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



个庞大的内容。它可以帮助美国在短期内复兴。这次围棋队来,是外交的一 步棋啊。”
“这倒有可能。我们临行前被交待了这么一个任务:向美国人民宣传中
华文化,介绍中国真实情况,减轻他们对外部世界的不信任情绪。”
 “你看,所以嘛。我听说,随后,还有京剧团、川剧团、杂技团、象棋 队、麻将协会、武术队等等,都要来。我有一个朋友,他正准备在费城开京 剧夜总会。这好像还是文化部投的资。听说美国年轻人对京剧很疯狂。有消 息说,国内对美国的情况很着急,虽然都说现在派人访问美国很不安全,但 通过官方途径来的团队自去年下半年起猛增,增幅之大,使人难以置信。”
“你说,国内预先就知道这场灾难么?” “具体到这个,倒不一定。” “这些都是为什么呢?”
“最近有这么一种传说,就是整个世界在长期和平后,即将进入另一个
动荡周期。只有中国和重新强大起来的美国联手,才能制止人类走向毁灭。” 周老板侃侃而谈,两眼炯炯有神。大家都听呆了。 吃饱喝足,又听了精采的故事,好像时间过得快一些了。 我再次来到窗户边,用望远镜朝下看。
这时候,水面已很稳定,并且皮肤一样发亮。到处都是美国人的尸体在
打转。一些陈旧的楼房已被水冲垮,里面的家俱杂物和商品都出来了。大堆 大堆的垃圾不知从那里冲了出来,水面上随处可见冒着白泡的黑色堆积物。 不少小船正在这些尸体和垃圾间寻找道路,向远方逃去。给人的感觉,
就好像美国人要出海捕鱼一样。 有一群动物正在远方浮游,队伍里面有狮子、老虎、大象和红狼。我想
大概是从动物园中逃出来的吧。这使我颇感兴趣。 只见狮子咬着老虎的尾巴,老虎咬着大象的尾巴,大象又咬着红狼的尾
巴,很有纪律很有节奏地游着。
  这时肯尼迪鸟又飞回来了,正东一口西一口啄食美国人的尸体,甚至虚 弱的活人。
偶尔还有逃难的飞行器掠过。但总数已经很少了。 远方仍然传来传统武器的射击声,有时天空中也划过高能激光束。 那幢叫帝国大厦的老式建筑,已经被烧得只剩几根筋了,此时兀自冒着
浓烟。
  我去参观过的自由姐们儿像,大半截身体浸在水中。胸脯上坐了好几排 难民,朝过往的船只呼喊。但没有人理他们。
所有的联络,越来越微弱。我的光脑中偶尔传出声音,但又中断了。 有几次信号传来,我以为是郑薇珊从上海那边发来的,却又不是。万事
万物都在串线。 好像是外星人在说话。
  我开始有些思念郑薇珊、唐平平和唐蛟,还有上海。这在以前并不经常。 上海也是用堤围起来的,但是不知道那边怎么样。发疯的美国人会不会也去 袭击中国沿海的大城市呢?
  又度过了难熬的一夜。次日一早,我发现大楼下停靠着好几艘打着红十 字标语的船只。
许多人正争先恐后往上面挤。

终于,救援队来了。 大家也都精神了,整顿物品,准备下去。
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人说:“现在不行,再等一等。太乱了。”
  他说得很对。果然,有两艘船在载满难民开航时,因为超载,很快倾覆 了。水面上一片呼儿唤女的惨像。
“我们还是等自己人的船吧。我想,怎么也应该到了。”周老板说。
 “怎么才能保证我们都平安上船呢?怎么才能防止这帮美国人不要命一 阵乱抢呢?”闻九段有些担心。他想着观光平台上发生的惨剧。
 “我们可以派一些机器人去维持秩序。我们公司生产的东方二型机器人, 完全可以胜任。”
大家听了这个,才稍微放下心来。 但等到中午,接大家的船还没来。倒是又有几艘红十字的船停在下面。
另外,还有几艘私人的船。船头的黑人舵工叫唤着:
“要想逃命的,每人交五百块钱!” 尽管如此,仍有很多人往上挤。
下午两点钟,又来了两艘没有标志的大船。大楼里又一片骚动。 鲁斯走过来,悄悄对我说:“中国神童,我不能再等了。等你们的船,
要到什么猴年马月呢?我要下去了。”
“大叔,您着什么急呢。您下棋的时候,可一点不着急。”
 “那时呀,不同呢。当时我一心想着拿奖金。但我心理压力一直都很大。 你懂吧?我们德国人,不能容忍无秩序。我看着难受。”
我们的便衣说:“大家都不要动。我看这船有些古怪。” 新来的大船是客船。一路上撞得斑斑点点。上面没载什么难民,一看是
冲着世贸中心来的。 便衣说:“我头脑中的芯片,正在发出警告。我不能确证是怎么一回事。
似乎这船里有不可告人的名堂。”
戈尔也说:“船头站的那小子神色不对。” 但德国人还是坚持要走。大家也不好强留他。鲁斯洒着泪跟中国人告别,
并说将来一定要跟我把那盘没有下完的棋下完。 大家满怀担心地看着他走下楼,汇入难民的队伍。戈尔连连摇头。 船靠上了大楼。保卫人员担心的事发生了。从船舱里钻出一群拿枪的人,
向等着上船的人们开枪,然后向大楼里冲。 我看见德国老头胖胖的身子摇了摇,便栽进了水里。戈尔惊叫一声。
  便衣们和周老板同时惊呼:“要坏菜!赶紧锁门!机器人呢?把机器人 拉出来!”
  便有人把机器人拉出来,开动了它们的能源,守在楼梯口。这时楼下已 传来了枪声。
“围棋代表团的同志们,都到里间去!”
  周老板像赶羊一样把大家赶到里间。公司的年轻人和我们的便衣则都拿 枪守候在外面。
这时才知道,遇着趁水打劫的匪徒了。 世贸中心的房间多得不计其数,但愿他们不会到这儿来吧。
但这不过是一厢情愿。很快门外就乒乒乓乓乓响了起来。有人哎哟哎哟
直叫。还有金属器件倒地的轰响。

余潜风心悸地说:“人家知道中国人有钱,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那我们咋办?”曹克己说。
“坚持八字方针!”
  戈尔说:“我出去跟他们谈判谈判吧。把情况说清楚。我就说中国围棋 代表团在这里,这样也许他们就不会胡来。”
我说:“戈尔大叔,这太好了。” 老余说:“不行。绝对不行。现在还什么代表团不代表团。搞不好连你
也给一枪打死了。”
“但愿周老板和他的手下能够守住。”曹九段低声祷告。 但这时周老板和一个便衣进来了。他们的身上流着血。周老板说:“可
能守不住。对方有高能激光枪。我们的机器人防护盾只能抵挡半个小时。”
“那我们也上吧,”我说。“谁怕谁呢。” “不行。你们是国宝。唉,这事都怪我。我们的救援队伍,怎么搞的!” 后来才知道,华盛顿的救援队伍和公司的救援队伍,的确都抵达了纽约,
但是他们有的遇上了匪徒拦截,有的为救助被匪徒拦截的人,而自己也被拦 截。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几支部队仍虽已到达美国附近海面,但由于美国国会 反对,没有能够进入本土。
便衣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抢占匪徒的那艘船,逃离此地!”
这个办法已没时间详细讨论。大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便同意这么办。 周老板说,公司里还有一架改装的自用外悬式电梯,用后备能源发电,
可直通底层。这样,这样可以躲开楼道里的战斗。
  于是,组成了冲锋队和保护队。棋手们都夹在中间。冲锋队先下去。外 面又是一阵枪战。然后周老板浑身是血探头朝大家挥挥手,说可以走了。
  大伙便乘电梯下去。只见出口处尸首狼籍,其中有两个我们的便衣。大 船已被占领,冲上楼的匪徒来不及下来,都探出窗口射击。有一名棋手被打 倒了。是女同志赵仟慧。
  大家匆匆钻入底舱,船儿便发动了。但这时一颗老式导弹击中了上甲板, 轰地炸开来。
许多人体飞起来。一阵烟雾,我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我感到一只手把我拉住,拖着我往前走。我挣不动,便顺从地跟着走。
好多血正顺他的手臂流下来,热乎乎淌在手上,使我害怕得要死。
那人在烟雾中把我拖到船舷,摘下一个救生圈,把它套在我身上。 这人说:“孩子,船要沉了。你自己逃命去吧。”
我这才听出是戈尔。 “戈尔大叔,你一起走吧!” “没有时间了。别管我,你快走!” 他把我推进水里。一个浪头把我打出好远。
这时,大船一下发生了爆炸。烟火中传出戈尔断断续续的声音:“你脱
险后别忘了美国!” 我在水中大哭起来。我想,戈尔、余领队、曹九段、闻九段,还有周老
板,大概都在这爆炸中丧生了。剩下我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世贸中心,好像一座祭奠的墓碑,燃起了熊熊大火,
大楼上浓烟冲天,无数小小的人影正从上面纵身跳下。
我在高楼大厦间漂浮,也不知要去到什么方向。

有些楼在燃烧,烧毁的东西坠落在水面,溅起又一阵火光。 我的身边不时划过尸体。还有一次,我被水下什么东西缠住,好不容易
才挣脱。
我想接近岸边,但水流很急,不允许我作如此打算。 有一些船从距我不远处驶过,我朝它们挥动手臂,但船上的人像装着看
不见,加速驶去。 还有一次,一群站在楼顶上的白人和黑人朝我扔玻璃瓶和石头,喊着什
么激烈的口号。
我幸好没被击中。 好几次我遇上巨大的旋涡。只是由于运气好,我才躲过了。 途中,我遇上了一只小狗,它也在水中沉浮,见到我,拚命游拢来。我
虽然自己也精疲力尽,但仍让它衔住救生圈,一起向前划。 有几次,都快沉下去了,小狗又把我往上拱,这才得以逃生。
  不知过了多久,高楼大厦渐渐少了。我觉得来到了更广阔的水面。然后 我渐渐陷入了昏迷。
  在纽约遭到洪水袭击的第三天,根据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决定,北京正式 成立了危机对策委员会。
委员会由国家的最高领导人王主席担任主任。组成人员中有其他几位政
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副总理,以及有关部委的部长、副部长,还有军方 的高级将领。可以说,是最高级别的对策机构了。
如果单单是外国发生了洪水或其它什么自然灾害,则完全没有成立危机
对策委员会这种必要。但现在出现了罕见的遍及全球的“阿曼多”障碍,梦 幻社会存在崩溃的危险,情况便不同了。
  委员会成立的当天上午便在中南海举行了首次会议。这也是很久以来, 最高决策层第一次进行实境会议。
坐在圆桌边,大家感到像回到了二十一世纪初。跟新成长起来的年轻人
不一样,国家领导人对几十年前还不能完全依赖网络的情形仍记忆清晰。但 现在没有时间感慨这个了。
  外交部刘部长先介绍了情况。他说,由于“阿曼多”瘫痪,已难以通过 系统了解到北美大陆的最新事态。但综合各个渠道来的消息,获悉美国六个 大城市被淹无疑。作案者为三个恐怖组织。它们皆宣称与政治目的无关。
 “仅仅为了好玩,而使用这么残酷的手段,近十几年来还没有过。更使 人惊异的是,犯罪嫌疑人采用的是普通炸药。这居然取得了成功。”
  刘部长说,中国人的损失数字还没有得到。但由于几个城市都是中国人 的主要居住区,人员和财产损失都是相当大的。所幸,在美国排华浪潮中, 大部分华人都离开了。
  他指出,现在更重要的,是政治和外交上的影响,作为刚刚走上正轨的 美国,可能又不得不后退了吧。这对于世界局势将带来不定因素。
 “二十一世纪是一个莫测的世纪。我们要应付许多意料之外的事件,包 括可能出现的太空智能生物。本来想,美国的复兴对这个星球会有好处呢。” 跟着,解放军的林总参谋长介绍了援救的措施。由两支舰队、一支海底 铁道部队和二十五架磁喷流飞行器和普通飞机组成救援部队已经出发。这样
的派遣,其根据是二零二五年反恐怖活动国际合作协定。这次的出发点,主
要是抢救出事地点中国人的生命财产。

 “但由于美国没有加入该协定,事情变得微妙起来。事实上,艾米丽总 统已宣布拒绝外国船只和飞机入境。这后面主要是国会反对的原因。”
外交部刘部长说:“这样做,也怪不得美国人。因为不仅是中国,好些
个国家都提出了入境申请。如果不友好国家一旦入侵,美国将应付不了。何 况,目前美国处于最混乱的阶段。对于邀请外国军队,是要非常谨慎的。美 国从上个世纪以来,在世界上树敌太多了。”
这样一来,中国舰队只好在公海上待命,并积极救助逃到海上的难民。
“关于美国,就先讲到这里吧。”王主席说。他更关心全球网的问题。 有关“阿曼多”的情况,是由国家信息委员会张主任来谈的。 “关于‘阿曼多’本身,我想我不用再作说明。这次的网络灾难,是与
洪水同时发生的。可以说是罕见的全球性障碍。有三十亿台生物计算机、光 计算机和电子计算机不能互切。各个界面出现了无法排除的扰流。也就是说,
我们在一刹那间丧失了正常的信息交换和记忆能力。‘阿曼多’是我们这个
世界存在的基础。对这起灾难,恐怖主义者倒是宣称负责,也确实在网络中 发现了作案痕迹,但细细想来,却恐怕不那么简单。”
张主任顿了顿,继续说:
 “众所周知,‘阿曼多’作为梦幻社会的枢纽,本身还是一个超级智能防 卫系统,极为复杂,一般的破坏活动难以奏效。简单来讲,这里面涉及的是 杨可夫斯基人脑和计算机分层理论。也就是说,当计算机发展到一定阶段时, 除了计算机本身,人脑是无法对它进行常态和非常态干预的。事实上,在过 去几十年里,信息恐怖活动也多有发生,但对‘阿曼多’的损坏均是短暂的 和局部的,也都比较快就修复了。黑客可以遥控指挥氢弹发射,不过是上个 世纪人们的担忧。这个问题早在本世纪初就基本解决了。”
  大家专注地看着这位十岁时就成为世界游戏机冠军的网络专家,等他做 进一步解释。
“那么,问题的严重性在哪里呢?其根本在于‘阿曼多’是一个高度自
我发展的复杂智能。最近几年,它出现了超出人类控制的趋向。这里,我想 提到二零五七年发生的那件事——这事一直没有引起足够重视。大家一定都
还记得吧,当时的情况是,有七百万台计算机出现了呓语症。其表现是,计 算机突然做起诗来。还都是好诗。开始以为是病毒,做了许多清障工作,但 无法消除。但突然之间,一切又正常了。事后没有查出结果。现在有人提出, 如果是‘阿曼多’的自我意识发生障碍呢?或是‘阿曼多’有意玩一个游戏
呢?不能排除这种可能。而前天发生的灾难,从目前的情况看,也极有可能
是‘阿曼多’内部的问题——作为一个智能,它的大脑所发生的问题。” 大家意识到这里面的含义,窃窃私语了一阵。作为与人类共存一世的智
慧生灵,作为人类寄宿的壳,“阿曼多”该不是产生了厌世情绪吧?
“再来谈后果。后果是严重的。” 张主任说,后果目前主要有三个方面:第一,全球信息能力瘫痪。第二,
全球记忆丧失。第三,由此引发的经济和社会动乱。 “事实上,昨天夜里,欧洲和非洲有十几个国家已经发生了骚乱。”他说。 “危机对策委员会的成立,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你有什么建议?”陈
总理问。
 “恕我直言。如果问题主要出自‘阿曼多’内部,而不仅仅是恐怖分子 的破坏,恐怕危机一时难以缓解。”
  
“根据是什么?” “这只是我的直觉。” “直觉?”
 “是的。”张主任喝了口茶,严肃地说。“对于网络在这几十年中以火箭 速度般的发展,并且产生了自我意识,许多人都有一种隐隐的担忧。这种超 出人的控制和想像力的超级智能网络,总归是会发生什么料想之外的‘万一’ 吧?这些年更有争议的是,网络本身是一个进步,还是后退呢?表面上看,
它加快了社会进步。但同时,它制造了巨大的信息负熵。
  这是朝着热寂一步步走下去啊。网络世界,或者梦幻社会,慢慢冷下去, 可以说是物理学的必然吧?人类却变得越来越依赖性这个非人的信息宇宙。 包括情感在内,什么东西都虚拟化了,都可以用钱来买,可以在网络上制造 和传递。难道这还不是危机的预兆么?网络作为一个过渡是可以的,但现在
却成了神一样的东西,成了我们肩负的一个负担,则终于有一天要自我毁灭。
前天发生的事,是否就是崩溃的前兆呢?” “也许就到了那一天吧。”有声音附和说。 “所以,就很难救治。这是因为它内在的非人性,而不是技术问题。”张
主任做了一个耸肩的姿势。 作为一位信息专家,他从骨子里并不相信什么信息乌托邦、光子超现代
派、情感自动化之类的说法。他认为这都是人类退化的征兆。网络的非集中 结构和“阿曼多”高度统一性之间的矛盾,迟早要引发一场危机。
问题提到这个尖锐地步,使王主席很惊异。他一时不能对这位信息科技
大学的兼职教授进行反驳。正是这位信息委主任,三年前大反潮流,提出了 恢复实境人际对话的建议,并在许多领域尝试增加人的自我信息依存度。但 主席仍不能苟同他今天的结论。
  中国这一代领导人,从小也都是打游戏机长大的。对从信息社会到梦幻 社会的整个过程,都有自己的一套见解。
 “世界信息总协定不是要立即会商,采取措施吗?我国也要参加。看一 看吧。也许,并不象你说的那么严重。”他说。
“还是由我再介绍一下我国已经采取的措施吧。”陈总理插话。
 “除了启动‘自力更生’危机紧急处置系统外,我们还在当天启动了‘国 星七号’备用系统。这与‘阿曼多’只有低层次上的关联。它的主体是二十 世纪末的电子技术,受到的干扰较小。因此,我们现在能够维持一般的通联。
但复杂和高层次的尚不行。经济损失是肯定的,但各方面正努力使之减轻到
最低地步。同时,国务院已成立专家组,对危机的原因进行调查。其中,包 括‘阿曼多’瘫痪与洪水之间的关系。
 “另外,我们准备充分发挥各级政府和居民组织的作用,利用各种传统 手段实现上情下达和下情上达。工作做好了,就不会出现动乱。
“但总的来讲,我国仍是世界上对‘阿曼多’依赖最大的国家之一。人
民每天都离不开网络。我最担心的是社会心理。由于心理准备不足而发生骚 动和疯狂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所能寄望的是,中国在精神领域,保留了传统 的宣传和教育体系。它们在这时也都能起到作用吧?”
“这由中宣部负责一下吧。”王主席插话说。“其它还有什么呢?”
“沿海大城市中普遍出现了恐慌。针对这个,已责成当地政府做好工作。
同时,加强了海堤防护。应香港、澳门和台湾三个特别行政区政府的要求,

中国人民解放军增加了驻防力量。目前,还没有发现恐怖分子袭击我国沿海 城市大堤的迹象。整个华人经济圈也基本是稳定的。”
“不可掉以轻心。这场灾难,不仅是对中华民族的考验,更是对全人类
生存能力的考验。中国作为大国,应该负起什么责任呢?大家请思考这个问 题。”王主席忧虑地说。他担心的是,一切还只是一个开头。
  会议开了一天。最后拿出了供世界信息总协定讨论的中国方面的意见。 共有十二点。



第三章 诺亚方舟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不断摇晃。 我起初觉得这是一个网络“灰箱”,但实际上不是。
  我的瞳孔渐渐变得清晰。我发现前面有一张女孩子的脸。这张脸具有中 国人的原型。我不禁想起了妹妹唐蛟。她是否还在上海?
  而我现在是在中国土地上吗?还是在“阿曼多”的一个节点?或者两者 都不是?我被自己的存在所分裂。
  但这时我记起了大船爆炸。我想起了我在洪水中漂流。这些是刚发生的 事情。一个叫美国的国家正在崩溃之中。
“他醒了。”女孩惊喜地说。她说的是英语。这使我有些失望。我的确是
在美国。我是来这里参加世界围棋锦标赛的。 我现在觉出了这场比赛可笑的无意义。连小组出线人都没决出来,就流
产了。许多人死了。 我不知所措,赶紧闭上眼睛。 “给他弄点吃的。”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又睁开眼,缓缓地巡找。我看见这个房间四壁是灰色的金属墙。这是 一种过时的材料。我躺在房中唯一的一张塑料床上。这又是另一种过时的材
料。房内很乱,挂着一些抽象的装饰品——包括克莱顿型合成恐龙头骨。我 认为这里面有异国和复古的不良趋向。
这使我很惊异。我从来没有置身于这样的实境中。
我想挣扎起来,但被一只手按住。这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孩。 有一群人站在床边,打量我而不掩饰好奇。除了那个像是中国人的女孩
外,其他人也都长着一张黄皮肤。 我注意到他们都跟我差不多大。其中,只有她一个女孩子。 她还在眨巴眨巴眼看我。我把眼光移开,有点胆怯,并不好意思。她噗
呲一笑。房间里的空气顿然变得和缓。她的同伴看了看她。 然而这时我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挎着武器。有现代的能束枪,也有老式的
冲锋枪(发射叫子弹的东西)。这使我浑身遍布寒意。 有人给我拿来一个盘子。里面盛着像是食物的东西。我看了看,见是鱼
羹。
  我抬头看看给我东西的人。这是一个矮个子的男孩。他长得有点像猿猴, 很凶恶的下巴。
我摇摇头。但他把盘子硬推到我的嘴边。 我不得已尝了一口。我觉得味道不错。我这时发觉自己着实很饿。我便

一口气吃起来。 这鱼羹比玛那好吃。
他们便耐心而有趣地看着我吃——像看网络动物那种神态,一边议论。
“他有十五岁吗?” “没准儿。” “像干什么的?” “寻梦人?” “超黑客?” “低姿破网者?”
  我吃完后,感到精神好多了。我说:“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 人?”
“你先说你是哪里人。”那个递我鱼羹的像猿猴的男孩干巴巴地说。
“我是中国人。我叫唐龙。”
“原来是中国人哪。” “掉到水里的中国人!” “成了落汤鸡。”
  他们反应使我很愤怒。这跟在其它地方遇到的情况不一样。在别处,只 要说自己是中国人,便会受到尊敬。
 “中国人不呆在国内享福,跑到美国这种破地方来干嘛?”矮个子突然 冒出这样一句话。
大家都夸张地哄笑起来。
  他们虽然救了我,但并不是很友好的感觉。这是一群什么人呢?对此我 必须警惕。
  我决定先沉住气。我说:“我是跟中国围棋代表团一道来纽约参加比赛 的。是中国围棋代表团!没想到突然发了大水,又遭到匪徒袭击。我们被冲 散了。是你们救了我吧?”
“嗨,是下棋的啊!你们全猜错了。”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下棋啊。”
“人家是中国来的么。” “中国?就是那个最强大的国家么?” 大家热烈地讨论着。
“是我们救了你。还有你的狗。”像猿猴的矮个子抬手制止了议论。 大家乖乖地都一齐不做声。他好像是他们的头儿。
  这时我看见那条小狗正在房间角落安静地躺着,朝我可怜巴巴地看。我 感动不已。
“我们也喂了它吃的。”那男孩子大度地说。
 “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我努力表现出镇静和礼貌。这是老师教导的一 种大国风范,在任何场何下都应坚持。“可是你们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吗?”
还是他说:“这是诺亚方舟。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他们都是船员。” 原来这是一艘船。怪不得老在晃动。 诺亚方舟这个名字也很怪。我突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丛林原始部落中。这
时我听见那人说:
“你先一个人呆一会儿吧,中国人。”

说完,他一转头,背着手,带着他的船员鱼贯而出。 剩下我一个人呆在船舱里。我一呆便是一个小时。这是我对时间的感觉。
在此间我思绪连翩。
  这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大一艘船由一群孩子驾驶?为什么他们身上 有一股邪气?
  我想着落到这个莫名奇妙的境地,又想到失散的围棋队成员们。我想他 们大概都不在人世了。这不同于在网上把自己清除。
我又开始想唐平平和郑薇珊,还有唐蛟。我搞不清我对他们是爱还是恨。
想着想着便掉下了眼泪。 真没出息。我对自己说。
  那股下棋时心中泛起的奇怪张力,这时反倒没有了,就是想让它出现, 也似乎不可能。
这反倒使我有点怅然若失。
我一摸胸前,吃了一惊。微型光脑不见了。大概,是在水中被冲掉了吧? 小狗爬到我身边,舔我的手。 我摸着它的头说:“我们是患难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它汪汪叫。我知道它也没有办法。
它是不是也在大水中失去了妈妈呢?
房间像牢笼。过了许久,也没有人再来管我。 我抹干了眼泪,试着推了推门。门没有反锁。我悄悄走上甲板。外面的
景色使我大感困惑。
  纽约的高楼一座也看不到了。熊熊烈火被四面八方的蓝色的水面代替。 这船原来是在大海上航行。
  我为这辽阔而不知所措,双腿不争气地颤抖。我记不得以前见过这真实 的大海。我曾经在黄浦江上航行过两次。但那是另外一回事。
海鸥在飞翔,鲸鱼在喷水。波浪的起伏非常古怪。我想我以前真是孤陋
寡闻。梦幻社会害了我。 泪水又流了下来。这回是风吹的。 “你怎么出来了?你在看什么?咦,你哭了?”
我回过头,见刚才那群孩子中的一个,站在我身后。这人又瘦又高。
“我没有哭,是风吹的。” “我还以为你哭了。” “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去找一块陆地和一样宝物。不是告诉过你,这船叫诺亚方舟。”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就是《圣经》中的那艘船。在洪水后,地球上只剩下了诺亚一个人,
他就按照上帝的旨意,坐方舟逃走。这样,才有了以后的人类。”
“那么,纽约在哪里?” 男孩随便指了一个方向。我顺着他指的看了看,但什么也看不见。 “我视力不行。下棋下的。”我叹了口气说。 “没关系。你已经脱离了网络。我们离开纽约已经一天了。” “有那么久么?”
“是的。”
“世界已经整个被淹没了吗?”

“不知道。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他无所谓的口吻使我很惊异。我再度为上海担忧。上海也是用防波堤围
起来的。它属于这个一元化世界体系。
“刚才没作自我介绍。我叫李铸城。韩国人。” “你们也是难民吗?” “不是。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去找陆地和宝物。” “什么宝物?”
“我也不知道。只有船长晓得。”
“船长是什么人?” “他是日本人,叫铃木。对了,你说你会下围棋?” “是的。”
“听说我祖父也下过棋,还是国手。”
“叫什么?”
“李昌镐。”
“这我知道。” 我见过李昌镐的棋。李是一位值得敬仰的前辈。他直到八十岁仍每天打
谱十小时。我一下对韩国人产生了亲切感。我正准备跟他谈棋,这时,又走 过来一个孩子。他长得很结实,黑乎乎的像根粗塔,头上有一对角。
“嗨,李铸城,在干嘛呢,看风景哪。这位是谁?是新朋友吗?” 李铸城把我介绍给这个带角的孩子,又把他介绍给我。 “这是艾哈迈德,伊朗人。他的外号叫‘鬼角’。” “我这角可有来历。我父母学美国人,搞基因改良,才生成的。”艾哈迈
德生硬地说。
“不能锯掉吗?”我问,不让心中的害怕流露在脸上。 “锯掉干嘛?”他奇怪地看着我。“中国人不喜欢有角的生物吗?” “不是。但我觉得这进门出门多不方便。哪哪都要挂着。” “相反。一顶就开了。连手都不用。” 伊朗人爽朗地说,在我肩上拍了一拍。 “另外,白人都怕这个。”韩国人羡慕地补充道。
“白人怕这个?” “对,白人。” “我不明白,”我说。
这时笛声响了,像一支尖厉的电子笔撕破着内空间网膜的平衡。船舱里
和甲板上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韩国人和伊朗人神情严肃。
“出了什么事?” “‘新闻发布会’开始了。” “新闻发布会?”
他们来不及向我解释,便快速地向船尾跑走,像两只被食物召唤的家养
动物,兴奋不已而又张惶失措。我一阵伤感。 我了解到“诺亚方舟”正沿美国东海岸往南行。这里离中国相当远。回
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铸城告诉我这是一艘“星光”式水面拖网渔船,以色列制造,早已在
被淘汰的行列。
船上有卫星定位仪、震荡式捕鱼具和太阳能收集器,还有自卫用的一架

老式火炮和导弹发射器。 “早期的船员们用它们来对付二十一世纪初的加勒比海盗。”李说。 我了解到船员总共有十七名,年龄都跟我差不多。他们在一起像是已有
很长时间了,因此配合默契。 他们驾船和捕鱼的本领都很高明。除了玛那外,船上天天吃的就是鱼。 这群孩子全是亚洲人,有的加入了美国籍,有些没有加入。但他们为什
么纠集在一起,仍不清楚。 另外,他们在那场灾难中处于什么位置呢?如果不是难民,那么是不是
制造者或参与者之一呢?如果是后者,我该怎么办呢? 还有,他们要去找什么宝物呢? 那个最开始对我说话的女孩叫苏珊,没错,是华裔。另外还有越南人,
伊拉克人,哈萨克斯坦人兄弟,马来西亚人,印度人,等等。 我是唯一的来自中国本土的人。我想这是使他们感到新鲜的缘故。
  从他们救我这一点上,我感到他们很仗义。但他们的怪异举止,又使我 不安。
 “诺亚方舟”是一艘好船,因为它航行得时快时慢,有时靠近海岸,有 时又深入大洋。
我认为它在躲避什么。船员们是些好船员。他们之间话很少。尤其是铃
木出现时,大家就更缄默恭敬了。 铃木在船上有着绝对的权威。而整个群落也似乎有一定等级。比如,那
个伊朗人“鬼角”,就可以对许多人下达指示,让别的孩子干这干哪。
  大概因为我是被救上来的客人,他们表面上还算客气,也不叫我干活。 只是偶尔,韩国人有兴趣了,教我捕捕鱼。
  他们捕获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鱼。韩国人总负责这事。他好像是管食物 的。这使我有点泄气。我想跟他谈围棋。
我发觉自己在动手能力方面很差。大家都取笑我。
  铃木很少跟我说话。见了面,只是莫测高深地点点头。我想问他这船要 开到哪里去,却没有机会。问别人,又都只说去陆地,找宝物。
也许,是铃木叫他们不准告诉我的吧。 有时我也在栏杆边观望,期望出现中国海军的舰队,但却一直没有发现。
偶尔远方有船驶过,“诺亚方舟”总掉头它往。
  但是就在这不同凡响的大洋上,我目睹了日落和日出,大雨和风暴。自 然界荡涤了我一度陷于网络泥淖的灵魂。美洲的绚丽风光,使我感到新鲜和 震撼,暂时忘记了危险。
上船一个星期后,我被允许参加“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是上个世纪的旧术语。那时还存在记者的职业。现在, 借用为船上的一种特殊的信息饲服制度。铃木每天主持一次会议,时间一般 在傍晚。内容是向船员们介绍世界各地的消息。
  我觉得,铃木此时扮演的角色有点像信息中间商,但又不同。信息中间 商是尽可能把所有信息通过“阿曼多”向客户传送,而铃木是在控制和选择 信息。
  我注意到,除了铃木,其他人手腕上或胸前都没有佩戴微型光脑或其它 通联装置。这就是说,除了铃木,其他人是不能切入“阿曼多”的。
这或许象征着一种新体制的开始?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以前我只知道谁也不能离开“阿曼多”。 这天,韩国人通知我:“铃木说,你可以参加发布会了。” 现在看来,这意味着对我的承认和接纳。 记得那天的发布会在后舱进行。 这是许多时日来,我第一次有机会获知外界的信息。
  除了值班的人,其余人都被要求参加会议。大家规规矩矩地坐好,然后 铃木就清清嗓子发言。
“网络仍然处于混乱之中。整个世界正在崩溃。通过‘阿曼多’,我们已
不能获得确切的信息。因此只能简单地说一说。” 他从国外讲起。他首先讲到了日本。 “有人说我们日本完了。呸,简直是痴人说梦。我已经接到消息,大竹
首相正在发动民众抗击灾难。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抢修‘阿曼多’受损的部 分。日本还会继续在网上存在下去的。而且,我们的太空城运转良好。日本
人是多么富有远见呀,首先建造了太空城。” 伊朗人带头鼓掌。
然后,铃木讲到了亚洲一些国家,其中也提到了中国。
 “我们来了一位中国朋友。我们应该说说中国的事。但是,可惜的是, 不能接收到任何来自中国的信息。”
“中国出什么事啦?”我着急地问。
 “谁知道呢?也许,中国境内的网络已全部毁坏?美国恐怖主义者正在 进攻香港和台湾?中国是一个好目标。那里什么都有。可惜呀。”
他讲这个时,得意地看我。我希望他透露一些好消息,但他却不讲了。 他又稍微提了一下欧洲、拉美和非洲。由于美国洪水,这些地区都处于
恐慌之中。 然后是美国。
“大水已经淹没了六个城市。美国白人正在像疯狗一样地逃跑。可是他
们能逃到哪里去呢?虚拟人说,他们要逃到底特律和达拉斯。这都是些什么 城市呢?垃圾堆,污染,吸毒。
他们逃到这些城市,不是自取灭亡么?” 孩子们热烈鼓掌。
“他们无处可逃!”
“打倒美国白人!” 铃木又道:
 “美国总统也一筹莫展??好了。现在谈谈宝物。宝物又有了新线索。 从零星的判断看,它就在附近的一座城中。”
大家又欢呼一阵。 随后,会议便在群情激昂中散了。
我问李铸城:“你们就是通过铃木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
他吃惊地看着我:“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哦,当然了,比如微型光脑。可惜,我的丢失了。” 他笑起来。他说:“我们不用这种东西。铃木说,会使人变傻。而且,
我们用不了那么多信息。它们把脑子都污染了。它使人变成文盲。还浪费时 间。”
“可是,铃木不是用它么?”

 “从来只需要他跟‘阿曼多’保持联络,这就够了。另外,日本本身就 是一个网络国。”
“那怎么知道他是否告诉真实情况呢?他今天并没讲什么啊。”
“他当然要讲实情。” “可你们怎么知道呢?”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我一下语塞。韩国人提出了一个重大问题。形式也许真是次要的。我只 好换了个话题。
“那么,你们不跟家里联络么?” “我们都是孤儿。” “对不起,”我害羞地说。 “我希望下次再谈这个问题。”
我表示同意。
这艘不正常的船使我觉得恐怖。我决定一有机会便离开它。 但这是很困难的。游泳绝不可能。船上有两只救生筏,我要解开来逃走,
肯定会被发现。 何况我不会游泳。即便会游泳,在大海中也一定会淹死。
我只好等待。如果有别的船靠上来??
  但是这艘船行踪诡秘,有意绕开正常航线。偶尔远方地平线出现船影, 但一现就消失了。
那么,只有等到了陆地再说。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越来越多地考虑这些实境中的名词和称谓。这意味着 自己正在变质。
  我担心铃木会来胁迫我加入这个集体。我认识到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团 伙。它有一种邪恶的性质。从铃木的神态看,要强迫我干什么我不愿干的事, 这是迟早的事情。
这都使我愈发坐立不安。 然而事情却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这天晚上,我刚睡着,突然被巨大的声音吵醒。声音来自空中。 甲板上有船员们的脚步声和尖叫。 我准备出去,铃木的脸出现在门口。他阻止了我。 “你呆着别乱动!”
声音像一架小型磁喷流飞行器或直升机发出来的。它好像正在“诺亚方
舟”上方盘旋。 探照灯把甲板照得雪亮。
我意识到,铃木的船终于被人发现了。
 “我们是水灾救援队。国际卫星组织通知说从纽约开出了一艘难民船, 好家伙,找到现在才发现。网络不灵了就是不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跟我 们走吧。”
上面的人用扩音器说。 我从窗户中看去,见船员们都不知所措的样子,有的面露惊恐。大家都
不知说什么。 还是铃木说:“对不起,我们不是难民。我们是准备去南方上学的学生。
我们食物充足,精神饱满,我们有自己的航线,不想跟你们走。”

  空中的声音说:“开什么玩笑。我知道你们是一帮孩子。你们父母大概 牺牲了自己,才使你们有机会逃命的吧?你们怎么这么说话呢?”
这声音像来自虚幻的世界。整个场面像是舞台表演。
  铃木说:“我们食物充足,精神饱满,有自己的航线。”他的声音因为紧 张而嘶哑。我看见他的眼神中正透出敌意。
“请放心,我们不是恐怖分子。”天上的声音说。
“不,我们不去。”
“你们真不是难民么?”
  飞行器又降低了高度,与舷平行。现在看清了,只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机。 驾驶员微笑着看着船上的人。那是一个白人。孩子们更紧张了。
 “啊,原来是黄种鬼。我说怎么这么犟呢。行啊,你们要真觉得自己不 是难民,想在海上兜风玩儿,就随你们便吧。我还有别的人要救呢。”
说话间直升机就要上升。我想这是一个对亚洲有成见的人。但大家仍默
默地、紧张地看着,好像怕被认出了本来面目。 我知道这是逃走的唯一的机会。我猛冲出去,喊道:“不要走,船上有
难民!我有父母,我要回家!” 铃木猛地拽住我,抽了我一个嘴巴,又把我的嘴捂住。
直升机发现船上有异,又开始往下降。
“给我打!” 铃木尖厉叫起来。声音有些失真。
他不是说打我。我看见船头发射出了一道火光。它掠过了直升机的前沿,
使它摇晃了一下。跟着,第二道火光准确地击中了直升机。爆炸产生的冲击 波几乎使我倒地。一些碎片飞来,打伤了两名船员。直升机立即成了一个火 球,坠落在海面。在坠落的一刹那,里面的乘员弹了出来。
  铃木松开我,拿出一枝激光枪。其他人也拿出激光枪或老式子弹枪。他 们开始朝水中扑腾的人射击。那几个人凄惨地大叫,但没有一点用。
  这种射击就像打靶玩一样。铃木和船员们的紧张神态消失了,一下变得 兴奋异常。他们跺着脚又叫又喊,不时嘎嘎地笑。
“鬼角”拿着一枝大枪,凶猛地射击。李铸城和苏珊也都又跳又叫。 我感到恐怖。然而,我也感到有一种张力又在上涨。当子弹或光束打中
水中人时,在他们的血肉迸发开时,我不禁血脉贲张,呼吸急促。
我在网上玩游戏的时候并不多。但偶尔的几次,不就是这种感觉么? 有一刻,我闭上眼,幻想射击的人是我。可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这种胆
量。
  等我张开眼,四个乘直升机来的救援人员已经被打死了。他们残缺不全 的尸体在波涛间蠕动着,像几个黑不溜秋的太空废物袋。星光照在他们身上, 冷清清的。直升机的碎片在水面上漂浮着。
“可惜靶子不够。”
铃木收起枪,兴犹未已地说。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现在轮到你了。” 由于暴露了目标,我将遭到惩罚。我被绑在船中央的桅杆上。铃木和几
名船员搬了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狼一样打量我。 海水的声音很可怕。星光浇在头顶。船不断摇晃,我呕吐了几次。除了
晕船外,还是恐惧的缘故。

我在想,这群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坐得很奇怪,摆成了一个飞机一样的阵式。铃木坐中间。他前面是
伊朗人,后面是哈萨斯坦人,两对机翼的位置分别还有四人。
  铃木先发布命令,让船驶离这个海域,并布放磁性防护屏,以逃开追踪。 然后他宣布:
 “现在,要玩一个中国游戏,来招待中国客人。先介绍一下吧,我前面 的是清官,我后面的是奸臣。我左右的呢,是打手和陪客。我自然是皇帝了。
明白了吧?现在开始。”
 “清官”便叫了升堂。“奸臣”便对“皇帝”耳语。“皇帝”再传话给“清 官”。“清官”便宣布:
“打手上前。” 两个打手便走到我两侧,装出恶狠狠的样子。
“奸臣”又对“皇帝”耳语了几句。“皇帝”又把“奸臣”出的主意传给
“清官”。这回“清官”宣布说:“打耳光。” 打手便一边一个打我的耳光。我大叫起来,泪水下落。我这是第一次被
人这么打耳光。 除了疼痛外,还万分屈辱。
“把我放开!”我朝铃木大叫。
他不理我,看着我笑。 这是什么中国游戏呢?“阿曼多”从来没有教给我这方面的知识。 “清官”这时叫道:“停。”打手便停了下来,规矩地站好,抄着手,等
待下一道“圣旨”。
“奸臣”又朝“皇帝”耳语。“清官”扯着嗓子道:“鞭挞。” 打手拿来两根绳子,左一下右一下把我抽了一顿。直到“清官”喊停。 第三道“圣旨”是“拳击”。两名打手开始朝我的胸口和腹部猛擂。我
痛得大叫,觉得骨头都要裂了。
跟着来的是“折翅”、“跪铁”、“上吊”。 我后来认为这些刑罚都没有任何想像力和创造性。但它们却非常很深
刻。
然而,仅仅是施以刑罚,而没有一枪把我打死,这又是我的幸运。 难道这不可以看作铃木对亚洲人开恩? 在惩罚我的过程中,铃木始终作微笑状。两名“陪客”则装作打扇子的
模样。大家都围着看,乐不可支。
  只有苏珊中途朝铃木说:“够了够了。你这没有新意。”铃木说:“你还 想看什么花样?”苏珊说:“我不想看了。”
铃木没理她。她便走开了。 韩国人是一副无奈的样子。他没有作任何劝说。
“退堂”后,我被两个“打手”扔回舱中。我继续哭泣。疼痛和屈辱的
感觉愈加强烈。 记忆中,我从没受过这样的伤害。
  在国内,我是“龙子”,受到无上的尊敬。即便在美国,在大水围困的 楼上,也还是处处被保护。但现在竟落到这个境地。
美国是一个特别的国度。
我觉得我应该诅咒“阿曼多”,因为他从没有诱导我去了解这方面的知

识,包括亚洲人与亚洲人的不同。 这时,我开始想念祖国和父母。我觉得我以前过于忽视这些非网的存在。 然后我便痛得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微微的响动把我惊醒。门开了,有人进来。 是那个叫苏珊的女孩。
“你怎么样?”她脸露关切,又有些畏怯。 我觉得,她似乎是克服了内心的矛盾才来的。我想到施刑时她劝铃木停
止,不禁深为感动。
“浑身疼得要命。”我说。
“你忍耐一会。很快就会好的。”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朝我的伤口喷了一阵。疼痛立刻减轻多了。 “你别跟别人说。”她说。“铃木不知道我来。”
“铃木这个王八蛋!我饶不过他的。”
“你不要说了。你斗不过他。” 苏珊匆匆说完,便要离去。 我忙道:“等一下,我有话问你。” 她停下来,侧过头:“什么事?说吧,快点。”
“你为什么要给我拿药来?”
“我看你挺可怜的。”
“你是中国人吧?” “我是美国人。但我的祖父是中国人。” “原来是这样啊。多谢。”
“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她往门口退,害怕被人撞见的样子。
“别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以后会知道的。” “不,你现在就得给我讲。” 我猛地跃起,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手!”
她红着脸,恼怒地低声叫。但我决定不松开。
“好吧。”她犹豫着说。
 “我们是一群孤儿。父母都死得很早。他们是被白人杀死的。我们聚在 一起,也跟白人对着干。就是这样。现在,你该松手了吧。”
我听话地把手松开。
“白人为什么要杀你们的父母?”
 “因为他们说我们亚洲人抢了他们的饭碗。你知道二零五八年的族裔冲 突事件吧?我的父母就是在这场冲突中死的。虽然,他们早已经取得了美国 籍。那场冲突中,还有好多韩国血统、日本血统、越南血统的人死了。我忘
不了这个,老是做噩梦。”
  我想起周老板也提到过这事。这是致使美国走向分裂的一个重大事件。 大批亚洲人在此之后离开了美国。
而他们的孩子,并没有都走啊。 我想起了大水中,站在房顶上朝他扔石头的美国白人。他们一定想杀我
吧。
“你们跟大人们对着干,不危险么?”

“我们习惯了。再说,我们有枪。”
“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们这里还没有中国人。也许,铃木想让你留下来。中国,是世界上
最先进的国家啊。” 女孩脸上出现了仰慕之色。我认为她的中国基因正在起作用。 “是铃木这样认为么?”
“大家这样认为。”
“我可不想加入你们一伙。”
“铃木想做的,没有人能违抗。” “铃木为什么这么厉害?” “因为他知道的事儿多。”
我想她是指“新闻发布会”的事。铃木控制了信息。
“你也是他强迫入伙的吧?” “我是自愿的。我为父母报仇。” “你报了吗?”我关切地问。
 “没有。我没有找到杀害我父母的白人凶手。当时太乱了。但我杀了别 的白人。白人都一样坏。”
我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的确十分好看。她有一张跟我妹妹一样纯真的脸。
一点也看不出她杀过人。我往后缩了一缩。 她笑了笑。“你别害怕,我其实挺好的。”她说。 “今天对我采用的,真是中国刑罚么?” “我也不知道。铃木说是就是吧。可能是早年前从中国传去的吧?日本
不是受中国文化影响挺大么?铃木总能知道许多旧日的东西。”
“反正,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我要回家。”
“你的家在中国哪个地方?” “我家在上海。” 苏珊脸上露出向往之情,但转瞬即逝。
“我的祖父,便是从上海移民到美国的。那都是老早的事了。”
“那我们还是老乡啊。” 一瞬间,我觉到她无比亲切。 “你回上海去过吗?”
“没有。美国对出国限制很严。你听说过‘思想毒’吧?”
“我知道。”
 “美国害怕被外国毒化。但我在图片上见过上海。真是一座迷人的城市。 女孩子们穿得好时髦!”
  我的伤口已不疼了。我想跟她多谈谈上海,她却害怕地说:“不行,不 知不觉,呆了这么久。我得走了。铃木要知道,可不得了。”
说完,不待我再说什么,便飞快溜出去了。我闻着她留下的一股少女的
幽香,头晕心乱起来。 惩罚我后,铃木再见到我,都十分得意的样子,还直吹口哨。 他喜欢吹口哨,也吹得很好。据韩国人说,都是上个世纪流行的日本曲
目。
  铃木住在顶舱一个单人房中。别人没经允许,不能进去。那里离卫星天 线最近。
  
           铃木的国家就存在于网络上。据说,现任日本首相是一个虚拟人。分布 在世界各地的日本人通过网络,保持着文化的同一性。 另外一些日本人则居住在“朋友号”太空城中。
  可以说,铃木是对“阿曼多”最关注的人了。“阿曼多”的瘫痪,对他 的影响应该是最大的吧?
但我从表面上看不出他的慌张。 苏珊和韩国人逐渐告诉了我一些有关铃木的情况。
铃木是两岁时随父母来的美国。他的父母是能乐演员,在日本沉没后,
便在世界各地流浪。他们来美国,是希望铃木将来能去太空城或月球定居。 因为在美国,虽然出国较难,但去外层空间却没有那么多限制。
  但这个梦想很快破灭了。因为美国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这里,一切都 不平等。有钱的话,什么都办得成,没钱,寸步难行。
美国经济的萧条使亚洲人更受岐视。铃木父母连吃饭都难,更谈不上对
孩子的教育了。 铃木很小便开始在街头流浪。在他八岁时,父母在暴力事件中死亡。 铃木加入了缅因州的亚洲黑帮“A”组织。在“A”遭到白人势力沉重
打击后,他带着一帮孩子逃了出来,在美国各地流浪,并向白人报复。 他们的名字叫“铃木军团”。
最近,他们开始向东部移动。目标是寻找一样宝物。 这种宝物到底是什么,只有铃木知道。据说它能带来巨大的力量,改变
整个世界。在确认它藏匿的地点前,不能泄露。
对此,我表示怀疑。但苏珊和韩国人都深信不疑。 在途经纽约时,铃木军团遭遇了洪水。失散了一些人。剩下的人上了这
艘船,开始在大洋上漂流。 “诺亚方舟”在海上转了大约十天。一会儿向南,一会又向北。 这一天,却有接近陆地的迹像。 李铸城偷偷告诉我:“这次就要下船了。”
“下船了?”
“是的,我们找到宝物的所在了。它就藏在陆上这座城市中。” 很快,便远远看见了那座磷光闪闪的城市。有人告诉我那叫波士顿。 它其实离纽约并不十分遥远。但因为我们老在海上来回打圈,现在才到。
这时距纽约洪水已有半个多月了。 远远看去,城中高楼林立,但一片死寂。
下船前,铃木召集了一个会议。
 “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我很抱歉现在才确定那东西在这里。因为我不 得不分析‘阿曼多’提供的资料。你们知道,现在‘阿曼多’已经不灵了。 它传输的速率越来越慢,并且经常中断,恐怕就要完全死去,也说不定。不 过,我们幸好在它的生命结束前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大家屏住呼吸听铃木说。铃木顿了一下,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环视一圈, 慢慢开口说:
“现在,我要郑重宣布,那件宝物,就是灵杖。” 大家都呼唤起来,只有我一片茫然。
李铸城人告诉我:“灵杖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五角大楼秘密研制的一件
仪器。它能准确地预测未来。没有人知道它的研制基地在哪里。只是前些时

候传说,由于美国军队内部混乱,这事也放下没人管了。有好些个帮派都在 找它。铃木真伟大,原来,他带领我们找的是这件宝物啊!”
“这都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可是,你们又怎么能抢到手呢?” “有铃木,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这时,铃木走了过来,对我说:“中国人,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我对什么灵杖不感兴趣。我什么事也不会做。”我小声说。不 敢正视铃木。
“反正你得跟着。有你的事做的。再说,你已知道了我们的秘密。”
“我并没想打听这些。”
“你说什么?” 铃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以前根本没有人敢用这种口吻对他说话。
“你必须留下来。因为已为你举行过了仪式。” 铃木提到了“新闻发布会”和“清官”游戏。在他的提醒下,我强迫自
己从新的角度从理解这两件事的意义。 这以乎意味着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留下来,这是为你好呢。外面那么乱。一般的人,我们军团还不接收
呢。”韩国人这时拉拉我的衣袖,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在讨好我还是在讨好铃木。我不再言语,把小狗紧
紧抱在怀里。
  铃木看见我臣服,便满意地转身向大家说:“美国就要毁灭了。等我们 找到灵杖,就要重建美国。未来的美国,是一个由亚洲人来治理的国家。谁 规定他们欧洲人先发现美洲,就注定要永远做上等公民呢?到那时,日本即 便不在网络上存在了,因为有了灵杖,也将全面复兴。”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陆地便近在咫尺,它巨大得不可思议。波士顿的防 波堤以及上面的城门,也已经历历在目。
这座城似乎没有遭到洪水袭击。
我感到一阵绝望。



第四章 乐园


  对宇宙间第五种神秘力量的探索可以回溯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作为冷 战的一个内容,美国中央情报局开始对超感官知觉与药物的关系进行研究。 到了七十和八十年代,除中央情报局外,五角大楼、国家航空航天局等 都介入了这个领域。当时,美国每年花在特异功能项目上的钱为六百万美元。 军方的实验包括:用超感知觉破译苏联密码,遥感苏联洲际导弹发射阵
地,测知苏联潜艇,遥控动物大脑。 在此期间,一个叫查尔斯·怀特的人甚至发明了一台多谱形象分析仪,
只要塞进有关照片,就能感知敌国潜艇航向。这是最早的把人的超能力与机 器结合在一起的尝试。
  对实验结果存在很大争议。但至少有一部分高级人士趋向于相信,的确 存在第五种力。
  
  它与已知的重力、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和弱相互作用力不同,能够瞬间 超越时空,穿透并渗入一切物质,释放出神奇的能量。
这种能量具有负熵性质,能在热、光、电、磁化学过程中观察到,但不
属于它们中的任何一种。
 “如果能掌握它,不亚于原子弹吧?”一些人兴致勃勃地这么想。“共产 主义的崩溃便会提早到来了。”
  在实验室中捕捉这种能量的努力在整个二十世纪趋于失败。有关它的传 说仍主要存在于自称具有超感知觉的特异功能人身上。随着冷战的结束,相
关研究也趋于停滞。 但到了二零二五年,事情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进展。该年,斯坦福研究所
发明了一种大脑脉冲放大器,以研究人在催眠状况下的深度反应。部分使用 者自称收到了来自未来的信息。
这与特异功能者对未来事件的预言有某种类似。
  更奇异的是,被催眠者有百分之七十五的预言竟然应验了。这被认为是 人类第一次对所谓第五种力的捕捉。实验结果没有公开。军方对此很感兴趣, 再度投资进行研究。
  在此后二十多年里,研究一直由五角大楼和中央情报局牵头进行。参加 者涉及到多个军种和数所大学的研究机构。由于美国政治、经济和社会动荡,
研究时断时续。到五十年代中期,终于研制成功了可以不依赖人脑而直接由 一台生物计算机接收时空投影的预测仪,亦即“灵杖一号”,达到了“可以 获得较低水平的预知结果”的地步。这预示着物理学和哲学的一场革命。
这一切始终处于秘密状态。而在灵杖试制成后,有关消息便更加封闭了。 这个时候,才有人回想起上个世纪多谱形象分析仪一类的东西。灵杖可
以说是它下的一个金蛋吧。 据传,此后,灵杖的研究却没有大的进展,并由于政府拔款减少,而逐
步中止。到六十年代前期,随着经济萧条和族裔冲突的到来,几个实验室逐
渐关闭,连灵杖的样品也失踪了。 少年人铃木寻找灵杖,把它作为复兴美国和日本这样的资本主义大国的
工具,可以说是对研究初衷的一个讽刺。 为寻找灵杖,铃木军团通过波士顿外城第八号城门进入内河。沿河航行
约一个半小时,然后弃舟在一块平地上登陆。
根据铃木的说法,这件事很有象征意义。 作为地球上最初的生命,便是在水中诞生的。初级生命看上去和水甚至
很难区别。 而生命体从水中向陆地发展,则是生命体关于水的设计的重大进展,也
是生命进化的真正宿命之旅。 正是迈出了这一步,才有了以后离开地球,走向遥远星宿的过程。
但即便宇航员处于太空中,水仍然是离生命最近的物质。
  由于水作介质,才有了“五月花号”这样的远航,才开辟了后来的美国。 欧洲的繁荣,才通过水路慢慢转移到了北美。
而北美的影响,又由海上,传播到了东亚。 荣衰呈现了重复和循环的特征。而连接两个纪元间的环节,往往便是水。
无论怎么说,纽约的洪水,也可以看作是新纪元的开始吧。经过漫漫大
海上的航行,铃木一伙终于发现了藏有宝物的陆地,也就具有强烈的象征意

味了。 诺亚方舟的全部意义,便得到了显示。
孩子们上岸时,发出一声吼。然后像饿狼扑向草坪。
  波士顿的防波堤完好,没有洪水袭击过的迹像。但这已是一座空城。风 景灿烂。阳光如洗。
  所有的建筑,显示出如同积木那样的形状,给人的感觉是,这座城市具 有很悠久的历史。
铃木说,波士顿的居民因为害怕遭到纽约那样的命运,都疏散到了乡间。
这种情况,在美国沿海的城市,正在广泛地出现。 对此,我也不知道究竟。世界的真伪,目前都以铃木的说法为准。 他继续以“新闻发布会”的方式,介绍美国城市一个个崩溃的事实,以
鼓舞成员的士气。而他自己也为自己的判断所鼓舞。 目前除了洪水外,倒还没有发现恐怖分子采用其它袭击手段。
 “阿曼多”仍处于半瘫痪状态中,并且信息传输能力一天不如一天。许 多细节,要通过铃木的想像来补救。
可以说,我们正从一个梦幻世界进入另一个梦幻世界。 开始我并不习惯这种口述式的通讯。然而,渐渐地,它也成了我生活的
一部分。远古积存下来的群居本能起作用了。
  我们排成一队行进。大街上的确空无一人。偶尔有狗跑过,像狼一样盯 着我们这一群。
我的狗吓得直哆嗦。我必须紧紧拉着它。
有几个街口躺着一些像人一样的躯体。狗在啃。这是很可怕的景象。 不过,很快发现,整个城市的能源系统,仍然完好。这本在铃木的预料
之中。这便是我们的新家园。 铃木决定在一座空无人迹的房子里面安营。
这是一座三层楼的旧房子,摇摇欲坠,隐藏在一大片高楼之间。看起来
它似乎很古老,至少,不属于这个世纪,甚至也不是上个世纪的。 我们管它叫“老房子”。 管理员已经逃走。房中堆满灰尘。“鬼角”侦察了一遍,报告铃木说四
周没有危险,但要防备野狗的袭击。 房里挂着许多照片和油画。还有一些展览品。我们把大部分东西都扔出
去了,腾出地方铺睡袋。 有些人提议设立中介层。这个提议得到了赞同。于是便设立了中介层。
它是把人与人隔开的一种电子夹膜。 这仅是一种过渡。如果有一天习惯了“铺排”,便不再需要隔离。但现
在还不行。 旧世界向新世界的转化,终归是比较慢的。即便是铃木军团,也要有一
个过程。无论怎样去摆脱信息的负担,我们毕竟是在超现代环境中长大的。
  我在分配给我的夹膜空间中,听见韩国人李铸城的声音从电磁的虚壁上 渗出来。
 “铃木到一个地方,总是选择这样的地方住。他追求旧时代野营的味道。 这真的很刺激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说。
我想到了最近中国也在恢复旧时的质朴。围棋的非网络化便是一个例

子。
“听说二十世纪的孩子,都有夏令营和军训。对吗?” “好像是这样吧。那时的孩子真快活。” “可惜我们看不到了。唉。”他叹了口气,又说:“你跟着我们,也会快
活的。”
我在脚下捡到一张从墙上剥落下的纸条。上面写着: 波士顿最古老的建筑。建于一七一三年??《独立宣言》第一次在此当 众宣读。
我把它揣在口袋中,作为自己曾到过此的纪念。 伊朗人开始布置警戒。在房子窗口和阳台处,安装了导弹和速射炮。它
们是从船上拆下来的。 韩国人用望远镜观察四周,看哪儿有超级市场,好去采集食物。
苏珊和印度女孩卡玛拉在唱歌:
生命如朝露, 我心常为哭。 过往与今来, 何处是归宿?
不久,歌声中混入了铃木的口哨声。空气像被电解。
  到了晚上,我再把那纸条展开来看。这个时代已经很少用纸了。纸条散 发出古老的气息。它上面没有任何高科技载体。但它饱含的内容,透出我难 以理解的深奥和沧桑。
它唤起我一种沦落的伤感,使我感到自己不再是个孩子。 我把它塞回怀中。但愿它能帮助我入眠呢,我心想。除了登月那次外,
我还没有这么长时间不在陆地上过夜。 我在梦中,又回到那古怪的海洋。我成了一条长脚的克隆鱼。 铃木终于分派给了我任务。除了帮助干一些杂务,最主要的一项,是保
护和寻找他的隐形眼镜。 隐形眼镜是上个世纪流行的一种眼病治疗器具,是一种粘在角膜上的薄
膜,据称能提高视力。 铃木虽然也跟一般的孩子一样,在三岁时注射过眼针,但不知为什么仍
然发生了高度近视。
他开过一次角膜,但没有成功。这使他对生活产生了恐惧。 他开始戴老式隐形眼镜。这种东西,现世仍有少量生产,专为那些眼针
失败的人所制。 铃木对此有一种疯狂。他发展到收集不同类型、不同版本的镜片。 我的工作是每天帮他清洗这些镜片,并和他一起在附近寻找新的品牌和
药水。
  这是一项艰难的工作。而且,我发现自己因此被固定在他的左右,这样, 逃离这个团体的机会就更少了。
  记得刚进驻新家园的那一段时间,我会在空空的城市中潜游,搜寻眼镜 铺。有时铃木也亲自出马。我们像两个贼。
 “不要告诉他们我们去哪里了。”铃木调皮地说。“作为头儿,我一般不 亲自出动。”
“这样,他们会着急的。”

“这才有趣。像捉迷藏一样。你捉没捉过迷藏?”
“没有。” 我不会讨好地说。我不愿意跟铃木说话,因为我还记恨铃木对我的污辱。
铃木察觉了我心底的怨恨,不满地低地骂着。我也骂他。当然,我用汉语。
“你在说什么?” “一种中国咒语。保佑我们平平安安,陆地不下沉。” “你又欠揍啦?”
我赶忙举手投降。
  但这种非在线式搜索,使我感到颇有新意,兴趣盎然,我也便乐于忍受 铃木的奴役和欺负。虽然脱离网络后,一切风景都很令人激动,但波士顿却 是我在美国见过的最美的一座城市。它总是古色古香。
在发现眼镜商店时,铃木便喊着:“中国人,瞧,你看是不是?”
“是。” 我们便掳掠一空。
“必须收集足够的镜片,因为我们就要获得灵杖。”铃木兴致勃勃地说。 “灵杖,要观察才能使用么?” “对,我们要看清未来。所以必须搜集镜片。这一点很重要。在这个时
代,用裸眼是容易受伤的。”
“你试过眼睛被伸延后的感觉吗?”一次,马来西亚人穆迪问我。
“通过单一在线方式?” “复合方式。” “我们经常下盲棋。”
“怪不得铃木找你。”他酸酸地说。
我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人。穆迪是那次给我施刑中的一员。 “说实话,现在大家嫉妒你。你和苏珊都不要高兴太早。” “这跟苏珊有什么关系?”
“你们都是中国人嘛。”
“她是美国人。再说,我一点都不高兴。”虽然,我因为被与苏珊连在一
起,而莫名奇妙地窃喜。
“告诉你一个秘密:铃木不喜欢中国人。” 穆迪把这个秘密说完,虚拟人一样离去。这时,韩国人游动了过来。 “我都看见了,别介意。” “我不介意。但铃木为何一定要找我干这事呢?”
 “你说找眼镜?因为你是中国人。我想不是惩罚吧?这活不轻松。只有 中国人能干。中国人有洞察力。”
“骂我吧。”
“不是。”
“铃木为什么这么喜爱隐形眼镜?”
“不清楚。头儿有些特别。”
“他太特别了。”
 “不过,戴上后,不但视力好了,而且看上去挺有效果。有时眼珠是绿 的,有时是红的,怪能唬人。”
我想了一想,也是。
“为什么不戴有形眼镜?”

  现在,就是在中国,也偶尔在网络上能见到个别艺术家戴有形眼镜。那 是一种很前卫的标志。中学生对此如痴如迷。
“铃木喜欢薄薄的、自然的东西。”
“隐形镜片都是人工的呀。”
 “他认为这是目前最接近自然的。因为,它含了丰富的水。每天晚上, 都还要泡在药液里。”
  我很吃惊。但这是事实。一切都与“阿曼多”梦幻社会不同。水的说法 尤其有趣。
李铸城又补充道: “关键是,他禁止我们戴。这样,只有他才能戴。” 镜片的象征性,我要过了很久才明白。
  隐形眼镜是铃木获取的权力的一部分。而他自己也许并没有这个意识。 一切只是理所当然的。
  这只能解释为一种本能的驱使吧。另外,我有时觉得,铃木内心深深地 恐惧着什么,这要通过在眼球上蒙一层薄膜来掩饰。
  大概是不久“阿曼多”就要完全不行了吧?它正逐渐地崩溃。这是从发 大水那天开始的。
连我都已经有很久没使用光脑了。
而铃木的国家,就要彻底消失了。 这天,铃木向所有人说:“昨晚又成功地跟‘阿曼多’挂上线了。进一
步查明,灵杖藏匿在麻省理工学院中。因为最后的研究,是在该学院航空航
天实验室进行的。”
“如何弄到手呢?” “我已经暗中办妥了。是这样,有一个白人答应帮忙。” “白人?”
大家面面相觑。白人是敌人。
 “对,白人。我们这次要利用白人。卡瑞是杜克博士的一个助手。杜克 博士是研究的主持人之一。卡瑞准备带路去取它。我已经联系好了。”
“卡瑞在哪里呢?”
“他就在这城中。” 铃木拿出一张照片。上面展示了一个白种年轻人。
 “卡瑞其实是一个虚拟二型人。他常附身于杜克教授。在麻省理工学院 完成次场元转变的信息附加实验后,他也对美国前途失去了信心。”
“啊,是这样??” “他认为亚洲——特别是日本——是未来世界的希望之星。” “啊,原来如此??” “作为‘阿曼多’控制下的虚拟人,有这种想法很不容易呀。我们需要
跟他接头。谁去办这件事呢?”
有许多孩子争着去完成这项功绩。最后,决定由越南人阮文杰去办。 “他留下的地址密码是伯克利街七十号。他将从一台梦幻机中显形。” “可是,网络是否还能到达呢?‘阿曼多’的情况是这样糟糕。” “不通过网络。那太危险。他的全息像将在实境中等我们。” 阮文杰出发后,我们便通过他的眼视仪跟着他一道行进。 他走得很快。他甚至开动了一辆无主的清道车。

他来到一间幢楼房前。这是伯克利街七十号。 “就是这儿,”铃木通过无线电指挥阮文杰进入二楼的一间屋。 有一台机器放在正中的桌子上。阮文杰拨动了一个按钮。但机器没有反
应。
“头儿,没有全息像啊。”
“不可能,再试。” 阮文杰再试了一下,机器发出古怪的声音。
“卡瑞已经自我清除。卡瑞已经自我清除??
铃木面色都变了。 “头儿,卡瑞死了。”阮文杰通过示踪器说。 “毫无疑问,他是自杀的。可是,为什么呢?” 铃木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
“他一定是等我们等不到,就自杀了。这更说明了我们的重要性。”
  然而“鬼角”说,他杀的可能性仍不排除。如果别的什么人也测知了灵 杖的下落呢?
李铸城认为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不管怎么说,通过白种虚拟人的这一条路径已被堵死。铃木决定,由大
家自己去寻找。
可是,麻省理工学院这么大,灵杖到底在哪个角落里呢? “这就是它的大致形状。” 铃木出示了灵杖的图样。这是他从瘫痪的“阿曼多”那里拼接出来的。 它并不像普通的生物计算机,而是像一截腿骨。不长。并不起眼。发出
铅的光芒。一端有一个数字盘。这种东西,怎么能预知未来?
 “它藏在学院中无疑。也许就在航空航天实验室旧址中,但更大可能不 在那里。哈勃说,已经被卡瑞通过网络藏了起来。当然,这是在‘阿曼多’ 出事前。在哪个地方,仍然不清楚。这意味着我们要掘地三尺。但也在所不 惜。”
大家听了都摩拳擦掌。
“这样干最好,”马来西亚人说。 “谁先找到,谁就立了大功。” “那肯定是我了。”“鬼角”说。 “不一定啊。这又不是找小妞。”韩国人说。
“说不定,还是我先找到呢。我小时候就爱找藏起来的东西。”哈萨克斯
坦兄弟一起说。 他们都振奋地争执着。而只有我在一边仿佛置身事外地看着。
 “不管谁先找到,都必须交给我。”铃木说。“中国人,你出什么神?听 见没有?”
“听见了。”我忙回答。
“必须得交给我。你们都不知道怎么使用。会把它弄坏的。” 越过那条叫查理斯河的水渠,通过另一道大堤,就到了麻省理工学院。
铃木军团的成员们后悔没早发现这个地方。它真是一处乐园。 校园内布满荒废如古堡的建筑。河湖纵横。大片大片的鲜花孤寂地盛开。
野草长得有一人多高。有几座风能发电塔均已坍塌。大概,在“阿曼多”最
盛时,这里就不大有人来往了吧。现代的麻省理工学院和它的各个实验室,

主要是网络上的虚拟物。 但铃木强调,灵杖是藏在旧址中。因为它是有形的实体,并跟卡瑞有关。 大伙在其间潜行,如一群觅食的小兽,不时发出欢叫。 那几个夸口的人行动最迅速。但是,没有确定的目标,只能乱找。 铃木带了两台感应仪到学院。也许灵杖会发出什么电磁讯号。但出人意
料的是,刚进到学院,不知受到什么干扰,两台仪器都失灵了。 铃木激动地说:“它肯定在这里。这是它产生的L场。” 整个学院被一种奇怪的场罩住。真是与灵杖有关的L场或生命场吗?空
气中有淡淡的焦味。 孩子们根据一幅旧地图找到了原航空航天实验室。但这里没有灵杖的踪
影。为提高效率,铃木把大家分成若干小队,分头去寻。 李铸城、阮文杰和我组成了一个小队。
“会在哪里呢?”
“在别的实验室中吧。”
“也可能在图书馆。”
 “会不会在学生宿舍里呢?卡瑞一定把它藏在不为人知之处。”阮文杰突 然来了灵感。
“如果找到了,算我们三人同时发现的,同不同意?”
“算你们两个吧。”我说。 他们怪异地看了看我。 “嘿,你还真牛,”阮文杰说。
“算了。中国人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李铸城说。 最后,我们决定按阮文杰说的去学生宿舍。这些房间也有许多年没人居
住了。 我们在一间房中发现了一个死人。这是一个女的。
她披着长长的头发,很新鲜的样子。容颜姣好。看不出是哪个族裔的人。
她为什么死在这里呢? “是不是看守灵杖的呢?” “也许,也是来找灵杖的吧。” “这是一台机器。”韩国人说。 “机器?”
韩国人揭开她的头发。头盖骨滑动起来。 我说:“别。”
头盖骨滑开一条缝,便卡住了。看进去,有集成电路板。 “这是一台不完善的玩艺。所以把它毁了。” “看程度,估计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不要告诉别人。否则,大家都要来看稀奇。”
“现在也没法告诉啊。不知他们找到哪里去了。”
“这是一个迹象。也许,灵杖就在附近吧?” 我们仔细搜索。但终于没有找到。死人的来历,也最后没能查清。 我们退出建筑,继续往前走。在一个房子处,突然钻出两个人,端着枪
要我们仨举起手来。我们看见是哈萨克斯坦兄弟。他们换上了一身军服。
“你们这是干嘛?”
“看这身军服!多棒。我们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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