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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龙传 第一卷



第一章 春雷




  接近二十世纪末某一年的三月底,一场大规模的春季暴风雨侵袭了整个 东京周围。
  虽然实际的损失并不严重。可是,因为雷击引起的停电和暴雨带来的短 暂洪水,导致了公共交通机关停止运作,这也使得以春假游客为中心的服务
业受到极大的波及。不过,因此而获利的人也不在少数,例如在关越汽车公 路沿线,那年才刚开幕的汽车餐馆“正月三十正日”,店中便挤满了躲避风 雨的客人。
  大约晚上九点五十分的时候,一对十来岁的兄弟好不容易才在店中找到 空位坐下来休息。由于所乘坐的巴士和滑倒的摩托车相撞,在大雨中两人从
事故现场走了将近一公里,以致全身都湿透了。 哥哥的名字是龙堂终,弟弟叫做龙堂余。哥哥十五岁,弟弟十三岁,他
们利用春假到样名山附近的运动场游玩,正在归途中。因为有从附近商店取 得的优待券,所以在溜冰场以及露天的运动场玩得非常尽兴;可是,托急剧
的天候变化和即使预报再偏差也不会破产的气象局之福,感觉就好像是在棒
球此赛九局后半被打出了再见全垒打。看到弟弟苍白的脸出现了一点潮红, 哥哥立即把手心贴在弟弟的额头上。
“感觉怎么样?”
“有点冷??” “振作一点,你如果感冒了,我一定会被哥哥们修理的。我现在去买杯
热咖啡,你在这里等一下。”终立刻向卖咖啡处飞奔而去。他和弟弟长得很 像,容貌清秀,由于阳光的照射,皮肤呈现出极健康的古铜色,卷发,两眼 充满活力,令人感到非常清新,但是他给人的“美少年”印象却不如“顽龙” 的印象来得强烈。
在柜台等了约五分钟光景,正要返回寻找弟弟的时候,终却失去了目标
——弟弟不见了!终两手拿着装咖啡的纸杯,视线在店内扫瞄,厕所也查过 后,最后干脆开始寻找目击者。
“抱歉,我的弟弟不见了,请问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终非常有
礼貌的询问着,大约问了五对男女,却只遭到了冷淡的对待。
   “坐在那边的男孩子,被一群穿着黑衣服的男人带走了哦!” 终于 有一位圆脸小鼻子,像是学生的客人告诉他。 “往哪个方向呢?” “往上走了,东京方向。” “谢谢,这个咖啡请您喝吧!”
  终把纸杯塞给那个客人之后,立刻向外飞奔,但却又马上回到店内,他 从放在自己座位上的背包中取出溜冰鞋,迅速地穿上。在店内所有男女客人
无言的注视下,终重新背起轻便的背包,滑着鸣呜响的溜冰鞋往不断落雨的
屋外冲去。 老板仿佛受到惊吓般地,向一位客人说起话来。 “那个孩子打算滑溜冰鞋追汽车呢!”
“真的?很有趣呢!我们打个赌如何?老板,你猜他是否追得上?” “可是如何判断结果?连赌博最基本的条件都不成立,怎么赌呢!”
“说的也是。但是,不用向警察通报吗?这应该是绑架事件吧?”

“不,不!带走那孩子的一帮人正是警察呢!还是别插手的好!” 老板小声地回答。 在豪雨中,快速滑着溜冰鞋追寻弟弟的龙堂终,并未将警察视为目标。
这并非因为听到老板的言语之故,而是因为平常哥哥们即严厉告诫,于万别 惹上警察。
  溜冰鞋使路面上的水凹处飞溅。这种令人吃惊的速度,绝非人类所能达 到的。风在终的背后呼啸而过,这超越数辆车的速度,时速大约达到一百公
里吧!
—— 在人前千万别令人怀疑,一定要抑制自己的能力——虽然哥哥们如 此告诫着,但在此时,终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尽全力追赶吧!
  车内有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其中一名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其他两 名则坐在后座两侧,将被麻醉的余夹在中间。
“安稳地睡吧。他还不晓得被绑架呢!”
方形脸的男人说完之后,蓄着胡子的男人脸上出现了慎重的表情。 “这家伙的哥哥没有追来吧!” “怎么追!跑步吗?”开始冷笑的男人干脆转身回头看,却在三秒半间
表情为之一变,突然间吓得目瞪口结。 他随即告知蓄胡子的同伴注意。
  蓄胡男子惊愕地绷起脸来。连短促的惊讶声都发不出来,瞬间将视线固 定在车窗上。
与汽车平行,在雨中奔驰的少年从车窗往内窥探,两眼透出锐利的眼光。
  嘴形访佛透露出“找到了”的讯息,慢慢地将身体靠近车子,开始敲打 车窗玻璃。男子们眼见这种奇景,顿时不知所措。
少年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 “把弟弟还我!赎金一兆圆以上的话,我们可以再商量!” 驾驶座的男人发出喘息的声音,待确认时速表上的数字之后,又再一次
喘息。蓄胡的男人勉强调整呼吸后,以强硬的口气命令受到惊吓的同伴。
“杀了他!” “妥当吗???”
“没关系,后果有古田议员承担!”男子点点头,右手插进衣服的内侧
口袋,左手把车窗摇下来,掏出点三八口径的手枪,对准不断跟着车跑的少 年胸口,不,是摆出了想要对准的动作。
少年抓往男子的手腕。动作非常简单,速度却非此寻常。原本应该是暴
力专家的男子,手腕却轻易地被抓住,丝毫无法动弹。 惊愕与剧烈的疼痛直接作用,男子正方形的脸上,两眼衍佛要进出来似
地张开眼瞪。 男子的手腕被折断了。
车内响起一声惨叫。终衍佛觉得很吵似地皱起眉头,将折断的手腕顺势
用力扯出来。男子的身体当然也被拉到窗外来了。 被拉到窗外的男子身体,就那样被丢弃在马路上。少年只用右手便完成
一切动作。男子的身材在日本人来说,并非小型体格,壮硕的身体至少有七 十公斤重吧,可是少年却好像对待小猫似地,毫不费力就把他扔了出去。
男子的身体在水泥路面上弹跳着,瞬间便远远落人夜晚和雨形成的帘幕
里。车内剩下的两名男子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的意识,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噩

梦”而已。 在这之后,少年两手抓住汽车顶,柔软的身上好像装有弹簧般从路上飞
跃起来。在风雨无情的吹打中,身体贴着车顶,两手放在车子后座右侧的门
上,吆喝一声便将门从车体上拆了下来。 车内的男子们,神经网的一部分突然发出裂开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事。 车门被丢掷在无人的路肩,恐怖随着风和雨吹进车内。终从门形的开口
往车内察看,颠倒的脸看着男子狰狞的笑脸时,蓄胡子的男子突然大喊。
“来?来啊!我会杀了你弟弟!” “哦!你要怎么做?”
  少年的反问使男于哑口无言,看到弟弟的太阳穴被手枪抵着,少年仍然 十分镇静。男子更加狼狈了,绝不可以这么简单就失去肉票。胁迫失败,又 无法扣动扳机的男子,耳边传来哥哥呼叫:“余,该醒来了。”
男子的心脏简直要从嘴巴跳出来。这时候,如果连弟弟都有怪物般的怪
力,那可怎么办才好? 然而,或许是麻醉瓦斯的效果吧?余只晕呼呼地睡得正香,男子这才放
心。
  不料,呼吸突然停止了。男子眼见用枪口抵往的少年,皮肤慢慢呈现出 珍珠的颜色。珍珠色调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扩大,男子的视线在瞬间被吸引 往。
  附在车顶上的少年并未错失这个瞬间的机会。他趁机向后仰,两手抓住 失去门的车缘,利用单扛后翻的要领将身体一转,跳人车内。同时两脚用力 一蹬,将蓄胡男子的身体蹬出去。男子的身体弯曲,撞击到对侧的车门。
蓄胡男子随着脱落的车门,留下短促的哀号,便向车外飞出。刚开始他
还能采取像是游泳的姿势,随即和最初的同伴一样弹到路面,不久便从视线 中消失了。
驾驶座上的男子仿佛喉咙被抓往似地尖叫。四肢变得无法动弹的他,从
颤抖的唇齿间勉强挤出声音。
 “你敢动我就试试看吧!这辆车是以时速将近一百公里的速度飞驰,稍 一失神可就没命罗!”
“不想停吗!好吧!”
  访佛感到麻烦似地,终丢下这句话,使用两手将裹着毛巾的弟弟抱了起 来。后座两侧的门都不见了,变成风雨可以直接通过的山洞。
“你看,没办法了吧!”
  驾驶座上的男子用完全偏离音律的声音尖叫着望向后照镜。看到少年抱 着弟弟,无视于力学或惯性,突然从左侧的门跳下车去。男子顿时失去控制 的回头去看,待再回过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汽车弯来弯去,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最后猛烈地撞上护栏。白色的破 片不断撒落,滑落到看不见的手扶梯上。
  黑夜的一角盛开着橙色的花朵,轰隆的声音穿破雨和暗夜形成的面纱。 终只回头看一次,又飞驰了约一公里左右,在适当的地方放下余,让他 靠在护栏上,再用手掌轻轻地拍打沉睡的弟弟白色的脸颊。眼见脸颊上的珍
珠颜色慢慢消失,才安心下来。
“喂!起床了!余,真是悠闲的家伙,都不知道别人的辛苦。” “?啊!终哥哥,早安!”

“别睡昏了,站起来!” “为什么呢?我实在困得不得了。我们找个地方睡吧!这样子比较安
全。”
“喂!别睡了。这样能成为南极探险家吗?” “不是不想当啊。可是因为我要去冥王星探险,最好还是习惯人工冬眠
吧??” 说着说着,余又睡着了。
那天夜里,有几个人看到背着沉睡的弟弟,以溜冰鞋疾奔的少年,在关
越汽车公路的路肩奔驰。 也有人听到“晚安!”的招呼,但或许是目击者本身对自己的理性缺乏
信赖感的缘故,这个事实并没有成为话题。 在关越汽车公路一带出现溜冰幽灵的谣言,是经过相当的日子之后才传
开的。
  从东京都中野区的哲学堂公园向北方约步行五分钟左右,在住宅街的一 角正是龙堂兄弟的住所。在雾茫茫的烟雨中,背负着弟弟的终潜入家门的时 候,已经超过深夜十一点了。
斜眼瞧瞧停放在玄关旁的高级国产车,终悄悄地进人家中。 房子非常宽广且大。这座老旧却非常坚固的洋武木造建筑,连到车站的
道路也没有铺设,是在四周都还是树林与蔬菜田的时代建造的。总共两层楼, 此外还有顶楼和地下室,空间之大连四兄弟也难以完全利用。
一楼有玄关大厅、起居室、会客室、餐厅、书房、浴室、厨房等等,单
是厨房就有十个榻榻米的宽度,大花板也很高。天花板,墙壁,地板都很厚, 隔音效果之佳绝非现代建筑的住宅所能此拟。所以,只要悄悄地潜入,一定 不容易被发现终脱掉鞋子,把沉睡中的余拖到大厅。
此时,从终的背后响起一个沉静的声音。 “是谁?连回来也不打声招呼就溜进家里来?” 吓得跳起来的终,赶忙回头动也不动地站着。 “我、我回来了,续哥。”
“回来了吗?” 身为次男的续今年十九岁。他刚在四月的时候,成为共和学院人学人文
学部的二年级学生,专修西洋史。据他表示,他正在研究中世纪德国骑兵团
进出波罗的海的历史。
“太晚了吧,终。我们不是约定好十点前要回来!” 即使对弟弟问话,用辞仍然非常客气。白暂、完美织细的脸形,简直可
以用优雅艳丽来形容。女孩们为之骚动不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但是,终非常的清楚一件事实:具有梦幻般美貌的哥哥,也有着非常激
烈的一面,这从外表来看是连想像都不可能的。总之,只要续一走到街上, 那些体格壮硕相貌丑恶、奇装异服的男人们,都会为之变色面偷偷地躲到小
巷内。这是来自于人不可貌相的教训,伴随高额的医药费所得到的经验。 “是我不好。可是,因为有点事情耽搁了。” “稍后向始大哥道歉,不是向我道歉。” 龙堂家现在的户长是长兄始。年龄二十三岁,职业教师,在共和学院高
等科教授世界史,另外、也在同学院的大学教育课程担任东洋史的兼任讲师。
而且,也是共和学院十四名理事的其中一员——不用说,当然是最年轻

的。因为祖父司在临死之前,留下遗言要其孙始担任理事。 对龙堂四兄弟面言,早年即去世的父亲,只是一个奇怪而模糊的人影面 已,抚育他们长人、替他们取名字的,当然是豪迈又有深度的祖父了。不过,
就取名的技巧面言,他们可就不认为有同感了。从上依顺排下来,始、续、 终、余的排列,若不被当成笑话才怪。
“稍后?现在不说好吗?” “大哥正在会客室会客,赶快让余吃药,让他睡好!”
“客人是谁?”
“姑丈来了。” “是我们邀请他来的吗!” “怎么可能!是不请自来的。”
  续的声音实在令人感觉不到善意。在将余带到二楼的途中,终透过会客 室的玻璃窗往室内窥探。
果真是姑丈鸟羽靖一郎,有着令人想起银行的中坚干部或官僚的容貌。 仅是确认一下,终上了二楼。姑丈不是那种看到会想说话的对象。 虽然称为姑父,靖一郎和龙堂家的兄弟们却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与父亲
的妹妹,也就是姑母结婚的人。 年约五十三岁,担任共和学院院长。他的义父,亦即龙堂兄弟的祖父在
世时,担任常任理事。 坐在和房子一样古老的厚重沙发上,面向着始。靖一郎显得紧张旦缺乏
稳重。虽然暖气并不是那么有效,他却不停地在擦汗。
  何以他对这个年纪不到三十岁的外甥如此感到辣手呢?纵使努力虚张声 势,也只是被压倒萎。
  始有着一般日本人所没有的修长身材,脸的轮廓也很深。与其说是像西 欧人,不如说是像曾经跨越欧亚洲大陆之骑马民族的王侯,拥有奇妙独特的 风格,即使在同辈的年轻人中也绽放着耀眼异彩。他原本就不是善于交际的 人,更何况这个晚上,靖一郎是为了要求外甥辞去理事职,不得不登门造访。
门打开,续端着咖啡进来。连看也不想看姑丈的脸,将咖啡杯摆在桌上
正想离去,始说话了。 “留下来也无妨,就待在这儿吧!续。” 靖一郎似乎故意蹙蹙眉头。 “这是很重要的事呢!始。”
“所以,我才要续留下来。这家伙考虑得比我还周详呢!”
续退到墙边,站在哥哥的一旁,靖一郎再度发言。
 “??始,希望你能够提出辞呈,在下一次的理事会上卸任。总之,你 担任学校法人的理事太年轻了。也不是有什么不妥的事,只是希望你多吸取 一些人生经验之后再参加经营计划,这样比较妥当。”
“也许吧。可是这么说来,关于被迫辞去理事而感到不满的程度,也要
把年龄计算进去罗!大哥认为呢?” 说话的人是续,始则抱着手沉默的注视姑丈。 “续,安静一点,我在和始谈话。” “我就安静一点罗?大哥。”
续更无视于姑父的存在继续说,而沉默的始却摇头表示不答应。
总之,始是打算让弟弟作为自己的代言人,而令弟弟留下来的。

  靖一郎了解原委之下,突然气得说不出话。外甥们竟然轻视自己这个做 长辈的。虽是旁敲侧击得来的结果,不过,的确也是事实。
既然未受到尊敬,也是没办法的事。靖一郎无视于学院创始者老丈人的
理念,强行推广学院营运。他辞去了丈人所信赖的理事,以恶名昭彰的金权 政冶家为后台、计划校园转移、又胡乱增加入学者及校规数量、大幅提高学 费,使学院大大小小的事物都变质了。
 “我要回去了。真是令人不输快,我觉得你们应该多学点礼仪和常识。 如果有点反悔的意思,再跟我联络还来得及。”
  “是,还请您务必再度光临。最好是趁着这个房子还没有被人家放火的 时候!”
只有在这种情形下,才能看出蕴藏在缤的美貌里的冰冷毒辣。 靖一郎脸色大变,无言地耸耸肩走出会客室。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为了威胁龙堂家扬言放火的粗暴计划,事实上,处在靖一郎背后的人物也曾
经进行过。 确定姑丈的车出门之后,始和续进入起居室。燃起石油暖炉,把斗大的
房间弄得很温暖。
“姑丈果然打算将学院占为己有。” “几乎已经任他侵占了。我们这位精明能干的姑丈,自从祖父去世以后,
可一点时间都没浪费掉呀。” 始苦笑。他们的姑丈别的不谈,在勤勉这一点可是一点能够责备的余地
都没有。
 “唉!算了。现在只想好好喝杯茶!花了两个小时跟他周旋,真是累透 了。”
  “再帮你换杯咖啡吧!然后,叫终过来。他在二楼空着肚子监视楼下的 情形呢!”
“续笑着离开房间。他一进到厨房,终立刻就出现了。洗了热水澡,也
换了干净的衣服。 “余睡了吗?”“睡得正香哩。光是看他的睡相,就好像天使一样。” 盘着腿坐在地毯上,终愉快地闻着从厨房飘出来的香昧。大约十分钟左
右,续端着温热的白汤和面包卷递给弟弟。
“…… 嗯,发生什么事了?” 不久之后,被长兄直截了当的一同,吃得饱饱的终,其实也不是非得把
关越汽车公路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招认不可。老实说,这是被食物给诱导出
来的。 “…… 原来如此,还好没有太严重的事发生。” “是吧!大哥。”
  “如果你认为没事可就大错特错了。要是余有什么三长两短,你可就会 和汤的残渣没啥两样了。”
“但是,我不也救了余吗!” “之前如果你能好好的看往他,不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 “大哥,反正即使不是今夜,那些家伙还是会找机会随时加害余的嘛。
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解决这件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是吗?不幸中的大幸。”
“终,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哟。至少应该先确认那些绑架者的身分,

斩草不除根可就糟了呀!” 终点点头。续的指责的确没错。
“但是,我想那些家伙什么都不知道吧!他们对我所做的事都相当害怕。”
“下面的人固然完全不如,问题是命令他们的后台。” 始说完,终缩缩脖子,又吓了一跳。续一边将汤碗摆回盘上,一边说: “看看明天的报纸,大概可以了解敌人的力量吧。三人死亡的事件,假
使丝毫没有记载,表示敌人与警察或大众传播界至少有一方勾结。” “或许两者皆有吧!”
始一边苦笑一边哺哺自语,把方糖放人当天晚上的第三杯咖啡中。 “祖父临终前所说的那个时候,或许差不多该来到了。” “有点言之过早了吧!在这和平时代,我连一次选举权都还没行使过
呢!”
“我也是,连酒和香烟都没尝试过!” “终,你不是已经试过两次了?” “哪、哪有这回事!” 听着弟弟们的对话,始想起死去的祖父。
“我如果死去的话,靖一郎那家伙会将学院占为己有。” 祖父不只一次对始说。
 “始,我还有比这个学校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这些土地和建筑,给贪 得无厌的靖一郎也无妨,另外还有一样你一定要守护好的东西。”
由于祖父这么说,始才放弃与窥伺学院权利和财产的姑丈斗争。
  虽然如此,对于处心积虑想办法侵占丈人所创立学院的姑丈,实在无法 善以对之。
  而且,始并不能完全拥有人生的自由。在保护学院的义务之外,还衍生 了其他的义务,这对只有二十三岁的青年来说,确实是过于重大的责任。虽 说如此,却也是其他人都无法替代的。
  在这个响彻春雷的夜里,日本国内最活跃的人物之一,应该是龙堂兄弟 的姑丈莫属了。
  在和外甥们的阴险交谈处于劣势而结束之后,他并未直接回到杉并区天 沼的住宅中,反而继续驱车南下中野。在不断对这风、雨、道路、天气预报, 以及那些狂妄自大的外甥们的咒骂声中,他到达了目的地。
  在涩谷区松涛的安静住宅街的一角,黑漆漆的树丛将大半的建筑物遮盖 起来。
铁柱的门屏访佛拒绝访客似地阻挡在车子的挡风玻璃前方。 受车前灯照射的通用门打开后,两名拿着特殊警棍的男子将盘问的视线
射向他。
“我是鸟羽靖一郎。这么晚了非常抱歉,是否可以让我通过呢!” 其禀报姿态之谦卑简直和在外甥家时的态度无法比拟。被招进门内后,
绕过两个假山,在玄关门口上下车的地方停车,从驾驶座下来。 刹那间,靖一郎呆立不敢动。随着狰狞凶猛的狗吠声,三条黑影冲上来
围着他。凶恶的喘息从三头杜宾狗的口中抖落出来,六颗渴望鲜血的眼球焦 点都集中在靖一郎的喉咙。
正当他恐慌不己的时候,门开了,吆喝的声音驱散了恶犬。
“您好、古田先生??”

靖一郎向声音的主人低下头。 “大人要我来带你。赶快上来,时间很宝贵的。” “真是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这个叫做古田重平的男子,是属于保守党的国会议员,与右派团体及暴
力团体的关系都很深厚,由于极端主张国氛主义及暴力派的言行而受到党内 的疏离。
  照理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就应死灭的粗大,独善且反理性 的价值观,却仍然保留在他体内,也对无法用暴力解决外交问题的日本现状
感到气愤。个子不太高,全身肥厚,巨大的脸尽是油脂,活像只肉食野兽。 仅是受到古田的白眼而已。鸟羽靖一郎的背脊就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但 是,与面对这个宅邸的主人时所产生的根源性恐怖相比较起来,这不过是个 “小巫”而已。在古田的引导下,靖一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宅邸的深处。
在奇妙深奥的宅邪中,每一个走廓的角落都站着眼光可怕,身着黑西装
的男子,向来客投以无言的威吓。靖一郎好不容易才走过这个面向具有小崛 远州风的日本庭园和室。
“大人,鸟羽靖一郎带到。” 古田的态度恭恭敬敬的。连他都可能用这种态度,这位“大人”的地位
可想面知。
  一位银发老人坐在椅子上,背后是壁宠。体型稍瘦,皮肤们很有光泽弹 性。套着一件高尔夫球装式的蒲毛衣,黑色檀木桌上摆着一林威士忌。在十 五个榻榻米宽的房间一角,一名九十来岁的绅士派男士端然正坐。
  这名男子叫高林健吾,现任内阁官房副长官,历任警视厅公安部长,警 察厅警备局长,内阁情报调查室长,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警官,在日本以治安
问题权威而闻名。学历当然是东京人学法学部毕业。虽然坐在老人的下座, 严然是仆人的模样;但是,注视古田和靖一郎的时候,眼光却充满了相当露 骨的轻蔑。
  古田憎恶高林、而高林同样蔑视古田。就好像狗为了向饲主争宠,也会 互相吠吼,纯血统的高林和杂种的古田,止互相露齿狰狞相对。
  对老人面言,高林和古田却只不过是没有个性的家畜、道具、或记号而 已。
只不过是冷静的高林和古田表面的配合罢了。他们的个性只是咎臼立场
的附属品,完全没有独立人格。 那种东西不是老人所需要的。 “古田和鸟羽啊!冒雨面来,辛苦啦!”
“只要是大人有所需要,我古田枪林弹雨在所不辞??” 说完寒气般的奉承话以后,视线移到壁盒上的花鸟画。 “注意到了?似乎有点儿进步。你认为是谁的作品呢?”
“像我这种没有学识的人一点儿都不懂,我想,大概是中国的作品吧?”
“清朝的蒋廷锡的作品。前天,今村为了讨人的感谢而送来的。不过是个建 设大臣的地位,却那么想到手。”
  对古田而言,今村是属于前辈级的国会议员,老人却直呼其名讳,并时 而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在座的三个人怎么样也看不透,这其中蕴含着对自
己的演技充满讽刺的嘲笑意昧。
老人与古田的对话告一段落之后,终于轮到鸟羽靖一郎发言。

  靖一郎收起往常对教授和学生们所采的傲慢态度,卑屈地叙述他在龙堂 家与外甥们的交涉情形。
老人沉默不语,古田议员露出锐利的眼神不屑地望着靖一郎说:
  “哼、被不到三十岁的外甥给愚弄了?不如诬告那个狂妄自大的外甥, 滥用理事职权,企图索取回扣,你看怎么样?”
“啊??” “或说他和女学生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要让他辞去理事职岂不是很
容易吗?”
靖一郎并没有迎合,古田的脸上出现险恶的表情。 “怎么了?该不会是觉得要将外甥逐出学院很可怜?” 靖一郎将身体俯得更低,技巧地摇摇头。 “诚如阁下所说的,但是,对我的妻子而言,他们是亲生手足的孩子,
一旦以丑闻附加于身,总觉得不太妥当。”
“哼,真是慈悲心肠。” “不,不仅如此而已。只要是学校法人或教育机关,如果不刻意避免丑
闻的话,很容易被批评,甚至对经营也有极大的影响??” 在老人的面前,古田不可能施展他那怒吼的暴力。正因为靖一郎深请此
道,所以他才敢反抗古田所建议的粗俗提案。如果竭尽全力去做的话,共和
学院早晚会落到他的手中。 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了,一定要将风波压制到最小的范围。但在此
时,古田正露出狰狞的面回等待攻击。
 “共和学院的创立者,在战时以治安维持法和不敬罪的嫌疑而遭到检举。 那家伙所创立的学校,即使废止也无所谓,看在是你担任院长,又使教育方 针正常化的份上,才既往不咎的呀!”
“惶恐之至。古田先生的厚恩,吾终生不忘矣!” 这话有一半以上是假的。对于死去的丈人,靖一郎虽然心存自卑和反感,
但另一方面却也包含了敬意。而对于古田,就如同被虐待的孩子对欺负别人 的孩子,只能抱持与之同种的感情而已。共和学院的资产和相关的利益权势,
如果被古田独占的话,那么,多年来的辛苦岂不成了泡影? 老人大笑说:
“古田啊,别老是要人感谢你。你不是想从鸟羽那边得到利益吗?身为
国士者,应该懂得体谅对方的立场,鸟羽也是有感情的人啊!”只是很简单 的说教,老人便使古田非常不好意思。靖一郎暂且安下心来,不知不觉口气 松懈起来,连以往认为是不能出口的事都说出来了。
 “那么,大人对我的外甥们介意的理由何在呢?倘若我可以做什么的话, 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鸟羽!” “是?是!”
  “人类如果懂得守分寸,就会得到相对的幸福。也有一些愚笨的人,因 为忘了这个道理,不仅本身遭到不幸,甚至殃及了家族。我想,你大概不是 这种人吧!”
靖一郎吓得魂飞魄散: “多。多谢大人的教诲。大人的深虑非我等所能探求。望大人见谅,宽
恕我的过错!”

  说了一大串繁琐的台词,表情和口气都很认真。牙齿还打冷颤,冷汗直 滴到榻榻米上。
“我知道了。”
老人和蔼他说。 那是对待猫狗般的和蔼态度,细细的眼睛深处露出恶毒的侮蔑目光,却
没让匍伏的靖一郎看到。
 “你的幸福应该在于掌握共和学院的全权吧!一旦辜成之后,卖掉三万 坪的土地,成为亿万富翁也好,在政界发展也好,做个杰出的教育家也好, 都随你的便。”
“感激不尽!” “但是,希望你记住一点,你的外甥们今后的命运与你完全无关。至于
你的妻子,也一定要让她认清这个事实。” 靖一郎在榻榻米上摩擦着额头。
 “总之,对龙堂家而言,我只是一个外人,完全不再干涉,往后完全照 大人的意思处分。”
对于靖一郎迎合的回答,老人只是浅浅地笑着,嘴上并没有任何反应。 古田议员和鸟羽靖一郎离去之后,只剩下高林留在老人身边。
对古田而言,实在是很不愉快的事。高林充满优越感的笑脸,令古田一
想起便咬牙切齿,勉勉强强地回去了。 老人叫高林靠近自己的位子,自己则喝着酒。 “如何?高林,如果由你来处理龙堂家兄弟,你会运用那种方式!” “就按照大人的期望,在一周之内,便龙堂家被发现与某国谍报机关相
通的证据己在国家机密保护法甫成立的时刻,这实在是一个好题材。”
  老人手持着玻璃杯吐进口水,将剩下一半的威士忌交给高林,示意要他 喝下。
“你的父亲在战前是横滨的特高警察,以手腕敏锐、具忠诚心而名噪一
时。今后,可别让你的父亲蒙羞了。” “父子两代皆能为国家的安泰略尽微薄之力,实在非常荣幸。”
  高林恭恭敬敬地接下玻璃杯,脸部肌肉动也不动地喝下威士忌和老人的 唾液。借行动来证明自己是老人的家畜。
“高林,如果你是真正的爱国者,应该不会怕死吧!”
“当然。只要大人有令,即使牺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压抑内心的战栗立即回答,这也等于是高林本能的处世方法。
 “这样就好。古田和他的暴力团体,真是没用。关越高速公路的事,你 大概有耳闻吧?”
  “从倚玉县警方已获得大致的报告。古田议员真是可怜,一下子失去三 个私人秘书。”
高林的声音充满冷笑的意味。站在自己的立场,对手的失败,就好像年
代已久的美酒,令自己身心舒畅。他将对本身屈辱的自觉往奇怪的方向扭转, 期望他人受屈辱的心火愈来愈旺盛。
老人用手指抓着下巴若有所思。
 “假设古田死亡的话,将责任推卸到龙堂家兄弟身上也不错。就公安事 件而言,新闻界的报导很烦人的;刑事事件的话,很多人连警察发表的结果 都不确认就深信了。”
  
  “大人真是深思熟虑。况且,古田议员的作风时常脱离常轨。像今晚的 事件,或是假警察之名,在公路上开火等等,至于滥用权利等事,事到如今 也不用提了??”
  “高林,家畜也要诱之以饵啊!而且,畜生之中也有喜食腐肉者,硬要 强迫它吃素食是不可能的。”
“是??” 高林深深地敬礼。老人把古田比喻为家畜,令他感到无比的快感。
高林一直以为自己和古田的存在,对老人并没有差别。但此时,这种感
受已经不存在,磨灭殆尽了。“如何?来吃点宵夜吧!” 老人摇摇桌上的铜铃,两名穿着浅紫色和服的女子端着盘子进来。中国
风味的蛋粥,配着几块黑沉的肉块,洋溢着清香的味道。
“这是猪肩肉加入药昧油炸而成的食物。很可口的。” “啊,真的很美味??” 述说着单调的感想。“猪肉本身很不错。饲料却不寻常哦!” “像饲养松阪牛一样,给它喝啤酒吗?” “让它吃‘稚子’??”
  由于老人的声音平淡无奇,高林漫不心地点头,突然脑中一片空白,吓 了一跳。
“您说的‘稚子’是???” “指堕胎的胎儿啊!东大毕业的高材生,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高林徒然停着,强力压抑往想大叫的感觉,因为在老人面前绝对不能表
现失礼。为了抚平涌上食道的不快感,不得不用手按住嘴巴,以免失态了。
“怎么啦?把玩笑当真了?” 老人嘲笑池,把他人的失态和恐惧,当作酒菜佳味来娱乐。高林勉强地
将两手撑在榻榻米上。
“失态了。请您务必见谅。” 被害者向加害者道歉,高林虽然自觉到那种丑恶的滑稽,但是,对于老
人怪物般的邪恶所产生的恐怖感,却远胜于自尊心。
  高林直觉地感到老人说的是事实,身为治安问题的专家,亦是无情的权 力主义者的他,在老人的怪物性之前,也只不过是平凡的小市民而已。
“共和学院与龙堂家的事,今后,还得多靠你了。我期待着你的表现。”
  一边听着老人的声音从头部上方传来,高林一边死命压抑着不断涌上来 的呕吐感。



第二章 小阴谋




  人类所制造的恶意和阴谋的风暴姑且不论,自然的风暴吹了一晚,东京 的上空在翌晨呈现一片晴朗。
 “但是,这个季节的天空虽然晴朗却没深度。看起来好像涂抹上一层蓝 色的油漆。”
续如此批评着。终瞪了哥哥一眼,说:

“??说话别这么文绉绉的,赶快刷牙好吗?这里实在太窄了。” 龙堂家的盥洗室虽然不小,但是,四个人同时洗脸的话,果真是狭窄了
些,何况年长的两人身高又比一般日本人高,手脚也比较长。
“喂!余,牙齿刷干净!果以为别人都没注意,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被始这么一说,余回答“是”之后,缩了缩脖子。动作访佛恶作剧的小
狗一样。 相差十岁的哥哥,严然像是半个父亲。况且,他们的父亲在十年前亡故,
这个长兄又在弟弟们的学校担任理事和讲师,在余的心境上,就好像是对抗
三冠王的新人投手,叛逆这种事,是连想都不会想的。 然而,次兄续和三弟终都认为“始对余特别疼爱”。特别是终的感觉更
浓厚。
 “我从没被说教过那。一开始受到批评的时候,就会自己反省哪里做错 了呀;怎么可以说我蛮横?”
  终有所不平,但是,他即使受到责难也不会做恶,或是做出严重,阴险 的坏事;所以,对哥哥而言,还不能说是个难以管教的弟弟。而哥哥也不会 对他做出不合理的行为,或许因为年轻,家庭户长意识较强烈,偶而有点过 于高傲,但是就龙堂兄弟的境遇来说,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双亲俱亡,祖父母也不在了,而龙堂家的血无论如何也都不是寻常的。
  玄关的铃声项了。嘴里叨着牙刷,身穿睡衣的余跑去开门。一位身穿牛 仔装、棉布衬衫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头发的长度介于短发和半长之间,细 致的五官使轮廓非常清楚。
“哟!在女士面前,这是什么样子!赶快去换整齐的衣服。” 这是姑丈夫妇唯一的女儿鸟羽芙理。
  十八岁,今年进入古祥寺附近的青兰女子大学就读。是个比母亲多了三 分美丽,且七倍于父亲明朗活泼的女孩,她深信使表兄弟的生活维持文明是 自己的任务,即使在自己考试的前一天,也来帮这四个人做晚饭,喝了酒之 后才回去,并且仍然能够毫不危险地通过考试。
的确不是个平凡的女孩子。
 “是啊,在龙堂家族中,芙理是最杰出的人物了。连始大哥也抬不起头 来呢!”
续如此评断,始只是苦笑也不加以否定,终和余在她的面前,也只有一
昧地服从了。 芙理将大纸袋放在玄关大厅,穿上准备好的围裙,环视这群无意中排列
成队的兄弟。 “大家应该都还没吃早饭吧!” “还没有!”
  “脸洗好了吧!那么,把换洗的衣服拿出来,将棉被拿到二楼的走廊晒, 然后到餐厅来。我来替你们准备早饭。”
她迅速地指示之后,抱着大纸袋进人厨房。龙堂兄弟中的三人跑上楼去。 只有一个人——奇迹似地已经将棉被晒好的始,坐在餐桌旁打开番茄汁
罐头。
“姑妈好吗?已经一个月没见了。” “精神很好呢!我的父母打算侵占学院吧!我可是非常清楚。由于贪婪
无控而又没有胆量,甚至命令我不要常出入龙堂家呢!什么命令哪!他们大

概认为如果我很少出入的话,他们就可以加快侵占的速度了。” 一边数落着父母亲,荣理一边展现精巧的手艺,烤面包、煎荷包蛋、煮
菠菜面、蔬菜汤,一道道的可口食物随之上桌。当其他三兄弟从二楼下来的
时候,餐厅里弥漫着引起食欲的香昧。
“他们大概不知道自己千方百计地想侵占学院,女儿却与之背道而驰。 无法预测未来,却想要处理现买,梦已经患上糖尿病了。” 企图侵占学院的野心家,想要靠女儿是不可能的。
“哎,与本分不相称的梦即使暂时能实现,也不见得是幸福。”
龙堂家的兄弟们听到这样的说辞,也不免觉得姑丈有点可怜。 “虽然如此,你也不要太恨姑丈和姑妈。” “是、是。那对夫妇可真是拼命呢!朝向目标努力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虽然有一半是为了开茉理的玩笑而说的,但也不完全是说谎。即使是快
被理事会驱逐的始,也不木会憎恨姑丈,说清楚一点,虽不至于喜欢,但是
要说到憎恨,姑丈还不够格呢! 续对姑丈的苛刻,有一半以上是意识上的恶作剧。 “谈谈别的。荣理,听说前些日子受到初次见面不知哪来的学生求婚,
是真的吗!”在如此询问的续面前,茉理一边做沙拉,一边点点头。
 “在联合晚会的第一天,自称是那家伙母亲的人来过电话。希望我和他 的儿子交往,然后走向结婚之路。我就说啦,我可没有和连求婚也无法自己 说出口的男人结婚的兴趣。”
“现在这种孝顺母亲的人很罕见呢!”始说。
“是啊!连离婚的时候也要母亲来说罗!一定是!” 荣理的声音充满不愉快的气息。 “我敢断言,日本一定是从年轻的男人开始灭亡的。今天,无法信赖的
堕落家伙实在大多了。” “我也是年轻的男人呢!”
“啊、始是例外。你即使在核战以后的地球,也能生存的很好。” “?觉得好像在要求你夸奖似的。就算是有点勉强。”
“当然是夸奖你啦!” 茉理望着始的脸的眼中,充满认真的神情。
“姑且不论爸正在进行的坏事。始,要你担任一个小小的学校法人理事,
确实不合适。 与其和爸爸相争,不如胜任更大的事业,我倒希望你能培养自己的正
气。”
“所谓更大的事业是指什么!” 嘴里塞着第三片吐司的终问,结果没有人回答,余津津有味的间道: “始哥哥,你被免去理事职了吗!”
“大概是吧!”
“那么,从下个月开始要怎么活下去呢?” “大概要送报纸、送牛奶吧!续哥到俱乐部工作,始哥因为健康不佳而
患了病。” 终说完之后,余非常高兴地接下去:
“所以,一面咳嗽一面这么说吧!抱歉给你们大家添麻烦了。然后我们
就回答说,哥哥,不用多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喷饭,余还把剩下一点番茄汁的杯子碰倒了。 “缺乏危机意识,你们真是的!” 续像是吃惊地看着弟弟们,把毛巾丢到余的头上。 成为弟弟们笑柄的始,目光锐利地用斜眼瞪一瞪他们,倒也没有怎么生
气,只是对着茉理耸耸肩: “啊!算了。我是日本至今最年轻的学校法人理事,顺理成章地也就成
为日本最年轻的解职理事吧!既然得到荣理的允许,倒不如暂时培养正气, 好做长远的打算。”
  “这是由上头所决定的,但是在理事会中,事态难道没有转责的希望吗! 大哥。”
  “没有。想想昨天晚上的情况吧;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你认为姑丈可 能宣战吗!”
这时候,终插嘴问道。
“这次的理事会还要出席吗?” “当然,在被解职之前仍然是理事啊。领了薪水啊。” “啊、领了薪水吗?” “当然罗!如果不出席的话,你们刚才的笑话不就无法成立了?” “话是没错,可是,出席的话你一定会很生气喔!” “每次我给你零用钱的时候也很生气。为了我的精神健康着想,不妨取
消给你的零用钱吧?” “那、那岂不是恶性虐待又不人道吗!” 终愤愤不平他说。 茉理将自己的吐司对折送进口中。
 “爸的确深信自己有胜算己或许是谁促使他有信心的吧!他还很伟大地 表示,自己绝不会只担任第二任院长而已。似乎在驱逐始之后,渐渐会有什 么改革让他出头的样子。”
姑丈平常就主张: “单只有人文学部和经济学部的小规模学校,将来是没什么发展的。待
转移到八王子的广大校园之后,再新设国际关系学部、情报学部、经营管理 学部。技术科学部等等,学生数目并增加三倍。”——云云。
小规模学校是祖父的理念之一,但是,时代渐渐改变了。校园的转移和
规模的扩大,倘若是应现代的需求而改变,那也是不得已的。不过,伴随转 移事业而来的权力斗争,肉食兽群的暗地活跃,却令始感到不快。
  始非常清楚一件事,在姑父的背后有恶名昭彰的国会议员古田重平撑 腰。为了威胁理事会,姑父不只一次抬出他的名字,古田本身也曾经开着黑 色宾士页驱校本部。始认为,不论怎么看,最后被吃掉的应该还是姑丈吧!
即使如此,靖一郎仍然非常热衷于排除前任院长的影响。 三万坪的校园,拥有两个学部的大学,还包含了女子短期大学、高等科、
中等科、幼稚园等用地,确实狭小了些;不过,距离新宿新都心却很近。卖 掉的话,能获得巨额利益是无庸置疑的。
“在八王子北方的确保有五十万坪土地,可以转移整个校园。” 这是院长鸟羽靖一郎的构想。
共和学院理事会是由院长、常任理事两名、理事九名、监事两名等共十
四名组成。反对院长这个构想的,包含始只有三名。七名赞成,四名中立采

旁观者的形态。始认为如此正显示出那四人的无能。 依他所见,形势既已决定,是不太可能逆转的。倘若没有理想,又不能
靠志气固执地反对到底,倒不如赶快顺应大势的好。不过,或许是打算高价
卖出自己的一票吧。 以前挂在院长室的“自由奔放”匾额被拆下来,换上现任文部大臣所致
赠的“勤勉、至诚、努力”匾额时,始对于姑父卑屈的精神,只感到更加的 悲衰。他曾经向姑父要求拿回匾额。
最初,靖一郎拒绝了外甥的要求,后来发觉如此似乎在表示自己的气量
狭小时,才把匾额交给始带回去。始带回家之后,就用来装饰二楼客房和室 的墙壁。
  但是,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个代替始,重新被选任的理事班底,毫无 疑问的全都是仰仗古田议员鼻息的人,究竟到最后是否会站在靖一郎姑丈这
边,还是个未知数呢?
  “例如,古田议员下回再将姑丈驱逐,就可以完全侵占学院了。届时所 采用的某一手段,就是把大哥叫回去作为操纵的木偶,古田也就可以掌握实 权了。”续如此的表示,不像是个十九岁末成年的男孩所说的话,而始却觉 得古田或许会采取更不相同的手段。既然始都被驱逐出来了,再烦恼肇事人
靖一郎姑丈的将来,也未免大白痴了。
姑丈在昨夜离开龙室家以前,就已经不断地向理事们游说: “这个说法对始而言是非常残酷,但是,仅因为他是创校者的孙子,就
让这个不论身为教育者或学校经营者都还缺乏经验和知识的人物,成为理事
的一员,不管对学校或他本人都是不好的。所以,不如以将来复职为前提, 暂时免去他的理事职,好让他多累积一些经验!”
真是太厉害的伪装了,始这么想,表面装得一点异议都没有。 想辞的话就辞吧!目前侵占应该也不困难,始虽然这么想,但那却又会
成为“因为有父母留下的遗产可依靠,才敢这么说吧。”这种坏话的根源。
的确是事实,然而,提到遗产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只有这幢房子、土 地、几张有价证券、人寿保险金,以及以四个人名义投保的简易保险而已, 两年没有工作的话,也是会立刻坐吃山空的。
  始从以前就觉得,自己和兄弟们在这个时代总像是异端的存在。兄弟们 所拥有的超越常识的能力,配合出生的时间和空间,不由得令人感觉不对劲。 伤佛在中国神话中常见的“从天上被下放到人间的放逐者”。正如同茉理所 言的,或许还有其他更大的、应该做的事业为始他们准备着。当然,这也可 能只是妄想罢了。
 “吃完早饭后,把盘子和杯子拿到厨房去放着,然后赶快出去,在午饭 前都不准回来!别在这碍手碍脚地打扰我打扫和洗衣服!”
  四个兄弟可是老老实实地听从茉理的命令。这种时候,对于他们这具有 军事司令官风格的表姐妹,也只有服从了。
  首先,对她的善意和对家事处理能力发出的不平之鸣的话,就会受到处 罚了。
就这样,九点三十分,兄弟四人各自服装整齐站在玄关大厅。
“终哥哥,去那儿!” “这个嘛??新宿正在上映怀旧的科幻动画大会豪华无节操六大作,去
那里打发打发时间好了。”

续前往区立图书馆,始则到高出马场那家他常去的旧书店露露脸。 茉理开始打扫广大的房子。这时候,被茉理批评成“贪得无厌”的父亲,
被邀请到了古田议员的家,正进入玄关内。
  古田议员在东京的住所,位于干代田区四番叮。这个男人的资产几乎都 是不劳而获的,连种满大桩树的三百坪宅邸,据说也是利用令法律和常识蹙 眉的作法,而落到他的手中。至于否定这个谣言的根据,并不在鸟羽靖一郎 的身上。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古田的第一秘书奥岛健三,也已经决定接替
始就任共和学院的理事。他比主人古田具有更绅士的外表,说话的语调也比 古田稳重。若要作为腹语术的玩偶,简直是最适合的人选,古田的意思也多 半透过他来加以反映的。
到底他还想要求什么呢?鸟羽靖一郎按捺不往满腹的不安和不满。 丈人的财产共和学院,是否只经过他的双手,就直接飞人古田的怀里呢!
如果真的变到那种地步,可就无法忍受了。 在会客室顶着硕大身躯的古田,仅用下巴无礼的打个招呼后,便坐在完
美却不合适的路易王朝式椅子中,从高尔夫球装胸前的口袋掏出一张照片, 放在义大利大理石制的茶几上。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的正面照。
“怎么样!” “啊??!”
“照片中的男子,你觉得如何?”
  靖一郎听他这么一问,重新又审视了一下照片中的人。二十岁出头,予 人暴力而非有力的印象,与其说是目光锐利,倒不如说是目光凶狠,鼻子和 下巴的连线刚毅有力,厚唇,皮厚油光光的,短发。
“是古田先生的儿子吗?” “是的。今年二十三岁,兴国大学商学部四年级。” 和父亲一样是个粗俗的人吧——靖一郎不怀好意地想。当然,他没有表
现出来。这时候,传来古田的声音。
“听说你有一个十八岁的女儿。” “是、是的。”
“让他们成为夫妇的话,应该是不错的配对吧!怎么样呢?”
  靖一郎的神经突然轰击起来,这真是有如晴天霹雳的奇袭攻击。让自己 的女儿和古田的儿子结婚,这简直如同一场恶梦!他好不容易才发出僵硬的 声音。
 “这显然是很宝贵的提议,但是,古田先生,我的女儿才刚升上大学, 尚未到达结婚的阶段呢!”
“我知道。我的儿子也还没就业,尚一事无成。” 靖一郎才安下心来,却一瞬间又被打碎了。
 “…… 所以我们面对面谈好婚约就好了。结婚的事,等我的儿子就业, 你的女儿大学毕业之后再说吧!”
“就、就业的地方决定了吗??!” “共和学院院长的秘书。从事三、四年的学校经营之后,在结婚前再担
任理事,就不会被旁人看轻了。”
靖一郎自觉自己似乎陷入半失神状态,最坏的想像一一实现了。

  而且使用的是极为多彩的化妆。现在在他面前做然端坐的男人,不仅猛 恶凶狠,而且无止尽的贪得无厌。宛如披着华丽西服的肉食性恐龙。
靖一郎的地位,资产,甚至连女儿都想要强夺。恐惧和后悔如潮水般地
充满靖一郎的全身,他感到呼吸非常困难。
 “非常感谢。但是,我必须确认女儿的意思,单凭我个人的意见是不能 决定的。无奈她是个个性强悍、不轻易顺从长辈意思的孩子。”
对于靖一郎的借口,古田嗤之以鼻。
 “你难道没有管教自己的女儿吗?顺从长辈是日本女性的妇德,难道不 是一种幸福吗!如果是我的女儿,一定非常高兴,感谢双亲赐予良缘呢!”
说完过于完美的台词之后,古田的双眼露出疑惑的目光。 “或者,你的女儿已经有心上人了吧?” 这真是意外的想法。
才十八岁的女儿,即使有男朋友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靖一郎决定利
用古田的疑惑。 纵使是虚构的故事,为了阻止古田父子邪恶的婚姻,也不得不制造个障
碍出来。
“啊、不是非常确定。” “??难道是龙堂家的兄弟之一?”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这是老实话。这时候,靖一郎为了保护独生女儿以免受到古田父子这对 肉食兽的侵害,不得不决心让外甥们来担任牧羊犬的任务。然而,一想到牧 羊犬也可能会有被肉食兽吃掉的危险,他的确有点动摇。
“古田先生,你不会对我的外甥们做什么吧???”
  “嘿,怕什么。不管是卸任的理事也好,学生也好,被卷人吵架或事故 的可能性都会存在的啊!”
古田露出粗暴的表情,不高兴地将变温的茶送到嘴里。靖一郎虽然感到
口渴,却一点想喝茶的意愿都没有。不论是始也好,他的弟弟们也好,即使 他不喜欢他们,也没想过要杀害或伤害他们。能够占领学院就行,倘若发生 流血事件就不太好了。
  靖一郎自有打算,女儿茉理对他而言,是非常宝贵的人力资源,一定要 有效运用至最大限度。当然,身为一位父亲,心中必然希望女儿幸福,然而, 在与之同等以上的比重下,也必须满足双亲的需求。
他的心目中已经有三个适当的候选人,正确他说,是候补亲家的关系。
  一位是二度担任文部大臣的保守党参议院议员,一位是担任东京都教育 委员的银行副总裁,另外一位是东京近县的国立大学校长兼工学博士。为了 强化自己及共和学院在教育界的地位,他们可以说是最有希望的人选。
  但是,古田议员的儿子?与国大学不论是在社会舆论的评价上,或是学 力方面,都远逊于共和学院。二十三岁的年纪仍然是那儿的学生,可见大概
是重考生或留级生吧!若是就读东大也就罢了,兴国大学——靖一郎不得不 蔑视他。
  不过,那种蔑视却是由恐怖、绝望、黑暗三位一体形成的。如何才能拒 绝古田毫无道理的要求呢?好不容易才将始驱除,又从后门侵入一个更恶毒
的家伙。
古田议员的长男,已经和父亲选举区内首屈一指的素封家的女儿结婚,

不论是以其财力或政冶势力为背景,都准备继承父亲的地位,毕业于一流私 立大学的经济学系,在大规模的石油公司工作,不久就要登上股长的位子。
是位令人毫无怨言的青年。
  次男义国,简直是父亲的翻版,面且不论从那儿看,都是恶劣的翻版。 暴力和权力,对父亲来说,勉勉强强算是政冶性的武器;对儿子来说,就单 单只是凶器了。
在暖昧的回答之下,靖一郎从古田家出来,他的头上是一片虚无的青空。 在龙堂家的顶楼,有一间十二榻榻米大,附气窗和天窗的木板隔间。
  这是么弟余的房间。至去年为止是终的房间,在弟弟升上中学的时候, 才交换房间的所有权。
  终也是在升上中学的时候,从续那儿“接收”了这个房间。大概因为没 有一个小孩会讨厌“顶楼房间”的缘故,为了公平起见而有这种安排。
现在,终的房间位于余房间的正下方。在二楼的东南角。二楼还有两个
哥哥的房间,以及供客宿的八个和六个榻榻米大的相连和室。 表面上过了几天平和的日子,但四月以后即将成为高一学生的终,多少 一定要注重读书。在芝麻大小事都要责备的长兄面前,能够敷衍了事就罢了,
但这却不容易。 身为世界史教师的始——或者说,即使是——也是破格型的教师。
  在考试之前,必定将试题告诉学生。全部是记述式的问题,也可以携带 自己的笔记。
虽然,终很想选择按传统方式授课的日本史,但是,始和续都决定终要
选择世界史。 “想知道年代的话,可以查年表。要晓得单字的话,也可以查字典。 重要的是一定要更努力研究自己的主题和方法,为了分数而死命背诵数
字或名词,这样的人生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笔记。 话是没错。但是反过来说,不就是无法在考前一个晚上猜题了。对中学
时代以猜题名人而名声大噪的终来说,这岂不是世界未日了? “试述中国史上长江的作用,试述古希腊的都市国家??这种问题可不
是简单一,两行就可以写完的那!”终慨叹不已,没关系,不用着急。本来 就不像哥哥们,想在大学专攻历史。只要修学分就可以了。说不定始在辞去 理事职之后,接着也不担任讲师了。打开窗户,终吸入夜里的空气。白天的 雨换成雾气,大气湿润的手抚触着终的脸。这种天气让人连想出去玩的心情
都没有,身体和情绪的状况都不对劲,不如先预习功课。
终竟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想法。 突然俯瞰下面,庭院里出现一个人影。终立刻发现那是穿着睡衣的余。 “啊、余的病又发作了。”
终一边眨眨眼,一边哺哺自语。 只有哥哥们和荣理知道,余有梦游症的倾向。上小学之前,常出现在走
廓的情形一点都不稀奇。也曾经从楼梯上滚下来,把祖父压在下面。至今已 经两年没再发生,难道又复发了?长兄始一直都要余把梦的内容详细说明, 然后记录在笔记上。
  终想向他借来看的时候,却总是以“缴交订阅费”说法拒绝。终认为当 然没办法了。
数天前,虽然救了被绑架的余,在哥哥们看来,亦仍然只是未成年的做

法。
  总之,对待余总是有各种特殊待遇,去世的祖父母也是最在乎最小的孙 子。
  不管怎样,总不能放着因为梦游症而在半夜乱走的弟弟不管。有了这个 停止读书的大义借口,终飞奔出去了。
  时针已经超过十一点,四月六日也所剩不多了。他踱着脚尖下到一楼, 穿着运动鞋小声走出玄关,余已经出门走到马路上了。
“去哲学堂吗?真糟糕,这家伙真是的。”
  并非哲学堂糟糕。面是从龙堂家到那里,中途一定要通过新青梅街道, 这条路晚上常有大卡车经过。
  如果大卡车撞上余而全毁的话,岂不是不妙了?这种担心,除了龙堂家 的人以外都不知道。在各种角度上,自己兄弟们与一般的人们相异,终和哥
哥们也都知道。最乖巧的是老么的余,事实上,最危险的也是个性稳静的么
弟。
  哲学堂公园的面积超过一万五干坪。在这个季节,夜间赏樱花的人也很 多,但是,遇到这个夹杂着雨雾的夜晚,却一个人影也没有。林木丛立,门 和建筑物复杂地交错,只见黑影幢幢。
幸好没遇上卡车,余和终进入了公园,终看到密林中有一对热恋的男女
缠在一起。
“春天来了!” 终一边感慨着,一边追弟弟。
  终本身并没有梦游的经验,无意中听到过哥哥们的谈话,似乎余的梦游 与普通的梦游症有些微不同,又无法断定,所幸余的步伐不那么危险。读书
在这时候也没那么重要了,终觉得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 在雨雾浸湿的土里行走真是辛苦已即使是身轻如燕的终,每走一步也会
在地面上留下靴迹。终突然注意到,只有他的后方有残留的脚印,前方并没
有留下任何足迹。终将视线集中在弟弟的双脚。只穿着袜子的余,双脚并没 有着地。脚和地面之间,约有三指长左右的距离。
“空中飘浮??” 终吞了一口气。这现象对他来说并不稀奇,但若是别人看到,恐怕就糟
了。
  他看看周围,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在看。可是,也不能如此悠闲啊!如果 不将弟弟强行带回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但是,有个梦游症而在空中飞的弟弟,在东京恐怕也只有我们兄弟了。” 别说是东京,就连日本或全世界,有这种状况的大概也只有龙堂家的兄
弟了。不能在电视上演出而自豪,真是非常遗憾。
…… 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一名男子从树丛中站起来,一面拉起裤子,一 面破口大骂打扰他乐趣的少年。
余通过树丛旁的时候,好像碰到了男子的脚。 男子看起来不像学生,也不像是工人,可能是有组织的自由业者吧!他
从花俏颜色的休闲衫胸前口袋,虽然在晚上还是掏出太阳眼镜戴上,说不定 基本上倒是个老实的男人。似乎也传来女人制止的声音,但这却反而令男子
更好战似的,开始粗野地推着余的胸口。要尝尝看吗?小鬼!”终的耳边传
来怒吼的声音。

  终正想跑出去,肩膀都不知被谁轻轻接住。在完全没有感到警戒的情况 下,他知道手的主人是谁了。
“啊、续哥?”
“先稍微看一下情况。现在出去的话,说不定反而麻烦。” 续的一只手提着余的背包和凉鞋。这些小疏忽正是终比不上哥哥的理
由。
  男子抓着余的衣领,打算将他拉到公园的深处,对这个不顺眼,没有抵 抗能力的对手彻底加以制裁。忽然,他注意到某件事情。
“什、什么;这小鬼??浮在空中啊!” 男子发现余的脚飘离地面约五公分。
  接着一瞬间,男子的手挥向余的脸颊。真是对自己无法理解的事便一概 采取暴力解决的类型呀!
或许他贫乏的知识,令他以为这是用了什么奇术吧!想再挥第二拳的时
候,手突然停往了。 珍珠色的光点,逐渐出现在余的脸颊上。
  对龙堂家的兄弟而言,这是表示危险的信号。终踏出了一步,续又接往 他的肩膀。
男子更加狼狈了。被他恐吓的对方,所现出的反应多少可以归纳成几个
类型,可是,跟前的少年的表现却不符合任何一个类型。他一定感到有些可 怕了。
恐慌的气息布满男子的全身,口中哺哺自语,开始大量流着不符合这个
季节的大汗,拼命想动着停住的手。 但是,男子的表情和动作突然完全冻结了。这是在见到余的双眼的那一
瞬间,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余开着的眼睛张开了,金黄色的瞳孔从正面瞪着男子。男子大概感到自
己失禁了吧?在续和终赶过去的刹那间,余已经开始动了。右手伸向男子的
方向。
  余的一只手才轻轻地伸出去,男子便飞离约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好像是 从余的掌心又出现一只看不到的巨掌,将男子推开似的。男子的头栽进种满 黄杨树的树丛中,应该算他幸运,居然能就这样失去神智了。
终跳到仍然飘浮在空中,继续往前进的弟弟前面。
  转眼间,终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弹到空中。好像在弹簧床上跳跃,或是搭 乘云霄飞车呈无重力状态,也许是介于此两者之间的感觉。在跟前,出现了 树梢,终迅速地伸出手抓住树梢,两脚勾住,好不容易才避免被丢到更远的 地方。
“余,够了,往手吧!” 在地面上,续压住余的双手。由于从前方太危险,只好改绕到后面。当
弟弟脸颊上的珍珠色点状消失,传到续手掌上的微妙波动停止以后,余越过
肩膀回头看着哥哥。 “…… 啊、续哥哥?” 有点不放心地摇摇头。 “做梦了吗?余?” 续的话不是在发问,而是在确认。
直到余点头承认之前,有一段时间。当被不可思议的力量抛到树上的终,

哺哺地边叫不平,边像京剧中的演员以轻柔的身段下来时,余伤佛大梦初醒 的表情,穿起续带来的凉鞋。
续敲敲哥哥的房门。由于哥哥一旦专心读书,多少会听不到响声,于是
他再次用力地敲门,终于有回答了。 始的房间很宽敞,空气有点干冷。厚重的里木书桌上摊着汉文的书籍。 “正在念书吗?”
“嗯,稍微看一下八犬传的蓝本。” “水浒传吗?”
  “不,是新五代史。记述一只名叫盘瓢的犬,为了饲主前去取得敌将的 首级,依约娶饲主的女儿为妻的故事。”
“不就是八房和伏姬嘛!” “但这里是以喜剧收场??余怎么啦?”
阖上书本,始向后跨过椅子。续也在沙发上坐下来。续花了三分钟说完
整件事的大概。
 “…… 原来如此。不过,总算没造成什么大事。只是打倒了一个无赖, 以及终险些被树枝擦伤,有点糟而已。”
始用指尖敲敲椅背。
“余从中学以来,类似的事情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再发生了!” “连富士山也是一百年才喷火一次吧!今晚的事,说不定以后也很少发
生。”
始的身体一动,椅子衍佛抗议似地嘎吱嘎吱响着。 “觉醒渐渐接近了!去世的祖父这么说过。” “觉醒?那是不是说余会发觉,到底是至今所看到的是梦,或是醒来以
后的事情才是梦呢??” 始用手指抓着下巴。
“庄子啊!究竟是我梦蝴蝶,抑或是蝴蝶梦我???汉民族真是了不起。
在二干五百多年前,内部宇宙与实存的关系,就已经在哲学中升华了。” 他的视线投注到书架上。祖父生前所收集的洋书汉籍,散发出的独特味
道流入兄弟的嗅觉。
 “即使如此,总是放不下心。阴谋绑架余的家伙们,究竟为了什么目的 呢?”
“为了防止余的觉醒吧!”始略微歪头思索。
 “我也想过。但是,思考这种事嘛,不见得都是照平常既定的方向而来 的。”
“所以,为了促使余的觉醒,才要加害他的罗?” 坐在沙发上,续重新盘起长腿。 “但是,那样做会变成怎样呢,况且??”
“况且?”
“觉醒后会变成怎样,事实上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是。或者敌人知道吧!” 阴谋绑架余的一帮人,虽然不能立即判断是敌人,但在此时也没别的称
呼方式了。
 “敌人有所行动,我们便加以对应。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我们 的立场,以打棒球来比喻的话,就好像打击者一样,投手不投球的话,什么 都不能进行了。”
  
“投手啊?” “控球技术差,而且又老爱投坏球的投手呢!” “教练是谁呢!”
“教练吗??” “这种时候,在敌方应该存在着一位了解任何情况,掌握操纵大局的大
人物吧!关越汽车公路的事件一直没出现在媒体上,可见是一个相当有势力 的家伙。”
始突然灵机一动。或许靖一郎姑丈和古田议员的策动,来源都与之有关
吧?续用手指拨拨前额的刘海。
“但是,那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利益呢!” “没有人是为了私利私欲而做坏事的。像希特勒杀害了四干多万个犹太
人和斯拉夫人,也是为了在地球上建立日耳曼民族的千年王国。因为世界上 连一个坏人也没有,到处充满了正义的伙伴,所以才形成这个美丽的世界。
绑架余的一帮人,大概也是燃烧着满膛的正义感吧!” 始对未现形的敌人一阵咒骂。而他本人并不知道,他的结论大体上是对
的。
第三章 麻烦的请帖




…… 地平线上云在飞驰,大地上没有一草一木,看来仿佛是将琥珀和玛 瑙碎散混合后,注入硫酸煮成的赤黄颜色,还不断喷出大量蒸气。
太阳变成黑铅色的圆盘,只有日冕为之加上金黄色的边。整个天空有如
无底深渊般锄黑的扩大,宛如碎冰播散般的星星,从流云之间冷然地俯视地 面。
大地龟裂,强风在岩间怒吼。黑云笼罩,白色、黑色和灰色的漩涡中雷
光交加。 雷击使大气和大地碎裂,从大地的一角喷出火焰和烟雾,熔岩从地底形
成一把灼热的剑插向天空。 一个闪闪发光的长大巨物横踞在天的一角,压过所有的景物。形体似蛇,
但不是蛇。看起来有角和四肢。
后世的有识者称之为“龙”吧! 正确他说,那该是拥有龙的外形,贝有能量的巨大块状物。色彩、光暗
乱舞,在漩涡、大气倾轧咆哮之中,四只巨龙闪耀着珍珠色的鳞片,在空中 迎旋飞翔,慢慢地往天空的高处攀升,不断上升,在某个点的黑暗突然裂开 来,白色闪亮的光线令视线感到的热,此时,余醒来了?。
  续也曾经听哥哥说过,么弟余所做的梦,虽然不是完全相同,背景都有 共通性。
因为三弟终想知道的关系,续于是告诉他情况,也曾经交换过各种意见。 但是,这两个人的交谈,因为到最后情况变得不太严肃,终突然开始说
话。
“我也曾做过奇怪的梦。之前的梦更神奇呢!” “是吗?” “真是没有诚意!说不定这是什么重要的预知梦呢。”

“我知道啦!什么梦呢?” “睡午觉醒来时,虽然还不到傍晚时刻,外面却非常阴暗。从窗口可以
看到新宿的夜景。正想打开灯的按钮的时候,当时是变亮了,可是却不是电
灯的亮光。” “是什么呢?”
  这个询问的声音,是由百分之九十九的义务感和百分之一的好奇心构成 的。
是灯笼!而且不是圆形的,像这样长长的圆筒形的??”
“小田原灯笼吗?” “是啊!不知何时房间里挂了两条洗衣绳,灯笼发出橙色的光亮,在好
像是架空索道的上面轻轻地飘来飘去。” “那时候传来音乐声哦!这又别有意昧吧!”
“什么音乐?”
这时候,续发出的冷淡声音,已经充满了百分之百的义务感。 “非常令人意外,那是采茶歌。采茶歌!” “是那一首立春后的八十八夜吗!”
  “是的。小田原灯笼配合着音乐飘来飘去。正觉得过分的时候,突然醒 来了。”
“的确是有点过分。” 续整理了一下咖啡用具站了起来,弟弟热心地想分析这个怪梦,又继续
说下去。
“这个梦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呢!是否在预告地球及人类的未来呢!” “我认为不是。”
续严肃地断言。
 “总之,终,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之一,是应该更认真读书以参加考试; 另一件重要的事,是尊敬兄长,照顾弟弟,好好表现这种作为出色的人类生 存的教训。目前,也该读一读英语了吧!”
“不合理的结论!”弟弟嘀咕着。
  由于在新学期的惯例理事会中,将被解职的事已成定局,所以,始前往 学院的理事室整理自己的桌子。塞满抽屉里的东西,除了担任理事所需要的 几本书和资料以外,全都是个人的物品,大半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姑丈将怎 么打算他也不清楚,但大概是不会再用到这个桌子了吧!之后,到院长室打
招呼,向姑丈“感谢多年来的照顾”。在世界上,必要的形式仍然是不可缺
少的。
  不过,在形式的最后阶段,将讽刺挂在嘴上,也许反面显露出年轻莽撞 吧!
 “姑文、哦!不,院长先生,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当初没让我担任理事 的话,也不必那么麻烦地解职了。”
靖一郎用白眼瞪看外甥,大半的时间独自喃喃说道。 “…… 因为让你担任理事,是与前任院长之间的哟定,不可失信于他。” “但是,并没有约定不可以辞退我呀!” 安、不像胜利者的姑丈,不禁产生自己正在欺负弱者的错觉。一想到姑
丈以后可就辛苦了,不得不产生同情的心情;然面,被驱逐的自己也显得很
愚蠢。讲师的职位也不知何时会被辞去,客观来看,该受到同情的应该是始

吧!他本人倒有点痛快的感觉。 目送着敬礼后离去的始,靖一郎厌恶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确希望得到同
情的感觉。那天旱晨,他在和妻子及女儿交谈之后,才知道自己是孤立的。
“茉理、又要去龙堂家吗?” “是啊!那四兄弟站着不说话的时候简直是美男子,而且个个优秀过人,
但是,整个家都不像样。果我不偶尔去看看,那地方也不过像是旅社而已。” “不去可以吗?”
“??你刚才说什么?爸爸!”
  被茉理从下面注视,靖一即停下口中的反论。由于自觉自己的话很卑小, 实在无法抵抗荣理的眼神。女儿强硬的眼神软化下来,苦笑着。
 “爸爸不适合做坏人呢!还是不要勉强比较好。如果是坏人,该会说去 做饭的时候,在食物里下毒吧!”
“茉理,说话小心点!”
  “这样此较清楚,感觉比较好。把始逐出理事会,不久一定也会辞去讲 师的职位吧!你打算让他如坐针毡!”
  “我并不想将始逐出学院啊!始如果能再多帮我一点,让他继续担任理 事也无妨。不论何时何地,都有复职的可能性啊??”
靖一郎的声音之所以转弱,是因为女儿激烈的言辞唤醒了他的恐惧。这
是对古田议员的恐惧。那个粗暴的男人,有可能在龙堂兄弟的食物中下毒等 等。那个时候,说不定会使靖一郎成为共犯。或者,可能将全部的责任推卸 给靖一郎呢!
父亲突然沉默不语,茉理静静地凝视父亲五秒钟左右,转身走出了餐磨。
“茉理这丫头,连父亲的心情都不了解??” 靖一郎不满地发着互古以来的牢骚。他的妻子从刚才便只手端着咖啡 杯,听着父女俩的交谈,视线落在英文报纸上,对出去的女儿一句话也没说,
自己做自己的事。
  鸟羽呀子四十八岁,与龙堂家四兄弟是有血缘关系的姑母。担任共和学 院的常任理事,又兼任女子短期大学校长及幼稚园园长。
  在同年龄的女佳中,个子属于高姚形的,姿态也很优雅。脸部轮廓极清 楚,表情稍显生硬,虽不是特别细瘦,整体的印象却缺少柔和。丈夫的视线 从女儿身上转移到妻子身上,用同样的口气盘问着。
“你可是孩子的妈,对女儿所做的事也该提点意见才是啊!” “她可不是会听话的女儿啊!她也不会做不合情理的坏事,只是在表兄
弟家做做家事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的回答也没错,可是仿佛在冷冷地嘲笑丈夫似地,令靖一郎颇不愉快。 “你也要稍微体会一下我的辛劳啊。虽然只是经营学院,统整理事会内
部,也是不简单的事啊!家里的事,如果你不多费点心,那岂不是糟糕了?” “请你别误会我,你是说不定会接掌共和学院,而我却是在恢复本来的
权利呀。” “??什么意思呢?芽子。”
  靖一郎的声音转为低沉,同时又充满急切。自己所做的事、想做的事, 及其所具有的意义竟然不受妻子重视,简直令他无地自容。靖一郎不悦地瞪
着仍未将视线移开英文报纸的妻子。
“这时候,我也要先说明白。无论有多少潜在性的权力,一旦无法实际
创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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