是一种不妥的预感。 我对北美的感受,主要采自“阿曼多”第一百二十九号末梢。这是一个
连接三千二百万人的中间饲服器。这样采得的知识非常有限,而且大部分局
限于与围棋有关的事情。 我这是第一次去美国。团里很多成员也是。因为美国从二十一世纪三十
年代起,突然闭关自守了,直到两年前,才开始重新对外开放。 所以如同余领队所说,这是一个特别的国家。 “这就是美国?”
  我看着脚下肮脏的复合材料地面说。有几个白种侏儒人远远地窥视着我 们,大概想上前出售纪念品。
“这不是美国,这是加拿大。”曹九段看了看飘扬的旗帜说。 “我还以为又到了月球。不是说,在美国比赛吗?” 安全委员会的便衣走了过来,说:“临时改变了降落地点。美国蓝卫军
占领了华盛顿降落场。我们必须等待南边来的消息。如果安全了,我们就再 过去。”
加拿大是北美洲的一个国家。它与魁北克、安大略、大不列颠哥伦比亚

和美国这样一些实境国家接壤。 代表团取道美国以北的这几个国家,一边与“阿曼多”保持接触。同时,
我们与当地围棋界作了一些切磋。这对后者来说是难得的学习中华文化的机
会。中华文化在当时是世界上最进步的文化。 两天后,大家被告知情况有所好转,可以入境了。便衣们决定从陆路去
华盛顿特区,这样比较安全。 根据程序,代表团将在华盛顿接受美国总统的接见。然后,再去正式比
赛地点纽约市。
  一路作实境辗转,终于到达了美国首都市郊的安检口。全美围棋协会主 席戈尔前来迎接中国客人。
  不像加拿大,这里没有大群棋迷在入境处欢迎我们。戈尔不好意思地解 释说,是因为大学生和蓝卫军游行,阻塞了交通。
来不及多说什么,我们匆匆乘上了全智能无轮汽车,前往住地。
  华盛顿樱花盛开,一片灿烂。虽然没有什么游人,但表面上也一派欣欣 向荣。北美大陆开始了自然意义上的好季节。这使我感到新鲜有趣。
  一路上,有一群群饥饿的白人和黑人来拦车,向乘客伸出乞讨的手。戈 尔气愤地把他们打发走。
“请不要见怪。美国是一个特别的国家。”戈尔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他会
说一点汉语。 随后我看见了更多的转基因人。他们具有奇奇怪怪的形状,像是外星人。
还有一些街头流浪儿童看起来像是克隆人。我逐渐有些害怕。
  还有不少虚拟人在房屋间漫游。好像这里并不像中国那样进行信息矢量 控制。这也使我很惊异。
  建筑物上,到处是“阿曼多”的拟人画像。它被画成一个穿时装的中年 妇女或戴礼帽的老年男子,左手小姆指向上翘着。
“后信息崇拜三度的标志,”曹九段轻蔑地评论说。
  车子经过一个叫国会山的地方时,我们遇到了游行的大学生和蓝卫军。 这些都不是虚拟人。
  戈尔说:“美国有一些人正在闹独立,他们要求一些州分裂出去。他们 天天游行,绝食。有的还与警察打斗。这场运动在你们到来前几天,突然变 得更加轰轰烈烈了。”
“加拿大不就是这样分裂的吗?”余潜风说。
“对。我们正在步加拿大人的后尘——夏威夷已在七年前独立了。”
“你站在哪一派呢?”
“我当然反对分裂。” 我对他们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但这时戈尔注意上了我。他抚了抚自己
的辫子说:
 “这位就是‘龙子’吧?是在月球虹湾与韩国人下三番棋那个唐龙吧? 说话真风趣!全美棋协也采集了‘阿曼多’提供的比赛全息像。啊,见到你 真高兴!”
我说:“见到你也很高兴。我在网络上见过你的棋。”
“鄙人甚感荣幸。” “你跟山田那盘,你把一个定式走错了。应该‘放炮’的,你却去‘和’。” “放炮”和“和”,是两种新发明的定式。

“啊?!” 看着戈尔夸张的吃惊表情,我使劲才忍住笑。曹克己也想笑。但余潜风
和其他几位老一点的棋手却神情严肃。
戈尔是一个很认真并且和善的老头。我觉得我应该喜欢上他。 这时,一些真正的石头和鸡蛋,还有一些全息导弹摸拟品,当然,都不
会爆炸,落在了车上。无人驾驶的智能汽车紧急采取避逃措施,飞快地掠出 了险境。
美国大学生和蓝卫军闹腾的场面很快过去了。我为没有看得十分清楚而
觉得不过瘾。 代表团下榻在第二十一街上的中美合资锦江饭店。这家饭店在全球有不
少连锁店。终于到了目的地,大家才开始有说有笑。 但戈尔和余潜风仍很紧张的样子。老余问戈尔:“安全方面,是不是绝
对没问题?”
“你们只管放心。总统对这次比赛极为重视,都作了妥善安排。” 很快便来了联邦调查局的人。他们与中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便衣嘀嘀咕
咕之后,便开始布置警戒。 照例,这都需要“阿曼多”的配合。
美国首都,因为节约能源,没有使用全反射器照明。到处死寂一片。这
哪能跟北京和上海相比呢。我好像又来到了黑暗的月球。 因为次日要与总统见面,大家早早就睡了。 半夜,我被一阵响声惊醒。我看见窗外有红光闪耀。爆炸声撕裂着空气。
空中还有飞行器的轰鸣。 我打开门,看见大家也都站在走廊上,紧张地议论。
  余潜风想把棋手们赶回房去:“都回去都回去。给我养好精神。明天你 们不想去白宫啦?”
安全委员会那几个便衣正匆忙地跑来跑去。他们拿着枪。这很不寻常。
我悄悄问一个便衣:“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听声音像是枪战。美国这里的事儿,我们也闹不懂。小伙子, 你们干嘛非要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下什么棋呢?”
“因为签了合同啊。我们中国人不是重合同么?”
我严肃地向这个棋盲解释。 逐渐,闪光和声音稀落下来。大家才回到各自房中。
次日一早,戈尔就来了,说要立即离开华盛顿。
“非常抱歉。昨晚发生了新的暴乱。在华盛顿的安排只好全部取消。” 大伙又乘车出发。一路上,看见路上跑着各种型号的作战单元。士兵们
裹在磁动力防护服中,用助推器飞快地近地滑动。 人行道上血迹斑斑。到处是扔掉的旗帜和标语,还有打碎的窗户。救护
车鸣叫着开过。
街头喇叭在大声广播,要藏匿和逃亡的暴徒向政府自首。 大家都默默无语,暗自心惊。 美国首都已经实行了戒严。但代表团取得了总统颁发的特别通行证,所
以国民自卫军没有过多盘查。 总统办公室安排我们乘坐“空军一号”飞机前往纽约。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比赛。”登机后,曹克己九段才舒了一口气。

 “这次暴乱是意料之外的。总统本已逐渐控制了局势。”戈尔说。“没有 关系,以后我一定创造机会让大家参观白宫和史密松博物馆。”
“在纽约,再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暴徒会不会拿我们当人质呢?”
赵仟慧七点一段说。
 “大家切忌有这样的想法。我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下棋。作为后超一流棋 手,即便水火逼身,也应该从容不迫地下出好棋。”这是闻铂欣九段。
“还是这话说得像个中国人。” 闻九段是我最钦佩的人。他年纪最大,是年轻棋手们棋艺的师长,也是
我们思想上学习的榜样。 像闻九段这样的人,能够临危不乱,处乱不惊,正是中国围棋在二十一
世纪腾飞的原因啊。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他的境界呢? 不过,大人们还是期望到纽约后情况会有所好转。
不一时,飞机便在纽约肯尼迪起降场着陆了。
  来之前,我曾把故乡上海与纽约作过比较。在我心目中,纽约是上海缩 小了的版本。
  但在上个世纪,纽约曾是地球上最大和最著名的国际城市,比上海要现 代和时髦许多。
但它后来逐渐变得封闭和停滞了。
  纽约象征着美国在二十一世纪中叶的急速衰落。但积聚在它身体中的那 种沿海大都市的贵族气却不会一朝抹去。
因此,我仍对未曾谋面的纽约充满向往。
  事实上,纽约的情况的确比华盛顿好。起码,街上看不见游行队伍和反 政府标语。
  这里,商业和金融仍是首要内容。虽然不如上海繁华,但坑坑洼洼的大 街上,也能看见粗鲁但富有艺术气质的人群时有涌动。纽约身上,依稀可见 昔日盛世美国的风范。
这也许是组委会决定把比赛地点选在纽约的原因吧。 除了安全因素外,据说还是因为在纽约更容易拉到赞助。纽约人对于外
来文化——包括围棋,接受得也更快一些。 中国围棋代表团下榻在“五月花”客栈。大堂挂起了用中文写的欢迎标
语。大家见此都松了一口气。
  这家历史悠久的客栈在二零二五年失火烧毁。现在是在原址上重建的, 但它却不是先进的智能型建筑。这使生活讲究的中国人有些不习惯。
  客栈也没有像各国流行的那样用机械人搬运行李。据说,是为了保持古 风古韵。后来,才知道跟当地失业率高有关。
大家给了搬运工很优厚的小费。他们都感激得要命,说中国人就是好。 其实,这几块钱,对中国人来说,算什么呢?
大人们开始聊天。
“我还是十岁时来过纽约。它没有什么变化。” “你要它怎么变化?变得像基隆还是像重庆?不可能。” “说这个没有实际意义。我告诉你们,纽约有很好的东西。我保证你们
都会乐不思蜀。”
“是什么?”
“纽约的狗肉宴,天下第一。”

我闻声凑了上来:“什么?”
“讲好吃的,小伙子。没你的份。”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开腔!我们美国,虽然不行了,但这点地
主之谊,还是要尽的。”戈尔在一边卑躬地说。 客栈举行了简短的仪式欢迎中国贵宾的到来。经理用汉语说,能迎来中
国围棋界一流人士,是旅馆的荣幸。他本人对中国,那真是向往之至。
 “可是,三十多年来,美国实行锁国政策,我一直不能实现去中国的愿 望。现在,艾米丽总统上台了,实行对外开放,也许过不多久,像我这样的 普通美国公民也能去中国学习了。”
  他说得都快掉下了眼泪,这使我很不安。经理的汉语腔调则使我想笑。 二十一世纪中叶,是个人都会说几句汉语。
余领队致了答词。他说,从经理身上,看到了美国人民重新振作的气象。 客房倒很宽敞。墙上布置着中国水墨画。看起来像是真正的进口货。
  我从房中可以俯视一个很大的垃圾处理场。后来听人说,这里原叫中央 公园。
  晚上的程序是出席市棋协的宴请。我想在桌上发现狗肉,但是没有。曹 九段小声告诉我,美国人因为知道中国人来自文明国度,恐怕不吃狗肉,所
以就没有上这道名菜。
  席间,戈尔喝了不少洋酒——都是从中国进口的秦池酒。他喝醉后便嚷 嚷着要跟我们下棋。
在国际交往中,这很失礼。大家都面面相觑。
戈尔点名要跟我下。
 “我要跟中国神童下。美国没有神童了。美国没有明天了。那么,就由 我糟老头子来对付吧。”
大家不忍心看他的样子。有两个女队员去劝他,但他的酒疯越发越厉害。
为了不影响中美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领队只好让我陪戈尔下一盘让子棋。 老余暗示我输掉这盘棋。
戈尔对外的说法是业余四点三段。他不是我的对手。
  然而,我当时是多么的年少气盛啊,虽然领队一再示意,我最后仍忍不 住赢了戈尔。
听说,戈尔在回去的路上痛哭不止。
  六十年来,我每当想起这事,便非常后悔。因为那事过后不久,戈尔就 因为救我而死了。
下完这盘莫名奇妙的棋,回到房间,刚休息一会,微型光脑便响了。 光脑只是一块小圆薄片,像一块通灵宝玉似地挂在我的脖子上。它是“阿
曼多”亿万个细胞中的一个。光脑按程序过滤着千头万绪的信息和梦幻方程 式。这时,一定出现了需要惊动主人的东西。
我用脑电触动开关。两个三寸大小的人,一下跳在了桌子上。他们是我
的父亲唐平平和母亲郑薇珊,准确来说,是他们的全息影像。 我这才想起,离开中国后,就没有跟他们通过话了。 坦白来讲,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因为我是从试管里产生的。大人们
不愿意生育,就从国家的仓储中领养了我。 尽管如此,他们对我仍感情很深。这使我感到不可思议。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他们的培养,我不可能成为围棋神童。

  我还有个妹妹唐蛟。她是从另一个试管里拿出来的。父母没有培养她下 围棋。结果她现在还在联网学校里像个傻瓜一样读书。
小时候,我曾感到奇怪,为什么父母都不会下棋。等我了解到自己的试
管背景后,我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基因树上的父母和祖父母是谁呢?这是一个谜。 这棵树的根伸向清朝或明朝的某个大国手么? 二十世纪末的生物学研究就已表明,一个人的才干和特长,遗传基因起
着决定性作用。
  但我注定要到二十一世纪才能替中国扬威四海。这就跟基因没有多少直 接关系了。
 “阿龙,你没生病么?”郑薇珊尖着嗓子说。我觉得穿着袍服的女人在 桌上看起来很滑稽。
“没有。”
 “病了要吃药。美国那个地方,别的不多,就病菌多。所以,要特别注 意。”
“嗯。”
“什么时候比赛?”
“后天。”
 “侬不要紧张。紧张不好。睡觉一定要足。拉屎要一次拉干净。不行的 话向‘阿曼多’请求援助。”
“罗里罗嗦。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但侬是第一次到美国呀!嗯??另外,我们又听了传达,说是美国动 乱又加剧了。你们看到听到什么没有?有没有危险?”
“乱是有点乱。但还不够刺激。” “这孩子尽瞎说!还是要多注意。要服从领导指挥。” 又说了一阵废话。她终于从网络中把自己清除了。 我喘了一口大气,刚准备再打一回谱,光脑又把一段信息筛选了出来。
这回出现的小人是中国驻纽约领馆的教科文机械人。这人背了一段话:
 “中国驻纽约领馆郑告在本市逗留的所有中国公民。此地具有如下不安 全因素??”
很早我就觉得大人们爱大惊小怪,小题大作。这再一次得到了证明。
  但是,据说,到纽约后,便衣们与华盛顿使馆以及北京总部的联系加强 了。他们的表情也更严峻了。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体育比赛。 中国围棋代表团,似乎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华盛顿发生的事件,会在纽约发生吗?会对围棋大赛产生影响吗? 世界围棋锦标赛每两年举行一次。
这是行星地球上最高级别的赛事。
  二十一世纪初,中韩日平分黑白天下。逐渐,欧洲人赶了上来。现在, 公认的围棋六强是中、韩、日、德、法、俄。新加坡和巴西实力也不错(后 者是因为近十几年颇多中国移民)。
统计表明,全球一亿九千万人有围棋段位。二十二亿人是棋迷。 围棋比赛,成了各国的盛大节日,就像上个世纪的足球赛。人们空巷而
出,把酒当歌,不醉而倒,也变得更加深沉和有涵养了。

  美国虽然正处于动乱之中,但恰逢赛事,也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民 主党和共和党停止了争吵,市民自动上街维持秩序,纽约街头的犯罪率下降 了十三个百分点。
  大家最感欢欣鼓舞的是中国围棋代表团的到来。许多人都有一种期盼: 中国人此次参赛,有着超出体育的意义。
  但最直接看得见的是经济。商家从网络上纷拥而至。像这次,中国队的 赞助者就有健力宝、北大方阵、中化进出口、洁尔阴等世界知名大公司。
抽签后发现,团体对阵形势还不错。
我总共要下十盘,但需要特别警惕的对手主要有这么几位: 朝鲜人金柄柱:国际青年赛冠军。 日本人片山宏:环太平洋大满贯第三名。 韩国人郑奉洪:中韩对抗赛亚军。
巴西人马尔克斯:南美季军。
德国人鲁斯:欧洲冠军。 最难办的,是第三盘要对付的这个鲁斯老头。该德国人近年棋力上升很
快,这与老头的年纪不相称。 传说他非法使用了芯片,但没有查实。
到纽约后,所有棋手都进行了脑检。我希望鲁斯被查出有问题。但只查
出一名印度选手和一名法国选手在大脑中偷装了芯片。 比赛之前,各代表团都忙着向“阿曼多”旗下的信息中间商出售信息。 在中国代表团的线路上,信息中间商提了好多古怪的需求。比如: “了解:在月球和地球上下棋,重力会对大雪崩定式产生何种影响?” “了解:是不是中国实行计划下棋政策?每个家庭必须有一个孩子会
棋?”
 “了解:围棋为什么是黑的和白的而不是蓝的和白的,或者红的和黄 的?”
“了解:美国人应该从围棋中学到什么?”
“了解:围棋真能拯救美国人的灵魂吗?”
  最后两个需求被几个商家反复提出。对于美国人这种愚蠢的问题,余潜 风领队没有作正面回答。
开赛前,艾米丽总统终于从百忙中抽身,专程到纽约接见了中国代表团
全体成员。她不是通过网络跟大家见见面就算,这真是当地很高的规格了。 总统是女人,模样还挺俊俏,三十多岁的样子。可能是白人、黑人和黄 人的混血。总的来讲黑人的成份居多。看不出她的基因是否经过改良,或她
本人是否经过克隆。 她跟中国客人一一握手。在介绍我的时候,她还摸了摸我的头。 “这孩子真有意思,”她咯咯笑着说。
然后她对全体成员道:
 “你们是文明的使者。我代表全体美国人民,热烈欢迎你们。只是可惜 不能在白宫请你们吃饭,因为我们联邦调查局的人在白吃饭——他们连国内 的动乱都平定不了。让大家受惊了,真不好意思。”
  跟着,她向中国客人介绍了美国国内政治、经济和社会情况。总的来讲 是不太好。但总统又给人一种力挽狂澜的感觉。
“分裂是不得人心的。只有合众为一,才能使我们国家重新崛起在世界

民族之林。我认为伟大的中国在这方面能给我们以启示。围棋是一门世界艺 术,但首先是一门东方艺术,一门中国艺术。它蕴藏着东方大国崛起的奥秘。 你们不嫌弃鄙国动荡和脏乱,前来鄙国传经送宝,我再一次代表全体美国人 民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感谢!”
她讲得真好。我跟着大伙死劲鼓掌,直到把手掌拍疼。 总统走后,大人们都开始谈论“围棋外交”的话题。听说,上个世纪还
有过“乒乓外交”呢,可惜的是代表团中没有谁能对此说出个究竟。 在见到艾米丽总统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围棋能拯救世界这样的事情。
围棋在中国有传统,这是真的。一代一代,中国人下棋,在黑白世界中寻找 东方人才会有的那种微妙感觉。
  有的人也的确从中悟到了宇宙的真理,达到了从凡尘中的超脱。古代下 棋那才真是一种境界。
但自从二十世纪末期围棋越来越商业化和国际化以后,这样的人和事几
乎就没有了。 我从事围棋事业纯属偶然。那是郑薇珊有一次跟唐平平吵架时说:“你
再对我这样,就让阿龙去下围棋!”
“那就这样吧。”爸爸不甘示弱。 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妈要那样说话。为什么丈夫对她不好,她就要让儿
子去下围棋呢?这样别具一格的思想,是如何形成的呢? 这是我六十年来也未能解开的一个谜。 后来我就此事问过母亲。她说她也不明白。 但从此之后,我被送进棋校学棋。在五岁的时候,每个中国孩子都要选
择一项终身职业。
  在中国这个国家,围棋从上个世纪末起逐渐成了一项不错的职业。好的 棋手收入很可观,在社会上也很受尊敬。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国力迅速上升,人民都有钱,又有理想,在愉快
地工作一天后,不去下围棋,又干嘛呢? 围棋学已在普通高校中广泛教授,被授予博士学位。 对于祖先留下的这份遗产的意义,我当时因为年纪太小,并不太清楚。
我只是专心琢磨每一个定式的细节。 前人遗留在我身上的天赋很快就表现了出来。我很快超越了别的棋童。
我的才能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以至郑薇珊和唐平平最终同意从虚拟银行贷 款让我拜国手为师。
我前后拜了三位名师。他们各有特点。但他们共同的,都是军人。 在有段时间里,部队系统的棋是很厉害的,这一点人们有着共识。 在二零四五年至二零五七年间,代表中国连拿十五个世界冠军的张童和
陈非,便都是八一体工大队出身。这次来参加比赛的,像闻九段和米九段, 也都当过兵。
  军队的棋培养了我决胜勇猛和精于计算的棋风。这对于我今后的经历大 有好处。
  北大围棋系招生那年,我以年龄最小的一名被录取。我恋恋不舍地告别 了故乡上海。这是我的第一次长途实境旅行。
读书期间,我便在国内棋坛崭露头角。我还经常代表国家参赛。去年我
获得了六点一段称号,而实力可与“后超一流”棋手抗衡。

  在与电脑、光脑和生物计算机的竞赛中,我也取得了不错的战绩。慢慢 有人开始叫我“神童”。跟着便是被誉为“龙子”。
这里面有什么象征性吗?大概,是跟“国运兴、棋运兴”有关吧。
  我所知道的,是我给家庭带来巨大荣誉和收益。这都使唐平平和郑薇珊 乐不可支,最后连架也不吵了。是围棋维护了我们唐家的稳定和繁荣。
但是围棋怎么能把东方崛起的奥秘传输给美国人呢? 它又怎么能拯救世界呢?
世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危机呢?
这跟围棋的重新非网络化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当时没有时间去想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的年龄也不允许我去想它
们。更最重要的是,各国人民期盼已久的世界围棋锦标赛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比赛在林肯中心进行。
一大早,中心前就挤满了信息中间商的雇员。他们看见代表团上来,便
七嘴八舌要购买情况。 中国人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包围。日本和韩国代表团更狼狈,因为他们更
不习惯跟这么多的真人面对面接触。 来自九十多个国家的六百多名棋手开始捉对厮杀。
我的第一位对手便是韩国人郑奉洪。
这天,郑奉洪执着一把折叠扇,拖着一个便携式人造心脏,翩翩而来。 在进入棋室前又作了一次脑部安检。结果都顺利通过了。 跟中国人一样,骄傲的韩国人也是从来不使用芯片的。 讨厌的信息中间商又窜过来了,支好他们的传播工具,并把它们与“阿
曼多”相联。
通过“阿曼多”,全世界的人可以通过网络观看这场多国大战。 信息中间商解说道:“看啊看。这就是世纪围棋大决对。我们正把镜头
对准中国唐龙和韩国郑奉洪。他们两个,一个是天朝神童,一个是东亚鬼才。
他们是当今亚洲雄霸天下的象征。” 棋赛正式开始时,商人便被驱逐出去了,但转发器还留在室中工作着。 二十一世纪的棋已非二十世纪的棋可以比拟。在非计算机领域,战略战
术均有重大革新。我与郑奉洪杀得难解难分。 在布局阶段,我首次使用了“大宗师”。这项新发明的战术刚被列入世
界无形财产总库。郑奉洪以“北斗七星”相抗。 在左下角,我们过早地开始了短兵相接。我知道这是韩国人不愿意的。
果然对手显得有些紧张。郑奉洪的扇子摇得越来越快了。 我成功地以两手“味”侵入了白棋的实地,并且还取得了外势。 其它的不用多说了。这盘棋以我中盘胜告终。虽然这是合情合理的,但
我对于这么快便战胜了强大的韩国人,仍有点意外。 郑很沮丧。不过,他还有机会。
第一轮下来,中国棋手大部过关。死掉的是两名女棋手。 第二轮,我更加轻松。对手是梵蒂冈来的皮里。他唯一的绝招是不分情
况地使用“风活”,这在中国业余棋赛中,也是很可笑的。 这一轮,中国棋手的情况总的来讲还是不错。
曹九段战胜了日本的依田龟,巴九段战胜了韩国的金在水,米九段负于
德国的柯布勒,汤八段战胜了新苏维埃的小巴甫罗夫斯基,英八段负于法国

的埃里松,闻九段战胜巴西的杰罗姆,不一而述。 在下完第二番棋后,我突然感到心中升起一股张力。 这种张力,在我过完十五岁生日之后,便偶有出现。 它每次出现时,我会觉得棋盘一忽儿成了一个巨大的星空,一忽儿又成
了一个深深的地牢。我陷身其中,是那么孤独。我十分希望逃匿。 更可怕的是,每当这种张力一出现,我的棋力便要下降。 棋力的下降,又使我产生一种舒服的解脱感,但一旦清醒过来,我便又
为此焦灼。
现在,这种焦灼,正在我胸中燃烧。我不敢把自己的病况对任何人说。 根据比赛规则,下了两轮后,要休息两天。 这样,棋手们可以放松一下,以利续战。 我正可以利用这间歇,消除我少年之心冒出的那种莫名情绪。
这两天中,戈尔一直陪着中国代表团参观市容。
  我们所到之处,都受到纽约人民的夹道欢迎。有的人冲上来使劲握我们 的手说,中国贵宾的到来,使他们看到了美利坚复兴的希望。
还有人说,中国应该增加对美国的投资,同时扩大文化和体育输出。
 “我们美国人,说真的,精神、体质和物质三重贫血。”他们总是这么谦 逊地自我贬低。而事实可能也是这样。
大人们装出同情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劲安慰美国人。 然后,参观正式开始了。我们首先去看了一处叫“股票交易所”的古迹。 为了欢迎客人们的到来,一群美国青少年故意打扮得跟二十世纪的人似
的,在一个大厅中又吵又叫,挤来挤去。 我看了一会便眼睛累了,但大人们却兴致勃勃。
“这就是‘炒股票’么?” “资本主义世界的金融体系崩溃后,便没有这种运动了。” “真是一饱眼福。”
  然后戈尔又带我们去了另一个地方。这地方要坐船才能到达。一处高台 上有一个横躺着的钢筋水泥女人,头上戴着一顶浴帽,上面生出刺一样的东
西,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 “这就是自由姐们儿像——原来叫自由女神像。”戈尔做起了临时导游。 “为什么她要躺着呢?” “原来也是站着的。可是后来,大赦世界组织说这太累,便把她放倒了,
还在她脸上画了这些图案。”
“这原是应该的。”
 “知道艾米丽总统为什么能当选吗?其中一条,就是因为支持这场运 动。”
  我觉得这没有多少新意。中国很多佛像就是躺倒的。美国人应该先在网 络上看看中国的龙门石窟和云岗石窟,免得炒剩饭。
  去的第三个地方是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的好东西都快拍卖光了,所以 也没什么看头。
  自然史博物馆倒还好一点。我尤其喜欢恐龙和其它史前巨兽的化石骨 架。可是扫兴的是,看了一半,便停电了。
我们只好走到窗户边,去看纽约的建筑。据说都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
没建什么新的,跟上海外滩那几幢老房子差不多。上海的老房子都被保护下

来,作为爱国主义素材。 在上海,每天都有几万人去外滩接受教育。但纽约似乎不是这样。 在我眼中,纽约的楼房成了恐龙骨架。 这时,我看见一个阴影从窗外飞过。但正想仔细看,它已不见了。 隐隐觉得,它像馆中展览的会飞行的翼龙。 戈尔脸上出现了一纵即逝的惧色。 从博物馆出来,便去逛什么时代广场,第五大街。大人们买了一些美国
失业下岗工人做的“竹篮打水”、“空穴来风”之类的手工艺土特产。我对购 物则一点不感兴趣。
小贩们都会说几句汉语,拚命抬高价格。中国人也不在乎这几个钱。 最后是参观哈莱姆区。这是纽约的经济技术开发区,是艾米丽总统上台
后才搞的。凡是外国人来,都要领去转一转。 这里有不少中国人、韩国人、巴西人、南非人投资兴建的合资企业。其
中,有中国棋类麻将京剧综合发展总公司的招牌。 大家正在赞叹,突然头上一黑,又都被吓了一跳。 在博物馆中看见的那个阴影,又出现了。这回,它还带来了一群阴影。 它们是一群大鸟。这些鸟长得很奇怪,脑袋像两个月的婴儿,翅膀像蝙
蝠,乌蓬一样扯开,爪子像鸡,还拖着一条长长的毛尾巴。
它们像妖怪似地飞过纽约上空,扔下一串老人咳嗽一般的叫声。 有认识的人说,这是肯尼迪鸟。 这个名字我以前似乎也听说过。这回见到,心中未免一惊。 鸟群徘徊了一阵,便病秧秧地朝远方飞走了。
在回旅店的路上,我用光脑查询了有关资料。
肯尼迪鸟:肯尼迪科肯尼迪属肯尼迪种。二零二五年在斯坦福大学阿瑟
·肯尼迪博士的基因工程实验室中首次培肓成功。冷血。翼展可达两米。

  生不哺乳。杂食。该物种在从实验室中逃逸后,几年中在北美繁殖开来。 目
前美国境内有五千只。 现在美国各地看不到白头鹰,但往往能看到肯尼迪鸟。 曹九段说,这是不祥之兆。下一轮比赛时,可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曹克己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他常常预言很准。
德国人鲁斯今年六十七岁,近年生活在传言之中。所有的传言都说他偷
装了芯片。更多的人说这不是传言,而是实情。 二零四五年,生物芯片正式可以安放在大脑之中,协助神经元工作。这
是解决人类在记忆和反应等领域负担过重的尝试。 到了五十年代,人们发现有些问题并没得到很好解决。比如,芯片造成
了成人脑蛋白组织克氏化,脑细胞寿命缩短,并对道德区产生负影响。二零
五七年,联合国卫生组织禁止在一般公众中使用芯片。 但有些特殊部门仍在使用改良品。比如,国家安全委员会便衣的头脑中
就装有芯片。 还有一些人则是为名、利、艺所驱,冒性命危险,非法安装。
围棋界从一开始便反对使用芯片。这使围棋变得没有趣味,如同机器人
比赛。偷用者一旦被查出,就要被驱除出棋圈。

关于鲁斯使用芯片的传言已很久。但始终查无实据。 然而,没有其它原因可以解释他棋力突飞猛进的事实。 这是我最怵的一名对手。
第三局,也便是我的关键一局。 我与德国老儿决一死战的地点在世界贸易中心。这是美国人夸口的另一
处文物保护单位。 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心慌。一方面是因为对手的缘故,一方面是因为我
自己还太年轻,尤其是实境比赛经验不足。此外,曹九段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可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会是什么意外呢? 于是,心神不定的我走出了臭棋。
  在布局阶段,我就出现了重大失误。在使用传统的小目定势时,我第十 二手本该用变化了的“扭”,或至少是“佯长”,但却糊里糊涂下出了“片山
跳”。
结果鲁斯马上脱先了。 德国老儿今天兴致很高的样子。跟韩国人一样,他也摇着一把中国折扇,
所不同的是,他的扇面上画了一个神农架野人。 我听曹九段说,当初老儿还小,来中国学棋,又笨又蠢。
  但现在他真的行了。都说他用了芯片,难道真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 从来检查不出来呢?
我继续走神,棋也更乱了。
  中盘拉开了序幕。第五十二手时我才费劲地吃掉了对手的两个关键子。 这时我才稍稍挽回一点局面。
中午封盘。吃了一点玛那。这是一种干巴巴的压缩型快餐食品。 戈尔带大家到观光塔顶看了一圈,松驰一下心情。 这天中国棋手都情况不好。曹九段已经过早地告负了。其余几位,也都
下得艰涩困苦。 到处迷迷蒙蒙,寒意逼人。因为能源匮乏,美国的气候控制局早几年就
停止了工作。我想寻找肯尼迪鸟,但一只也没有找到。 大概,它们都睡午觉去了。 有一种古怪的冷静,罩在纽约上空。这使人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继续战斗。
刚落第一颗子,却看见肯尼迪鸟的阴影在窗外掠过。我心里怔了一下。
中午想好的战术一下忘掉了。 我的棋继续走坏。上午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优势,眼看就要失去。 在下第七十一手时,窗外发出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棋子掉在
了地上。 棋盘上的棋子也都被震得移位了。
  我偷眼看德国老儿。他却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专心地看棋盘,一边把野 人扇子摇了一摇,一边用兰花手把棋子复位。
  作为来自中国的棋手,我顿时觉得十分丢脸。外离相而内不乱一直是闻 铂欣们要求我们年轻棋手追求的目标。但我在关键时刻,却没能沉住气。
我红着脸把掉落的棋子捡起来,投在棋盘上。结果这又是一个大恶手。
德国人不假思索把黑棋切断了。

楼下传来了一片浩大低沉的声音。 我又随意下了几手。我寻思,肯尼迪鸟一定在外面飞翔。我得去找它们。 心中的张力又出现了,涨潮般往上涌。 它和着那外面的声音。声音像隐雷,冲击着胸膜。我觉得真有什么事发
生了。 戈尔猛地冲了进来。
“你们不要下了。出了意外!” 一听这话,我仿佛被解放了。我唰地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朝下看去。
闷雷的声音是一片大水发出来的。 早上经过的街道,正变成一条条汹涌的水渠。无数汽车在翻滚。小黑点
般的行人在缓缓奔跑,但哪里跑得过潮头,一个个被卷走了。 洪水不知从何而来,正以巨大的力量,冲毁着沿街的一切,并不断上涨。
顷刻之间,繁华的纽约市区,成为泽国。棋手们呆的世贸中心,正在变
成孤岛。 我回过头来,见德国人仍在长考,对外界之事,置若罔闻。多年受的教
育,使我又脸红了。
“您赢了。”我发自内心佩服地对德国人说。
“哪里,还没完呢。其实,小伙子,你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机会。咱们,
是否还坐下来继续下?”
“打住吧。” 我学着大人,又以一个中国人的傲慢口吻对鲁斯说。 不管德国人怎么想,我都不想再下了。 多年的压抑竟从心底渲泄而出。
  仿佛是自天而来的洪水使我目瞪口呆,它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门洞。我 突然觉得,这其实正是我心中暗暗期盼着的惊险意外事件。
它使我内心的张力有了释放的方向。十年来闭关修行一样的生活,一下
子被打破了。 余潜风领队也冲了进来。
“所有中国人,到隔壁房间集合!唐龙,你千万跟着大人,别走掉了!” 在隔壁,闻九段、曹九段和其他棋手都聚集了。他们正在外人面前,努
力保持着中国人特有的镇静。
  这是在世贸中心第三十二层上。从上往下看,曼哈顿正像一艘巨轮,在 慢慢沉没。



第二章 陆地的葬礼


  在整个二十世纪至二十一世纪,地球大气层在渐渐地变暧。这很大程度 上是由于大气中二氧化碳含量增加而导致的温室效应。而二氧化碳的增加, 又与一些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不注意环保有关。
  气温上升造成的一个直接的影响是,两极冰覆盖层变薄,并开始融化。 海平面上升了。
  这引起了不少科学家、政治家和环保主义者的警惕。二十世纪末,在联 合国的倡议下,一些国家便开始采取措施,制止工业释放物对大气的影响。
  
但效果似乎并不明显。 这多少反映了,在那个时代,对眼前经济利益的追逐,最终成了赢家。
这个苦果,要由人类的后代来吞下。
  到二零二五年前,海平面平均每年上升二十四厘米。该年的稳定海平面 比二零零零年高出二米。之后上涨速度才逐渐减缓。
  海平面上升给沿海地区带来巨大影响。上海、东京、伦敦和纽约这样一 些大城市,都处于洪水的威胁之中。
一批人口从这些城市疏散出去了。但由于大城市的建设已有很长历史,
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大量居民还是滞留了下来。一段时间里,更为流行的办 法是在城外加筑钢筋混凝土海堤。
  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结束前,几乎所有的沿海主要城市都筑起了长长 的海堤。而一些次要城市则被放弃了。
最初的海堤是脆弱的,在大潮汐或风暴来临时,常常出现危机。二零二
七年,伦敦就因堤溃遭灾,造成生命和财产的空前损失。 到二十一世纪中叶,随着科技的进步,大城市的防洪设施已达到相当完
善的程度,如不出现巨大意外,海潮对城市居住区的威胁几乎为零。 这些处于海平面下的巨大城市,又显现出了活力。人口又增长了。
后来,也有人提出,海堤可能成为恐怖主义者袭击的新目标——来自人
类本身的威胁。 二十一世纪的恐怖主义活动加强了。使用的手段也更丰富了。 所幸,针对海堤的袭击,在二十一世纪前半叶,还没有发生过。
  有专家分析说:这从情理上也是说得过去的。真要袭击的话,恐怖分子 可选择的目标很多。事实上,人类建立的许多工程,如水库大坝、核电站等,
在开始也担心遭到袭击,但也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何况,人类这种生物的一个特点,便是不怕因噎废食。 但尽管如此,各个城市还是为应付破坏行动而采取了各种预防和应急措
施。
  纽约的海堤初建于二零零九年。它并不是一道连贯的整堤,而是断断续 续地延伸了三百二十公里,主要防护曼哈顿岛及周围主要区域。
在整个二十一世纪前期,纽约防洪局和防洪巡逻队一直是最为忙碌和提
心吊胆的部门。 纽约的海堤也曾经发生过多次问题,但幸运的是,还没有一次决过口。 在二零二零年至二零四七年之间,纽约海堤进行过三次大的改建和维
修,增强了防护能力。但在这之后,由于整个美国经济不景气,便没有大修 了。
  二零六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发生溃堤的地方,在布鲁克林和斯塔滕岛之 间。五万亿立方立米的大西洋海水马上倒灌了进来,涌入上纽湾,很快沿哈
得逊河和东河上溯,并从炮台公园一带登陆曼哈顿,进入了市区。
同时,长岛海峡大堤也出现了三处裂口。 户外的行人、临街商店中的顾客和楼房底层的居民,成了首批牺牲者。 纽约附近海面出现的异常情况,马上被同步轨道上的地球资源卫星察觉
了。卫星将信息与“阿曼多”系统作了交换。但奇怪的是,许多国家的地面 接口却根本没有收到报警讯号。
对于市区中暂时没被洪水卷走的人来说,当时也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

因引发了洪水。 能看见的,只是大水铺天盖地袭来。这时,人们本能的反应便是往高处
跑。
  正在世贸中心举行的世界围棋锦标赛不得不中断。整幢楼都出现了混 乱。
在混乱中,表现得最为冷静的还数中国人。 余潜风领队把队员们集合在一间房中。他对大家说:“现在,还不知道
出了什么事。我估计是纽约海堤决口了。真是来不逢时。在这种情况下,作
为中国来的棋手,我们一定要坚持冷静、纪律、自尊、文明的八字方针,不 要乱,等待脱险的机会。”
  他用光脑开始与外界联系。可是领馆的线路怎么也进不去。又试其它的 目的地,都断了。
我也试了试上海站。不行。“阿曼多”毫无回应。
曹九段说:“网络好像也出事了。” 虽说不慌,但大家还是有些紧张。谁又见过这种阵势呢?在中国,安定
繁荣已持续几十年了。 大人们把我围在中央。后来他们说最关键的就是中国的“龙子”不要受
伤。至今,我回忆起来,仍十分感动。
  戈尔满头大汗地说:“非常对不起,对不起。出现了意外的情况。美国 是一个特别的国度。我这就想办法。”
他的光脑当然也与外面联络不上。他于是连连对大家赔罪道歉,搞得领
队反过来安慰地。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现在也正试图往这里切入。发水的一瞬间,世界
应该就知道了。 数百颗卫星监视着地面一举一动,什么都逃不出它们的眼睛。
可是,全球网却好像出问题了。梦幻社会的基础——信息的传输罕见而
赶巧地中断了。 不但这里的信号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早就有人预言,貌似强大的“阿曼多”体系具有极大的脆弱性和危险性, 人类一旦离开了它,就要退回原始时代。
实际上,具有智能的网络一方面在过时,另一方面却在超出人类的控制。
已经有专家提出人为终止网络纪元,开发新技术来代替它。 这就是正在研究中的脑直接通讯和脑微处理技术。这要依赖生物芯片技
术的进一步突破,尤其是解决它与人脑的兼容问题。 但现在,最紧迫的威胁,倒不是来自网络,而是正在吞噬一切的洪水。
我似乎觉得世贸中心正在水中摇晃。 从窗户往下看,只见很多人在水中游泳,有的抓牢家俱或其它可以浮动
的东西,朝大楼进发。世贸中心逐渐挤满了灾民。
  突然间,又停电了。窗户外面的阴天显得特别刺眼,好像是世界末日。 然而,这时,突然有人说大楼里有一台计算机与“阿曼多”挂上了。它 能通过一家私人公司发射的铱卫星传送一些嘈杂不清的信息。这些信息需要
仔细分辨才能知道是什么内容,但总比没有好。 大家便激动万分,去找那台计算机。戈尔和中国的便衣保安也去了。那
台老式的超康柏型计算机前排起了使人吃惊的长队。戈尔排到了一百位之

后。这时发生了拥挤和争抢。中国人不得已鸣枪示警,才维持了秩序。 一个半小时后,戈尔携着他抢到的宝贵信息回来了,他说:“是恐怖主
义分子袭击。整个美国都乱了。还有一些城市的海堤也被炸开。楼下水太大。
出不去。纽约完了。全美棋协准备派直升机来接我们。” 大家闻言,都非常震惊。 “现在,我们去观光平台,那里直升机能降落。先不给其它代表团说。
我们准备首先保证中国贵宾的安全。” 大家便排成一队,一字儿往观光平台上走。没有电梯了。大伙气喘吁吁
地往楼顶爬。像闻九段等几个年纪大的,要人搀扶。 我回头一看,见德国人鲁斯也爬上来了。这老头耳朵挺尖,一听见逃命
的消息,便什么也不顾了。原来下棋时那镇静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 世贸中心的观光平台上已经挤满了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叫,
有的在通过光脑徒劳地呼喊。
我朝四周看去,见附近的高楼顶上也爬满了人。 从这个位置看,灾难的景象真是壮观。水天一色,浩浩汤汤,横无涯际。
密密麻麻的楼群都成了水中的玩具,一片灰黑。水仍在上涨,似乎远方溃堤 处仍在继续扩大。潮头每一次席卷,都使我惊叹不已。
这使我忆起小时候跟大孩子们去看戏的情形。舞台上演出的那种戏剧,
作为传统文化的一部分而被中国政府在二十世纪末颇富预见性地保留了下 来。演员们穿得色彩绚烂,锣鼓一阵猛敲,观众们纷纷拍巴掌叫好,又乱又 闹又刺激。
时下,中国年轻人最时髦的活动,便是去夜总会看戏。 在梦幻社会里活腻了的现代人,往往要从这样的体验中去寻找自我。你
想,很久了,人们见到的水,都是电子模拟水,见到的动物,都是影像合成 体。
那时,只有舞台和戏剧,才是真实的。
  在我进入围棋系学习后,便很少有这种身临其境的机会了。连父母,也 变得遥远和虚拟起来。
但现在,那种看戏的感觉,似乎正在回来,迎合着我内心的张力。 戈尔在挥手指挥,样子就跟演员一模一样。那德国人正在跟曹九段套磁,
大约想呆会直升机上能分他一个座位。
  大家等了半天,然后天空中果然出现了两架直升机。平台上所有人都欢 呼起来。
  戈尔气愤地对他的同胞说:“你们叫什么!不准叫!这是来接我们中国 朋友的!”
  但等直升机飞近,才发现不是围棋协会的。这是两架私人飞行器。人群 中有两个妇女和几个孩子叫得最欢。
一架直升机想找空地降下,却根本找不到。它只好放下软梯。但又没对
准应该接的人。 结果别的人争先恐后往上爬。
  那驾驶员探出头来,对那些人说:“耨!耨!错了!你们统统下去!孩 子他妈,你倒是快点啊!”
可是谁也不理他。结果一大群人爬了上去,蚂蚁一样一大串挂在软梯上。
直升机摇晃身子,凶险地想把这些人甩下去,但大家都好像是来自二十世纪

的攀岩高手,这个时刻都不松手。 驾驶员只好说:“孩子他妈,我先把这批狗娘养的扔在一个地方,过一
刻钟再来接你!”
  那女人便大哭。那些没爬上去的人,便大骂,有的朝直升机开枪。那飞 行员躲来躲去,结果撞在旁边一幢高楼上,起火坠落了。纷纷扬扬的人体和 金属残骸飘落在水面,激起一阵礼花。
另一架见势不妙,赶忙飞走了。 这一幕看得我们这群来自礼仪之邦的中国人面无人色。尤其是闻九段、
曹九段这样的谦谦君子,在国内精神文明的环境中长大,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呢!
在中国,合成电影都不准制造比这低三个级别的恐怖镜头。 戈尔说:“看看,这就是我们美国人。我为你难过,美利坚啊美利坚!”
但这么说了一阵也不济事。
  这时,美国联邦调查局的特工早不知溜哪儿去了。只有中国的便衣坚定 地护卫着大家。
便衣冷静地建议,还是回到原来的地方比较安全。 这时,可以看见空中一些磁喷流飞行器、直升机和固定翼小飞机正在逃
出纽约。它们像是在稀薄空气中飞舞的昆虫。
我突然想到去找肯尼迪鸟。但它们一只也看不见了。 在随后的几个小时里,“阿曼多”系统似乎启动了备用线路。人们感到
网络联系在逐渐恢复。
这种恢复是断断续续的,而且信号不能传输到稍远一点的目的地。 但这已经很不错了。它意味着脱险的机会。余潜风领队抓紧时间与领馆
联系。
  通过光脑,看见了信息中间商正在销售洪水的全息图像。图像虽然不清 晰并老是中断,但还是提供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一个售货员说,已经有六个城市的防波堤被恐怖主义者炸开。它们是纽 约、落杉矶、新奥尔良、波特兰、迈阿密和休斯敦。美国正在发生大混乱。
二十五万人当场死于非命。死亡人数还在上升。已有三个恐怖主义组织宣布 对此事负责。它们不是对政治感兴趣的分裂派,这次活动没有任何政治目的。 根据恐怖主义者散发的一份公告,这次袭击只是为了证明人类建的防洪堤是 否坚不可摧。
另一个售货员说,联邦政府正在组织抢险。可是各个州都不听命令,互
相之间很难协调。全国救灾工人和机械人组织一个星期前就被不明身份的人 煽动罢工了,现在召不回他们。防洪系统因为年久失修,这回都遭到很大破 坏。恐怖主义者在袭击红十字会。军队一直在为独不独立闹争抵,没有心思 来救灾。
画面上可见,城市都泡在海水中。没有遭到袭击的沿海城市居民,正纷
纷逃出城去。 艾米丽总统从气象山的一个角落发表了网络讲话。她呼吁国民保持冷
静。她还宣布了紧急状态。但她刚说了两句,网络便又中断了。等恢复时, 出现了一只狗的头像。这真让人着急。
这时,老余已与华盛顿中国驻美使馆联系上了。大使还在坚守岗位,他
要求讲明人数、位置和环境。老余告诉他,说大家正恪守冷静、纪律、自尊、

文明的八字方针,等待救援。 大使说他非常重视这个问题。北京也在采取措施。两支中国海军舰队和
一支海底铁道部队正在快速奔赴美国西海岸,以营救和疏散被围困的中国
人。但到东海岸还要一些时间。中国一批技术工程人员正想尽办法试图从外 部修补被恐怖主义者破坏的梦幻世界体系。
  大家欢呼起来。网络又断裂了一阵。然后,换了一个二秘。他说,但是, 一切都不会很顺利。使馆也遇到了麻烦。美国大学生和赤卫军包围了使馆。
他们要求中国国家主席来解决美国面临的问题,否则就要焚烧中国国旗。华
盛顿也有许多中国人要进行紧急疏散。在一些大城市中,中国和亚洲国家的 机构都遭到了袭击。好像反黄种人团体也加入了进来。联合国总部也进水了, 损失惨重,不能工作。还不知道恐怖主义者下一步要干什么。
  与中国驻纽约领馆的联系,则始终没有成功。大家怀疑那里也成了一片 泽国。
  夜很快来临了。房间中挤满了难民。除了棋手外,还有其他在楼中逗留 的人。没有进行气候控制,冷得不行。大多数国家的选手都失去了那种坐怀 不乱的气概,一个个愁眉苦脸,沉默无语。
  窗外耸立着纽约的摩天楼。在月光照耀下,这些楼阴森恐怖。大水一片 泛白,微微地蠕动。有几幢楼不知为什么,竟又失火。在暗夜中,如几炷火
炬。这便是火水相济之象,一般情况下不容易见到。夜空中偶尔传来射击声, 有时划过能束武器的可怕闪光。
这时,我最主要的感觉便是饿。戈尔拿出几块玛那分开来让大家嚼。大
家都不吃,都给了我。我不客气地都吃了。然后我又开始犯困。 我在朦胧中仿佛回到了北京大学。在那里,要吃什么要穿什么都行。偶
尔回一次上海,爹妈都开车来接我。然后一家子便去崇明岛上空吃悬浮式火 锅。
吃完火锅后,唐平平便要教训我。
“侬必须下好棋。下好棋,才有出息。” “我不想下棋了。我想去旅行。” “胡说八道。侬知道这是什么社会?” “是‘阿曼多’纪元。” “是梦幻社会。我再问侬,中国是世界第几?” “世界第一。”
“所以嘛。侬是中国人,所以必须争第一。否则,就要被淘汰。” 说多了我便烦。我跟其他孩子一样,被剥夺了玩耍的机会。我们被要求
有出息,在同一代人中出类拔粹。 在中国,生活是那么安定,而竞争也是那么严酷。这一切都与“阿曼多”
有关。在“阿曼多”纪元,谁也不能说自己有绝对优势。 在北大,我和同学们渴望着突发事件,渴望着灾难,渴望着骚动的引起
的振奋。这种欲望,只有通过网络上的假设点才能满足和渲泄。可是,假设 点毕竟是虚假的啊。
所以,像今天这样的大水,使我的心情不同于大人们。 包括那直升机的坠毁,都在恐怖中,有一种过瘾。但这种想法,是不能
让曹九段和余领队知道的。
我正在想心事,突然听见有人尖叫:“有人跳楼了!”

  大家都站起来。只见有一扇窗户已被打开了。有个黑人说:“他是来观 光的。他说他是芝加哥人。他的老婆在混乱中被人调戏了。昨天他一直在我 边上,愁眉苦脸。然后就开始胡言乱语。刚才突然跳起来,一言不吭就冲了 出去。”
“那么他老婆呢?”
“跟调戏她的人跑了。” 人们又惊惶了一阵。连中国人,也脸色沉重起来。
德国人鲁斯走到我的身边。他很紧张的样子。他问我:“中国朋友,你
说,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我怎么知道。” “听说,中国朋友都把脱险的方法安排妥当了。” “我不知道嘛。”
“唉,你也骗我。”
“我干嘛要骗你!你不是有芯片吗?” “这完全是误会。” 他连连摇头。鼻涕都要急出来了。
  我看他这么一把年纪,挺可怜,便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可 以告诉你,中国舰队明天就要来,接我们走。当然,也会接你。这是秘密。
你不要跟别人讲。” 鲁斯稍露喜色。他说:“我其实根本没有装芯片。我只是心里不踏实。
我们下盘棋吧?”
“我不想下。”
“下吧?这样时间过得快一些。咱们就把那一盘没有下完的棋下完。其
实,你的形势比我好,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机会。”
“真的?”
“我这么一把年纪,怎么会骗你。” 我受不得激,便同意陪他下一阵。网络没法玩,又没棋子,我们一老一
小便口述。这棋局在枪声和水声中进行,后来竟进入了高超的境界。
  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韩国人郑奉洪主动为我们记谱。这盘在洪水围困 中下的棋,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盘。它跟我在月球上与韩国人的那三番棋 不可同日而语。我和德国人都下出了罕见的高水平,好像真正进入了生死之 境。之后,我再也没有下出这样的好棋。好像在那一次,便把所有的热情用
尽了。
从此之后我逐渐从黑白世界中解脱出来。这是后话。 然而这盘棋我们最终没有下完。德国人长考的时间越来越长。快到凌晨
时,他的帕金森氏病犯了。我们便停下了。老头的扇子掉在地上,马上被人 捡走作为永久性纪念了。
据人说,这时,我脸上浮现出大人般的凝重表情,缓缓离开人群和嘈杂,
向窗户边一步步走去。 大家紧张地看着我。
  太阳正古怪地升起来,像旧时代的黑客们在网络支线上设置的迷惑物, 一时我觉得它是虚拟的。但我很为此着迷。我哈气把窗户玻璃擦清晰,去看
阳光辐射下的水中城市。
水的上涨已经停下。水面波光闪闪,像一个电子大湖。湖中耸立着无数

楼群岛屿。水上点缀着千百只逃难的船只,像生物集成板上的灰尘。 这时一切变得很安静。枪声响了一夜,这时也听不到了。枪手们也有疲
倦的时候。
  德国人也从昏晕中醒来了,他看太阳的眼神,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大 家的眼光都离开了我,往窗户外出神地观看,似乎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天堂奇 景。据说我的身影被映得一片虚妄空灵,展翅欲飞。
  到了中午,大家都看到了越来越多的逃难的船只。但针对中国人的救援 者还没到来。大楼里气味更加难闻。跳楼的美国人又增加了几个。
  人群中开始流传关于大楼就要塌掉的消息。世贸中心建于上个世纪,遭 到过三次炸弹袭击和一次飞机撞击,早已摇摇欲坠。
  附近已有几幢大楼着火。如果世贸中心也烧起来,所有人都难以逃脱。 光是烟雾就要把人薰死。
还有传言说恐怖主义者下一步的行动目标便是大楼。
  一些人受不了这传言的压力,便扒着桌子板凳下水逃跑。结果大多数都 被洪水吞掉了。
中国人仍坚持八字方针,按兵不动,但也越来越紧张。 害有糖尿病的米九段已有些不支。队医用针灸给他做紧急治疗。
戈尔和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便衣一直在与外界联系。每次都说救援队正在
途中,但总到不了,因为恐怖主义者正用各种手段阻止他们。 网络中的信号也越来越不清晰。“阿曼多”给人一种就要精力耗尽的感
觉。
  到了下午,便衣们建议离开第三十二层大房间,到二十一层一家中国公 司去。这家公司在世贸中心租了一层楼办公,他们的老板听说了围棋队在楼 上,热情欢迎去他们那里,并说将尽最大努力帮助大家脱险。
  大伙便作草草收拾,准备离开。各国围棋手见中国人要走,都依依不舍。 鲁斯一定要跟着去,余潜风最后答应了他。
“谁叫你是马克思的老乡呢。”他说。 至于戈尔,也把他带去了。他感激万分。其他国家的人,就顾不得那么
多了。
  这是一家在美国从事机器人生产的来自中国湖南的公司。它的总部在旧 金山,这里是纽约办事处。
  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小伙子,姓周,精神得很,没有一点沮丧。他欢 迎中国棋手的到来。
  他自称是一个围棋迷,从小就崇拜国手。果然,他一一叫出了队里面每 个棋手的名字,包括我。
 “这不是神童唐龙吗?中国的‘龙子’啊。我是从网络中知道你来美国 的消息的。你大胜韩国人和梵蒂冈人的两局,我都在网上看了。太精采了。
洪水么?你不要害怕,这种灾难美国这几年司空见惯。我们公司自己的救援
队正在路上。” 到了中国人自己的公司,一切好多了也亲切多了。这里收留的也都是华
裔灾民。一切井井有条。职员们神态正常,在把公司的机密信息从计算机中 清除。
有人送来了食品和饮料。还回不是玛那,而是国产食品。大家都狼吞虎
咽起来。戈尔和鲁斯吃得涕泪纵横,直赞中国。

  在等待救援的时候,周老板便来同大家聊天。他说了几个天下最好笑的 笑话,这有助于缓解大家的紧张心情。
为了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他又开始讲他自己的故事。原来,他家几代人
都是跟美国做生意的。 他说:“我曾祖父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职员。那时候中国刚开始跟美国做
生意。曾祖父他们每次来美国,都带几大箱方便面和风油精。” 大家忘了汹涌洪水就在窗外,异口同声地问:“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呢?
又为什么要带呢?”
 “分别是一种食品和一种药品。听说中国人那时候口味特别,最爱吃方 便面,吃不惯牛排。风油精听说是可以预防爱滋病。爱滋病是上个世纪末流 行的一种疾病,跟今天的霍利菲尔德综合症一样。太祖祖靠风油精和方便面 开始征服美国。那时美国还挺牛气。”
“是这样啊。”大家嘘了一口气。“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的还在后面。到了我祖父,情况就有些不一样了。他是先到美 国留的学。有一段时间我们中国人很喜欢到美国留学。那时人们口味就改变 了。他们开始到美国的小饭馆里去吃汉堡包了。当时还没有玛那。”
“那时美国就兴吃狗肉了么?”
“还没有。这是后来的事。跟二零三零年全美粮食歉收有关。”
“你父亲呢?谈谈你父亲。”
 “我父亲到美国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基本上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他是遍尝美国风味,直到吃坏肚子。那时候,他就把公司总部从湖南迁到美 国了。这一半是为了吃。都知道吃在美国这句话。不过,后来我父亲那时候
生意做得不好。主要是美国搞锁国政策,搞排华。因此很多生意都转移到墨
西哥和古巴去了。”
“然后你就来了。你喜欢吃什么呢?”
 “奇怪的是,我又喜欢吃方便面了。这玩艺中国早就不产生了。好在, 美国正在恢复生产。所以,我在这里生活还算习惯。”
这些故事都是下棋人闻所未闻的。“阿曼多”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隔绝。
要不是这洪水,哪有机会听到呢。大家反而感激起这洪水来。 老余又问:“那么,你们是目睹了美国衰落的全过程了。我们听过一些
这方面的情况传达。但究竟怎么回事呢?我们全身心投入下棋,并不十分清
楚。你们呆在美国,一定更有亲身体验。” 周老板说:“这说来话长。”
  周老板说,在很早以前,也就是在他曾祖父和祖父的时代,美国是世界 上头号大国。那时候,全世界的人都把去美国留学当成光荣的事情。全美国 的人觉得全世界的人吃麦当劳是正常的事情。
  那时候,世界上强大的势力还有日本、欧共体、俄罗斯,但都不能跟美 国比。当然,我们中国也算多极中的一极,但是,总的来讲,还不行。举个
例子来说,那时,美国还常常欺负中国,今天批评我们人权,明天批评我们 知识产权。
  如果世界就这么平稳地发展下去,中国到现在大约也能够跟美国比一 比。不过,也就是打个平手,了不起了。
可是,事情偏偏不按正常的轨道发展。
你们在中学都学过,在二零一五年,世界发生了能源危机。中东产油国

突然爆发全面战争。这当然是为了争夺水资源。但结果是石油出口有七年不 能保持正常。在这场危机中,遭到最大打击的是西方世界。日本、美国、欧 共体,都在那时伤了元气。
  跟着是二零二三年的全球金融体系崩溃。这以花旗银行的倒闭开始,波 及到所有以西方货币为主导的地区。高通货膨胀的浪潮袭击欧美各国。美元 信誉跌至谷底。西方经济负增长甚至超过了两位数。美国的领导地位,从此 丧失了。
我们中国也受到了冲击。然而,那时我们国力已经增强,并且事先对这
场灾难作出了预测,对战略原料和食品作了妥善储存和安排,加上启动建于 二零零九年的危机紧急处置体系——系统的名字叫“自力更生”,基本上安 然地度过了这场全球劫难。
  二零二九年,又发生了“思想毒”事件。“思想毒”是一种可以通过人 脑神经扩散的生物增强信号,是南美人拉索发明的。它能改变个体对特定问
题的看法,影响人民的意识形态和道德观。它与“阿曼多”网络的早期失控 和后来的芯片研制都有关系。
  当时,各国都采取了紧急措施,只有美国不加防范,自以为免疫力特强。 其实,连索马里的小孩都知道,从上个世纪末起,美国赖以持国的自由民主
体制,以及它的多元文化优势,就已经呈现衰势了。
  这种综合症给美国带来的雪上霜,就不多说了。然后又发生了二零三零 年粮食歉收和随后的国内种族大纷争。尤其是后者,造成了排斥亚裔人浪潮。 两百万华人离开了美国。他们还带走了资金和技术。这对美国来说是多大的 损失呀!可是,新上台的派克总统竟然进一步采取了闭关锁国政策。他认为
美国的衰落,是亚洲带来的,非洲带来的,拉丁美洲带来的。
  清除国内病毒的唯一办法,便是驱逐这些文化异体,并与外界拉开距离。 这二三十年中,美国的发展停滞了。国内经济恶化,民族矛盾尖锐,政 治和社会动荡不定,以至演化到一些州要求独立。艾米丽总统上台后,正采 取改革措施,力图扭转局面。可是,谁能料到又发生这样的大洪水呢?这大
概是天意吧。
大家都感慨不已,都说最根本的,还在于资本主义制度已经彻底腐朽了。 “你们干嘛偏选这个时候来美国呢?”周老板又问棋手们。 “比赛是两年前就定下的。你知道中国人从不失约。” “这倒是。跟我们做生意的人一样。可是,体育毕竟跟生意不同呀。” “可能是我们对国际政治形势的严重性不太了解的原因吧?我们一心想
的只是棋。这是体育界的老毛病。”
“总之,还是太冒险。你们都是国宝啊。”
 “这算什么呢?听说,就在前几天,我国陈总理和新苏维埃部长会议主 席哈斯托夫,都在美国访问,商议向美国进行无息贷款的事情。再说,这番
经历对于我们这些足不出户的人来说,也算难得吧。不是还认识了你么?你
的故事太精采了。”
 “谢谢。可是,怎么说呢?我倒听说,这次围棋队来美,是一个庞大计 划的一部分,是不是这样呢?”
“什么计划呢?我们倒没听说。”
“就是‘围棋外交’呀。艾米丽总统上次访华时,跟王主席有一个商定,
就是中国要增加对美国的援助。其中包括文化援助。据说这个秘密协定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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