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




我写范蠡

一、写作缘由
  一部中国史,对社会发展、文化形成、产生过重大影响的重要历史人物 灿若群星。
范蠡是其中一个。 兴一国,灭一国。“兵圣”孙武没做到,“智圣”诸葛亮没做到。两人
几乎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只活到五十出头。范蠡做到了。不仅创造了 以弱胜强的光辉战例,还善于“保存自己”直到古稀之年,寿终正寝。
  官至相国、大将军,爵至上大夫,毅然辞去。伍子胥没有想过;文种没 有决心;两人均被“赐死”。范蠡激流勇退,“悄然而去”,说出了“只可 共患难,不可共安乐”、“敌国破,谋臣亡”的千古名言,是中国历史上主 动辞官第一人。
  治产经商,富至巨万。同代人望尘莫及,后代人难继项背。范蠡身体力 行,饲养五畜,“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总结一套管理术,专著《致富奇 书》填补历史空白。提出“物价贵贱随供求关系变化”之理论,开认识价值 规律之先河;后人对富翁以“陶朱公”相称,即由范蠡而来。
范蠡在政治、经济、哲学、军事、外交等重大领域均有建树,集老子、
孔子、孙子思想之大成,堪称治国良臣、兵家奇才、商界圣星(民间商人敬 范蠡为财神)。他的重人重谷、韬光养晦、兴国方略至今仍可借鉴;他的持 久防御、以柔克刚、后发制人军事思想至今熠熠生辉;他主张商品流通、平 抑物价、先富带后富的经济思想具有划时代的开创性意义。
奇怪的是,这样一个博学多才的传奇人物竟然:
  史无传。太史公司马迁尽管对范蠡十分赞赏。说:“范蠡三徙,成名于 天下”。肯定他“富行其德”的高尚品德。但并没有单独为他立传。只在《越 王勾践世家》《货殖列传》中作为“附件”提到范蠡,“待遇”还不及“酷 吏”“游侠”“滑稽”者。其他史家史书更不用说了。
书绝版。范蠡生前写有专著。兵法、经商全有。甚至养鱼亦有“养鱼经”。
可惜他的“兵法”只在《汉书·艺文志》上保留一个《范蠡(兵法)两篇》 的题目。阐述经商之道的《致富奇书》,也只在其它史籍中看到书目,无法 看到两部宏著的全文。人们研究范蠡,只能从《史记》《国语》等典籍有关 部分,捕捉闪光思想,吸收有价值信息。
  地无物,国人对重要历史人物纪念是多方面的。其中一个显著特点是修 缮、重建、新建人物生前故居、官邪;或在生活、战斗过的地方,立石刻碑。 一个孔夫子,全国有文庙;一个诸葛亮,多处武候祠,就是明证。范蠡没有 这样纪念性建筑物。他老家豫宛没有。他生活、战斗过的浙、苏、鲁等地也 没有。虽然华东等处有“蠡城”、“蠡口”、“蠡园”等,但除了名字,并 无实际内容。“蠡园”中树起的不是范蠡塑像,而是美女西施。范公若地下 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为何会这样? 因为范蠡犯了为官为人的三个大忌:
  “不愚忠”。封建文化需要人臣的“忠”达不到“愚”不行。亡国可以, 不忠君不行,这就是“标准”。符合“标准”的典型是贯彻“终身制”的诸
  
葛亮。明明看出后主刘禅是窝囊废,也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己”。范蠡看 出勾践阴险狠毒,“不欲功于臣下,疑忌之心已见”,不可再处,一甩袖子 把相国辞了。“晚节不忠”,犯了大忌。生前身后遭贬,一点不奇怪了。时 至今日,应以新眼光审视“忠”字。提倡“忠于事业”典型。范蠡正是这样 的楷模。他不把个人进退荣辱系在某个人身上,哪怕此人是至高无上的君王, 而是寄托在事业上、对社会的贡献上,治国成功,又去经商,为世人树立了 一个“成功”榜样。写作因由之一。
  “不清贫”。传统文化,是歌颂“隐士”的。不居庙堂,就退隐山林。 或吟诗作赋,或修道成仙,脱离百姓生活才高尚。一部历史,大小隐士很多, “相国级”的汉初三杰之一、留侯张良功成身退,云游名山,修炼气功,后 人倍加称颂。至今秦岭留坝尚有规模宏伟的张良庙,供人瞻仰追念。“传记” 自然也少不了。范蠡辞官,若真是“泛游三江五湖”,无所事事,名望恐怕 不亚于张良。他不愿老死山林,毅然选择“士农工商”的第四等级职业,亲 自饲养贩卖五畜,以“酒囊皮子”俗名,和“下里巴人”滚在一起,太失身 份,犯了“不清贫”大忌。尽管人们羡慕他的富有,同代人甚至向他取经致 富,但却羞于谈他经商之道、致富业绩,更不用说为他树碑立传建庙了。重 官轻商,是中国文明历史一大悲哀,也是中国社会长期停滞不前的一个原因。 在终于认识到“无商不富”的今天,应该为范蠡这样的先行者,“落实政策”。 写作因由之二。
“不检点”。习俗文化很看重个人行为。尤其是“作风”是否清白。范
蠡生前身后没有受到应有尊重,有一个致命原因,是传说他辞官后把美女西 施带走荡舟于江湖。世人嘱目之美女,他把她带走,这还了得!一向重视人 品的国人,如何向这样不检点之人,顶礼膜拜。实际上,正史没有西施其人。 野史记载,西施被越王后以“亡国之女”沉江。司马迁写到范蠡,提到了他 夫人和儿子,绝无西施二字,更无三妻四妾——那个时代,范蠡这样级别大 官一妻几妾,实属正常,但范蠡没有。说明范蠡个人生活十分检点。功高遭 妒,名高受谤。范蠡兴越灭吴,功垂青史;辞官经商,富甲天下。难免遭人 暗伤。“美人计”,百发百中。“莫须有”即为“有”,谣传成真理。这种 “刺激性”“传奇”把范蠡打倒了,弄得身后连魂都不能回归故里。还范蠡 一个清白之名,写作因由之三。
一个对社会有突出贡献之人,理应受到社会的正确评价与尊重。这是写
作缘由。

二、写作体会
  写历史人物文学传记,首先是史,其次是文;忠于历史,塑造人物;分 解材料,突出性格;照应时代,把握语言;人无我有,人有我新。这是我所 领会的行家们的经验。
我感到,要做到这些相当难。 我体会,历史“经线”不能歪曲,不能改动,不能更换。重要人物、关
键地点、重大事件、重要年代,必须可查,可究。而“纬线”粗细、长短、 颜色,却可“变换”,可重新“编织”出作者“体验”的图案。进入视角, 人物性格,事件细节,可有所作为。史料是“经纬”,拙笔是“梭具”。
  史可信,文可读——出版社编辑的要求,也是我努力目标。于是,我沿 着历史“经线”,拉着历史“纬线”,出发了:
  
  剥离。如前所述,由于范蠡没有专门传记,他的思想、性格、事迹、言 语全是和他人交织一起,从属于他人。要做的工作就是把这些“纬线”剥离。 让范蠡成为主线——成为主人公。要从史料的字里行间,找出属于范蠡的“线 头”,一一抽出,集中起来,把“被动”的范蠡,变成“主动”的范蠡,人 一“主动”,故事、思想、语言,全有了,个性也就出来了。
  取舍。“纬线”有了,哪一根“织”到“经线”上?需要取舍。取舍“标 准”:一是和“经线”密切相关;二是有助于展示人物性格;三是一件事不 同说法的取其一。例如范蠡去越时间有三个说法。我认为他是越王允常时到 的,即槜李之战前。范蠡陪同勾践入吴为奴回越时间也有三个说法。我取其 在公元前 491 年。范蠡辞官经商时间有二个说法,我以为公元前 470 年较为 可信。
  延伸。把“粗”“纬线”拉长。历史重压,汉字特性,往往一句话含有 一个事件,甚至几十年的事情,就需要把它“掰碎”“细碾”,例如司马迁 在《货殖列传》中说范蠡“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 一句话写了十九年,三次把挣到的千金分散给穷人。延伸开来,故事就有了, 情节就有了,人物就活动了。
  连接。许多“纬线”互不相干,独立存在。不接成一根,难以入“经”。 例如,史料分别提到越王后,范蠡夫人。没有姓名,没有“事迹”。笔者赋 予她们符合身份的姓名。把她们同范蠡的主要活动联系在一起,把“关系” 拉上,人物就有事干了。再如陈音、楚女,史料中“各自为政”,我把他俩 扯到一起,增加了可读性。提供了思索回味空间。
渲染。有的纬线没有色彩,平铺直叙,我就加工渲染。例如范蠡和西施
的关系,野史中,只说范蠡把西施接到都城,请人训练了二年送到吴国,没 有多少情节,更谈不上细节。我把这个过程“细化”,写出范蠡办事——尽 管是不太愿办的事,也高人一筹。大多章节,基本上贯彻了:有事时,一天 当一年渲染;无事时,十年一笔带过。尽量把历史横断面——“纬线”浓墨 重彩。
改造。有的史料,尚是“棉花一团”,未形成“纬线”,我就加以改造
“重纺”。例如范蠡的一些理性言论,我把它转化演义成故事情节,人物思 想。这方面工作量相当大。因为涉及范蠡的史料,大多是范蠡同他人谈话的 “语录”,很少有“情节”。
填充。“纬线”与“纬线”之间,常有空白。我用自己推理的“材料”
填补中间。想象范公在这件事后,怎么想、怎么做才能顺利地。自然地接到 下面那件事。填上“空白”,弥补裂缝,做成一件完整的“衣衫”。
  化解。今人写古人,古人事让今人看,要照顾两个时代。如何把陈旧的 “纬线”织成今人可欣赏的“新布”。我的作法是,保留必要的那个时代的 字词、名词术语、地名等加以注释,以凸显那个时代印记。能将古汉语化解 为现代汉语的,尽量予以化解,以便将专家之语化力今人之可读的文学语言。 需要说明的是,主人公所处环境不同,讲话对象不同,语言自然不同。为官 时,多讲之乎者也“官话”,为民时,则讲村夫驭手能懂的“普通话”。所 以本部作品最后一章和前六章语言风格略有不同。
  我从公元前 496 年拉起线,一直到公元前 445 年左右。中间第二章折前 十几年(范蠡的青少年)拉完了范蠡 73 年人生,是否“织”出了主人公的“真 实形象”,是否“史可信,文可读”,敬请读者朋友评判。
  
写作体会,一言一蔽之曰:“经”定“纬”编。不知行家以为然否。

三、写作过程
  市场经济写进纲领性、权威性文件的 1992 年,我对范蠡的经济思想、经 商之道产生兴趣。写了《想起了巨万范蠡》等一组八篇系列杂文。想用杂文 这种形式,树立“范蠡形象”。虽然这些杂文分别由《人民日报》《解放军 报》《南阳晚报》发表,但由于不集中,不连续,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在撰写杂文同时,又斗胆写了一部大型历史剧《商圣范蠡》,在《新剧 本》1994 年第四期上发表。一位“文华奖”两次获得者的话剧导演,准备推 向舞台。但由于历史剧的“种种原因”,至今“范蠡形象”,还没有从舞台 上站起来。
  解放军出版社军事编辑室的朋友谢钢同志,再三鼓励我用纪实文学形 式,给范蠡写一个“传”。并把它纳入“中国历史智囊人物丛书”之中,盛 情难却,只好从命。不为别的,只为范蠡也——一个重要历史人物,尚无一 部长篇文学传记,似乎是不“相称”的。且,我对范蠡的人生确实“琢磨” 了一番,感到“不吐不快”。于是便动手了。虽是近一年业余时间写成,但
从 1992 年酝酿至今,已有三年矣!我虽写过文学作品,但写长篇历史人物传 记还是第一次,是否写出了“范蠡形象”,不敢吹牛。且,范蠡先生尽管是 巨万富翁,却没有图片、录音、录相留下来,甚至连一张画像亦没有。高矮、 胖瘦、五官如何全无资料,因此,只能写他的品德、他的性格、他的语言、 他的事迹。他的“真实形象”。只有靠读者诸君去“想象”。“想象想象, 越想越象”。读者认为他是什么“形象”,就是什么“形象”。
无论读者想象范蠡是什么样“形象”。我认为:范蠡始终是普通人的“形
象”。因为历史是由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创造的。 感谢为本书出版费尽心血的出版社领导和编辑朋友。感谢周围支持我创
作的领导、同事和家人。
作 者
1995.11.8 夜于北京丰台

范 蠡

第一章 槜李 槜李

                   强吴挑战 弱越战栗


公元前四百九十六年。 这是一个决定越国生死存亡的年份。
  一个闷热的日子,二十四岁的越王勾践,刚办完父王允常的葬礼,坐朝 第一天,便接到了吴王阖闾的挑战书。
  一向只知驱车荡舟,吃喝玩乐,不问国家大事的勾践,一下便瘫在了坐 榻上,刀把似的瘦长脸上挂满了汗珠,鸟嘴般的双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嘴角流出了白沫。
  负责外交的大臣舌庸见状,忙嘱人将吴国使者引走,然后叫醒勾践,商 议如何答复使者。勾践刚坐上王位,不知如何办好,只是“诺诺诺”,挥手 让大臣们说。
众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说。 “诺!”勾践指着将军石买。
  石买只好上前一步说:“回大王,臣作为将军,本不该怯战,然,那阖 闾在孙武、伍子胥辅佐下,国强兵胜,今有备而来,吾倾国之兵,怕也不是 吴的对手??”
“诺!”勾践挥手打断石买的话,指着大臣皋如:“诺?”
  皋如咳了一声说:“回大王!今夏天气反常,暴雨倾盆,河水猛涨,鳖 鳝蛤蟹,肆虐民居。都城附近鳄鱼伤人已有数起。先王刚刚去世”
“诺!”勾谋生气,站起来,用鸟眼看看低着脑袋的大臣们,突然嚎淘
大哭:“越国完了,越国完了??”

审时度势 拍案而起


  夜。越国都城诸暨一角,一所破院的平房里。昏暗的油灯下,二十岁出 头的范蠡端坐在古琴前,边弹边吟,赞颂越王允常:


先君允常兮, 居越称王。 六十五年兮, 拓土开疆。 建都诸暨兮, 万古留芳! 知遇之恩兮, 永志不忘。


  范蠡和二十五六岁的文种,是头两年从楚国宛邑(今河南南阳市),跋 涉千里,投奔越王允常的。允常收留了他俩,拨了一个小院给他俩居住,要 他们先熟悉越国习俗、语言,适应越国以船为车,以辑为马,以螺蚌为食, 以蒿草为衣的环境后,为越国效力。两年多来,他俩或单独出发或结伴而行。 把越国方圆上下,几乎走遍,社会、民情尽入胸中。正要为允常进献安邦之 计时,允常却死了。死时,他俩均不在都城,连允常最后一面也没见上。俩 人急忙赶回都城时,因为天热,勾践怕先王尸体腐烂,已把允常埋入诸暨西 山了。文种、范蠡在允常墓前守了三天后,回到允常赐给他俩的小院。思考 着下一步何去何从。这一日,文种去朋友家做客。小院只剩下范蠡和一直跟 着他的剑童独山。晚饭后,范蠡和独山练了一阵剑。独山睡下后,范蠡便正 襟危坐,轻抚低吟起来。
范蠡弹唱了一遍,觉得韵味不到,正欲调弦重唱,文种急匆匆地回来了。
  “少伯,少怕?”文种叫着范蠡的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不好了! 不好了!”
范蠡停止操琴:“子禽兄,何事这样惊慌?”子禽是文种的字。
  文种坐下来,急急他说:“朋友从王宫回家,说是吴王阖闾下了战表, 要越向吴割地称臣。若不然,就发兵前来,踏平诸暨!”
“宫中上下,是何意见?”范蠡也急了。
“听朋友讲,全无抗吴主张,一片降和之声。”文种说。 “啊!”范蠡站了起来,“新王勾践呢?” “哎!”文种叹了口气,“勾践平日对先王令他习文练武之话,全不放
在心上,只知上山打猎,下河戏水,回宫摆宴,对阖闾亡越之心全无戒备, 到了此时,只会瑟瑟发抖,还能有何良策??”
  “这不中?”范蠡激昂地拔出剑,“当此之时,割地称臣,越国就会一 蹶不振。阖闾欲霸天下,吞楚灭鲁灭齐,威振中原,必先灭越,以安后院。 阖闾狡诈,割地称臣不会罢手??”
文种也站了起来:“少伯,须兵打仗我不在行。你说该咋办。” 范蠡“啪”地把剑插入鞘内,挂上墙壁,说:“我即去见新王!说服他
坚决抗战!” 文种:“能中吗!”

范蠡坚定地:“中!”

                   存亡关头 布衣论战


深夜。越王勾践宫中。 勾践回到寝宫,大发脾气,饭不吃,水不喝,见到一个个新入宫的妃子
开口就骂:“都是尔等这些混帐东西误了我。我要向吴王称臣了,你们去给 吴王当妃子吧!”
勾践的失态,宫中侍人急忙报给了新升为王后的姬玉。 姬玉原为周天子同族。允常拓土始大被周天子封候时,请周天子赐婚给
儿子勾践。周天子把颇有才气和心计的姬玉许配给了勾践,旨在控制蛮越。 这姬玉长得端庄可人,虽比勾践大两岁,但勾践一见便喜欢上了。成婚以后, 勾践以“玉姐”相称,里里外外,无不言听计从。勾践继承王位之后,姬玉 作为王后,被单独安排到内宫后院,与其他妃子分开居住,以示尊荣。
姬玉接到禀报,慌忙赶到前院。 勾践见到姬玉,叫了一声“玉姐!”便扑了上去,抱住王后哭了起来,
侍人见到此景,慌忙回避。 姬玉挣脱勾践拥抱,用绢帕轻轻地擦着勾践的眼泪说:“谁惹大王生气
啦?”
  “吴王阖闾!”勾践叫了一声,又抱住了姬玉:“玉姐!我当不成大王 了,你这王后也当不成了,父王走了,撇下咱们不管了。呜呜呜!”
姬玉感到事态严重,重又挣出勾践拥抱,厉声说:“你是怎么啦?象个
顽童似的,如今你是一国之君,是大王!到底为了何事,你说啊!” 勾践清醒了些,擦擦鼻涕把吴王阖闾要越国割地称臣的话说了。 “大臣们有何高见?”姬玉问。 “狗屁大臣!都说越国犹如鸟卵,与吴国千钧抗衡,如卵击石。你说,
这不是完了吗。”勾践又擦擦如鹰嘴般的鼻子。
“听说父王在世时,招了一些贤人。” “屁,贤人都叫吴王招去了!伍子胥、孙武、治国治军的栋梁之材,都
在吴王那儿。东海一隅,穷乡僻壤,谁肯为越效力。宫中大臣,只有石买、
诸嵇郢领过兵,石买怯战,诸嵇郢在北疆??” “召诸嵇郢回宫议事。”姬玉试探着说。 “晚矣。吴国使者,明日等话!”勾践缩了缩细长的脖子:“喏!人到
用时方恨少,上苍要灭越国,谁也无法。”
姬玉看看勾践高高的身材说:“只有投降了?” “不投降,还有何办法?”勾践垂头。 “你就不能率兵去和吴王一决雌雄!”姬玉的话里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我!”勾践吓了一跳,接着苦笑起来:“我只会打猎、喝酒、玩??”
“女人”二字,他不敢说下去了。 姬玉见勾践的样子,胸中刚刚泛起的想激起丈夫英雄之气的想法,一下
消失了,叹气说:“你呀,枉为一国之君!” “玉姐!”勾践愧疚地叫了一声,“完了,父王一死,全完了,咱们到
后院去吧;姐姐给我唱支中原小曲??”一边说着,一边去拉姬玉的手。 此刻,姬玉伤心透了,满心希望勾践立位之后,有所作为,振兴越国,
抑制强吴,为周天子分忧。没想到勾践竟如此窝囊! 姬玉甩开勾践伸过来的手,正要离去,忽听门官高声禀报:“行者范蠡

求见大王!” 勾践见姬玉欲离他而去,心中不悦,听到报告,大声叫道:“不见!不
见!” 姬玉转身问道:“范蠡是何人?” 勾践不屑一顾地:“一个顽童!”
姬玉似乎看到一丝光亮,说:“和大王一样的顽童?” “比我还小,是楚国来的小疯子!”勾践没好气地说。 “唔!”姬玉吸了口气,心想此人夜半求见大王,真有点疯劲,世上有
雄才大略之人,多被人称做疯子。这范蠡可否有旷世之才?“他何时到越国 来的?”
  “两年多了吧。”勾践不经心他说,“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当过宛邑 令的文种。这个范蠡就是文种带来推荐给父王的。听说当地人都叫他小疯 子。”
“你和此人交往过没有?”姬玉问。 “父王让我跟他学习兵法??” “你学了没有?“姬玉急问。 “听他讲过一次。”
“讲些什么?”
  “说,兵之要在于人,人之要在于谷,什么民众主安,谷多兵强。”勾 践坐起来,“这话也叫兵法?”
门官又高声禀报:“行者范蠡求见,说有要事奏报!”
  “不见!不见!”勾践挥手让门官离去,“也不看看何等时候,还来烦 人!”
姬玉听了勾践对范蠡的介绍,觉得这个“顽童”不同寻常。勾践转述的
“人谷论”,更是治国治军之精义,为王而必备此二者。此时,她的心砰砰 跳了几下。敏锐感到,救越国者可能就是此人。她正要让勾践召见,不料勾 践又挡了回去。她对勾践的无知、粗暴、专横感到羞耻。本想拦住门官,又 怕伤了勾践面子,坏了宫中规矩。此时,她十分担心范蠡两次被拒,甩手而 去,那样,越国可真的完了。她急得在屋转起来。
“玉姐,你怎么啦?”勾践见玉后的样子,担心地问。
姬玉生气他说:“我在想,如何陪你去做臣妾?” “玉姐,你?”勾践不知如何说好。 姬玉过去对勾践点拔,多是含而不露。此时此刻,国家生死攸关,勾践
愚如顽石,她只好横下一条心,直接对勾践说了:“我看范蠡,非等闲之辈, 父王嘱你向他讨教,你却失之交臂。今两番求见,必有要事,你为何一拒再 拒。父王若是这样,怕次等大臣都留不住了。国将不国,你何以继而为王?” 勾践见王后这么说,头脑似乎清醒些。说:“如何是好?我两次拒见,
那个小疯子听说孤傲得很,怕已走了吧。” 姬玉见勾践转意,又说:“救越之人,必是范蠡。速召他进宫议事。” 勾践一向对工后的判断深信不疑。此时,见姬玉说得这等恳切,顿时慌
张起来:“喏喏喏,如何是好??”就这此时,门官又来禀报:“范蠡求见 大王,说是先王有梦托他!??”
  “喏:”勾践挥了一下手,做了一个宣召的手势,姬玉满怀希望地望了 一眼勾践说:“大王,你要耐心听范蠡说话。”
  
“玉姐,你也在这,一块听吧。”勾践诚恳他说。 “不。”姬玉说,“周天子规矩,内人不干朝政。” 随着“大王宣范蠡进宫!”喊声过去,又一阵“行者范蠡晋见!”的吆
喊声传进。紧接着便听到范蠡急促的脚步声。 姬玉想走,已来不及了。只好躲进客厅的屏风后面。 范蠡进了客厅。向端坐的勾践行了晋见之礼。 “喏。”勾践指指旁边的蒲团,示意范蠡坐下,“先王有何梦托你?” 范蠡说先王托梦给他,是两次被拒之后,想出的以先王名义压勾践召见
的下策。出此策时,已想好了应答之词,只见他躬身站立,款款述说:“今 日午后,在下小憩,忽见一团金光照地。光幔之中,先王正用金笔描绘越图。 金笔到处,点为山川,线为河流。先王十分高兴,将金笔交到大王你的手中, 大王也开始描绘,点为山川,线为河流,越国疆域,突破千里??”
  “喏。”勾践打断范蠡的话,“吾知汝意了。你想让吾继承父王遗志, 拓土开疆。”
“大王极其聪慧,我想先王正是此意。”范蠡说着,仔细地看着勾践。 “喏。”勾践说,“吾并非不欲开疆。强吴在上,犹如乌云,压得气都
难出,拓土称大,谈何容易。” “顶天立地,乌云何惧,就怕自己不立,没有乌云,也会倒地。”范蠡
挺了挺身子说。
“喏。”勾践说,“我弱敌强,战则必亡。” “祸福相倚,强弱互转,天下大事,本无定数。战未必亡,和未必存,
需因时因人而定。”范蠡说。
  “喏。”勾践说:“不要说这些道理了,汝可能已听到吴国下书之事, 说说如何办吧!”
范蠡看了看勾践神色,斩钉截铁他说:“坚决迎战!”
“兵不足五千,如何迎吴国大军!” “全国皆兵,吴国大军远道而来,不足惧矣!” “我国新丧,民心不稳,如何迎敌?” “国家有丧,不许兴兵,吴废礼制,已失信义,越正可用此,唤起民心,
同仇敌忾!”
  “吴军有子胥,孙武名将统率,军士如虎似狼,越无良将精卒,如何破 敌!”
“在下闻,孙武与阖闾有隙,已不在朝中。伍子胥正在疏浚宣、歙二水,
亦不在姑苏,阖闾倚重的伯嚭,不足虑矣!” “那阖闾老谋深算,身经百战,有备而来,如何挡之?” “阖闾固一世英武,然大事,总是子胥、孙武担当。今膀臂皆无,其势
危矣。阖闾一向志柔短浅,年过六十,垂垂老矣,犹如夕阳,旋即下山。而 我大王,正是喷薄朝阳。两军对垒,勇者胜,以大王之英武“喏!”勾践打 断范蠡的话,“你不要抬举我,我只会打猎!”
范蠡提高声音说:“打仗犹如打猎,吴军正是大王猎物!” 勾践被范蠡的情绪感染,不由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照汝这么说,吴国
可敌?” “可敌!可胜!只要大王下定决心!”范蠡坚定他说。
勾践心中扣子,虽然一个个被范蠡解开,但事情重大,一时难以决断,

“喏”了一声说:“待我向先祖祈祷后再做决定。”范蠡见状,只好告退, 刚到门口,又被勾践叫住:
“喏,你是楚人,为何来此助越?” 范践施了一礼说:“吴为楚越大敌,只要制吴,何论在越在楚。在下以
为,制吴者必吴之南邻越国也,所以前来助越。助越也是为助楚。” “喏?”勾践又问:“何不在楚制吴?” 范蠡答:“楚不留人,我和文种才来投越。” “喏。”勾践挥了一下手,“明白了!” 范蠡走出王宫时,回头看了看,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若不是扶越制吴
助楚的方略在胸,以他的性子,早离勾践而去了。 姬玉见范蠡出门,从屏风后走出。 勾践忙问:“你看此人如何?” 姬玉恭敬地朝勾践跪了下去。 “玉姐,你这是??” “臣妾恭喜大王。”姬玉答道。 “喏!”勾践吃惊:“吾有何喜?”
  “臣妾以为范蠡为孙武第二。恭喜大王得此良将,越国有救了!”姬玉 深情地望着勾践说,“只要大王委范蠡重任,越国振兴有望!”
“可范蠡一介平民,还是个娃娃。”勾践犹豫。
“大王比范蠡大多少呢?”姬玉说道。 “喏!”勾践语塞。“这这这,哎!你快站起来吧。”说着就去搀姬玉。 姬玉说:“你若依了范蠡之计,亲自统兵去迎敌,臣妾就站起!” “喏!”勾践在姬玉的期望中,心里升起一股英雄之气,说:“好,我
就依你,要是败了??”
“败了,我随你去。”“喏!”勾践搀起姬玉。

越王举旗 同仇敌忾


  第二日。上朝议事的大臣们,被王宫门前的景象吓呆了!一颗人头高悬 在宫门檐下,几尺长的木板从人头上吊下,上书十个大字:有言和者,吴国 使者下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人如此大胆?这岂不等于接受吴国的挑 战了吗?
  勾践接到禀报,吃了一惊,疑是范蠡文种所为,忙派人将范蠡和文种召 来,看他俩惊讶样子,似不知情。便转换了口气说:“召二位贤人来,是想 听二位破敌良策。今日起,孤封二位为上大夫,随时在孤左右议事!”
  众大臣听到大王封文种和范蠡为上大夫,又是一阵惊讶。不由把眼光看 着两个年轻人,窃窃私语。“两个娃娃升的好快阿!”“听说文种当过邑令, 范蠡是个草民呢!”“娃娃用娃娃,越国,嗨??”“这两家伙是楚国人, 如何跑到越国来了呢!”“别是楚国派来的探子吧?”“他俩有何本事当上 大夫?”
  范蠡听到这些议论,脸上很挂不住。文种担心范蠡一怒走之,谢恩之后 拉了拉范蠡的手,示意他沉住气。
  勾践听到了大家议论,提高嗓门说:“封范蠡、文种为上大夫,是先王 给孤托的梦。先王说二人是治国治军良才,得之则越兴,去之则越亡,寡人 听从先王遗训,列位不要说三道四!”
众大臣一听是先王托梦,不由地跪了下去,一边叩头,一边呼着先王允
常的名号。 勾践令大臣起立,分立两边。说:“夜来,先祖示我,北上抗吴,列位
有何高见?”
  众臣已见过吴国使者人头,听到勾践抗吴之言,没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怯战的石买,此时竟也高呼:“大王英明!”
勾践见众大臣没有异议,提高嗓门,叫了一声:“唯!”
  众大臣一下惊住了!往日大王开口便是“诺!”字,今日如何变成了“唯!”。 大王的脾气变了,得小心哪!
“唯!”勾践又叫了一声,说:“寡人亲自督师,决定上大夫范蠡为军
师,诸嵇郢为大将,灵姑浮为先锋,畴无余,胥犴为左右翼。石买为后翼。 十日内备战,十日后北上迎敌。”
范蠡听到勾践有板有眼的安排,心中有些诧异。想不到这浪荡公子,能
有如此韬略。范蠡哪里想到这是王后姬玉教给勾践的。 勾践把迎战事项安排妥当后说:“唯!吴国使者被杀一事,如何处置?” 石买走上一步说:“扔到河里喂鳄鱼算了!”
众臣哄笑。 舌庸奏道:“臣以为喂鱼不妥。应将首级和身体合为一处葬下。” “唯!”勾践指了指范蠡,“上大夫有何高见?”范蠡站出,恭敬答道:
“臣以为舌庸大夫言之有理。不过臣还以为应将使者的灵柩送回吴国,以显 我大王的仁爱之心。斩杀来使,非大王本意,让使者家人怀恨阖闾,是阖闾 遣他到越送死,不是我越人到吴将其诛杀。”
“唯!”勾践的一双小眼明亮起来,“正合孤意,正合孤意!” 石买见范蠡的意见被采纳,忿忿地望了范蠡一眼。其他大臣见范蠡虽然
年少,但句句在理,不由敬佩起来。

  勾践见大事已定,正欲退朝,范蠡又向前奏道:“大王,臣下和文种昨 夜草撰一份讨吴檄文,请大王批阅。”
“唯!快呈上来!” 范蠡从怀中掏出刻在简上的檄文,呈给勾践。
  勾践接过简一边看,一边“唯唯”叫着。那声音既吃惊又赞许,在场大 臣都明显地感受到了,不由把眼光投向范蠡和文种。同时也很想知道这篇檄 文何以引起大王的“唯唯”连声。
勾践浏览完毕,不由高声念了出来:


吴越邻邦,同气共俗。 山水相连,同音共律。 共为周后,同为诸候。 原是兄弟,不该为敌。 吴王阖闾,轼兄篡位。 大逆不道,征楚伐齐。 趁我国丧,背信弃义。 欺我王幼,欲占诸暨, 篾我臣民,欲霸越地。 今我大王,举旗抗敌, 救我臣民,免受奴役。 父老兄弟,武装自己, 跟随大王,北上槜李, 抗吴保国,在此一举。 快快武装,快快北上, 打败强吴,打败阖闾。


  勾践一改平日讲话不利索的习惯,越念越顺,越念越快,越念声音越高, 越念声调越激昂。念着念着,竟从王位上走了下来,在大臣们中间走着念着。 一遍又一遍,勾践的情绪感染了大臣们,记性好的大臣在勾践念第二遍时, 竟附和着念了出来。到第三遍时,都会念了,整个王宫,一片喊声,犹如一 个誓师大会。
大臣们的情绪也感染了勾践,他禁不住流下眼泪,叫道:“唯!谱成曲
子,让全军,不!全国臣民传唱!” 看到眼前情景,听到大王训令,范蠡和文种十分激动。从此刻起,俩人
把两颗滚烫之心交给了越国。

锋芒初露 固坝挡洪


  彻底消灭越国,北上伐齐伐晋,称霸天下,是吴国的既定战略。随着吴 王阖闾衰老,脾气越来越躁,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越国吞掉。当阖闾得知越 王允常病故,二十四岁的勾践新立之后,便不顾国丧不兴兵的规矩,不听伍 子胥的劝阻,调集了三万精兵,亲自统帅,向越国进发。他派出使者只不过 是例行一下交战手续,使者回不回,越国降不降,他都将以武力解决之。以 实现他所理解的孙武兵法中的“全国为上”——这也是他和孙武发生分歧、 以致疏远的根本原因。他只相信武力,不相信“不战而屈人之兵”那一套。 阖闾之所以急急攻打越国,内心深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想单独指挥一次重 大战役。自从伍子胥帮他把兄长吴王僚刺杀夺取王位,又引荐了孙武以来, 他始终感到身边有两个“影子”缠绕着他,压抑着他,以致于攻进楚国都城 那样大的胜利,他也觉得美中不足。他从将士、臣民的欢呼声中隐隐地感到, 欢呼声是冲着那两个“影子”的。最近,他让伍子胥去治河,把孙武打发了。 决心在有生之年,完成“阖闾兵法”的实践,让世人不再传颂孙武兵法十三 篇。阖闾嘱咐一向听他话的二三流将军伯嚭、王孙雄、专毅,这次攻打越国, 一切按他的部署进行。他要在没有伍子胥、孙武的情况下,打一场比破楚更 漂亮的战争。三位将军过去受制于伍子胥、孙武,也感到显不出英雄本色, 心中不平。这次随大王出征,都想露一手,都催促自己的士兵星夜兼程。伯 嚭甚至鼓动他统领的士兵,谁先打进诸暨,美酒任喝,美女任选。兵士们把 他话演义成了“快去快去,美酒美女!”嘻笑着奔跑着,在兵士们心里,这 次进攻越国,没有大仗可打,只是走路罢了。听将军们说,越国只有几千弱 兵,新大王匀践是个娃娃,只会打猎,不会打仗。然而,当吴军进入吴越边 境槜李(今浙江嘉兴县西南七十里处)时,却遇到了严阵以待的越军。以越 王勾践的旌旗为中心,两边飘扬着无数面颜色各异的旗帜。旗帜下成伍成排 地站着怒目圆睁的将军和士兵,从服装和兵械上可以看出,这些人多为农夫 和渔夫。
吴军前进受阻,阖闾有些生气。按规矩,阖闾应上前同勾践答话,说明
为何伐越,并约定交战时辰,但六十出头的强国大王,怎能屈尊同弱国小王 说话。于是他派较为年轻的将军专毅去下战书。
站在旌旗下的勾践,见阖闾坐在车上派了一员战将过来,不知如何办好。
诸嵇郢主动说:“大王,臣去会他。”站在勾践身边的范蠡说:“何劳大将 军,他来个娃娃,咱也去个娃娃。大王,臣下去会他!”勾践也醒过劲,说: “唯,范蠡去好!”
  范蠡得令,向勾践施了一礼,挎剑走上前去。离专毅十几步,昂首站立, 大喝:“来者何人?速报姓名?”
  专毅见到凛然正气的范蠡,没有思想准备,竟结巴起来:“吴吴将,专 专毅,拜拜见越国将将军!”一下子威风扫了一半。
范蠡又问:“为何侵我越国?!” 专毅原是来下战书的,只想通知一下作战日期时辰便走,遭到范蠡诘问,
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为好。为何打越国是大王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明白,情 急中,他想起自己使命,叫了一声:“明日申时决战!”然后扭头慌乱地朝 自己阵中跑去。
专毅的狼狈相,引起越军的笑声,大家由衷地敬佩范蠡,长了越国威风。

  阖闾对专毅的仪态很不满意,真想一剑劈死他,考虑还未交战,就斩将 军,不吉不祥,忍住了。
  虽然吴想一口吃掉越,越想一下打败吴。但两军对垒,还是按规矩,各 退五里扎寨安营。
  第二天两军对阵,越将诸嵇郢同吴将王孙雄斗了一百多个回合,不分胜 负,各自鸣金收兵。
  第三天,越将灵姑浮同吴将专毅斗了一百多个回合,又是不分胜负。鸣 金收兵后,范蠡来到勾践帐中说:“大王,这两日臣观吴王阖闾有愤怒之气, 明日定然不会在平地叫战,我担心吴军会利用五台山的地势,向越军冲杀, 请大王早做准备。”
勾践一听,心里有些发慌:“唯!你快快想个办法!” 范蠡想了想说:“可否让诸嵇郢大将稳住大军不动,让畴无余、胥犴两
将军率敢死之士各五百人,左枪右戟,冲吴军阵脚,以破吴军压顶之势。” 勾践不懂兵法,什么阵脚,阵势,他分不清,但他有一条,信任范蠡,
于是就“唯”了一声,算是批准了作战方略。 次日,吴军果然列阵于五台山前,队伍整齐,戈甲闪闪、战旗猎猎。那
情势,只要阖闾一声令下,三万经过孙武训练的精兵就会如猛虎下山,吞掉 仓促组织起来的如羔羊般的越军。
越军依范蠡之计,大军撤后,避免羊入虎口。畴无余,胥犴两将军各督
敢死队五百人,持长枪大戟从左右两边奔向吴军。吴军阵脚都用弓弩手把住, 坚如铁壁,冲突再三,死伤过半,俱不能入吴阵一步。范蠡见状,只得建议 勾践收兵回营。吴王阖闾原本想猛虎下山扑羊,见越军已有准备,也只好鸣 金。
对阵三日,没有前进一里,阖闾感到扫兴。他没想到勾践这个娃娃还能
将兵。尤其使他感到意外的是,勾践竟能识破他的“饿虎扑羊”之计,把大 军撤离,用小股冲阵。他开始有点重视这个娃娃对手了。同时也有点后悔, 哪怕让伍子胥、孙武一个人跟着也好。不!一定要摆脱这两个“影子”。今 天之事,也许事有凑巧。凭着三万精兵,凭着打败了强楚攻进了郢都的精兵, 打败一个弱越绰绰有余。收兵后他把伯嚭、王孙雄、专毅等将军叫到帐内, 宣布了次日用排山倒海、马踏青苗之战术。三万精兵,团体冲锋,不顾一切, 向越军冲去。打开缺口,左右包抄,前后夹击,全歼越军。然后,命令将士 们加餐睡好,早早安歇,养精蓄锐。
不知是夕阳把大地照红了,还是洒满鲜血的土地把夕阳烧红了。偃旗息
鼓后的战场笼罩在一片血色之中,来不及运走的士兵尸体,横七竖八躺在五 台山下的槜李平原上,一个个都放着红光,把周围青草都映红了。
  范蠡没有随勾践回营,一个人站在旷野的一棵鬼柳树下,静静沉思。连 日交战,他认真地观察了吴军素质,从心里感到孙武训导出的兵,确实非同 一般,一千越军死士竟冲不开吴军一个阵脚,可见吴军意志之坚,配合之齐, 技艺之高,纪律之严。倘若这样的军队朝越军阵地冲来??范蠡的心一下子 收紧了。冷汗也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孙武兵法的真经就在于以刚克柔,主张 进攻,主张速决。这一仗,孙武虽然没来,但他的思想已渗透到了吴军将士 心中,吴军决不会打个平手收兵。以阖闾脾气,明日定会有大动作。三万精 兵,一下如洪水般冲过来,越国不到一万人的“人堤”能挡得住吗?一旦被 吴军冲开,必然土崩瓦解。兵没有了,国也不存在了。什么扶越制吴助楚战
  
略也将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里,范蠡感到可怕。他虽熟读兵法,自以为可以和孙武相比,但
必竟没有经过两国两军对垒。他虽规劝勾践打仗如同打猎一样,但终归打仗 和打猎相异。打猎打的是畜牲,打仗打的是活人,而结成集团的活人是最可 怕的!如何把活人变成没有思想的畜牲,只有乱其心。当此之时,如何乱其 心,到吴都姑苏制造动乱,晚矣。到吴军中散布流言,亦晚矣。明日,三万 活人一齐冲杀过来,一人一口就把越军吞没了。如何让三万活人不能一齐冲 杀,只有用奇谋让吴军目瞪口呆,忘却士兵使命。用何法呢。夕阳把范蠡的 身体照红了,血!范蠡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字,有了!范蠡忘情地往营地奔 去。一直在附近守护他的剑童独山不知所措地也随着跑起来。一边跑,一边 说:“疯劲儿又上来了!”
  勾践回到帐内,吩咐左右摆上酒菜,连续十几天的操劳、行军、观战, 他感到有点累了。三天战斗,虽然没有打败吴军,也没有被吴军吃掉,他感 到还不错。吴军没有人们传闻的那样凶猛,吴王阖闾也就是比自己年龄大, 没什么了不起。他打发人去请范蠡过来喝两盅,回复说,范蠡尚未回帐,他 就独自饮起来。一边饮一边有点后悔,怎么忘了带上两个妃子助兴。当初把 打仗想的太可怕了,没想到策术有人出,冲锋有人上,只用自己点个头就行, 还不如打猎有意思。打猎,自己可以冲上去射杀。打仗不行,自己一站,周 围将士们护着,连弓也不能射,没劲。
勾践自饮了一会,感到无聊,正欲令左右找人搞点“轻松”的,大将军
诸嵇郢进帐。 诸嵇郢施礼后向勾践报告,吴军驻地一位越国百姓听到吴军明日拼力进
攻消息,偷跑过来让转告大王早做防备。
“唯!”勾践叫了一声,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诸嵇郢看到了这一点,提醒说:“大王,吴军若是一齐冲来,越军怕挡
不住。”“唯!”勾践意识到了,害怕地从榻上站了起来,说:“你说如何
办?你说如何办?” “臣以为不如暂退??”诸嵇郢试探着说。 “不能退!”范蠡闯了进来。 “唯!”勾践眼睛亮了,“快,范蠡,你说如何办?”
范蠡向勾践和诸嵇郢施礼后说:“眼前情势,犹如破坝挡洪水,若是破
坝自决,洪水狂泻,这坝可就再修不起来了。只有固坝挡洪,让水退去!” “唯!快说如何固坝挡洪?”勾践急急地样子。 范蠡看了一眼诸嵇郢:“大将军,晚辈说的有不妥之处,望大将军教正。” “不必客气,”诸嵇郢诚恳他说,“上大夫请讲。” 范蠡说:“臣有一个让活水变成死水,活人变成畜牲之计。” “唯!快讲,快讲!”
“大王打猎时,可曾捉到过猴子?” “唯。”勾践摆手,“那畜牲通人性,难捉。说这何故?”勾践有些不,
快。
“大王请勿躁。臣在家乡伏牛山中,见到猎人捉猴的情景。” “唯?说说看。”勾践来了兴趣。 “上大夫,此种时候??”诸嵇郢着急。 范蠡朝诸嵇郢点了一下头,接着说:“臣见那猎人,遇到猴子时,将预

先准备好的公鸡,从布袋中取出,然后一手将鸡头反拉到鸡背上,将脖子露 出。另一手用猎刀割鸡的脖子,公鸡一边颤抖挣扎,一边发出“咕咕”的垂 死声音。割出的鲜血在鸡的抖动中溅落着。这时再看那猴子,只见双手捂上 双眼吓得动也不动。于是,猎人笑着扔下公鸡,走上前去,用布袋将猴子套 住,往下一兜,扎了起来,等猴子明白后,已经晚矣!”
  勾践虽有兴趣听完范蠡讲的故事,但不明白范蠡之意。大将军诸嵇郢明 白了,说:“上大夫欲用杀鸡吓猴之计?”
“正是。”范蠡回答说。 “唯?”勾践又。‘唯”了。“唯”在勾践嘴中发出,可以代表喜、怒、
哀、乐、叹、疑、问等各种意思,何时指何事,全靠臣下们体会琢磨,此刻 的“唯”是询问杀鸡吓猴是何意。范蠡明白,解释说,必需用一种恐怖手段, 使吴军震动、惊讶、惧怕、迟疑,以致忘掉是在战场。然后越军迅速包抄上 去,象捉猴子一样,把吴军击溃。若碰巧,说不定能把阖闾捉住。
“唯!”勾践高兴地叫了起来。 “好!”诸嵇郢钦佩地望着比自己年龄小得多的范蠡,“上大夫,用何
恐怖手段,愿闻其详!” 范蠡想了一下向勾践跪下道:“大王在上,臣不得已想出此等计谋,乞
大王恕罪,臣方敢说。”
勾践一边叫着“唯”,一边上前拉起范蠡:“尽管说,恕你无罪!” 范蠡这才说:“臣想用三百个死囚犯做吓猴之鸡,令他们走到吴军阵前,
集体割颈自杀,用鲜血和临死时的悲鸣造成恐怖气氛,使吴军胆小的害怕,
胆大的无措。在吴军犹豫慌乱之时,请诸嵇郢、灵姑浮诸位将军领兵冲杀过 去,可一举击溃吴军。”
“好!”勾践一改开口便“唯”的习惯叫了一声。然后说:“用三百死
囚犯不难。大将军,你快去准备!明日依计而行。” 诸嵇郢也觉此计甚妙。回营筹办去了。

杀鸡吓猴 阖闾归西


  勾践觉得胜利在握,要拉住范蠡喝酒。范蠡哪能喝得下,推说身子不适, 告别勾践,到了诸嵇郢帐中。二人把细节一一想好,然后把几位将军召来, 又谋划了一番,连夜分头去办。成败在此一举,谁都知道身上份量。巧的是, 正当范蠡担心现用刀剑不快,囚犯若一下割不破喉咙、临阵慌乱达不到预期 效果时,文种大夫派人送来了五百把新铸造的“槜李”剑。文种给范蠡带的 信上说,这剑是他用宛城的铸剑术制造的,灿如星光,锋利无比。专为槜李 之战赶制,故名“槜李”。范蠡随即抽了一把,挥手向一棵手脖粗的柳树枝 劈去,手到枝落,果然锋利。
  找到三百死囚,已是子时,把三百死囚召到一起,排成三排,已是丑时。 在熊熊火把照耀下,范蠡和诸嵇郢、灵姑浮一起走到死囚犯跟前,一一问了 死囚姓名、居家何地。和父老姓名,让左右记了下来。三百个死囚正疑惑为 何把他们召在一起,由将军一一接见询问时,只听范蠡登高言道:诸位兄弟, 越国存亡,系于你们!尔等犯了死罪,早晚一死。大王给尔等一个机会,令 尔等死在吴军阵前,用视死如归的刚烈行为,让吴军明白,越人不可悔,越 人不怕死!只要尔等做到了,尔 等便是越国功臣,刻石志记,抚恤家人。?? 尔等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三百囚犯高声叫道,“大王英明!”“愿为大王去死!”
  诸嵇郢大声道:“明白了好,现在听令,身上没刺过花纹的,站到这一 边!”
诸嵇郢喊了三遍,竟无一人站出,原来断发文身是越人风俗。剪发是为
了游泳方便。身上刺上龙蛇等花纹,以示自己是龙蛇子孙,乞求神灵保护。 代代相传,从小就开始文身。
诸嵇郢对范蠡说:“不用再给他们文身了”。
  范蠡原想给每人文身以增加恐怖性,看来用不着了,就点头说:“听大 将军的。”
给死囚发剑了。范蠡有点担心,生怕这些人拿到兵器,一齐骚乱如何是
好,诸嵇郢说不用担心,越国男人,性格好勇,重诺轻死,答应了到吴军阵 前自割,决不会反悔。你来越国时间不长,还不了解蛮人性格。范蠡见大将 军这么说,就站到一边,看着诸嵇郢指挥兵士们给死囚发新送到的“槜李剑”。 果然,三百死囚接到宝剑,不仅没有骚乱迹象,相反,有的哭,有的笑。 不管哭笑,都赞叹大王让他们这样死好。有的还用剑剁下了自己手指,表达
效忠大王的决心。 范蠡被感动了!没有想到越人竟如此豪爽骠悍。这样的人如果训练利用
好了,是无敌于天下的。扶越制吴,这条路走对了。 范蠡想到三百死囚自割之前还应喊点什么,以壮声威,以震敌胆。喊什
么呢?有了。范蠡重又站到高处,叫道:诸位兄弟,诸位功臣!尔等要感谢 大王的盛德,到了吴军阵前,要齐声大喊:吴越君王,同为诸候,本是兄弟, 不该为仇!吾等愚昧,犯了军规,两军阵前,以死谢罪,吴军兄弟,看个仔 细??”
范蠡念了几遍,三百死囚都记下了。 最后是犒劳死囚。肉尽吃,酒尽喝——以不喝倒为限。 准备妥当之后,天已大亮,诸嵇郢叫了一声:“出发!”三百死囚在一

个头头带领下,手持利剑出发了。两路大军随着三百死囚向吴军阵地扑去。 勾践走在队伍后面,他被范蠡叫起床时,有点不高兴地“唯!”了一声。
  太阳出来了。不知是热还是酒的作用,三百死囚剃得锃亮的头顶都冒出 了汗水,阳光下闪闪发亮。为首的头头,先把上衣脱下扔到路边河里,跟随 的二百九十九个死囚也都把上衣扔到了河里。为首的头头又把裤子脱了扔进 了河里,跟随的二百九十九个死囚也把裤子脱下扔进了河里。霎时,走着的 已不是三百个人,而是滚动跳跃的龙、蛇、蝎、鳄鱼、饿鹰、猛虎??
  到了,吴军阵地到了!吴王阖闾的胡子已清整地看到了,吴军列队进攻 的阵势也看到了。
  正是时候!三百死囚由纵队变成了三排横队,每人相距三步,每队相距 三步,然后,刷!一齐把“槜李剑”平举在面前,齐声高呼:


吴越君王,同为诸候, 本是兄弟,不该为仇! 吾等愚昧,犯了军规, 两军阵前,以死谢罪! 吴军兄弟,看个仔细, 吴军兄弟,莫把眼闭!


  呼喊完毕,刷!第一排一百人把“槜李剑”压在了喉管上,一齐高呼: “大王英明,越国必胜!”嚓!“槜李剑”切断了脖颈,卟卟声中,一个个 人头滚落在地,一注注鲜血势如喷泉。
又是一阵高呼,然后“刷!”“嚓!”,又是一百个人头落地,一百注
鲜血喷射?? 又是一阵高呼,然后“刷”“嚓!”,又是一百个人头落地,一百注鲜
血喷射??
  那样整齐,那样规范,好象不是呼叫,而是音乐,好象不是自割。而是 舞蹈!
天底下少有的壮烈场面。
范蠡流泪了! 吴军看呆了!吴王阖闾,将军伯嚭、王孙雄、专毅等都看呆了!三百活
人,刷时变成了人头,尸体、鲜血!好象恶梦一般。那血腥的气味,冲进吴
军鼻子里,进而钻进了心里,使心感到震颤。那文在身上的张着大口的龙蛇 虎豹好象飞离了尸体,飞进了吴营,在吴兵身上盘旋嘶咬,使人感到惊恐。 已列好进攻队形的前列,先是目瞪口呆,再是惊慌后退。后列则不明情况, 争向前拥,一下子乱了阵脚,犹如山崩地裂。阖闾意识到不好,想控制局面 时,已来不及了。他令鸣金后撤,鸣金人竟无影矣。
  已经站在阵前的勾践见杀鸡吓猴之计已经奏效,大叫了一声“唯!”于 是,进军鼓声大作,喊杀声音振天,虎将畴无余、胥犴各率一队死士,持宝 剑呼啸着冲进吴军,宝剑到处血肉横飞。吴军更加混乱。范蠡见状,对勾践 说:“大王,猎人可以出动了!”勾践兴奋地“唯!”了一声。话音刚落, 诸嵇郢即带兵冲上前去和吴将王孙雄厮杀起来。范蠡见吴王阖闾还站在战车 上指手划脚,对勾践说:“大王,看那只老猴!”勾践打猎的劲头忽地升起, 挺起长戟往前冲去。一边冲一边“唯唯”地尖叫着。灵姑浮见状,对范蠡大
  
叫了一声:“上大夫,护好大王!”然后举起“槜李剑”飞快地奔了上去。 阖闾的战车在死尸堆中动弹不得,阖闾急中生智,跳下战车正要骑上一 匹战马逃命。恰在此时,灵姑浮赶到,举剑便砍。阖闾想用右脚把灵姑浮的 剑踢飞,没想到“槜李剑”削铁如泥,鞋子和大姆脚趾瞬时腾空而飞。阖闾 抽了一口凉气,收回右脚,拍马即走,无奈地上死尸累累,战马难以抬步。 灵姑浮紧迫不舍,眼看就要刺上吴王。吴将专毅赶到,挺胸迎剑,让手下人 护着阖闾急走。这专毅因下战书不力,一直惧怕吴王怪罪,此时,想拼上一 死,保护阖闾,将功赎罪,虽然前胸已被灵姑浮刺中,鲜血直流,仍血战不 止,阖闾得以狼狈逃回营寨。王孙雄见吴王有失,不敢恋战,急急收兵,诸
嵇郢领兵又追杀了一阵。吴军死伤过半,三万精兵,一下垮在了携李! 勾践见阖闾已逃,越军大胜,高兴地令呜金收兵。范蠡原想建议勾践组
织一次追击,彻底击垮吴军,话还没说,锣声已响,只好叹气。 灵姑浮来到勾践身边,献上阖闾的一只鞋子禀报说,已将阖闾刺伤。 勾践“唯”了一声,竟好奇地把阖闾的鞋子拿到鼻子边闻了起来,一边 闻一边又“唯唯”地叫着,这一次,谁也弄不明白这“唯唯”的含义阖闾因 年迈不能忍痛,加之输在娃娃勾践手中,又羞又愧,后悔没让两个“影子”
跟着,以致溃不成军。回到营寨之后,大叫了一声“勾践!”气绝而死。 吴军见阖闾已死,将军伯嚭、王孙雄商议了一下,悄悄地撤兵。 勾践对这次作战,原本没抱多大获胜希望,在众人推动下,上了战场,
只想拼一拼看,见吴军败退,越国威胁解除,感到心满意足,马上传令班师
回都。当他得知阎阎已死在槜李,吴军已撤时,“唯唯”了几声,让人弄不 明白他是后悔,还是得意。
彻底打垮吴军的机会失去了,范蠡感到很是惋借。再看看勾践骄气横溢
的样子,范蠡有些担心起来,这样的人作一国之君,越国能兴盛吗。

                 心忧国病 密简陈情


范蠡的担心不是杞人忧天。 勾践班师回宫后,大摆了几天盛宴,然后便在石买的掉掇下带着几个妃
子领着一支人马到西南山打猎去了。还美其名曰,打猎如同打仗,是上大夫 范蠡讲的。好则国中也无大事,大臣们各司其职,日子也能一天天过去。范 蠡看到这种情况心急如焚,但也毫无办法,只好每日练练剑,看看简,下下 棋,弹弹琴。他曾想上奏大王让他去统领一支军队,但又怕引起疑虑,招来 是非,只好作罢。
  一日,范蠡一位朋友,从吴国给他捎来一封信。说是吴王夫差继位后, 发誓报越国杀父之仇。安排宫中侍者十余人,每日轮流立于宫门,夫差上朝 下朝路过时,就大声直呼其名而问:“夫差,尔忘越王杀尔之父乎?”夫差 即位而答曰:“不敢忘!”以此天天提醒,警惕其心。夫差还令子肴、伯嚭 等加紧训练水陆二军。自己也常去督练。信中还说,以计谋“专诸刺王僚”、 “要离刺庆忌”闻名的伍子胥,在吴军败退后,曾向吴王夫差建议派出专诸、 要离那样的刺客深入越地,刺杀勾践和谋划三百死囚自割造成吴军溃乱的 人。吴王夫差没有同意,说是要堂堂正正打败越国。但伍子胥是重臣,一言 九鼎,握有兵权,会不会自己派刺客到越,很难预料。要范蠡当心,并转告 越王当心。
范蠡读完信简,吃了一惊,怎么忘了伍子胥惯用阴谋手段呢。范蠡和伍
子胥同为楚人。范蠡对伍子胥大智大勇的将才十分佩服,但对伍子胥帮助吴 国打进楚国都城,鞭笞楚平王尸体三百以报家仇的做法并不赞同。他之所以 下决心和文种一起到越,也是想和伍子胥较量一番,尔助吴败楚,吾则助越 制吴。
范蠡感到信简内容非同小可,慌忙到已分居别住的文种大夫那里商议对
策。守门人说,文种大夫回楚接家眷未回,他才想起文种临走时曾和他说过, 并约他一同回乡,他没有同意。范蠡又到大将军诸嵇郢家,家人讲大将军前 几日去了北疆。
“直接去见勾践。”范蠡想,“越国若不备战,下一战必败无疑。”范
蠡回到住处,穿上官服,交待独山守好门户,自己急匆匆地朝王宫走去。 范蠡走到王宫门口,正遇上叹着气出来的舌庸。 范蠡急问:“舌庸大夫,大王可在?” 舌庸摇了摇头:“从西南山打猎回来,又让石买拉到北海观潮去了。齐
国、晋国、楚国的使者来了多日,等待大王召见。嗨!” “三国使者齐来,可有紧急国事?”范蠡问。 舌庸说:“三国君王,见越打败强吴,欲与越结盟制吴。” “好啊!”范蠡说,“这对越国十分有利。” “是啊!”舌庸说,“可大王只顾驱车荡舟,三国使者已等得烦燥。上
大夫,来此何事?” 范蠡简略他说了朋友来信情况。舌庸一听,顿感事态严重。两人在宫门
口商量了一番,决定去见王后,当此之时,只有王后才能劝说勾践把国事放 在心上。就在去后宫路上,范蠡突然想到槜李之战前,斩杀吴国使者,绝了 勾践和大臣们言和的望,这件事可能是王后指使人干的。看来,这个王后非 同一般。两人唐突求见,宫中侍人传到勾践耳里,王后想劝也不好说话,事

情反而走上阴面。范蠡停下脚步,说出看法。舌庸一听十分有理,决定返回。 可这等重要事情如何让王后知道呢。两人一时都无良策。 晚上,范蠡和剑童独山对练,几次出现败招。
  剑童独山一直跟着范蠡,对范蠡脾气十分清楚。见范蠡精神不振,就收 剑说:“少伯兄,有何心事?独山能否分优?”
范蠡叹气:“国家大事,你难以分忧。” 独山说:“再大的事也是人干的!” 范蠡吃惊地望着独山,在他的印象里,比他小三四岁的独山只知练剑干
活,不善言谈,没想到竟说出如此有份量之话。 独山见范蠡惊讶的样子,说:“咋啦,我说的不对!” “对,对!”范蠡激动他说。 “何事,兴许我能出一把力呢:” “好!”范蠡把事情讲了出来。 “这有何难,”独山说,“你写好,我送去便得。” “如何送,大摇大摆?”
“夜半潜入,神不知鬼不觉。” “一旦被王宫守卫抓住,干系太大。” “我的功夫,不会被抓住。” “山外有山,莫太自信。”
独山想起上次他听到文种和范蠡商议劝说越王抗战时,自己想了一招,
夜半去刺杀吴国使者,没想到赶到那里,正要动手,却被强手占了先,可见 强中自有强中手,便不再坚持,说:“要不搭箭射进宫中?”“从哪儿搭弓?” 范蠡笑了,“你还大小。睡去吧!”
“不!”独山执拗地,“会有办法的。”
  独山原是楚国宛邑城北独山脚下人。从小父母双亡,被范蠡父亲收养, 视为己出,让他陪伴范蠡读书练剑。范蠡走到哪里,他跟到哪里,犹如影子 一般。独山对范家感恩戴德,对范蠡十分崇敬,范蠡若是让他去跳火坑,他 也不会犹豫。平日照顾范蠡起居,行时牵马执蹬守卫,形如主仆,情如兄弟。 现在见范蠡为国事操心,寝食不安。自己想帮又想不出好计,十分自疚。在 范蠡催促下,虽然躺下了,但怎么也睡不着。虽已入秋,可这南方比家乡热 得多。独山起身到院里冲凉,碰翻了一个菜篮。独山把菜篮扶正,突然有了 主意。他返身见范蠡正在灯下写简,没有吭声,悄悄躺下。
第二日范蠡起身,不见独山,也不见昨夜写给王后的奏章,吓出一身冷
汗。这个独山,别惹出乱子呀!历来伴君如伴虎,何况这是只没有定性的嫩 虎。说瞪眼瞪眼,说张口张口,若是生气地“唯”一声,轻者逐出境,重者 掉脑袋。
正在范蠡不安之时,独山提着菜篮哼着家乡小调回来了。 “独山!”范蠡喝了一声。 独山站住了,吃惊地望着范蠡。在他的印象里,兄长似的范蠡没用过此
种口气。 “几上的奏简你拿了?” “嗯。” “拿到何处去了?” “送到后宫去了。”

  “啊?”范蠡生气地扬起了手,一瞬间,冷静下来,把手掌朝自己拍下 去。说:“吾好糊涂,如何把这件事同你讲呢?”
“少伯兄,”独山说,“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你还年轻,好多事你不懂。”范蠡一边摇头一边说。 独山顶了一句:“你也不老,啥事都懂了?” 范蠡苦笑:“你对王宫的事不懂啊!”缓了口气,“你说说,如何送进
去的。” “反正送进去了呗!”独山说。 “有人看见了吗?”
“有。” “谁?” “王后。”
“你见到王后了?” “王后这会儿已见到奏章了。” 范蠡见独山话里有话,忙说:“细说其详。” 独山见范蠡又急又担心的样子,只好照实说了。
  原来独山去市场买水果蔬菜时,认识了专为王后姬玉采买果蔬的侍女阿 青。这阿青是姬玉从周朝带来的心腹之人,乖巧可爱。之后经常见面,当清 楚对方身份后,虽不敢过多交谈,但彼此从神色中都能看出了信任。这天早 晨,独山来到市场,恰巧阿青也来了。独山便和阿青一起买水果菜蔬,阿青 买什么样的,他买什么样的,阿青买多少,他买多少。暗暗把奏章藏到篮底。 采买完毕,两人走到市场一头,把篮子放在地上说话。说完之后,独山掂起 阿青的篮子就走。因为篮子一模一样,阿青也没注意,就掂起独山留下的篮 子走了。
范蠡听独山讲完,心里踏实了些。但这件事后果如何,王后姬玉如何处
置这件事,还想象不到。 阿青回宫洗水果时,发现了竹简,禁不住惊讶地“啊”了一声。 正在梳妆的姬玉听到叫声,来到阿青跟前问:“何事惊叫?” 阿青把竹简呈给姬玉。 姬玉仔细看毕,两眼瞪着阿青:“简从何来?”
“我也不知道。”阿青说。她已意识到是独山放的,但王后交待过,出
去采买不许接触外人,她不敢说出这一节,只是喃喃他说:“就在水果篮里, 回宫才看见的。”
“遇上过何人?”姬玉继续追问。 “没有,没有!”阿青惶恐。她不知简上写的什么,担心是独山给她写
的“不中听”话。害怕得浑身发抖起来说:“市上人很多,不知是何人放的。” 姬玉见阿青害怕地样子,估计她不知情,就放下脸子说:“没事啦,你
去吧。” 阿青答应一声,慌忙回自己房间擦汗去了。
  姬玉见阿青走开,把简放到眼前,仔细看了两遍,默默地记下后,把简 烧了。她理解通过此法给她送奏章的人不想让大王知道此事。她也明白写奏 章人,是想让她规劝大王亲理朝政,可谓用心良苦。此人是谁呢?文种、诸 嵇郢不在朝中,石买一类将军不会写,苦成、皓进、皋如这些先王留下的大 臣忠倒是忠,多胆小不敢直谏。只有舌庸、范蠡!奏章上写着:齐晋楚三国
  
欲与越结盟制吴,使者住馆多日,大王避而不见。从这句话看,写的是舌庸 管的事,若是舌庸所写,岂不此地无银。看来只有一人,范蠡!姬玉听到过 他夜半到宫直面大王的谏言,这个奏章的语句,渗透着范蠡讲话的气息。姬 玉再一次被范蠡忧国的苦心所打动,心里想,这是上天赐贤人给越,越国兴 衰系于范蠡。想到这里,她在心里说:“上大夫放心,我会按你之意办的。”

                    越王观潮 越后智劝


在钱塘江水入海处。 勾践坐在石买为他观潮搭起的“观潮台”上,边喝酒边欣赏着上百个裸
体壮汉,驾着一只只小船,在浪尖上往若飘飞。身边乐工用木扇鼓、木瑟敲 打着勾践喜欢的野音,七八个年轻女子和着野音野舞。
一直陪着勾践的石买躬身进言:“大王,潮景可好?” “唯!唯!”勾践兴奋地叫道,“还有何地好玩?” “臣闻东海甬东之地有一仙岛。”石买试探着说。 “唯?”
“岛上有仙山、仙树、仙水、仙人。” “唯!”
“臣即安排。” “唯。”
“咔嚓”!观潮台上旗杆断了。 勾践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狂风便将台上的几案掀翻了。 石买见势不好,慌忙扶勾践下台,坐上王车,策马便奔。待跑出四五里,
奔上一个高坡往回看时,山峰一般的浪头,早已把观潮台吞没了,那些弄潮
的壮汉、小船已无影无踪。石买吓得胆颤心惊,生怕勾践降罪。没想到勾践 看到如此狂潮,竟手舞足蹈“唯!唯!壮观!”,上百条生命他已忘了。石 买见勾践高兴,放了心,把勾践安排在车上坐好,又让乐工敲打起了野音, 让勾践继续观赏那一排接一排如山峰般巨浪,继续发出“唯唯”的叫声。
就在此时,一匹快马奔了过来。近了,看清是宫中信官。
信官跳下马向勾践报告:“禀大王,王后病倒在床,三天滴水未进。” “唯?”
“医生看过了,看不出病因,朝中大臣,请大王回宫。”
  勾践和王后还是有感情的,决定马上回宫,勾践回到宫中,简单洗刷一 下,急急来到后宫。门口碰到阿青,急问:“唯?王后如何?”
“玉后??”阿青泪随话出,泣不成声。自从那日王后阅简之后,就病
了,她知是自己闯的祸,所以格外害怕。大王一问,泪就止不住了,生怕王 后有事,自己担当不起。
勾践见阿青泪流,感到事情不妙,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王后寝室。见王后
依在床上,满脸病容,情不自禁叫了一声“玉姐!”泪竟流了下来。 “我出去几日,你如何病成这样?”勾践坐在床边,握住姬玉的手说:
“叫我好心疼啊!” 姬玉一笑:“大王真的心疼?”
  “那还有假,我一接报,急急赶回来了!”勾践诚挚他说,“玉姐,你 还不知我心,别看那么多妃子,我心里只有你。”
姬玉又是一笑:“真假只有上天知道!” 勾践着急地抓住姬玉的双手摇着,然后,拉到自己脸上摩着说:“真的,
我最近伴你是少了,可心一直是向着你的!” 姬玉抽出了手,咳了几声说:“大王,臣妾病了,你心疼,越国病了,
你心疼不心疼?” “唯?越国何病?”

“麻木症。” “唯?你说什么?”
  “臣妾说越国得了麻木症,安逸病,骄气病,忘了强吴就在北边,虎视 眈眈。”
“唯,你说这个呀,阖闾已死,何足惧哉?” “夫差新立,发誓报仇!” “唯,夫差比我年长两岁,能有多大本事?” “夫差手下有伍子胥那样的忠臣良将。” “我手下也有??范蠡这样的奇才。”勾践突然想起了范蠡。 “可你,怕有两三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一见,他就讲人啊谷啊那一套,我烦。”
  “可他讲的,兵之要在于人,人之要在于谷,民众主安,谷多兵强,此 话是真经呀!大王!”
  “唯?你为何替他说话?”姬玉的话触动了勾践一根不愿让女人替别人 说话的神经。
  “我是为越说话。我的大王,说实话,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若是病没, 你定会再立新后。你立身的越国若是病没,你到那里再去立国?”姬玉咳了 几声说:“周天子封大王先父允常为侯,是念你族为夏禹之后,可大王知道, 从禹、启、太康、中康、到少康以至无余开出越地,之后十多代几乎匿迹。 到了大王先父允常手里,越才始大称王。现在越在你手,槜李之战前,若不 是上大夫范蠡力阻你投降,越早已不存。大王还能上山打猎,下海观潮乎? 本上天助越,槜李破吴。然越地少人稀,决不是强吴对手,槜李战胜,滋生 骄气,若不医治,越国危矣!”姬玉说到后来,干脆把奏章上的原话背了下 来。好则勾践素知姬玉颇有才气,不会想到她引用的是范蠡之言。
姬玉一番话,使勾践出了一身汗。想到只有姬玉才会如此说。尤其那句
“王后病没,可再新立,越国病没,无处再立。”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勾践 的心。回想父王临终遗嘱,想起历代先辈创业不易。不由地又拉起了姬玉的 手说:“玉姐,你的苦心我全明白了。明日我即上朝议事,你好好养病,你 不能没,越也不能没。”
姬玉笑了,从心里笑了,说:“大王如此说,臣妾的病也好了一半。”
  勾践上朝议事了。他当天即召见了三国使者,议定了联合制吴之策,又 加强都城守卫,以防吴国探子、刺客潜入。令石买、灵姑浮、畴无余、晋犴 等将军召兵训练。还接受范蠡建议,将中原的镰刀、铲子、锄头、犁铧引进 越地,以改变当地人靠飞鸟啄食小虫翻地,用木棍中耕,用手收谷的落后习 俗。
  朝中上下,见勾践治理国政有条有理,很是高兴。几个月过去,没有传 来夫差要攻打越国的消息。勾践又想起石买说过的仙岛。向王后姬玉撒了一 个巡视春播的谎,在石买安排下,去了东海仙岛。
  范蠡知道真实情况后,叹了口气,向宫中告了长假,向文种辞了行,带 着独山,离开了诸暨城。
  
第二章 宛邑 宛邑

高师启蒙 邑令三请


  范蠡在告假的奏章中说是返里省亲,其实他父母早已亡故,家中只有兄 嫂和一个侄儿,他并不十分惦记。因此,他离开诸暨并没有向西北方向走, 而是正北而去。他和独山装扮成流浪汉,先到了吴国,打听到孙武因和夫差 意见相左,已离吴到深山隐居。伍子胥因把夫差扶上王位,自持有功,常以 儿辈呼喝夫差,引起夫差不满,夫差很少再见他。吴国两员大将不在夫差身 边,范蠡稍稍放了点心。又继续北上,来到鲁国,本想见一见知天命的大学 问家孔丘,(这一年孔子约 55 岁)聆听一番教诲。不巧,孔丘带着弟子出远 门了。范蠡又到了齐国,想见一见多智多谋的晏婴,没想到晏婴竟已暴卒。 范蠡到晏婴墓前,拜了三拜,离齐朝晋而去。途经宋、卫,因没有可拜之人, 便没停留。到晋之后,正遇晋国六卿树党争权,自相鱼肉,朝野慌慌不安。 范蠡只好南下,朝家乡楚国宛邑走去。一路奔波,没有遇到麻烦。虽然上大 夫范蠡的名字,已远播鲁、齐、晋等国,但谁能想到象乞丐似的年青小伙子, 是计谋打败了吴军的范蠡呢。他俩顺利回到家乡宛邑时,已是深秋了。宛城 西边百里奚村,是范蠡少年时代读书学艺的地方。他的老师百里长河是秦国 五羖大夫百里奚的第五代孙。
百里奚村,原名岗下村,位于伏牛山支脉隆岗之下。因出了百里奚这样
的名人,改名百里奚。百里奚原在虞国当大夫,后被晋俘去,作为陪嫁之臣 送入秦国,后出走回楚,被楚人所执。秦穆公闻百里奚是治国奇才,想用高 价赎买又担心引起楚国注意不放其走。就用五张黑公羊皮以赎逃奴名义将百 里奚赎出,用为大夫。他助秦穆公先后灭掉梁、芮两国,之后向西发展、攻 灭十二国,威振西戍,奠定了秦国称霸乃至统一中国的基业。秦穆公去世后, 百里奚辞官回村隐居著述,留下了治国策术七篇。由于自己为官,历经坎坷, 深知仕途艰险,告戒子孙可以策术教人,不得出仕为官。他的后代谨记教诲, 安心居住岗下村,以农牧为本。若有可造之才,则招为徒弟,授百里治国之
术。
  范蠡是五六岁时由其父从宛城南三十里范公村带到百里奚,交到百里长 河手里启蒙的。范蠡生性聪慧,十四五岁时,文已得百里治国术之精髓,武 已学会百里家传长剑术。此时父母先后病故,范蠡无大牵挂,在百里老师资 助下,游历了武当、伏牛、中条等名山大川,拜见了不少胸有奇才、身怀绝 技之人,不仅文策武术大有氏进,还学会了医术,十七八岁返回百里奚,百 里老师无新话可说,新术可教,就让他回到范公村守墓尽孝,等待时机。范 蠡渴望到楚王身边,为国效力,但一介平民,无人引荐。也曾到宛城找邑令, 希图谋个差使,先从家乡干起,但邑令见他是个娃娃,以戏弄官府之名,乱 棒将他赶出。胸有济天大志,只能守墓尽孝,范蠡度日如年,只好借酒解愁。 酒后挥剑逐鸡、逐羊、逐牛、逐狗,弄得鸡飞狗跳。再不就登高演讲,天下 大势、诸侯功过、农桑畜牧。村上人从未听说、也听不懂的话滔滔不绝。村 上人只知他从小被送出去了,不知他在外面情况,见他这样,以为他有疯病。 兄嫂也觉他神志不正常,夜半常常跳上房顶,从这房窜到那房,挥剑乱砍, 好象和鬼怪打仗。范蠡在村庄的日子,只要他走出家门,人们就象避瘟疫似 的慌忙躲避。这使范蠡感到伤心,但他并不介意,他觉着和不问政事、不习 文武、只知种田吃饭的人不可计较。他恨官府的人,有眼无珠;他恨楚王昏 庸,不能礼贤下士;他恨官场腐败,不走门子,不送钱财,就不能做官升迁。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范蠡回到村庄,除了得一个“疯子”的外号外, 别无所获。没有交谈对象,没有练剑对手(此时独山留在长河老师家做活),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疯了。他开始思考下一步怎么办。
  就在此时,从楚国郢都派来了新的宛邑令文种。这文种学识渊博,志向 远大,本想在都城升迁,但不是贵族出身,被发配边陲小邑做了一个邑令(相 当于今日县长)。文种之才可以治国,如今治邑,自然轻松。上任不久,宛 邑民顺政清。文种闲暇,四处察访。一察施政,二访贤人。当听说百里长河 弟子范蠡有奇才,便遣邑吏去范公村召之。邑吏去范公村,范蠡不见。邑吏 回文种说:“村人都说范蠡是个疯子,不必再召见了吧。”
  文种笑道:“吾闻贤俊之士,易招疯子之讥,内怀独见之人,外遭不智 之毁,你不明白,明日备车,吾亲往谒之。”
  第二日,文种乘车到了范公村,询问范蠡家住处。村人告之在村两北角。 文种下车,往范蠡家走去。走到范蠡家大门外时,突然一黑色大狗从门内窜 出,“汪汪”狂叫不止。
文种和邑吏先是一楞,仔细看时,却是一人披着狗皮学狗吠叫。 村上跟着看热闹的人说,那就是范蠡! 邑吏怕文种难堪,连忙脱衣挡住文种视线,吆喝范蠡:“邑令在此,不
得无礼!”回答他的是“汪汪”两声。
村上跟着的人都笑了。 邑吏催促文种离开。文种笑道:“尔不明白,吾闻犬吠者人也,人身而
犬吠者,谓我是人。今吾到此,觉有圣人之气,圣人谓吾是人,莫大抬举矣!”
文种说完,整了整衣衫,朝范蠡拜去。 范蠡已知文种不是昏官,戏笑太大,已不成礼,慌忙逃去。 村人大笑。笑文种太痴,笑范蠡太疯。 范蠡用狗吠迎客是他试探文种之计。在先,他已知文种德政,但是否可
交,心中无底。世事维艰,世态炎凉,心不相通,不可深交。邑吏传文种召
他,他避而不见,是试试文种是否诚心。若心诚,必亲自来。文种来时,他 在村头早已望见,临时决定披狗皮狂叫,是试试文种是否会心。文种果然悟 出谓他是圣人,在村人讥笑声中向自己行叩拜之礼,可谓大智若愚。范蠡揣 测,文种既然诚心交友,会心达意,明日必定还会前来。那明日,就要试一 试文种是否知心了。若是知心之人,即引为知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当 今乱世,能交一心心相通的朋友,即如宏图不展,也不在来一趟人世。
当晚,范蠡将思绪整理了一遍。次日早饭后对兄嫂说:“今日文种必至,
请嫂嫂为我找一件象样的衣裳,兄长上市买一些酒菜待客。” 范蠡兄嫂均为老实厚道之人,私下也常为范蠡的前程操心,前日吏来不
见,昨日装狗,实在弄不明白弟弟意欲何为。换了别人,早就跑到宛城去了。 还坐等邑令来谒。昨日邑令在哄笑声中离去,岂不生气,今日还能再来?但 弟弟说了,而且他说的话往往很准,俩人也就不多言语。兄长范水掂起篮子 上市去了。嫂子在屋内翻箱倒柜,看有没有合适衣服。终于找到一件范蠡父 亲生前出门见客常穿的一件旧衣,虽然稍大了些,但比范蠡身上的破衣好得 多。
  范蠡洗漱了一番,把乱发扎了扎,接过嫂子递过的衣衫穿上,铜镜一照, 倒也象个人样。嫂子见他今日全无疯样,戏笑道:“弟弟今日象要娶亲。” 范蠡笑道:“谁家女娃肯嫁疯子?”嫂子道:“你平日若象今日正经,谁能
  
说你疯子。”范蠡道:“平日哪有贵客来访?我若每日穿戴整齐,那才是疯 子呢。”嫂子笑道:“弟弟说话办事总跟别人别个劲儿。”范蠡道:“我若 和别人一样,那就不叫范蠡了。”俩人说了一阵闲话,范蠡又逗了一会五六 岁的侄子范波玩了一会,文种还没有到。兄长从市上采买回来,已经大半晌 了,仍没见文种影子。兄长有些沉不住气了,说:“弟弟,你说这事可准?” 范蠡说:“上次波儿得病,你俩吓得要命,我说六日必好。六日头上波儿活 蹦乱跳,这事你忘了?”范水道:“那是你懂点医道。这事可不同,你又没 钻到邑令心里,怎知今日必到。”范蠡说:“弟弟不光懂医道,还懂心道, 我说文种今日来,他必今日来。”范水不信说:“昨日你戏耍了人家,一般 人都受不了。何况邑令,我看今日不会来了,这酒菜咱自己用吧。”范蠡解 释说:“兄长有所不知,正因为昨日戏耍,今日他才必到,若是常礼躬迎, 邑令怕今日真的不来了。”范水一向说不过弟弟,见范蠡这么说,只好说: “你说的理儿总和别人下一样,这都是师长交给你的?”范蠡笑道:“这都 是我自己想的。”范水揶了一句:“难怪都说你是疯子,要是邑令今日不来, 这酒肉你可不能吃一口。”范蠡答道:“好。要是文种前来,这酒肉全归我 俩如何?”范水答应了一声好,就和老婆到灶间准备去了。
  日将近午,文种一人骑马而至。范蠡迎上,施了大礼,领进屋里分宾主 坐在蒲团上,为昨日失礼道了歉。文种高兴他说:“不必道歉。昨日举动, 令种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范蠡:“邑令这样说,蠡实不安。”
  文种:“种是实言,少伯将种视为圣人,实是对种鼓励。种将终生奋斗 以求。”
范蠡见文种如此说,放下了心,但考虑自己一介村民,让邑令一招两顾,
实在不妥,便说:“蠡为敝村疯民,何德何能,邑令再三在驾屈尊,蠡实不 安。”
文种见被人称作疯子的人,今日衣冠整齐,仪表堂堂,礼节周到,声音
铿锵,全无疯子模样,不禁从心里喜欢上了。文种说:“种闻少伯乃百里长 河之高足,得见颜面,实是三生有幸。种乃郢都人民,字子禽,你我相知, 叫我子禽好了,勿再称令。”
范蠡见文种说得诚恳,便说:“好,邑令比我年长,我称令子禽兄可否?”
“好!好!”文种说,“我就称你少伯弟了” “称少伯可矣?”范蠡说,“兄为邑令,蠡为草民,高攀了!” “哪里,哪里。”文种说,“要说高攀,是我高攀了少伯。” “那咱就不必客气了。”范蠡说,“不知蠡有何用,竟让子禽屈尊而顾。” 文种压低声音说:“此处说话可否方便?” 范蠡说:”方便,方便!兄嫂皆为厚道之人,村人皆不关心经政,再说,
咱们所言,吆喝出去,也难有人明白。” 文种笑了。范蠡也笑了。
  此时范水送上了酒菜,同文种打过招呼便离开了。文种果然来到,使范 水对弟弟十分佩服。见弟弟全无疯样,二人谈笑风生更感到奇怪,“看来弟 弟是个官场上的人。”范水想,说不定今日就是弟弟的出头之日。若真是这 样,也不枉父亲一片苦心。范水记得父亲在世时对范蠡格外着重,又是送他 去学艺,又是为他找陪练。说范蠡生下来就比范水哭声响,不到百天,眼睛 就能看东西。还说,能为范家荣光耀祖的人定是范蠡,因此周岁时给他起了
  
一个怪名“蠡”——让他压住两条“虫”,而“虫”,一是龙,二是蛇。压 住龙蛇的人,自然不是一般的人。这个意思,只有范水知道。对外说,是续 住兄长的“水”字往下起名,“蠡”字是贝壳做的瓢,有水有瓢,顺理成章。 范蠡见上了酒菜,便敬文种,先喝了一鸱夷,(一种皮革制的小酒囊)
然后二人也不相让,边喝边说起了话。 文种说:“近日,子胥捎信,邀我去吴做事,你看如何?” 范蠡:“蠡对子胥智勇,十分仰慕,然为家仇入敌国反攻故国,使百姓
生灵涂炭,不敢苟同,世人对此,颇多微词,子禽兄三思。” “嗯。”文种说,“去吴非我所愿。然在宛,又无大事可做。” “回郢都辅佐楚王如何?”范蠡说。 文种叹气:“我若能在郢都伸展,就不会到宛城来。如今郢都,贵族当
权,君主无为,腥臊并用,芳香不得接近。子禽出身微贱,无人援引,郢都 难回。”
  范蠡点头:“国以人兴,国以人亡。可叹楚国东有强吴,西有霸秦,内 外交困,势如江河日下,却不用力挽狂澜之人。”
“少伯所言极是。”文种说,“种对楚真是又爱又恨。少伯呢?” 范蠡一下不摸文种底细,试探说:“蠡不在庙堂,无爱无恨。” 文种笑了:“弟瞒村人可矣,瞒种则不必。弟装疯装傻,还不是又爱又
恨,还不是企望一展宏图,或王有天下,或霸领诸侯,种不知者,弟何时出
道,是留楚,还是去楚?” 听了文种的话,范蠡的内心受到很大震动。能看透他心的人,文种是第
一个,就连他的老师百里长河也对他企望霸领诸侯的雄心估计不足。范蠡见
文种这么说,己到知心程度,索性把心中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只听他说:“生 为楚人,终生为楚。楚不用吾,吾不背楚。上苍给我效国才能,我若不用, 则枉为世人。如今楚之大敌为吴,而能牵制吴国的非秦,非晋,非齐,非鲁, 只有于吴山水相连,同风共俗的越,若能助越强盛,把吴敌住,吴无力攻楚, 为楚的目的可达矣。”
文种听罢,不由起身:“少伯弟,请受为兄一拜”
范蠡也站起:“兄长何故如此?”慌忙拉住了。 文种只好坐下说:“弟之雄论,令种茅塞顿开。种早有去宛之心,但不
知去何处效楚。”
  范蠡说:“蠡在村闲住,原是想等志同道合之人,兄若有此意,弟愿追 随,为兄效犬马之役。”
两人把话说透,都感到十分畅快,不由地边喝边唱起来:
范蠡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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