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过了黄河,接连着打了胜仗。公子圉逃了,晋国的文武大臣就迎接 公子重耳,立他为国君,就是晋文公。他很快地真正继承了齐桓公的事业, 做了霸主。
退避三舍
晋文公靠着秦穆公的帮助,做了国君,首先整顿内政,安定人心。正在 这时候,天王家里出了事啦。那时候周朝的天王叫周襄王。他的异母兄弟勾 结朝廷上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借了外族狄人的兵马打进洛阳,来夺王位。周 襄王打了败仗,逃到郑国,发了一个通告,派人送到齐、宋、陈、卫等国, 说狄人占领了京都。各国诸侯收到了天王的通告,全派人去慰问天王,或者 送点吃的东西去,可是没有人发兵护送他打回洛阳去。有人对天王说:“现 在只有秦国和晋国的诸候想做霸主。秦国有蹇叔、百里奚、公子絷等一班大 臣,晋国有赵衰、狐偃、胥臣等一班大臣,只有他们能会合大小诸侯,扶助 天王,别人恐怕全不中用。”天王就打发两个使者,一个去见秦穆公,一个 去见晋文公。
晋文公一听见天王逃难的消息,马上带领大队人马打到洛阳去。他的兵 马刚动身的时候,秦国的兵马也已经到了黄河边了。晋文公立刻派人去见秦 穆公,说:“敝国已经发兵去护送天王,您就不必劳驾了。”秦穆公说:“好 吧!我怕贵国一时不便发兵,只好亲自出来,现在我就等着你们马到成功的 好消息。”蹇叔、百里奚说:“晋侯不叫咱们过去,分明是怕咱们分了他们 的功劳。咱们不如一块儿去!”秦穆么说:“我不是不知道。不过重耳做了 国君,还没立过大功,这回护送天王的大功,就让给他吧。”他打发公子絷 到郑国去慰问天王,自己带着兵马回去了。
晋国的兵马打败了狄人,杀了乱党的头儿,护送天王回到京都。周朝的
大臣们把晋文公当作第二个齐桓公。周襄王大摆酒席,慰劳晋文公,还赏了 他邻近京都的四个城。普文公磕头谢恩。从此,晋国在洛阳附近也有了土地 了。
晋文公接收了四个城回来以后,宋国来请救兵。那时候宋襄公死了,儿
子即位,就是宋成公。宋成公打发公孙固来见晋文公,说是楚国派成得臣为 大将,率领着陈、蔡、郑、许四国的诸侯来攻打宋国。晋文公召集大臣们商 议怎么办。将军先轸说:“楚是蛮族,老欺负中原诸侯,谁不向楚国进贡纳 税,就打谁。主公打算帮助中原诸侯,做个霸主,这可是时候了。”狐偃说: “曾国[ 在山东省曹县和定陶等的地方]和卫国本来跟咱们有仇,新近又归附 了楚国。咱们只要去征伐他们,楚国一定去救,宋国的围也能解了。”晋文 公就答应公孙固的请求,叫他先回去,晋国的兵马随后就到。
公元前 632 年,晋文公打下了曹国和卫国,他以前在逃难的时候在这两
个国家受过侮辱,现在这口气总算出了。 楚成王听说晋国一连气打下了卫国和曹国,就打发人叫成得臣回去,还
告诉他说:“重耳在外头跑了十九年,现在已经六十多了。他吃过苦,是一 个挺有经验的人。咱们跟他打仗,未必能占上风,你还是趁早回来吧!”
成得臣看到宋国早晚就可以拿下来,不愿意退兵。他派人向楚成王报告 说:“请再等几天,我打了胜仗就回来。如果碰见晋国人,也得跟他们拚个 死活。万一打败了,我情愿受军法处治。”楚成王一瞧成得臣不回来,心里 挺不痛快,就问大臣们怎么办。有个大臣说:“现在晋国挺强,重耳帮助来 国是打算做霸主。我想还是通知子玉[ 成得臣字子玉] 留点儿神,千万别跟 他抓破了脸。能够讲和的话,还能得到一个平分南北的局面。”楚成王再派 人去通知成得臣。
成得臣经不住好几次的通知,没想到宋国又死守着城,他只好下令暂时 停止进攻,可不好意思马上退兵。他派人去对晋文公说:“楚国对于曹国和 卫国,正象晋国对于宋国一个样儿。您要是恢复曹国和卫国,我就不打宋国, 咱们彼此和好,省得叫老百姓吃苦。”晋文公还没说什么,狐偃开口就骂: “成得臣这小子好不讲理!他放了一个还没打败的宋国,倒叫我们恢复两个 已经灭了的国家。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买卖呐?”他把成得臣派来的使臣扣起 来,把手下的人放回去。
为了打击楚国,晋国又办了两件重要的事情:第一,打发使者去连络秦 国和齐国,请他们二块儿来帮助中原诸侯,抵御楚国这个南方“蛮族”;第 二,通知卫国和曹国的国君,叫他们失去跟楚国绝交,将来一定恢复他们的 君位。这两位亡国之君就写信给成得臣,说他们只好得罪楚国,归附晋国了。 成得臣正替这两国说情,他们倒来眼他绝交。他这一气,差点儿气昏过去, 双脚乱跳地嚷着说:“这两封信明明是那个饿不死的老贼逼他们写的!算了! 不打宋国了!找重耳这老贼去!打退了晋国再说。”他就带领兵马,一直赶 到晋国人驻扎的地方。
晋国大将先转一瞧楚国人过来,就打算立刻开战。狐偃说:“当初主公 在楚王面前说过,要是两国打仗,晋国情愿退避三舍。这可不能失信。”将 士们都反对说:“这怎么行呐?晋国的国君还能在楚国的臣下面前退避吗?” 狐偃说:“咱们不能忘了当初楚王对咱们的好意。退避三舍是向楚王表示好 意,哪儿是向成得臣退避呐?再说,要是咱们退兵,他们也退兵或者不追上 来,两国就容易讲和了。那不是很好吗?要是咱们退兵,他们还追上来,那 就是他们的不是了。咱们有理,他们没理,咱们的将士个个理直气壮,打起 仗来就更卖力气,不是对咱们有利吗?”
大伙儿认为狐偃的话很对。晋文公吩咐军队向后撤退,一口气就退了三
十里。远远望见楚军朝前移动,他们就再退三十里,把楚军抛远了。晋文公 派人一探听,楚军又跟上来了,晋军就又退了三十里,总共退了九十里,到 了城濮[卫地,在河南省濮阳县南] 才驻扎下来,不再往后退了。这时候,秦 国、齐国、宋国的兵马也先后到了。
楚军瞧晋军一退再退,以为晋文公不敢跟楚国打仗,大伙儿不用提多神
气了。副将门勃对成得臣说:“晋国的国君直躲着楚国的军队,咱们已经有 了面子了。大王早就吩咐咱们回去,咱们也不能太固执了。我瞧咱们既然有 了面子,就下了台阶吧。”成得臣说:“我们没听从大王的命令,已经错了, 现在回去也得办罪。倒不如打个胜仗,还可以将功折罪。咱们追上去吧。” 楚军就追到了城濮。双方的军队都在那边驻扎下来,遥遥相对,好象密密层 层的黑云遮住了整个天空,随时随刻都能来个狂风暴雨。
晋文公知道楚国多少年来没打过一次败仗,成得臣又是一员猛将,他瞧 着楚军一步死钉一步地逼上来,心里多少有点儿害怕,要是万一打个败仗, 别说不能当霸主,从这儿往后,中原诸侯只好听“南蛮子”的了。他越想越 担心,越担心越心虚。他的心好象是给蜘蛛网粘住了的小虫儿,越挣扎缠得 越紧。到了晚上,他翻过来掉过去地睡不着,好容易刚睡着,就做了个恶梦。 第二天,晋文公对狐偃说:“我可有点儿害怕。昨儿晚上我做了个梦, 好象还在楚国,跟楚王摔跤[shuāi-jiāo]。我“摔不过他,摔了个大仰壳儿[仰 面跌倒;壳 Ké]。他趴在我身上,直打我脑袋,还吸我的脑浆,到这时候我 脑袋还有点疼呐!”狐偃可真会说话,他直给晋文公打气,他说:“大喜,
大喜!咱们准打胜仗!”晋文公问:“这话怎么讲?”狐偃说:“我能详梦, 还详得很准。主公仰面朝天,分明是得到了老天爷的帮助!楚王向您一趴, 他的脸朝下,表示向您伏罪。”晋文公听他这么一说,脑袋也不疼了,觉得 自己也育有胆量了,就鼓励将士们准备跟楚军对打,要打个胜仗。
两边一开战,先轸故意失败下来。成得臣一向骄傲自大,不把晋国的将 士放在眼里。他一看晋军逃跑,就不顾前后地直追上去。先轸就这么把楚军 引到有埋伏的地方,切断了他们的后路,杀得他们七零八落,腿长的快快地 跑了。秦国、齐国和宋国的兵马也早有了准备,把楚国的军队切成好几段, 围困起来。楚军彼此失了联系,后路又被切断,只能一边挨打,一边逃跑。 陈、蔡、郑、许四国的兵马伤的伤,亡的亡,活着的各自逃命,回到本国去 了。
晋文公连忙叫先轸嘱咐将士们,只要把楚人赶跑就是了,不许追杀,免 得辜负了楚王先前的情义,留个后路,还可以跟楚国和好。楚国的大将成得 臣、门勃、门宜申、门越椒[jiāo]带着那些败兵,沿着睢水跑。跑了一阵, 正打算歇歇腿,突然一阵鼓响,出来了一队晋国的兵马,领头的将军正是楚 国人最害怕的那个大力士魏犨。魏犨有的是力气,两头野牛都顶不过他。他 瞧见了楚国的败兵,就把他们围困起来,打算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他正在 那儿动手的时候,忽然来了个“飞马报”,大声嚷着说:“千万别杀!主公 有令,让楚国的将士好好地国去,好报答楚王的情义!”魏犨只好叫士兵们 让开一条去路,吆喝着说:“便宜了你们,滚吧!”楚国的兵将这才低着脑 袋,急急忙忙地滚了。
成得臣一直退到连谷城[ 楚国地名] ,唉声叹气地说:“本来想为国家
增光,不料中了晋人的诡计,败得这个样儿,还有什么话说呐?”他就跟门 勃、门宜申、门越椒在连谷自己下了监狱,打发他儿子成大心带着军队会见 楚成王。楚成王怒气勃勃地说:“我一再吩咐你们别跟晋人开仗,你们偏不 听我的命令!你父亲自己说过愿受军法处治,还有什么说的?”成大心说: “我父亲早知道有罪,当时就要自杀。将军们都对他说,见了大王,让大王 处治吧!”楚成王说:“打了败仗的将军不能活着回来,这是楚国的规矩, 用不着费话!”成大心只好哭着回到连谷城去了。
有一位大臣知道了这件事,赶紧去见楚成王,对他说:“子玉是个猛将,
就是没有计谋,本来就不该叫他独当一面。要是有个谋士给他出主意,一定 能打胜仗。大王不如免他一死,让他有个带罪立功的机会。”楚成王一想这 话说得对,立刻打发使者去传命令:“败将一概免死。”
成大心回去向他父亲报告。成得臣叹了口气说:“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呐?”他就拔出宝剑自杀了。赶到使者到了连谷城宣布免死的命令,成得臣 早已死了。n 宜申悬梁自尽,因为身子太沉,吊上去,绳子断了,还没死。n 勃正替成得臣刨坑,打算把他的尸首埋了之后再自杀。败将一概免死,就只 死了一个成得臣。
晋国打败了楚国的消息传到了洛阳,周襄王就派大臣为天使[ 天子的使 者] 去慰劳晋文公。晋文公借着招待天使的机会,约会了十来个诸侯开了个 大会,订立盟约。当时就正式称晋文公为盟主。
犒军救国
郑国在外表上加入了中原联盟,可是暗地里又限楚国通同一气。晋文公 打算会合诸侯去征伐郑国,先轸说:“会合诸侯已经好几次了。征伐郑国, 咱们自己的兵马也够了,何必再去麻烦别人呐?”晋文公说:“也好。不过 上回秦伯跟我约定有事一块儿出兵,这回倒不能不去请他。”他就派使者去 请秦穆公发兵。
晋国的军队到了郑国,秦国的兵马也到了。晋国的兵马驻扎在西边,秦 国的兵马驻扎在东边,声势十分浩大,吓得郑国的国君慌了神。有人替他出 主意,叫他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劝秦国退兵。秦穆公还真答应郑国单独讲了 和,派副将杞子[杞 qǐ]和另外两个将军在北门外留下两千人马保护着郑国, 自己带着其余的兵马回去了。
晋国人一瞧秦国人不说什么就走了,都很生气。狐偃主张追上去,或者 把留在北门的那些人消灭掉。晋文公说:“我要是没有秦伯帮忙,怎么能够 回国呐?”他就叫将士们加紧攻打郑国。郑国投降了晋国,依了晋国提出的 条件,把一向留在晋国的公子兰立为太子。
秦国的将军杞子他们三个人带着两千人马驻扎在北门。一瞧晋国送了公 子兰回到郑国,立他为太子,不由得气得直蹦。杞子说:“主公为了郑国投 降了咱们,才退兵回去。叫咱们保护着北门。郑伯反倒甩开了[甩 shuǎi]咱 们,投降了晋国,太不象话了!”他们就派人去向秦穆公报告,请他快来征 伐郑国。
秦穆公听了杞子的报告,心里很不痛快。不过他还不好意思跟晋文公抓
破脸,只好暂时忍着。后来听说晋国几个重要的人物,象狐偃、狐毛、魏犨 都先后死了。秦穆公一想,晋国的老大臣已经是死的死、亡的亡,秦国年轻 的将军就好比雨后春笋地长起来,就打算接着晋国来做霸主。可是中原诸侯 还是把秦国看做西方的戎族,正象把楚国看做南蛮子一样。秦穆公想:要做 中原的霸主,就得打到中原去,老蹲在西北角上是不行的。那些个青年将军, 象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也打算到中原去扩展势力。
公元前 628 年,秦穆公磨拳擦掌,要建立霸业了。可巧杞子又来了个报
告说:“郑伯死了,公子兰做了国君,他只知道有晋国,不知道有秦国。听 说晋侯重耳刚死去,还没入殓[liàn] 呐,现在赶快发兵来打郑国,晋国决不 会搁着国君的尸体来帮助郑国打仗的。请主公发兵来,我们在这儿做内应, 里外一夹攻,一定能把郑国灭了。”
秦穆公召集了大臣们商议发兵去打郑国。蹇叔和百里奚尽力反对。他们 说:“郑国和晋国都刚死了国君,我们不去吊祭,反倒趁火打劫去侵犯人家, 这是不合理的。再说郑国离咱们这儿有一千多里地,尽管偷偷地行军,路远 日子久长,能不让人家知道吗?就说打个胜仗,我们又不能路远迢迢[tiáo] 地去占领郑国的土地,要是打个败仗,损失可不小。好处小损失大的事,还 是不干为妙。”
秦穆公说:“咱们一向替晋国摇旗呐喊,做好了饭叫别人吃,人家可把 咱们当做瘸腿驴[瘸 qué]跟马跑,一辈子赶不上人家。你们想想可气不可气。 现在重耳死了,难道咱们就这么没声没响地老躲在西边吗?”他就拜孟明视 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率领三百辆兵车去攻打郑国。
大军出发那一天,蹇叔和百里奚送到东门外,对着秦国的军队哭着说:
“真叫我心疼呵!我瞧见你们出去,可瞧不见你们回来了!”西乞木和白乙 丙哥儿俩是蹇叔的儿子,他们瞧着父亲哭得那么难受,就说:“我们不去了。” 蹇叔说:“那可不行!咱们一向受着国君的重视,你们就是给人打死,也得 尽你们的本分。”西乞术说:“是!父亲还有什么吩咐,请直说吧。”蹇叔 说:“你们这回出去,郑国倒无所谓,千万得留神晋国。崤山[ 在河南省洛 宁县北边,函谷关东边;崤 xiáo]一带地形险恶,你们得多加小心。要不然, 我就得到那边收拾你们的尸骨了。”孟明视只觉得他父亲和蹇伯父怕得太过 分了,哪儿真会有这样的事呐!
秦国的军队在公元前 628 年十二月动身,路过晋国的崤山和周天王都城 的北门。到了第二年二月里才到了滑国[在河南省偃师县南)地界。前边有人 拦住去路说:“郑国的使臣求见!”前哨的士兵赶快通报了孟明视。孟明视 大吃一惊,叫人去接见郑国的使臣,还亲自问他:“您贵姓,到这儿来干什 么?”那个使臣说:“我叫弦高。我们的国君听到三位将军要到敝国来,赶 快派我带上十二头肥牛,送给将军。这一点小意思可不能算是犒劳[ 犒 kào], 不过给将士们吃一顿罢了。我们的国君说,敝国蒙贵国派人保护着北门,我 们不但非常感激,而且我们自个儿也格外小心道慎,不敢懈怠[ 懈 xiè]。将 军您只管放心!”孟明视说:“我们不是到贵国去的,你们何必这么费心。” 弦高似乎有点不信。孟明视就偷偷地对他说:“我们??我们是来征伐滑国 的,你回去吧!”弦高交上肥牛,谢过孟明视,回去了。
盂明视下令攻打滑国,弄得西乞术和白乙丙莫名其妙,问他:“将军,
您这是什么意思?”孟明视对他们说:“咱们偷着过了晋国的地界,离开本 国差不多有一千里地了。原来打算郑国没作准备,突然打进去,叫他们来不 及抵抗。现在郑国派使臣老远地跑来犒军,这明明是告诉咱们,他们早已准 备好了。他们有了准备,情况可就两样了。咱们是远道而来的,顶好快打。 他们有了准备,用心把守,给咱们一个干着急。要是把郑国长时期地围困起 来呐,咱们的兵力可又不够,给养也有困难。因此,倒不如趁滑国没有防备, 一下子就能把它灭了,多带些财物回去,也可以回报主公作个交代,总算没 白跑一趟。”
设想到孟明视可上了弦高的大当。他这个使臣原来是冒充的!他是郑国
的一个牛贩子。这回赶了一群牛到洛阳去做买卖,半路上碰见一个从秦国回 来的老乡,两个人一聊,那老乡说起秦国发兵来打郑国。这位牛贩子一听到 这个消息,急得什么似的。他想:“本国近来有了丧事,一定没有作打仗的 准备。我既然知道了,好歹得想个主意呀!”他一面派手下的人赶快回去通 知国君,一面赶着牛群迎了上来。果然在滑国地界碰到了秦国的军队,他就 冒充使臣犒劳秦军,救了郑国。
郑国的新君郑伯兰接到了商人弦高的警报,马上派人去探望把子他们的 动静。果然,他们正在那儿整理兵器,收拾行李,好象打算出发的样儿。郑 伯派个大臣去对他们说:“诸位辛苦了。孟明视的大军已经到了滑国,你们 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去呀,”杞子他们听了大吃一惊,知道有人走漏了消息, 只好厚着脸皮对付了几句,连夜逃走了。
放虎回山
秦国的军队灭了滑国,把滑国的粮食和财宝抢劫一空,装满了几百辆大 车,带了回去。到了四月初[ 公元前 627 年] ,他们走到离崤山挺近的地方, 白乙丙对孟明视说:“家父所说的险恶的地方可又到了,咱们得留点儿神。” 孟明视说:“有什么可怕的,过了崤山就是咱们的地方了。”西乞术可有点 儿害怕,他说:“话是不错,可是万一晋国人在这儿埋伏着,那可怎么办呐? 咱们多少得留点儿神。”孟明视也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就把 大军分成四队:小将褒蛮子率领第一队,自己第二队,西乞术第三队,白乙 丙第四队。每队隔着一二里地,互相照应着,慢慢地进了崤山。
褒蛮子率领第一队,先到了东崤山,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就是有点儿太 静了。刚转过山脚,突然听见一阵鼓响,前边跑过来一队兵车,一个大将拦 住去路,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孟明视?”褒蛮子反问一句:“你是什么人, 通上名来!”他说,“我是晋国的将军莱驹。”褒蛮子冲他一翻白眼,说: “快给我滚开!无名小卒,谁有闲工夫跟你动手!叫你们的头子出来!”莱 驹气得拿起戟来就刺过去。褒蛮子把莱驹的戟轻轻拨开,就好比拿撢子[撢 d ǎn]撢土似的,回头就是一矛。莱驹赶快闪开,那辆车上的横档早给他戳成两 截了。莱驹不由得把脖子一缩,嚷了一声:“好个孟明视!可真了不得!” 褒蛮子哈哈大笑,说:“我是大将手下的小兵褒蛮子。我们的大将怎么能跟 你交手?哈哈哈!”莱驹听了,好象鱼泡泄了气似的,赶紧说:“我让你们 过去,可千万别伤害我们的人马。”说着赶快跑了。褒蛮子打发小卒子去通 报后队,说:“有几个小兵埋伏着,已经给我们轰走了。请后队赶快上来, 过了山,保准没事。”孟明视催着第三、第四队兵马一块儿过山。
孟明视他们走了没有几里,山道越走越窄,车马简直过不去了。后来只
好拉着马推着车,慢慢地走。盂明视瞧不见前队的人马,想必已经走远了, 就叫士兵拉着马小心地走。忽然后边有擂鼓的声音,大家伙儿吓得哆嗦成一 个团儿了。孟明视对他们说:“怕什么,道儿这么难走,他们追上来也不容 易呀!咱们还是往前走咱们的吧!”他叫白乙丙先上去,自己留着压队。孟 明视挺镇静,可是那些小兵一听见后面的鼓声,就吓得连头也不敢回,乱哄 哄地把那些滑国弄来的东西和俘虏,一路走一路摔。又跑了一段路,大伙儿 挤着挤着,好象挤进了一条死胡同,走又走不过去,退又退不回来。孟明视 挤到头里一瞧,就瞧见山道上横七竖八地堆着不少大木头,当中立着一面大 旗,五丈来高,上头有个“晋”字,四边可没有一个人,就连山鸟也没有一 只!只有那面大旗,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孟明视一瞧,说:“这是他们 弄的假招子,不管是真是假,咱们已经到了这儿,后边又有追兵,也只好向 前冲过去。”他立刻吩咐士兵们搬开木头,清理出一条走道来。那面大旗当 然给他们放倒了。
哪儿知道那面大旗是晋军的暗号。他们全藏在山沟子里,眼睛盯着那面 大旗,就好比钓鱼的人瞅着浮标似地。等到旗竿一倒,得!就知道秦国人上 了钩了。才一眨眼,整个山沟里打雷似的鼓声来回地响,简直要把山都震裂 了,孟阴视抬头一瞧,就瞧见高山岗上站着一队人马。晋国的大将狐射姑嚷 着说:“褒蛮子已经给我们逮住了:你们赶快投降,还有活命!”孟明视立 刻吩咐军队往后退。退了不到一里地,就瞧见满山全是晋国的旗子。几千个 晋军从后边杀过来了。秦国的兵马只好又退回来。他们就好象叫淘气的孩子
用唾沫[ 唾 tuò]圈住了的蚂蚁似的,东逃西转,就是没有一条出路,前前后 后全部给堵住了。他们只好向左右两边的山上爬。那些向左边爬的还没爬上 十几步,又听见鼓声震天,上头挡着一支晋国的军队。少年将军先且居[ 先 轸的儿子] 大声叫着:“孟明视快快投降!”这一声直吓得左边爬山的秦军 全都摔下来。那些向右边爬的因为中间隔着一条山涧,全都跳到水里头,磕 磕碰碰地逃命,指望一步跨到没有敌人的山岗上去。等到他们离开了山涧, 正想往上爬,就听见前边吆喝一声,山岗上又全是晋国的士兵,直吓得秦人 又滚回水里去。这时候,前后左右全给晋国的军队围住。秦国的军队被逼得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又跑到木头堆那边去。西边山顶上的太阳,好象 一个顶大的火球,照得满山比血还红,本来已经叫人心惊肉跳的了。谁想得 到木头堆里原来搁着引火的东西,晋兵放了不少火箭,乱木头全烧起来,直 烧得快下山的太阳也给压下去了。秦国的将士有的给烧死,有的给杀死,有 的给踩死。那些没死的,大伙儿又哭又号,乱成一团。
孟明视对西乞术和白乙丙说:“大伯简直是神仙。我今天只好死在这儿 了。你们赶快脱去盔甲[盔 kuī],各自逃命吧!只要有一个能够逃回本国去, 请主公出来报仇,我死了,眼睛也能闭上了。”西乞术和白乙丙流着眼泪说: “咱们三个人能够跑得了的话就一块儿跑,要死就一块儿死。”孟阴视带着 他们两个人,凑凑合合逃出了火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等死。他们就觉得头
来。这时候就算有一条活路,他们也不能跑了。但得有拿刀的力气,他们也 许情愿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是他们好象在做梦,只能看,只能想,就是不能 动弹。四外的敌人好象口袋似地把他们围住。口袋嘴一收,三个大将全给人 逮住了。
孟明视、西乞木、白乙丙全都被装上了囚车。他们还不大明白:晋国的
军队怎么会布置得这么严密呐?怎么他们走进山里的时候会没瞧见一个敌人 呐?原来晋文公死了以后,正要出殡的时候,晋国的大将先轸得了个信儿, 说秦国的孟明视率领大军偷过崤山,去攻打郑国。他立刻报告了新君晋襄公。 晋襄公跟大臣们商议了一下,就发兵到了崤山,布置了天罗地网等候着秦国 的军队。这么着,他们打得孟明视全军覆没,连一个也没跑了。
失且居等把抓到的秦国的大将和士兵,还有秦军从滑国抢来的东西和俘
虏,都送到晋襄公的大营里去。晋襄公穿着孝服出来迎接。全军高声呐喊, 庆祝胜利。褒蛮子是个大力士,一辆囚车差点儿给他憧破。晋襄公怕他出乱 子,先把他杀了。那三个大将,他打算弄到太庙里去活活地当做祭物。
晋襄公的后母文嬴[ 文公夫人,就是秦穆公的女儿怀赢] ,听到了秦国 打了败仗,孟明视等全给逮住了,恐怕晋国和秦国的冤仇越结越深,就对晋 襄公说:“秦国和晋国是亲戚,向来彼此帮忙。为了孟明视这群年轻的武人 自己要争势力,弄得两国伤了和气。我想秦伯一定也恨他们三个人。要是咱 们把他们杀了,恐怕两国的冤仇越结越深。不如把他们放了,让秦伯自己去 处治他们,他必定会感激咱们的。”晋襄公说:“已经逮住了的老虎怎么能 放回山里去呐?”文嬴说:“成得臣打了败仗,就给楚王杀了。难道秦国没 有军法吗?再说咱们的先君惠公,也给秦人逮住过,秦伯可把他放回来了。 你爸爸全靠人家秦国才做了国君。难道咱们连这一点情义都忘了吗?”晋襄 公觉得母亲说得很有道理,就把秦国的三个败将放了。
这时候先轸正在家里吃饭。赶到他听说国君把秦国的败将放了,赶快吐
出嘴里的饭,三步当两步跨地跑去见晋襄公,怒气冲冲地问他:“秦国的败 将在哪儿?”晋襄公脸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母亲叫我把把把他们放了。” 先轸一听。直气得青筋暴跳,向晋襄公的脸上啐了[啐 cuì] 一口唾沫,说: “呸!你这个小毛孩子,任事不懂!将军们费了多少心计,士兵们流了多少 血汗,才逮住了这三个人。你就凭妇道人家一句活,把他们放了,也不想想 放虎回山的祸患!”晋襄公擦着脸上的唾沫,很抱歉地说:“这是我不好。 可怎么办呐?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去?”大将阳处父自告奋勇地说:“我去追!” 先轸对他说:“你要是能追上他们,好言好语地请他们回来,就是一等大功!” 阳处父手提大刀,上了车,连连加鞭,飞似地追上去了。
孟明视、西乞木、白乙丙恐怕晋襄公后悔,就拚命地跑,连吃奶的劲儿 全使出来了。他们一直跑到黄河边,回头一瞧,果然有人追下来。前无去路, 后有追兵,怎么办呢?正在这吃紧的关头,他们瞧见一只小船停在那儿。三 个人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快跳下去。船舱里出来了一个打鱼的。他们一瞧, 连话都说不上来,就这么“扑通”一声,倒在船上。那个打鱼的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的好朋友公孙枝!
原来蹇叔送走了他儿子以后,就说身患重病,告老还乡了。百里奚对他 说:“我也打算回去,可是我还得等着,也许能再见他们一面。您有什么吩 咐没有?”蹇叔说:“咱们这回一定得打败仗。您还是私下里请公孙枝在河 东预备船只,万一他们能够回来,好歹也有个接应。”百里奚就去见公孙枝, 请他准备。公孙枝扮做打鱼的在河东等了好些天,这时候果然见他们三位来 了,立刻叫人开船。
小船刚离开河边,阳处父赶到,嚷着说:“秦国将军慢点儿走,我们主
公一时忘了给你们预备车马,叫我追上来,送给将军几匹好马。请你们收下 吧!”孟明视站起来,向阳处父行了个礼说:“蒙晋侯不杀之恩,我们已经 万分感激,哪儿还敢再受礼物?要是我们回去还有活命的话,那么再过三年, 我们理当亲自到贵国来道谢。”阳处父还想说什么,就瞧见那只小船漂漂摇 描地越去越远了。阳处父只好张着嘴,瞪着眼,呆呆地出了一会神,没精打 彩地上了车,拖着大刀回去了。
晋襄公听了阳处父的报告,很不安心。他只怕孟明视前来“道谢”,老
派人到秦国去探听。他指望秦穆公治死孟明视他们,就好象楚成王治死成得 臣一样。谁想秦穆公另有主意。他一听到三位将军空身跑回来,就穿着孝衣 亲自到城外去迎接他们,孟明视他们三个人跪在地下,请他办罪。秦穆公把 他们扶起来,反倒向他们赔罪,流着眼泪说:“这全是我不好,不听你们父 亲的话,害得你们吃苦受罪。我哪儿能怪你们呐?只要你们别忘了阵亡的将 士们就是了。”三个人感激得直流眼泪,心坎里把君主当做父亲那么看待。 百里奚总算见到了他儿子,自己也象蹇叔那样告老回家了。
公元前 625 年,孟明视要求秦穆公发兵去报靖山的仇。秦穆公答应了。 孟明视、西乞木、白乙丙三位大将率领着四百辆兵车打到晋国去。晋国早就 防备着秦国,两国的兵马一交手,孟明视文打了个败仗。他自己上了囚车, 不希望国君再免他的罪。秦穆公说:“咱们一连打了两回败仗,我可不能怪 你,要怪得怪我自己。我以往只注重兵马,不大关心国家政治跟者百姓的难 处。那怎么行呐,咱们在什么地方栽了跟头,就要在什么地方爬起来!”他 还是信任着孟明视他们。
到了那年冬天,孟明视得到了一个报告,说是晋国又打到秦国的边界上
来了。他嘱咐将士们守住城,可不许他们出去对敌。先且居向秦军挑战说: “你们已经道谢过了,我们也来还个礼吧!”孟明视一声也不说什么,就是 训练兵马。对于晋国的侵犯,只当做边界上的小事,让他们夺去了两座城。 公元前 624 年,崤山打败仗以后的第三年,孟明视请秦穆公一块儿去打 晋国。他说:“要是这回再打不了胜仗,我决不活着回来!” 秦穆公说:“咱 们一连败了三回,别说中原诸侯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就连西方的小国和西戎 部族也都不服咱们管了。要是这回再打败仗,我也没有脸回来了。”孟明视 挑选了国内的精兵,预备了五百辆兵车。秦穆公拿出大量的财帛,把士兵的 家属全都安顿好了。士兵们和全国的老百姓全都愿意拿出一切力量来争取胜
利。大军出发那天,国里的男女老少,全来送行。 大军过了黄河,孟明视对将士们说:“咱们这回出来,可是有进没退!
我想把这些船全烧了,你们瞧怎么样?”大家伙儿说:“烧吧!趁早烧了吧! 打胜了还怕没有船吗?打败了,还想回家吗?”全体将士的决心象铁一样地 坚硬。孟明视自己做了先锋,打第一线。士兵们憋了三年的委屈和仇恨,全 要在这时候发散出来了。
没有几天工夫,他们夺回了上回丢了的那两座城,接着又打下了几座晋 国的大城。晋国上上下下全都慌了。晋襄公下令:“只许守城,下许跟秦人 作战。”秦国的大军在晋国的地面上耀武扬威地找人打仗,可是没有一个晋 国人出来跟他们对敌。最后,有人对秦穆公说:“晋国已经屈服了。
主公不如埋了崤山的尸首,也可以擦去以前的耻辱了。”秦穆公就率领
大军转到崤山,瞧见三年前的尸首全变成了白骨,横七竖八地满处都是。他 们把尸首全收拾起来,用草裹着,埋在山坡里。秦穆公穿上孝衣,亲自祭把 阵亡将士,见景生情,不由得放声大哭。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他们哭得 更是伤心。全体士兵没有一个不流眼泪的。
西边的小国和西戎部族一听到秦国打败了中原的霸主,全部争先恐后地
去进贡。一下子有二十来个小国和部族都归附了秦国。秦国扩张了一千乡里 土地,做了西戎的首领。周襄王打发大臣到秦国去,赏给秦穆公十二只铜鼓, 封他为西方的霸主。
桃园打鸟
晋国给秦国打败以后,就在这一两年里头,重要的大巨先后死了好几个。 赵衰的儿子赵盾做了相国,执掌晋国的大权。公元前 620 年,晋襄公害病死 了,七岁的儿子做了国君,就是晋灵公。
晋灵公长大以后很不成器,成天地老想玩儿。可是赵盾老拉长着脸,叫 他很害怕。他玩儿得快快活活的,一瞧见赵盾,一股子高兴劲头就全给吓跑 了。他恨不得这位比父亲还严厉的大臣别老在朝堂里。赵盾可是个挺忠心的 大臣,他老替晋国干些当霸主的该做的事情。正相反,那个永远满脸笑容的 屠岸贾[ 屠岸,姓;贾 gǔ.名] 老叫晋灵公非常称心,晋灵公一瞧见他就精 神百倍。
屠岸贾可把晋灵公揣摸透了,好象钻在他肚子里头,能听他心里的话似 的。屠岸贾给爱玩儿的国君修了一所大花园,因为里面种了好多桃树,这座 花园就叫“桃园”。桃园里盖了一座高台,四面围着栏杆,在台上一眼看去, 全城的房子和街道全瞧得见。晋灵公和屠岸贾这两个人老在这儿玩儿。有时 候他们拿着弹弓打鸟,大伙儿比赛谁手诀眼快。有时候叫宫女们到台上来跳 舞,大家伙儿喝喝酒,唱唱歌。就这么玩下去。老百姓也有在园子外头凑着 看热闹的。
有那么一天,晋灵公瞧见园子外面的人比园子里面的鸟儿还多。他高兴
起来,对屠岸贾说:“咱们老打鸟儿也腻[nì] 了。今儿个换个新花样,用弹 弓打人怎么样?比如说:打中眼睛,算是十分,打中耳朵,八分;打中脑袋, 五分;打着身子,一分;打不着人的罚酒一怀。”屠岸贾当然赞成。他们俩 人拿着弹弓,向墙外人群里打去。果然有打出一个眼珠子的,有门牙给打下 来的,有打肿耳朵的,也有打破腮帮子或是脑门子的,直打得老百姓乱叫乱 跑,各自逃命。晋灵公一瞧,哈哈大笑。
赵盾和大夫士会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到宫里去见晋灵公。晋灵公还
没出来,他们就瞧见两个宫女抬着一只筐子,筐子外头露着一只手。赵盾和 士会过去一瞧,原来里头装着一堆大卸[xiè]八块的尸首。赵盾问她们:“这 是哪儿来的?”她们说:“这是厨子老二。主公因为他没把熊掌煮透,发了 脾气,就把他杀了。”赵盾对士会说:“他把人命当草芥一般看待,简直太 不象话了。”士会说:“让我先去劝劝他吧。要是不听,您再来。”士会进 去了。晋灵公一瞧见他就说:“得了,请你别说了。我全知道了。从今以后, 我改过就是了。”士会一瞧他这么痛快,反倒不好意思再费话了。
没过了几天,晋灵公不到朝堂去,他坐着车又到桃园去了。赵盾赶快赶 到桃园门口等着,一瞧见晋灵公过来,就跪在地下。晋灵公很不痛快,红着 脸说:“相国有享吗?”赵盾说:“主公玩儿,多少也得有个分寸。怎么能 拿弹弓打人呐?厨子有小错儿,也不能把他治死呀!要是主公这么干下去, 一定要出乱子。我怕主公和咱们晋国都有危险。我宁可得罪主公,还是请主 公回去吧!”晋灵公低着头,眼睛瞧着地下说:“你去吧!这回让我玩儿, 下回听你的,行不行?”赵盾堵住大门,一定要他回去。屠岸贾说:“相国 对主公原来是一片好意。不过主公已经到了这儿,您多少方便方便,有什么 要紧的事,明儿个再说吧。”赵盾没有办法,狠狠地向屠岸贾瞪了一眼,让 他们进去了。
他们进了桃园,屠岸贾跟晋灵公说:“唉!这可是玩儿最后一回了。从
阴天起,您得关在宫里,听相国管教!”晋灵公急得简直要哭出来了。他央 告屠岸贾说:“你得想个招儿啊!”屠岸贾笑嘻嘻地说:“有了,我家有个 大力士叫钥麂[chú-ní] 。我叫他刺死那个老不死的,咱们就不受他管了。” 晋灵公说:“好,就这么办吧。”
当天晚上,屠岸贾叫刺客在五更上朝以前把赵盾刺死。刺客得了命令, 当夜跳进赵盾家的院子,躲在大槐树底下。过了四更天,天还没亮,赵家的 人都起来预备车马,堂屋的门也开了。他在暗地里一瞧,堂屋上点着蜡,一 位大臣已经穿好了上朝的衣服,坐在那儿等天亮。再细一瞧堂屋里的摆设, 净是些个粗家具,跟他所想象的相府排场完全不一样。他一想:“这么忠诚 老实的大臣,可叫我怎么下手呐?”可是再一想:“不把赵盾刺死,回去怎 么交代呐?”他心一横,跑到堂屋门口,嚷着说:“相国,您听着:有人派 我来暗杀您。我可不能丧尽天良,杀害好人。可是也许还会派人来,您得多 留神!”说完就朝大槐树一头撞去,连脑浆都撞出来了。
那天早上赵盾照常上朝,反倒把晋灵公和屠岸贾吓了一大跳。他们觉得 不对头,赵盾怎么还活着呐?大概是刺客出了毛病了。散朝以后,屠岸贾对 普灵公说:“我有一只猎狗,凶极了,要打算杀赵盾非它不可。”他又把办 法详细说明白了,乐得晋灵公拍手叫好。屠岸贾回家以后,做了一个草人, 给他穿上跟赵盾一模一样的衣服,胸脯[pú]里搁着羊肉。天天训练那只狗叫 它扑过去,抓破胸脯,饱吃一顿。经过几天训练,那只狗一瞧见那个草人立 刻就扑过去,抓破胸口。
有一天,晋灵公叫赵盾到公宫里去喝酒,赵盾的卫士提弥明陪着他去。
屠岸贾当然也在座。他说:“主公请相国喝酒,别人不得上来。”提弥明只 好站在堂下。君臣吃吃喝喝,倒还有说有笑。忽然晋灵公直夸赵盾的宝剑, 要他拔出来让他瞧瞧。照规矩,做臣下的要是在国君面前拔出宝剑来,就算 犯了行刺国君的大罪,那还了得?赵盾没想到这些个。他正要摘的时候,提 弥明在堂下大声嚷着说:“主公面前不得无礼!”赵盾给他这么一提,才知 道这是他们的诡计,就站起来告别。提弥明怒气冲冲地扶他出来。
屠岸贾放出那只猎狗去追赵盾。那只狗一瞧见赵盾,以为还是那个草人
呐,就立刻扑过去,抓他的胸膛。提弥明飞起一腿,把狗踢倒,一把抓住狗 的脖子,就那么一拧,当场结果了那条狗命。宫里当时就乱了起来。晋灵公 大怒,叫武士们去杀赵盾和提弥明。提弥明非常勇敢,一个人保护着赵盾, 一面还手,一面跑。提弥明杀了几个武士,末末了给他们杀了。武士们又来 追赶赵盾,赵盾跌跌撞撞地往外逃。有个武士特别实力气,比别人跑得更快。 赵盾一见他到了眼前,吓得俩腿一软,眼前发黑,倒在地下,不能动弹了。 那个武士一把拉起赵盾,背着就跑。
这时候赵盾的儿子赵朔,带了家丁来接他父亲。那个武士把赵盾放在车 上,回头跟追来的人拼命。追来的人一瞧赵家的人多,才向后转了。赵盾问 那武士:“他们全来害我,你怎么反倒救了我?你是谁?”他说、“我叫灵 辄[zhé],是个卫兵。我可看不惯屠岸贾的鬼把戏。相国快走吧,别问了。路 见不平,拔刀相助,并不是太希罕的事。”赵盾和他的儿子只好逃到国外去 避难。他们还想带着灵辄一块儿去,他可早已溜了。
赵盾爷儿俩出了西门,可巧碰见了赵穿打猎回来。赵穿是赵盾的叔伯兄 弟,晋襄公的女婿,晋灵公的姐夫。赵盾就把他们要逃走的事说了一边。赵 穿说:“您可不能离开晋国,我自有办法请您回来。”赵盾说:“那么,我
暂时在河东等着。不过你得小心,千万别再惹[rě] 出祸来。” 赵穿就去见晋灵公。他跪在地下央告说:“我虽说是主公的姐夫,可是
赵盾得罪了主公,我们赵家的人也有罪。请主公先革去我的官职,再办我的 罪吧!”晋灵公说:“这是什么话:赵盾欺负我可不知道多少回了,真叫我 难受。这可没有你的事,你只管放心吧!”他还怕赵穿心里不安,故意显出 很亲热的样儿跟他聊天。他说:“赵盾大概是怪我太爱玩儿吧!”赵穿一瞧, 四外没有人,就跟晋灵公说:“他老人家老那么正经八百地板着脸,我一看 见就生气。说真的,做了国君要是不能享点儿福,痛快痛快,那倒不如不做。 您知道齐桓公有多少老婆?”晋灵公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十来个吧?” 赵穿撇了撇嘴说:“十来个算什么,他的后宫里满是美人儿。您瞧,他做了 霸主。咱们的先君文公都六十多了,还做一回新郎官。您瞧,他也做了霸主。 主公您正年富力壮。更应当做一番大事业,怎么不派人去搜罗美人儿呐?” 晋灵公嘻皮笑脸地说:“赵盾要是象你这样待我,我早就听他的话了。可是 派谁去呐?”赵穿说:“谁比得上屠岸大夫呐?他最能办事!这样的人不重 用,您还用谁呐?”晋灵公听了赵穿的话,吩咐屠岸贾出去搜罗美女。
赵穿支开了屠岸贾,把自己的心腹士兵充当晋灵公的卫队,陪着他在桃 园里打鸟,一点不费什么力气,就把晋灵公杀了。朝廷上的大臣和全国的老 百姓早就痛恨晋灵公。这时候一听说昏君死了,真是人人痛快。
晋国的大臣因为晋灵公没有儿子,就立晋文公的小儿子为国君,就是晋
成公。这是公元前 606 年的事儿。晋成公信任赵盾,把自己的闺女庄姬嫁给 赵盾的儿子赵朔,君臣做了亲家。
屠岸贾正在外面搜罗美女,一听到晋灵公被杀,就偷偷地跑回来,很小
心地伺候着赵家。赵家对赵盾说:“屠岸贾这小子不是玩意儿,昏君全是他 带坏的。咱们杀了昏君,他一定怨恨,干脆把他也杀了吧。”赵盾瞪了他一 眼,说:“人家不办你谋害国君的罪,你还唠叨个什么!”赵穿碰了个钉子, 不敢再言语了。
赵盾更加小心地伺候着新君。赵穿似为自己的功劳不小,央告赵盾升他
的官职,赵盾不答应。赵穿越想越烦,没多久他病死了。他的儿子赵旃[zhā
n] 要求赵盾让他继承他父亲的职位。赵盾说:“你先别忙,等你立下功劳, 自然有你的职位。”大家伙儿一瞧赵盾不袒护自己家里人,都很佩服。大臣 们一心一意地辅助晋成公,晋国仍然继承晋文公和晋襄公的霸业,中原诸侯 还是听从晋国的。可是南方的楚国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一心要跟晋国比个 上下高低。
一鸣惊人
楚国在楚成玉的时候已经做了南方的首领了。公元前 613 年,楚成王的 孙子做了国君,就是楚庄王。赵盾乘着楚国正在办丧事,召集了宋、鲁、陈、 卫、郑、蔡、许七国诸侯,重新订立盟约,晋国又做了盟主。楚国的大臣可 有点不服气,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楚庄王去争地位。楚庄王不听这一套,白 天老出去打猎,晚上喝喝酒,听听音乐,看看舞蹈,什么国家大事,霸主不 霸主,全不在心上。就这么胡闹了三年。大家伙儿把他当做昏君看待。哪儿 知道他有他的心思。他早认为楚国的令尹[ 令尹,官名,相当于中原的相国] 权力太大,现在的令尹门越椒的势力更比以前的令尹大。他自己刚即位,没 有足够的势力,还不知道楚国大臣当中谁有能耐,有胆量,可以重用。凭他 怎么要强,光凭自己两只手也干不了大事。他索性饮酒作乐,不问朝政,好 让令尹门越椒当他是个无能之辈。大臣当中也有几位劝过他,可是他们的话, 全是隔靴搔痒[ 搔痒 sāo-yǎng],不着实际,他连听都不爱听。后来他下了 一道命令说:“谁敢多嘴,谁就有罪!”大臣们吓得都不敢说话了。楚庄王 可大失所望,难道不怕死的大臣连一个都没有吗?他只好多喝几盅热酒,暖 暖差不多快要凉了的心。
有一天,大夫申无畏来见楚庄王。楚庄王问他:“你来干什么?来喝酒,
还是来听音乐?”他回答说:“有人叫我猜个谜儿,我猜不着。大王聪明过 人,我来请大王猜猜。”楚庄王说;“什么?猜谜儿?倒怪有意思的。来吧!” 申无畏说:
楚国山上,有只大鸟,
身技五彩,可真荣耀。 一停三年,不飞不叫, 人人不知,是什么鸟。
楚庄王笑着说:“这可不是普通的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
一鸣惊人。你别急!”申无畏磕了个头,说:“大王到底英明!”他就出去 了。接着几天又有别的大臣大胆地劝楚庄王好好管理朝政,他们说:“要再 这么下去,别说不能号令诸侯,连南边的属国都管不住了。”
楚庄王就从那天起,一面改革政治,调整人事,叫楚国的大权不再全掌
握在令尹手里,一面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打算跟晋国争争霸主的地位。就 在这几年里头,楚庄王征服了南边的许多小部族。到了楚庄王第六年[ 公元
前 608 年] 楚国打败了宋国。第八年他亲自率领大军打败了陆浑[ 在河南省
嵩县北;浑 hún;嵩 sōng] 的戎族。陆浑在洛阳的南边,楚庄王顺便在周朝 的边界上阅兵示威,吓得天王赶快派人去慰劳他。
楚庄王阅兵回来,到了半路,前面有军队拦住去路,要限他作战。原来 令尹门越椒早就有了造反的心思。自从楚庄王分了他的权力,他更加生气。 这回一瞧楚庄王率领大军去打陆浑,好比老虎离了山头,门越椒就发动本族 的人马,占领了郢都[ 楚国的都城,在湖北省江陵县北;郢 yǐng],随手又 发兵想去消灭楚庄王。楚庄王假装退兵,暗地里把大军四下里埋伏好,只叫 一队兵马去把同越椒引过来。门越椒过了一条河,接着去追楚庄王。赶到门 越椒发觉中了计,赶紧回去,那河上的大桥已经拆去了,弄得他反倒丢了阵 地。他瞧见河那边有个大将嚷着说:“大将乐伯在此,门越椒决投降吧!” 门越椒叫士兵们隔河射箭。
乐伯手底下有个小军官叫养由基,他大声地对门越椒说:“这么宽的河, 射箭有什么用呐?令尹您是个射箭的好手,咱们俩就走得靠近点儿,站在桥 头上,一人三箭,赌个输赢。不来的不是好汉。”同越椒说:“要比箭,我 先射。”养由基就让他先动手。门越椒的箭是百发百中的,他还怕一个小兵 吗?他就使劲地把箭射过去。养由基用自己的弓轻轻地一拨,那枝箭就掉在 河里了。接着第二枝箭又来了。他把身子一蹲,那枝箭从他头顶上擦过去。 门越椒嚷着说:“不许蹲,不许蹲!”养由基说:“好,这回我就不蹲,您 只有一箭了。”说完了就瞧见第三箭又到了。养由基不慌不忙,伸手一抓, 把那枝箭接在手里,说:“大丈夫说话当话,赖的不是好汉。”说着“绷” 地一声,门越椒赶快往左边一躲。养由基笑着说:“别忙,我就拉拉弓,箭 还在手里呐。”接着他又把弓弦拉了一下,门越椒赶快又往右边一躲。养由 基就在他往右边躲的那一下子,射了一箭,正射中了门越椒的脑门子。他那 高大的身子好象锯断了根的大树,挺沉地从桥头上倒下去了。树倒猢狲散, 门家的兵马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楚庄王打了胜仗。因为养由基一箭消灭了 敌人,楚国人就管他叫“养一箭”。
楚庄王平了令尹门越椒的叛乱以后,就请本国的一位隐士为令尹。那位 隐士姓■[wěi]名敖 ,字孙叔,人家都管他叫孙叔敖。小时候,他听见人说 谁见了两头蛇就活不了,吓得他挺怕。有一天,孙叔敖哭着回来,跟他妈说: “妈,我活不了啦!”妈问他:“你怎么啦?”他说:“我真见了两头蛇了!” 妈又问:“哪儿!蛇呐?”他说:“我想这种害人的东西,我已经见了,只 好死,别人见了也得死。我就拿锄头把它砸死,埋了。”妈说:“好孩子, 你别怕!蛇没咬着你,怎么能死呐?再说,象你这么好心眼的孩子更死不了。” 这会儿孙叔敖做了令尹,他就着手改革制度,整顿军队,开垦荒地,挖掘 河 道。为了免除水灾旱灾,孙叔敖动员楚人开掘一条楚国最大的河道,他自己 也亲自到工地上去鼓励老百姓。这一条河道修好,灌溉一百多万亩庄稼,每 年多打了不少粮食。
没有几年工夫,楚国更加富强起来了,终于跟晋国争夺霸主的地位,公
元前 597 年,跟晋国大战一场。这时候晋成公和赵盾都去世了,晋景公做了 国君。楚庄王把晋景公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拚命逃跑。有人请楚庄王追上 去,把晋人赶尽杀绝。楚庄王说:“楚国自从城濮之战以后,一直抬不起头 来。这回打了胜仗,已经把以前的羞耻擦去了。晋国灭不了楚国,楚国也灭 不了晋国。两个大国总得讲和,才是道理,何必多杀人呐?”他立刻下令收 兵,让晋国的人马逃了回去。
有人对楚庄王说:“把晋人的尸首堆起来,造成一座小山,一来可以留 个纪念,二来也可以显显威风。”楚庄王听了,瞪着眼睛说:“偶然打个胜 仗,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再说杀人杀得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表什么 功!把尸首全埋了吧!”
这位一鸣惊人的楚庄王也做了霸主。这样,从齐桓公起,接着宋襄公、 晋文公、秦穆公到楚庄王,这五个国君先后做了霸主,在中国历史上就称为 “五霸”。
搜孤救孤
晋国被楚国打败以后,不敢往南方扩张势力。晋景公就向西边去夺地盘。 刚巧临近的潞国[ 在山西省长治县东北] 发生了内乱。晋景公趁着机会把它 兼并了。秦国原来打算把潞国当做秦、晋两国之间的一个屏障。这会儿一听 到潞国给晋国灭了,就发兵来争这块地盘,没想到打了败仗。
晋景公打败了秦国,后来又打败了齐国,自以为当上了中原诸侯的领袖, 两只眼睛慢慢地挪到脑门子上去了。这一类的国君总是喜欢奉承的。那些老 的大臣象士会他们接连着全去世了。这么一来,那个顶会奉承的屠岸贾,可 就又得了宠。
屠岸贾本来跟赵家有仇。他屡次三番地想谋害赵盾,可是都没办到。后 来赵盾虽然死了,赵朔、赵同、赵括、赵旃他们的势力很大,屠岸贾没有法 子,不敢得罪他们,背地里可跟赵家以外的几家人连成一气。现在他得到了 国君的宠用,可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地专找赵家的毛病了。晋景公眼看着赵同、 赵恬等宗族强盛,势力大,本来就很担心了。他早想找个因由儿把他们治罪, 可就是不敢动手。现在屠岸贾排挤赵家,正合了他的心意。他就对屠岸贾说: “惩办他们也得有个名义。”屠岸贾说:“当初赵盾使出赵穿来,在桃园里 把先君灵公刺死,这个罪名还小吗?主公没治他们的罪,倒也罢了,反倒让 这种乱臣贼子的子孙弄得满朝廷都是,坐享荣华富贵。主公这样纵容他们, 难怪赵家招收门客,暗藏兵器,又在那儿转念头了!”晋景公心里同意,可 是嘴里还不敢说出来。他怕的是孤掌难鸣。他就偷偷地探听探听别的几家大 臣的意见。有几家大夫都想建立自己的势力,就因为赵家压在上头,伸张不 开,要是能够把赵家灭了,也就是增长自己的势力。朝廷上的大臣,除了司 马韩厥以外,多一半都怕赵家的势力,谁还肯替他们说情。
晋景公有了几家大夫做他的后盾,胆子可就壮起来了。他吩咐屠岸贾去
查抄赵家。 屠岸贾得了命令,亲自带领军队把赵家的各住宅全部围上,当时就把赵
同、赵括、赵朔、赵旃和他们各家的男女老少,杀得一干二净。这就是所谓
“满门抄斩”。屠岸贾一检查赵家被杀的人名,单单少了一个赵朔的媳妇儿 庄姬。那庄姬是晋成公的女儿,晋景公的妹妹。这时候,她正怀着孕,躲在 她母亲的宫里。屠岸贾请求国君让他上宫里去杀她。晋景公说:“母亲最喜 欢我这个妹妹,算了吧。”屠岸贾说:“她倒不妨免罪,可是听说她快生孩 子了,万一生个小子,给赵家留下逆种,将来必有后患。”晋景公说:“要 是生个小子的话,再把他杀了也不晚。”
屠岸贾天天探听庄姬的消息。赵家的两个门客也在暗中探听消息。那两 个人还是去世的老相国赵盾的心腹人,一个叫公孙杵臼[chǔ-jiù],一个叫程 婴。他们两个人想救这孤儿的心正跟屠岸贾要杀这孩子的心一样着急。后来 宫里传出话来,说庄姬生了个姑娘。公孙杵臼一见程婴来了,就哭着说,“唉, 完了!赵家算全完了!一个丫头可有什么用呐?赵朔曾经跟咱们说过:‘要 是生个小子,起名叫赵武,武人能够报仇;要是生个姑娘,叫赵文,文的没 有用。’现在赵家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了。天哪,多冤哪!”
程婴安慰他说:“也许宫里要救这孩子的命,故意说是姑娘也难说。我 再去打听打听吧。”他就想办法请宫女给庄姬通个信儿。庄姬得到了她母亲 的保护,宫里的人全都帮她。宫女偷偷地把个字条传给程婴。程婴拿来一瞧,
上头只有一个字。他急忙跑到公孙杵臼的家里,两个人四只眼睛死盯着那个 字,真是个“武”字。两个人高兴了一阵。可是一想到赵武的危险,又难受 起来了。屠岸贾哪儿能轻易放过他呐?
果然,屠岸贾不信赵家孤儿是女的。他打发一个奶妈子到宫里去瞧一瞧 到底是姑娘还是小子。奶妈回来报告,说真是个姑娘,才生下来就死了。屠 岸贾更起了疑。他得到了晋景公的许可,亲自带了手下的人上宫里去搜查孤 儿。可是搜来搜去,怎么也搜不出来。他断定那个孩子早就给人偷出去了, 就出了一个通告,说:“有人报告赵家孤儿的信儿的,赏黄金一千两。谁敢 偷藏的,全家死罪。”同时,他派了好些人上各处去搜查。凡是有婴儿的人 家,他们都进会调查,有可疑的男孩子,就干脆杀掉。吓得程婴和公孙杵臼 没处藏,没处躲。程婴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亲自去见屠岸贾,向他报告了 孤儿的下落。
程婴很坦白地对屠岸贾说:“小人跟公孙杵臼是赵家的门客。这回,庄 姬添了一个儿子,当时打发一个妈妈把他抱了出来,叫我们两个人偷着喂养。 小人怕日后给人家告发,只好出来自首。”屠岸贾着急地说:“好!你有赏! 孤儿在哪儿?”程婴说:“现在还在首阳山[ 在山西省永济县南] 的后头。 因为没有奶吃,婴儿正病着,已经瘦得不象样儿了。立刻就去,准保搜得着。 要是再过两天,他们可要逃到秦国去了。”屠岸贾说:“你跟着一块儿去。 搜到了,死的活的都要,赏你千金。要是你冤我,就有死罪。”程婴磕个头, 说:“小人不敢!”他就领着屠岸贾跟一队武士上首阳山去了。
一队人马弯弯扭扭地走了好些山道,直到山背后,瞧见松林缝里有几间
草棚。程婴指着说:“就在这里头。”他们到了草棚面前,程婴先去敲门。 公孙杵臼出来,一见外边有武士,就想藏起来。屠岸贾说:“跑不了啦!好 好地把孤儿献出来吧。”公孙杵臼假装挺纳闷地问他:“什么孤儿?”屠岸 贾就叫武士们搜查。他们进去一瞧,小小的几间草棚,简直没有可搜查的地 方,就退出来了。屠岸贾亲自进去,也瞧不出什么来。仔细一看,后面还有 一间屋子,锁着门。他劈开了门,一瞧,黑咕隆咚的不象住人的样子。他瞪 着眼睛往里瞧,慢慢地发现了一些东西,隐隐约约好象有一个竹榻,上头搁 着一个衣裳包。他拿起衣裳包一瞧,原来是一个绣花绸缎的小被窝,裹着一 个婴孩。
屠岸贾得着了仇人的命根子,赶紧提了出来。公孙杵臼一见,挣扎着过
去就抢,可是两旁有人架着,不能动弹。他急得扯散了头发,提高了嗓子骂 程婴说:“程婴,该死的东西!你还有天良吗?是你自己跟我约定救护孤儿。 谁知道你贪生怕死,丢了主人,丢了朋友,丢了良心!你为了贪图千金重赏, 变成了畜生!对你说:这金子是血铸成的,是赵家的冤魂铸成的!我不怕死, 可是你,你怎么对得起天下的人呐?”程婴不敢开口,只管低着头流眼泪。 公孙杵臼又指着屠岸贾骂:“你这个小人,为非作歹,横行霸道,瞧着你能 享几天富贵??”屠岸贾不许他再开口,立刻吩咐武士把他砍了。他又倒提 着那个小衣包,看个明白,一条小性命早已给他提溜死了,还怕再活转来, 就往地下一摔,让他死个透。
屠岸贾回来,拿出一千斤金子赏给程婴。程婴流着眼泪说:“小人只想 自己免罪,实在并不是为了贪图重赏。要是大人体谅小人的苦处,请大人把 这一千斤金子作为掩埋赵家和公孙杵臼的尸首用,小人就感恩不尽了。”屠 岸贾说:“就这么办吧。”程婴磕了三个头,收下金子,急忙忙去办理掩埋
尸首的事。 害死朋友、害死孤儿的程婴,虽然没贪图金子,早就给人家背地里指着
脊梁骨骂够了。只有司马韩厥一个人真正佩服他,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程 婴和公孙杵臼的计策。原来公孙杵臼问过程婴:“扶助幼儿跟慷慨就义哪一 件难?”程婴说:“死倒是容易,扶助幼儿可就难了。”公孙杵臼说:“那 么,请你担任那件难事,容易的让给我吧。”刚巧程婴自己有个才生下来的 儿子,他横了横心,就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了公孙杵臼,换出了赵武,也救了 许多无辜的婴儿的性命。他骗过了屠岸贾,安安停停地带着赵武投奔他乡, 隐居起来了。
晋景公死了之后,他的儿子即位,就是晋厉公。晋厉公暴虐得很,杀了 几个他不顺眼的大臣。别的大臣惟恐自己的命也保不住,就联合起来把他杀 了。这些人共同立孙周[ 晋襄公的曾孙,晋文公的玄孙] 为国君,就是晋悼 公。晋悼公倒是个有才干的国君。他非常信任韩厥,拜他为中军大将。韩厥 抓住机会提起当年赵衰、赵盾对晋国的功劳,和后来赵家灭门的冤屈。晋悼 公正担心着屠岸贾五朝元老,势力太大,就打算借着替赵家申冤的名冒把他 压下去。他说:“我也想到这回事,可不知道赵家还有没有后辈?”韩厥说: “当初屠岸贾搜查孤儿,非常紧急。老相国赵盾的两个心腹人公孙杵臼和程 婴想法子把孤儿赵武救出来了。现在赵武练成一身武艺,已经十五岁了。” 晋悼公说:“哦,原来他也长大了!快去把他找来。”
韩厥亲自去接赵武和程婴。晋悼公把他们藏在宫里,自己装病不去临朝。
大臣们听说国君不舒服,都上宫里去看望,屠岸贾也在里头。晋悼公一见大 臣们都到齐了,就说:“你们也许不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吧?我为了一件事 情不明白,心里非常难受。当初赵衰、赵盾,为了国家立过大功。谁都知道 他们一家忠良。怎么忠良的大臣会没有一个接代的人呐?”大伙儿听了,都 叹着气说:“赵家在十多年前已经灭了族了,哪儿还能有后辈呐?”
晋悼公叫赵武出来,向大臣们行礼。大伙儿就问:“这位少年是谁?”
韩厥说:“他就是赵氏孤儿赵武。当初那个被害的小孩儿是赵氏的家臣程婴 的儿子。”屠岸贾听了,吓得魂儿都没了,瘫在地下,直打哆嗦。晋悼公说: “不把屠岸贾杀了,怎么平得了民愤呐?”他立刻吩咐武士们把屠岸贾砍了, 又吩咐韩厥和赵武带着士兵抄斩屠岸贾全家。赵武把屠岸贾的脑袋拿去祭奠
[diàn]他父亲赵朔。
全国的人听说国君把屠岸贾治了罪,起用了赵武,都挺高兴。晋悼公孙 周不光替赵家申了冤,报了仇,他对国家大事也干得很不错。他下令减少劳 役,开矿开荒,操练兵马。这些事都做得很好。临近的诸侯全都归顺了他。 这么一来,晋国就又强大起来了。
晏子使楚
晋国自从晋悼公起用了赵武,又做了中原的霸主。到了他儿子晋平公的 时候,就慢慢地衰落下去了。公元前 531 年,楚庄王的孙子楚灵王进攻陈国 和蔡国。这两个国家派使者向晋国求救,普平公回绝了。这等于说晋国不再 是中原诸侯的领袖了。齐国的国君齐景公[ 齐桓公第四代的孙子] 就打算接 着晋国来做霸主。他听到楚灵王进攻陈国蔡国,吓得晋国不敢出兵去救,特 意打发使者到楚国去观察一下,想看一看这个“蛮子国”到底有多大的实力。 齐国的大夫晏平仲做了使者。
楚国君臣听见齐国派使臣到这儿来,成心要把齐国的使臣侮辱一番,显 一显楚国的威风。他们知道晏平仲是个小矮个儿,就在城门旁边开了一个五 尺来高的窟窿,叫他从这个窟窿钻进去。晏平仲看了这个窟窿,听了招待的 人说的话,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说:“这是狗洞,不是城门。要是我上‘狗 国’来,就得钻狗洞。要是我来访问的是‘人国’呐,就应当从城门进去。 我在这儿等一会儿,烦你们先去问个明白,楚国到底是个什么国家?”招待 他的人立刻把晏平仲的话告诉了楚灵王。楚灵王没说的,只好吩咐人大开城 门,把他迎接进来。
那些个迎接他的楚国的大臣们说了好些个难听的话讥笑齐国和晏平仲,
全都给他拿话驳回去。他们再不敢随便张嘴了。 楚灵王见了晏平仲,取笑他说:“难道齐国没有人了吗?”晏平仲说:
“这是什么话?临淄城里挤满了人:大伙儿把袖子一举起来,就能够连成一
片云;大伙儿甩一把汗,就能够下一阵雨;走路的人肩膀擦着肩膀,脚尖碰 着脚跟。大王怎么说齐国没有人呐?”楚灵王说:“那么,为什么打发你来 呐?”晏平仲打着哈哈说:“大王您这一问哪,我实在不好回答。撒个谎吧, 又怕犯了欺君之罪;实话实说吧,又怕大王生气。大王,您说我该怎么办呐?” 楚灵王说:“实话实说,我不生气。”晏平仲拱了拱手说:“敝国有个规矩: 访问上等国,就派上等人去,访问下等国呐,就派下等人去。我最没出息, 就派到这儿来了。”说着他故意笑了笑,楚灵王也只好陪着笑。
到了坐席吃饭的时候,武士们拉着一个囚犯从堂下过去。楚灵王问他们:
“那个囚犯犯了什么罪?哪儿的人?”武士回说:“是个土匪,齐国人!” 楚灵王笑嘻嘻地跟晏平仲说:“齐国人怎么那么没出息,做这路事情?”在 场的楚国大臣们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他们以为这一下子晏平仲可丢了脸 了。哪知晏平仲脸不变色,正经八百地说:“大王怎么不知道哇?淮南的橘 柑,又大又甜。可是这种橘柑,一种到淮北,就变成了又小又苦的枳[zhǐ]。 为什么橘柑会变成枳呐?还不是因为水土不同吗?同样的道理,齐国人在齐 国能安居乐业,好好地干活,一到了楚国,就当上土匪了,也许是水土不同 吧。”楚灵王只好赔不是说:“我原来想取笑大夫,没想到反倒给大夫取笑 了!是我不好,请别见怪。”楚国的大臣们都觉得自己不是晏子的对手,大 家对他不得不尊敬起来。
晏子使楚回来,对齐景公说:“楚国虽说城墙坚固,兵马强盛,可是国 君狂妄自大,文武大臣中没有了不起的人才。咱们没有什么怕他们的地方。 主公只要整顿内政,爱护百姓,提拔有才干的人,远离小人,齐国就能强盛 起来的。”他把当时称得起数一数二的兵法家田穰苴[ ráng-jū]推荐给了齐 景公。后来晋国发兵侵犯齐国的边疆,夺去了几座城,燕国也趁着机会来侵
略。齐国的军队经过田穰苴的训练,跟以前大不相同,纪律很好,士兵们很 勇敢,晋国和燕国的兵马远远地望见就给吓跑了。田穰苴率领着大队兵马一 直追下去,杀了好些个敌人,收复了给敌人夺去的那几座城。晋国和燕国只 得来跟齐国讲和。
齐景公任用晏平仲为相国,田穰苴为大司马[ 官名,管军政] 。中原的 诸侯知道了,不由得对齐国就另眼看待。晋国的名声和势力反倒不如齐国了。
混出昭关
这时候,南方的吴国[ 原来封于梅里,在江苏省无锡市,后来扩展到淮 河泗水以南和浙江省嘉兴、湖州等地区] 突然起来跟楚国争夺霸权。北方的 晋国利用吴国去牵制楚国,特地派人去帮助吴国,教吴人用兵车打仗。吴国 学会了用兵车打仗,收服了好些个临近的小国和部族,又开垦了不少荒地, 就越来越强大了。
楚国受了吴国的牵制,好象给人扯住了后腿一样,不敢再到中原去跟晋 国争地位了。再加上当时的国君楚平王不明是非,宠用小人,楚国就开始衰 弱下去。这时候,楚平王的朝廷里有个最会拍马的人叫费无极。他一见国君 宠爱妃子,就劝他立妃子的儿子公子珍为太子。这一来,原来的太子就活不 了啦。
公元前 522 年,楚平王准备下道命令把太子废了。费无极说:“不能这 么来。太子镇守城父[ 在河南省宝丰县] ,有的是兵马,还有他的师傅伍奢 帮着他。大王要是把他废了,他万一发兵打到郢都来,那就麻烦了。不如先 叫伍奢回来,太子就没有帮手了,再派人去治死太子,这就省事。”楚平王 依了费无极的话,叫伍奢回朝。
伍奢见了楚平王还没开口,楚平王就问他:“太子在城父操练兵马,打
算造反,你知道吗?”伍奢听了,生了气,他说:“大王怎么又听了小人的 坏话,胡猜疑自己的骨肉呐?一个人总得明辨是非啊!”费无极插嘴说:“伍 奢骂大王不明是非,已经证明他跟太子一条藤儿恨上大王了。”伍奢还想分 辨几句,早给武士们推到监狱里去了。楚平王一面派大臣去杀太子建,一面 叫押在监里的伍奢亲笔写信给他两个儿子,伍尚和伍员。伍奢只好照着费无 极的意思写:“我得罪了大王,押在监里。现在大王看在咱们上辈祖宗过去 的功劳,把我免了死罪,又听了大臣们的解劝,加封你们的官职。你们弟兄 俩见了这封信,赶紧回来给大王谢恩。要不然,大王也许又要治我的罪。” 过了几天,城父那边报告说,太子建和他的儿子公子胜已经逃到别的国 去了。又过了两天,那个送信的人带着伍尚回来了。楚平王把伍尚和他父亲 关在一起。伍奢瞧见伍尚一个人来,又是高兴又是难受。他说:“我知道你 兄弟是不会来的。”伍尚说:“我们明知道那封信是大王逼着父亲写的,可 是我情愿跟着父亲一块儿死。兄弟说,他要留着这条命给咱们报仇。他已经
跑了。”
楚平王叫费无极押着伍奢和伍尚上了法场。伍尚骂费无极说:“你这个 诱惑君王、杀害忠良、祸国殃民的奸贼,看你作威作福,能享受几天富贵!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小人!”伍奢拦住他说:“别骂啦。忠臣奸臣自有公论, 咱们何必计较呐。我只担心员儿。要是他回来报仇,不是要连累楚国的老百 姓吗?”父子二人就不再开口。费无极把他们杀了。
费无极对楚平王说:“伍员这小子虽然跑了,一时跑不了多远。咱们应 当赶紧派人追上去。伍奢不是说怕他回来报仇吗?这小子准得回来报仇。斩 草不除根,必有后患。”楚平王一面打发人去追伍员,一面下了一道命令: “拿住伍员的,赏粮食五万石[dàn],封为大夫;窝藏伍员的,全家死罪。” 他又叫画像的人画了伍子胥[ 伍员字子胥] 的像,挂在各关口,嘱咐各地方 的官员仔细盘问出关的人。这么一来,伍子胥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了啦。
伍子胥从楚国跑出来,一心想往吴国去借兵。后来听说太子建已经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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