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之神



序言


 “丛林之神”这个故事,是百分之百的悲剧,它写了个能“预知未来” 的人。
  一般都以为,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一定是非同小可,快乐无比的了、 但实际情形如何,却也难说得出,一样可以作为悲剧来处理,这故事中有关
具有预知未来的人的心态,所作的描述,一直在引用着:就像看一张连分类
广告都看完了的旧报纸一样,日子的苦闷,会使人想到不如死亡! 真是悲剧中的悲剧,但是偏有那么多人在向往这种能力。 本集中还包括了“风水”。那是一个短故事。可以说是“游戏之作”,变
换一下胃口,玩点花样,也写了当时十分疯狂的一个现象,十分写真,并不 幻想。
 “风水”说近来大行其道——凡是乱世,风水命相等等,就特别容易打 动人心.不足为奇,看完了这个故事之后。“风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没有答案,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实在、不可能有任何人给以任何确切的
答案的! 风水,就是风水!

第一部:参加俱乐部后的怪行为


  阁下或许社交将活动十分频繁,交游广阔,见多识广,但是我可以保证, 阁下一定未曾听过一个俱乐部,叫作“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
五花八门的俱乐部十分之多,是大城市的特色,有的俱乐部,名称实堪
发噱,例如”怕老婆俱乐部”,“见过鬼俱乐部”。“七副象牙俱乐部”等等。 比较起来,“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这个名称,还是十分正常的,可以顾 名思义。
  如果要顾名思义的话,那么,自然要想而知,“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 是由一些崇拜“丛林之神”的人所组成的。
这个俱乐部组成的目的,自然也在于对这个“丛林之神”讲行崇拜。
  不论甚么事情,一和“神”有了关系,神的味道多了,就总不免有点神 神秘秘的气氛,这个俱乐部,也是一一样,我知道有那样的一个俱乐部,就 是在一种很特异的气氛下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天气非常冷,是一个罕见的阴冷的天气,参加了一个宴会, 从有暖气设备的建筑物中走了出来,在门口一站,一阵寒风吹来,就有被浸 在冰水中的感觉,我连忙竖起了大衣领子,匆匆向我的车子走去。
我走了不多几步,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分明是在跟着我!
  我吸进了一口寒风,突然转过身来,我是在根本未曾停止的情形下转过 身来的,是以跟在我后面的那个人,一个冷不防,几乎直憧进了我的怀中。 我证实他是在跟踪我,那自然也不必对他客气,我立即伸手,抓住了他
的大衣前襟。 当我抓住了他的大衣前襟之际,我不禁略略一呆,我抓到的,是触手十
分柔软的绒料,那种绒料,是鸵马毛织成的,十分名贵,那样质地的一件大 衣,至少要值一万美元以上。
那也就是说;我抓住的那人,就算是一个歹徒,他也一定不是普通的歹

徒。
我一抓住了他的衣襟,也立时瞪大了眼。 那人挣扎了一下,叫:“请放手,我是??没有恶意的,卫先生!” 我也看清了那人,他是一个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样子很斯文。 但是我却也不放手,因为电影中的歹徒虽然全是满面横肉。一望使知的
家伙,但实际生活中的歹徒,可能就是那样的斯文人。 我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道:“我??我知道你是谁,只不过想和你谈一下,真的,我绝没有
恶意,你看,这是我的名片!” 他伸手入怀,我连一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我来替你拿!”我的
手伸进了他的大衣袋中,摸出了一只法国鳄鱼皮的银包来,同时我也肯定了 他的怀中并没有枪械,是以我也放开了。
他的手有点发抖,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心情紧张。当他将名片送
到我的面前之际,我看到了名片,又是一呆。 那名片上印着他的衔头:恒利机构(东南亚)总裁,他的名字是霍惠盛。 恒利机构是一个实力非常雄厚的财团,属下有许许多多产业,那是人人
皆知的,而这位霍先生,也正是商界上十分闻名的人物。 我这时,也认出他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实业家,我抱歉地一笑:“对不
起。”
霍惠盛苦笑道:“那是我不好,我应该在你一出门时,就叫你的。” 我道:“你也在那个宴会中?” 他道:”是的,人家告诉我,你就是卫斯理,和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经
历有关。”
  我摊了摊手,“或者你可以那样说,莫非你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请 到我的车上,我们慢慢地倾谈,你的意思怎样?”
“好!好!”霍惠盛满口答应着。
  我走向前去,打开了车门,我们两人一齐坐了下来,进了车中,倒没有 那么冷了,我翻下了大衣的领子:“请你开始说!”
霍惠盛道:“事情和我的儿子有关,我只有一个独子,你知道——”
 “我知道,令郎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医生。”我立时接了上去,“你那么富 有,令郎却和一般花花公子不同,年纪虽然不大,但已大有成就了。”
霍惠盛道:“多谢你的称赞,但是??但是近来却着实为他担心。”
“发生了甚么事?”
“他??他参加了一个俱乐部。” 我听了,不禁笑了起来:“你未免大紧张了,就算他参加了俱乐部,吃
喝玩乐,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怕什么?”
 “不,不,你弄错了,我不是怕他挥霍,老实说,我的财产,别说是有 一个儿子,就是十个儿子来挥霍,也是用不完的。”
我呆了片刻,才道:“那么问题在什么地方?”
 “那个俱乐部,卫先生,不知道你听人家讲过没有,叫作‘丛林之神崇 拜者俱乐部’。”
我重覆了一句:“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
“是的,名称很古怪。” 正如霍惠盛所言,我经历过许多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也知道很多很多

莫名其妙的古怪会社和俱乐部,但是我却未曾听到过有一个俱乐部是称作“丛 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的。所以,我蹙起了双眉:“很抱歉,我未曾听过这 样一个俱乐部,那俱乐部是干什么的?他们崇拜一个神,叫丛林之神?”
 “我也不清楚。”霍惠盛回答我:“我只不过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之中, 自我儿子的口中,得知他参加了一个那样的俱乐部,当我问及他的时候,他 却说这俱乐部的成员,人人都要对俱乐部中的一切,绝对的保守秘密。亲如 父子夫妻,也绝不能泄露,是以他不能告诉我,也请我以后别再问他!”
霍惠盛讲到这坐,略顿了一顿,叹了一声:”我们父子两人的感情十分
好,从来是无所不谈的,但这次,他居然对我有了秘密。” 我笑了一下:“霍先生,令郎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有一点属于他自
己的秘密,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对不?” 我虽然那样劝着霍惠盛,但是我心中也不免有一点神秘之想。世上的确
有那样的俱乐部的,有的俱乐部甚至规定会员在不论何种情形下.都不能退
出,有一篇很著名的恐怖小说,就说一个俱乐部,会员即使在死了之后,他 的鬼魂也一定要出席俱乐部的周年大会的!
霍惠盛道:“但是,我发觉他有一些十分古怪的行动,所以使我担心。”
“什么古怪的行动?”
“第一,他将大半天时间,花在俱乐部中,而从不带领应该从事的医疗
工作,他的病人越来越少,他的声誉在下降,而且,最近有两次,十分普通 的病症,他也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变得十分神经质,很容易受震动,又常 常喝酒。他因为过度的神经质,甚至使他不能对病者施手术,那全是近大半 年来的事。”
霍惠盛越说,声音越是低沉。
  我用心听着,然后回答他:”照你所说情形看来,似乎有一件十分严重 的事在困扰着他。”
“你说得对,但那是什么事?”
“现在找自然不知道,你且说说,第二件反常的事,又是什么?”
“他需要用大量的款项。”霍惠盛回答着:“他自己名下的存款十分多,
那是我在他小的时候,就替他存进去,他自十五岁起,就可以自由支用,但 是最近,他不但用完了自己的钱,而且,还继续向我要了三次钱,那三次要 钱的数字,加起来超过了两千万美元。”
  我望着霍惠盛,他忙道:“我自然拿得出来,再多我也拿得出,但是不 知道他拿钱去做什么了,我看不到他将钱用在什么地方!”
“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自然问过他,他的回答便是和他加入的‘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 有关,接下来便说,那是他的秘密,叫我不要再问。”
我将手放在汽车的驾驶盘上.沉思着。 就霍惠盛叙述的情形来看,他儿子一定有着十分重的心事,他可能是在
什么地方做错了事,被人抓住了把柄,是以在受着勒索。是以他一方面需要 巨款,一方面还心神不安,时时恐怕秘密会揭露出去。他是一个医生,是不 是他和女病人之间有了什么纠葛呢?
当然,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想,所以,我并不曾将我的想法说出来。 而霍惠盛又已道:”我请过了好几位私家侦探,去调查那个俱乐部究竟
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都无功而返,其中甚至包括最著名的郭大侦探在内。”

  听到“郭大侦探”四字,我不禁笑了起来。别人口中的“郭大侦探”, 就是我口中的“小郭”,以前是我进出口公司的职员。
“他们怎么说?”
“他们根本找不到那俱乐部在何处!”
 “那不可能,”我大声叫了出来:“任何一个饭桶侦探,都可以因跟踪令 郎,而获知那个俱乐部的所在的,怎会不知道俱乐部的地址?”
霍惠盛苦笑着:”那是事实,我也不知道那些侦探是干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霍先生,你的意思是???”
    霍惠盛很诚恳地道:“卫先生,我听得很多人提起过你。郭大侦探也说 起过,你对一些古怪的事,都可以探索出一定的结果来,所以我想请你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霍先生,你弄锗了,我不是私家侦探。”
  霍惠盛忙道:“自然,我知道,我也决不是??雇你,我是想请你帮帮 我忙,我只有一个儿子,我想要知道他究竟遭到了什么困难。”
  我本来想拒绝霍惠盛的要求的,但是他刚才所说,有关他儿子的一切, 却又的确十分古怪,至少我可以到小郭那里,暂时了解一下这件事。
  是以我在考虑了一下之后,道:“我不能确切答应你,但是我可以替你 去调查一下这件事,如果有了眉目.我如何与你联络?”
霍惠盛忙道:“卫先生肯答应帮忙,那实在太好了,我想一定会有结果
的,每天办公时间,我一定是在办公室之中的。” 我点头道:“好,我会来找你。”
我打开了车门,让霍惠盛下车,霍惠盛向前走出了十来步,一辆大房车
己缓缓驶到了他的跟前,穿制服的司机下车,将车门打开,恭而敬之地让霍 惠盛上了卒,驶走了。
我又想了片刻,才驾着车回家去。 我是在想,一个人有了钱,并不是一定没有烦恼,穷人的烦恼,全是因
为没有钱而起的,于是以为有了钱,一定可以没衣烦恼了,但是事实上,有
钱人的烦恼,一样是说不完,解决不了的! 我回到家中之后,并没有多花精神去想那件事;因为根据霍惠盛听说的
那些资料,我根本无从想起,我只好假定他被人勒索,那也没有什么好多想 的。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时分才起来,一点钟,我已到了小郭的事务所中。
小郭一看到了我,便大表欢迎,抛开他的几个顾客不理、将我迎了进去。 我吸着他递给我的上价古巴雪前:“向你来打听一件事情。”
小郭连连点头。 我道:“大财主霍惠盛,曾委托过你跟踪过他的儿子,是不是?” 小郭一听,便皱起了双眉:“是。” 我又道:“而你的跟踪,竟没有结果?”
小郭的双眉,蹙得更紧,又道:“是。”
  我叹了一声:“小郭,这是怎么一回事,跟踪一个人,要找一个俱乐部 的所在地,却会无功而回,你不如改个名字叫做饭桶算了!”
  小郭忍受着我的讥嘲,只是红了红脸:“我很难解释,我相信失败的不 止我一个人。”
“怎么一回事?”
“他,霍景伟,像是有天眼通一样。”

“天眼通?”我感到疑惑。
 “是的,不论我如何化装,如何进行隐蔽的跟踪,但是他都能向着你直 走过来,指斥你跟踪他,使你的跟踪,难以继续。”
  我不信小郭所说的话,我脸上自然也现出不相信的神色来。小郭苦笑 着:”你不信,可以去试一试,他真是一个怪人。”
我的兴趣更浓了,我双眉一扬:“是么?” 小郭笑了一笑:“我不敢说你一定不成功,但是他。一定可以认出你,
而且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令得你的跟踪不能继续。”
我点头道:“好,我倒要试一试,你有他的资料么?给我参考参考!” 小郭道:“好,请到资料室来。” 小郭的侦探事务所,规模已非常大,有一个十分完善的资料室,全部是
电脑管理的,我跟着他来到资料室中,他在控制台前坐了下来,迅速地按下 了几个钮掣,灯光黑了后,一幅墙上立时悬下银幕,也出现了一张照片,和
真人同样大。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人,很瘦削,双目深陷,目光有神,衣饰合
身,看来和霍惠盛有几分相似,他就是霍惠盛的独子霍景伟了。 小郭继续按着钮,全是霍景伟的照片,有正面的,有恻面的,也有远摄
镜头拍下的特写。
  看了十幅那样的照片之后,我已经毫无疑问,可以在一千个人之中,一 眼便认出他来了。
小郭继续放出别的照片,那是霍景伟离家时拍的,那又是霍景伟在车中
拍的,这又是霍景伟在他的医务所中,还有便是他在家中的时候。 看来,霍景伟一定是一个十分之孤独的人,因为在所有的照片中,只看
到他一个人,而从来不见到他和别人在一起。 我看了足足半小时,才道:“请你告诉我,他的生活习惯如何?” “他和他父亲住在一起,那是一幢三层洋房,他是住在三楼的,那个房
间??”小郭讲到这里,银幕上已映出一幢洋房来,照片只有一个箭头,指 着一个很宽大的露台,露台上摆着很多热带植物。
我“唔”地一声:“有近镜么?”
 “有,我们买通了女佣,请她将窗帘拉起来,我们用远摄镜头拍下了那 些照片。”
  银幂上的照片,换了那是一间很大的书房,今我吃了一惊的是,在书房 的正中央,是一只作势欲扑的美洲黑豹,皮毛闪闪生光!
我忙指着照片中的那只黑豹问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是活的?”
 “不,那是一只美洲黑豹的标本,他在半年之前,曾游历南美洲,那是 他在南美洲猎获的东西,据女佣说,他十分喜欢那黑豹。”
  我皱起了眉,那种黑豹,在南美某些地方,是被视为魔神的化身的,也 是一些黑暗的邪教所崇拜的神之一,出现在霍景伟的书房中,多少有点神秘
的意味。 我又问道:“他曾游历过南美洲?那是他和那个什么丛林之神崇拜者俱
乐部发生关系之前,还是之后的事,你可知道?” 小郭呆了一呆:“不知道。”
我不客气地批评他:“小郭,你的工作做得大大意了,这一点十分重要,
你怎么可以忽略?”

  小郭的脸红了起来,他足有半分钟不出声,然后才道:“是的,那是我 的疏忽,但当时我受的委托,只是查出那俱乐部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弄清他 在俱乐部中做些什么而已。”
我不愿使他太难堪,是以忙用话岔了开去:“再换几张照片看看。” 小郭又按动掣钮,银幕上出现另一张相片,那是一同卧室,也很大,看
下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来,只不过看出,墙上所挂的一些图画,有根多是一 些图腾,那可能也是他南美洲游历的结果。
小郭又翻看了其它的许多照片,全是和霍景伟有关的,我们在资料室中,
大约过了半小时才离开,小郭送我到他事务所的门口,问:”你的计划是??” “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现在找不到他,现在他就在那个俱乐部中,而没有人知道那俱乐部
是在什么地方,你要跟踪他,必须在明天早上,当他离开家到医务所去的时 候,或者是他离开医务所,到俱乐部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好,那我可以到明天才开始跟踪,今天剩下的时间。我 想可以从各方面去了解一下那个俱乐部。”



第二部:惊人的预知能力


小郭笑着。道:“你不妨去努力一下。” 从小郭讲这句话时的神气看来,他像是料定了我不会有什么结果一样。
当然,那时我还根本未曾开始行动,自然也不会和他争什么。
但是我在暗中却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事情弄一个水落石出! 因为如果我弄不出什么结果的话,那么,我就变得和小郭以及那些束手
无策的私家侦探一样了!
  我和小郭挥着手,离开了他的事务所,整个下午,我都在家中,用电话 和我所认识的朋友联络,当然,我联络的对象,全是见多识广的人。我问他 们的问题是:你听说过一个俱乐部,叫做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吗?而我得 到的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没有!
  一直到我的手因为拨电话而发酸了,我一面埋怨着何以电话机上的号 码,不采用按钮的方法,而要采取转盘的方法,一面放下了电话听筒,伸了 一个懒腰。
  (一九八六年按:当写这故事的时候,竟然没有按钮电话!真有点难以 想像,现在,电话多有采用微电脑的了!)
  整个下午,戏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但是我至少知道了一点,那便是 这个“‘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的会员,一定十分之少,少得在我所认识
的朋友之中,竟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早,驾车来到了霍家的大花园洋房之前;找了一个 适当的地点,停了下来。用望远镜向三楼观察着。
我恰好看到霍景伟拉开窗帘,探头向窗外,像是在深深地吸看气。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张瘦削的脸,和他那保似乎充满着异平寻常的智
慧的眼睛。
  我这是第一次直接看到霍景伟,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便是:他是一个个 性十分倔强,但又是聪明绝顶的人。
  
在我的处世经验中,我知道那样的人是极难应付的。 然后,我又看到他在他的卧窒中,走来走去,接着,我看到了一件十分
奇怪的事。
  我看到他向房门走去,由于角度的关系,我看不到他走过去作什么,但 是当他又在窗口出现的时候,他手中拿着一叠报纸。
  我的望远镜倍数十分高,我可以看到他手中所拿报纸的大字头号标题, 那是今天的报纸。当然,他走向门口,是去取报纸的。但是接着,奇怪的事
便发生了,他拿了报纸在手,竟不是展开报纸来看,而是脸上带着一个十分
难测的神情。 霍景伟接连几个快动作,将那几份报纸、全都撕碎,抛进了字纸篓! 我当时真呆住了,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看他的情形,分明是刚起身,他绝不可能已看过那些报纸,而今天
的报纸我是已看过的,着实有好几段哄动的新闻。
然后,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其沉郁的神情来,像是长叹了一声。 从他那时脸上的这种神情看来,我倒可以肯定一点,他的心中一定有十
分沉重的心事。 这大概就是我要我的答案了,他的心中,究竟是有什么心事呢?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之内,我看他穿衣服,他的动作;懒洋洋地,似是他
对一切都十分厌倦,但是却又不得不去做一样,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 又过了十分钟,我看到他的车,驶出了大铁门,我连忙也发动了引擎,
准备开始我的第一站跟踪。
  我知道,这时他离家,是到他的医务所中去的,本来这一段跟踪,没有 什么多大的意思,我可以直接到他的医务所门口去等他的。
  但是我却想知道,他在离家到医务所的那一段路程中,是不是会有什么 神秘人物和他接头呢?
到现在为止,所有神秘的事情,似乎还只是和霍景伟一个人有关,如果
能找出另一个和事情有关的人来,那么,要了解整件事的真相,自然也容易 得多了。
  我也知道,从这里到他的医务所去,他一定要走那一条斜路下去,我的 车子就停在斜路上,等他的车子驶下去之后,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去。
他的那辆车于,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在驶出了铁门之后,也的确如我
所料,是顺着斜路,在向下驶去的。但是,就在我准备以上去之际,另一件 乍一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又发生了。
  他的车子在顺斜路驶下了之后,突然转过头,向斜路之上,直冲了过来! 那条斜路并不是十分长,而他向上冲来的速度,却又十分高,所以在转 眼之间,他的车子,已冲到了我车子的前面,两辆车子的车头,“砰”地撞
了一下。 他打开车门,跳了下来,直趋我的车身,用一种十分卑夷不屑的神色着
我。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是尴尬极了,我只好自己安慰着自己,他从来 也没有见过我,他也不知道我是在跟踪他,我大可以不必心虚。
  我连忙镇定地道:“先生,你的驾驶术未免大差了,我的车在这里,你 看不到?”
霍景伟冷笑一声:“那只不过是给你的一点教训,畜牲!”

  他竟然口出粗言,这不禁令得我发怒,我也打开车门,走出车来,却不 料我才走出车,胸前一紧,便被他劈胸抓住了我的衣襟。
我本来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而且令得他直滚下那条斜路去的,但是
我却并没有那样做,因为我想看看他这个人,神经究竟不正常到何等程度。 他抓住了我的衣襟,厉声骂道:“狗!你看来是一个人,为什么做狗才
做的事?” 我保持着镇定:“请你讲清楚一些。”
霍景伟“哼”地一声:“跟踪只是猎狗的工作,那是猎狗的天性,现在
你来跟踪我,那算是什么?你只是一头狗!” 在刹那间,虽然他骂得我十分不留余地,我是应该大怒的,但是我却并
没有发怒,那是因为我心中的惊讶,超越了愤怒。他怎么知道我是来跟踪他 的?
看来小郭的活没有错,他的确有本领使得任何跟踪者难以跟踪下去!
  因为他给我的打击,是突如其来,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他才好,用“手 足无措”四个字,来形容我此时的情形,实在再恰当也没有了。
  而霍景伟也根本不给我有定过神来的机会,他“呸”地一声,现出十分 不屑的神态,进了他自己的车子,驾着车走了。
一直到他的车子驶下了斜路,我才从极度的狼狈之下,定过神来。
  我相信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形下,都一定要垂头丧气地回去,放弃跟踪了。 但是我却不。
你说那是我的优点也好,是我的缺点也罢,总之我要做的一件事,就算
明知做不到,我也还是要做下去的。 我也驾车,驶下了斜路。
  当然,霍景伟的车子己不见了,但是我也不着急,因为我知道霍景伟是 到他的医务所去的,我也知道他医务所的地址。
我回着车,来到了他的医务所,他的医务所在一幢大厦之中。我先将车
子停在大厦底层的停车场中,在停车场,我找到了霍景伟的车子。 我再打一个电话到他的医务所中,电话自然是护士接听,我只问了一句:
“霍医生是不是到了?”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后,我便放下了电话。 在小郭那里,我是知道霍景伟离开医务所的确切时间的,我至少可以有
三小时的活动时间,但是为了小心起见,我却坐在我的车中等着。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我才离开了自己的车子,花了两分钟时间,弄开了 霍景伟的车子的行李箱,躺了进去。躺在行李箱中,自然不是一件十分愉快 的事,但是为了要弄明白霍景伟的那个“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究竟是在 什么地方,也只好委屈一下了。
  当我躲到了汽车行李箱中之后,不过十分钟,我就听到有脚步声,接近 了汽车。霍景伟很准时,他离开医务所了,自然是要到那俱乐部去。
我屏住了气息,只听得车门打开的声音,车子向下沉了一沉,接着。便
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车子引擎,也已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我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因为我的跟踪,可以说是成功了,霍景伟非带我
到那俱乐部去不可了。 但是,车子才一发动,就又停了下来。
我的心中刚在想,事情只怕不妙了,眼前突然一亮,行李箱盖打了开来,
而当我抬头向前看去时,我却只有苦笑!

满面怒容,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要跟踪的霍景伟! 如果说早上在斜路上,我的尴尬,狼狈是十二万分,那么此际,当我看
到了霍景伟的时候,我的狼狈,真是三十万分也不止!
  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我只有不等霍景伟开口,便突然从行李箱中, 跳了出来,挥拳向他的下额便击了出去,那一拳的力道,着实不轻,我不想 求胜,只想夺路而逃的话,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但是今天可以说是我最倒霉的一天了,我那一拳狼狈地挥出。霍景伟的 身形,就在我出拳的一刹问,向旁闪了开去。
  我一拳击不中他,便已吃了亏,我的腰际,也不知受了什么东西的重重 一击,令得我仆跌在地,而我的后脑,立时再受了一下重击。
  那一下重击,使我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之中,我听得他骂了我一声,也 听得他的车子驶走的声音,我的身子在地上挣扎着,等到我站起身来时,他
的车子,早已去得元影元踪了。
  我摸了摸后脑,肿起了一大块。我不禁埋怨起小郭来,我想他一定也受 过同样的遭遇,只不过他因为要面子,所以才不和我说。
小郭不和我说不打紧,却是害苦了我! 我的手按在后脑上,来到了我自己的车子中,驾车回到了家中。
幸而白素到外地旅行去了,要不然,我这个做丈夫的,那样狼狈回来,
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才可以维持丈夫的尊严了。 我用毛巾敷着脑后受伤的地方,仔细想着我今天进行的一切,我觉得绝
没有什么不对之处,但是,我却失败得如此狼狈!
  我唉声叹气,坐立不安,就在那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我猜那一定是小 郭打来的电话,而我实在难以对小郭说什么。所以我不去接听。
  但是,电话铃却一直响着,响了四五分钟之久,吵得我拿起电话来,粗 声粗气,“喂”了一声。
出乎意料之外,我听到的,却是霍景伟的声音!
  他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道:”卫先生,希望你能停止你今天的那种无 聊举动,要不然,你所遭受到的更不妙!”
  我呆了片刻,才道:“多谢你的警告,但是我不是那种未曾被人恐吓过 的人。”
霍景伟道:“自然,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如果我提供一点消息,来
交换我的自由,你同意么?” 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爱你的妻子么?”他忽然问。 我怒道:“你想对她怎么样?”
  霍景伟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应该知道尊夫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快设法通知她,叫她别乘搭那班飞机,一定要通知她!”
我只感到莫名其妙,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如果你想说什么,请你
痛痛快快他讲出来!” 霍景伟倒居然答应了我的要求:“好的,我说得明白一些,但是你得仔
细听着。尊夫人将会在今天稍后的时间,乘搭一班飞机,这架飞机会失事, 机上的人会罹难,你必须找到尊夫人,通知她,叫她切切不可搭乘那一班飞
机!”
我不等他讲完,便已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实在忍不住好笑,这家伙,他以为他自己是什么,是先知么?还是那 一切,全是他的“丛林之神”告诉他的?我一面笑,一面道:“多谢你,真 要多谢你了!”
霍景伟的声音,却还是十分正经:“我别笑,我的忠告是诚意的。” 他叫我不要笑,但是我却笑得更起劲,那实在是必然的事,我一面说,
一面笑着。 我问霍景伟道:“霍先生,你是如何预知飞机失事的?是你在你那丛林
之神面前,用扶乩的方法得知的么?”
  我的嘲弄,虽然令得霍景伟发怒了,他大喝道:“别管我,你不信就算 了!”
  我也大声回答他:“我当然不信,而且我将继续跟踪你,一定要找出你 那个巫教的巢穴来!”
我那样说,是很有点迹近无赖的,我因为跟踪不成,遭到失败,是以我
改用口头上的威协,来使得霍景伟精神受到困扰。 那自然不是君子所为,但是我失败得如此狼狈,我却也非要出一口气不
可。
  霍景伟显然被我激怒了,他骂了一声,放下了电话。我的心情比较轻松 了些,我走到了阳台上,拿起了报纸想看,可是只翻开了报纸,我却又将之 放了下来,走回了屋中。
我发现我自己,是在心神极之不宁的情形之下! 我其实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神不宁,但是我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我
实在是因为霍景伟的那个电话,而心神不宁的! 但是,我心中在想,那不是很好笑么,难道我竟相信了他的话?相信白
素会搭上一架出事飞机;而在飞机失事中罹难? 不,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如果我竟然那样想,那实在大可笑了! 我摇着头,决定找一些什么事来消遣,还是想想明天如何再开始跟踪的
好,明天我可以化装成一个??但是,我却无法想下去,因为我的思想无法 集中!
  我在室中来回踱着,好几次,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电话之旁,有一次, 甚至已拿起了电话,但是我还是强迫自己,将电话放了下来。
我根本认为霍景伟的那种警告,是极其可笑的!
  但是,我的心中,却又十分矛盾,我想到:万一事情真如他所说的那样 呢?就算我相信了他的话,只不过想起来觉得滑稽而已,事实上是不会有什 么损失的,我知道白素在哪里,住在什么地方,我要和她通一个长途电话, 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终于拿起了电话来,并且立即叫接长途电话,几分钟之后,我就听到 了白素的声音。
一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便不禁松了一口气,我道:“你玩得开心么?你
下一游览的节目是什么?” 从她的声音听来,可以听出她十分高兴,她道:“我现在很高兴,这里
的风景十分美丽,你的电话还好及时赶到,再迟五分钟,我就接不到了。”
“为什么?”我心中怦地一动。 “我要赶到机场去,搭飞机到另一处著名的名胜去游玩,咦,你怎么啦?” 她讲话讲到一半,突然问起我怎么了,那是因为我一听得她说立时就要

去搭飞机,而陡地吸进了一口凉气之故。我忙道:“你听我说,取消这次旅 行!”
她的声音讶异到了极点:”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实在连我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来,我总不能告诉她, 因为有人预言,那架飞机会出事:“总之你听我的话!”
她大声叫:“我不喜欢你那样无缘无故地干涉我的行动。” 我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焦急:“你千万要听我的话,取消这次飞行,我
实在是有缘故的,不过这缘故我现在很难解释,好吧,我告诉你,有人预言,
那一班飞机会出事!” 白素笑了起来:“那是什么人?”
我叹了一声:“看在夫妻情分上,你改搭下一班机,怕什么?” 或许是我的话说得重了些,提到了夫妻情分,是以她软了下来,叹了一
声:“好吧,嫁了给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三天两天有古古怪怪的念头,
神经不健全都吃不消。” 我听得她已答应了,才放下心来:“可是我总还是一个好丈夫吧!” 她笑着:“再见!” 我放下了电话,自己对自己苦笑,因为我终于还是相信了霍景伟的话。
霍景伟如果是在胡说八道,那么那班飞机,自然什么意外也不曾发生,
那么,我一定得接受她的嘲弄,以后我再说什么,她也可能不相信,那实在 是一个恶果。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真想叫她照原来的计划去旅行算了。
但是我终于没有那么做。 接下来的半个下午,我精神恍惚,我竭力想找出我跟踪失败的原因,但
是却一无头绪。 到了傍晚时分,我正坐在安乐椅上沉思,电话突然响起来。我走过去,
才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她在叫了我一声之后,突然哭了起来!
我大吃一惊:“什么事,发生了什么意外?” 白素仍然在哭着,但是她一面哭,一面道:“那班飞机,失事了!” 我宛若在头顶被人重重击了一下,立时失神落魄地道:“那么,你没有
事?”
  白素嗔道:“你怎么了”?我听了你的话,没有搭那一班飞机,怎会有 事?”
她的声音,听来有一点发抖,别说是她,就是我,也发觉自己的声音很
不正常,我忙道:“你要是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好之后,立即回 来。”
  她一面哭,一面道:“我可以立即回来,但是??我仍然搭飞机回来 么?”
“当然是,别傻,飞机失事,每两万次飞行之中,才有一次,你快回来。”
 “可是??可是上次在东京,两架飞机就是连接着失事的,我看还是搭 船回来的好。”
  女人有时,就是不可理喻的,当女人不可理喻的时候,与之讲话,实在 是没有用的,也必须用不近情理的话来对付她。
所以我道:“你放心好了,如果你要搭的那架飞机会失事的话,那人一
定会再警告我的。”

白素忙问道:”那人是谁?那??救了我的是谁?” 我道:“你回来再说,你去搭最快起飞的那班飞机赶回来,去和航空交
涉,无论如何要替你找到机位,快回来,我等着你通知我搭何班机回来。”
我放下了电话,心头实在乱得可以。 霍景伟的预言,竟然实现了,那班飞机真的失事了!霍景伟究竟是一个
什么样的人?他是传说中那种有着超自然的力量,能够预见灾祸的人?对于 能预见灾祸的人,有着不少记载,但是从那些记载来看,似乎还没有一个像
霍景伟那样,可以预见得如此之准确的!
  我不知道这时候霍景伟在什么地方,虽然我渴望与他交谈,但是我却无 法找到他。
  而当我使自己镇定下来之际,我更发现了一点,我的跟踪、似乎和霍景 伟的预知能力有关的,他不但能预知飞机失事那样的大事、而且也能预知小
事情,他能预知我躲在斜路上的一端在跟踪他,他也能预知我躲在他汽车的
行李箱中,他甚至预知我会向他一拳击出,所以他能及时避了开去! 他是一个能预知一切的人,我甚至已想到了他为什么将才送来的当天报
纸,看也不看就撕去,因为报上登载的任何事,他早已知道了! 但是,我又不禁自己问自己:世上真有那样的人?可以预知一切的事,
可以在一件事还未发生之前,就“看到”或“感到”那件事?
  我在房间中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走得还非常之快,等到电话铃声令我 静下来之际,我才发现自己竟那样走了一个钟头之久!



第三部:化敌为友因参神


  而我却一点也不浑身疲倦,由此可知,在那一小时之中,我的思绪,乱 到了何等程度!
我拿起了电话,仍然是白索的长途电话,她告诉我,她已在机场,飞机
在十分钟之后起飞,也就是说,午夜之前,我可以见到她了! 在和她通了这次电话之后,我到我熟悉的报馆中去坐了一会,有关飞机
失事的电讯刚到,那架飞机是撞中了山峰爆炸的,机上所有人无一幸免。
  我离开了报馆之后,便直赴机场,在机场等候了相当久,要乘搭的那班 飞机,总算准时到达了,当她从闸口中走出来时,我冲向前去,我们拥抱在 一起。
  有很多人好奇地望着我们,但是我敢担保,所有望着我的人之中,没有 一个知道我们夫妻两人,几乎阴阳路隔,再也不能见面了。
  而当我将白素拥在怀中之时,我格外感激霍景伟,是他救了我们,我应 该答应他的任何要求,不再与他为难才是,我替妻抹拭着她见到我时又流下
来的眼泪:“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就是那个警告你飞机会失事的人?” “是的。”
  我替她提着行李,出了机场,驾车直向霍景伟的住所驶去,当我驶上斜 路,来到了花园洋房的大铁门前,我发现灯火通明。
  而且,我的车子才一停下来,就看到一个身形瘦而长的人,向外走来。 那人正是霍景伟,他显然是预先知道我们会来了!
  
  我们下了车,霍景伟已来到了铁门之前,拉开了铁门,我们走了进去, 我介绍道:“这位是霍先生,这是我的妻子白素,她的性命是你一个电话救 回来的。”
  霍景伟听了我那样的介绍,脸上却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微笑来,他只 是道:“请进来。”
  我们跟着他,一齐走了进去,他并不在客厅中招待我们,而带着我们, 直上三楼,到了他的书房中,一进他的书房,白素便被那只黑豹标本吓了一
跳。
  我则早知道他的书房之中有着那样的一只黑豹的,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我道:“我们才从机场来,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霍景伟道:“不必谢我,我在电话中提到的事,你可肯答应么?” 我立即道:“当然答应,事实上,我是受了令尊的委托,才对你的行动
加以注意的,现在,我可以回绝他,而且绝不跟踪你。”
  白素并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但是她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决不会在两 个男人交谈之际插言的,她只是睁大了眼睛,听着。
霍景伟道:“谢谢你,那我就很高兴了!” 我看出他不想和我多谈什么,而我到这来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所以,
我望了白素一眼,我们两人一齐站了起来:“我们告辞了。”
霍景伟也不加挽留:“好,我送你们出去!” 他先一步走向书房门口,但是在他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却站定,问:“卫
先生,据说,你曾见过许许多多怪异的人?”
 “你可以那样说,也可以说那只是我想像出来的。因为很多人一提及别 的星球上的生物,还在当那只是在科学幻想小说中才存在的玩意儿!”
  “你见过从其他星球来的人,或是高级生物,也有过许多稀奇的经历, 但是你??可曾??”霍景伟犹豫了一下:“可曾见过像我一样的人?” 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对未来的事情有预知能力的人。”
霍景伟像是被人道中他的隐私一样,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我道:“没有见过,我看见过怪得不可思议的透明人和支离人,但是未
曾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霍景伟叹了一声,我趁机道:“霍光生,你好像很不开心?其实,一个
有了像你这样的能力,应该觉得十分开心才是的。”
霍景伟苦笑着,并不出声。 他脸上那种痛苦和无可奈何的神情,绝不是做作出来的,而是他的内心
的确感到了痛苦。 我也没有再问下去,我们之间,呆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我的肩头上,
拍了一下:“明天中午,你到我的医务所来,好么?” 这个邀请,对我来说,简直是喜出望外的!
我连忙答应着:”好,当然好。”
“那么,明天见,恕我无礼,我不送你们下去了。” “别客气!”我说,和白素一起下了楼,和他分了手。 到了车中,白素才向我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来,我将事情的始未,详详
细细他讲给她听,她听了之后:“我想,他明天会带你到那俱乐部去。”
“我希望如此。”
“你认为他没有恶意?”

 “当然不会有恶意,你没有看出来么?他虽然有着超人的能力,但是却 一点也不快乐,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和他谈话的人,我想,他帮助过我,我 也可以帮助他,我相信他一定有过十分奇特的遭遇!”
  白素靠在我的身上:“如果他真需要帮助的话,那就应该好好地帮助他 如果不是他,我们??我们现在怎样了?”
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我忙道:“别去想它了,事情不是已过去了么” 我将车子开得快些,白素也不再提起失事的飞机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走迸了霍景伟的医务所,一位负责登记的护士小
姐用好奇的眼光望着我,那大概是不论用怎样的眼光打量我,我都不像是一 个病人的缘故。
我走向前去:“我和霍医生有约,我姓卫。”
“卫先生,霍医生吩咐过了,他请你一到就进去。” 我点了点头,推开诊症室的门.霍景伟抬起头来:”你来了,我们走吧。” 我忙道:“你没有病人了?” 霍景伟摇头苦笑:“没有,我的病人全去找别的医生了,他们都以为我
自己应该去找医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因为从霍景伟的神情来看,他的心境,实在是
陷在极度的愁苦之中,那种愁苦,并不是我不切实际的三言两语能起到安慰
的作用的,所以我反而什么也不说的好。 我们一起出了诊所,到了车屋中,他才又开了口:“对不起,昨天我打
痛了你。”
  我摸了摸后脑,高起的一块还未曾消退,但是我却笑着:“不必再提起 了。”
  他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他自己驾着车,驶出了车房,一驶到街道上, 他就道:“所谓‘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那是因为老头子对我不正常的行 动有怀疑,是我自己捏造出来的,实际上,那地方,只有我一个和一个守门 的老头子。”
我用心地听着,保持着沉默。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问我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供奉‘丛林之神’的地方,也是我崇拜‘丛林之神’的?? 庙堂。”
这样的回答,说是深奥莫测,自然可以,但是何尝又不能说语无伦次?
我再问:“‘丛林之神’是什么神?” “等你到了之后,你就可以看到了。” “那么,你崇拜它的目的是什么?”
  霍景伟呆了半晌,才道:“你是知道的,我对未曾发生的事,有预知的 能力。”
我忙道:“是,那是一种超人的力量。” 霍景伟又苦笑起来,他一定时时那样的苦笑,因为他脸上因苦笑而引起
的那两条痕,已十分深刻,他不但苦笑,而且还叹了一声。 我没有再出声,又过了个晌,他才又道:“我崇拜‘丛林之神’,就是想
它将我这种能力消失!”
霍景伟的话,不禁令我大大讶异!

  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一个人有了对未来的事预早知道的超人能 力,那实在是等于他已拥有了全世界,他可以在三四天内,就变成第一巨富, 他可趋吉避凶,他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他应该是最快乐的人,那只怕是世界 上每一个人梦寐以求的一种超人的能力!
  但是,霍景伟有了这种力量,反而不要,要去求那个什么“丛林之神”, 使他这种力量消失。
那“丛林之神”,是什么东西? 我还未问出口,霉景伟又道:“我之所以要请‘丛林之神’给我消除这
种特殊的能力,是因为我这种能力,就是它赐给我的。” 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了,如果我不是确知霍景伟的确有预知能力的话,那
我一定将他当作一个神经极不正常的人来看待了。 我又呆了片刻,才道:“可是??”
但我的话还未曾说完,他已经道:“到了!”
  我向外看去,看到他将车子转进了一条弯路,刚才,因为我只顾得和他 谈话,而他的谈话内容,又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是以我完全未曾注意他 将车子驶到什么地方来了。
  这时,我才看到车子已经驶上了山,在驶向一条小路,那条路很窄,很 陡峭,在路口就有一道铁门,挂着“内有恶犬”的招牌,显然整条路,都是
属于霍景伟的。 当车来到门口的时候,霍景伟按下车中的一个掣,无线电控制开关的门
就自动打开。
  霍景伟将车子驶进去,那时,还看不到有房子,直到驶上的那段斜路转 到了一条较为平坦的道路上,我才看到有一大片整理十分好的草地,和一幢 舒服优雅的平房。
霍景伟将车停在草地之旁,道:“你看这里如何?” 我走出车子,四面望了一下,那地方真是幽静极了,尤其是在第一流的
大城市之中! 我由衷地道:“大好了!这里实在太好了。”
  霍景伟总算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道:“这里花了我不 少钱,因为我要找一个幽静的地方来供养‘丛林之神’,而如果我的预知能 力消失了,我会将它送回去,你如果喜欢这里,我可以将这所房子送给你!” 我忙道:“我却不敢接受这份礼,实在太重了,我??可以知道那‘丛
林之神’,是由什么地方来的么?”
“它是从巴西来的。” “噢,”我并不表示奇怪:“是你上次南美旅行狩猎时带回来的?” 霍景伟又蒙上了痛苦的神色:“如果我知道这次旅行会有那样的结果,
我,一定不会去,只是可惜我那时候并没有预知的能力。” 我又问:“在巴西的什么地方?”
 “圣大马尔塔山,在巴西的中心部分,是亚拉瓜雅的发源地,我想你听 说过?”
  我不禁惊呼了一一声:“天,那地方,在地图上不是一片空白,那是真 正的蛮荒之境,只怕除了当地的土人之外,绝没有外人进去过!”
“你几乎可以那么说,那地方,是凶残无比的猎头族柯克华族的聚居地,
柯克华族有许多分支,都居住在巴西的中心部分,那是世上最不为人所知的

神秘地区,其中的一切,全是原始的——我们先别谈这些,请先进来,瞻仰 一下丛林之神!”
我的好奇心,已经被他的话逗引到了沸点,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一个
极长的故事,所以我耐着性子,不去问他,只是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在落地玻璃门之前,是三两级石阶,在我们走上石阶之际,我看到一个
老者,自屋中走了出来,叫了霍景伟一声。霍景伟道:“这是老佣人,他是 看着我长大的,对我很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己移开了玻璃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起居室,布置得很幽雅,墙和地上,全是米色的,色调十分柔 和。
他直向前走去,我自然跟在后面,一直来到了一扇门前,他才站着。 然后.只听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希望你看到了室中的情形,不要吃
惊。”
我听得他那样说,知道那“丛林之神”,一定在那间房间之中了。 而他特地那样警告我,可知那神像,一定十分狰狞可怖。这本也是我意
料之中的事,因为我已知道,那神像是他从巴西的蛮荒之地带回来的,总不 能希望他从蛮荒带回来一尊维纳斯神像。
我道:”我知道了,我不至于那么胆小。”
霍景伟道:“我不是说你会骇怕,我是说,你看到了之后会吃惊。” 他说得一点也不错,他是一个有预见能力的人,他知道我,一定会吃惊
的,而我的确吃惊了!
  那房间中,空无一物,只有在房间的正中,有一很大约五尺高的圆柱, 那圆柱大约有一尺直径,作一种奇异的灰色,很柔和。
我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 霍景伟道:“这就是‘丛林之神’。” 我大踏步走向前去:“霍先生,我希望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霍景伟苦笑着:“我宁愿是和你开玩笑!”
我望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便趋前去看那圆柱。我在第一眼看到那
根圆柱时,第一个印象便是那是高度工业技术下的产品,因为它的表面,是 如此之光滑,它的开头是如此之标准。
但是我也想到,那可能是手工的结果,或许那是精工制成的一个图腾。
  然而,当我来到近处,一面抚摸着它,一面仔细审视它之际,我却认定 了那是工业制品,它好像是金属的,又好像是一种新的合成胶,我试图将它 抱起来,它十分重。它是一个整体,在它的表面,找不到丝毫的裂缝和驳口, 也找不到别的暇疵,它的表面是完整的银灰色,看来使人感到很舒服。
  我看了足有五分钟,却得不出什么结论,我转过头来:”我不明白,完 全不明白。”
霍景伟道:“自然,在没有将其中的经过和你讲明之前,你是不会明白
的。”
“那么,请你讲一讲。” “自然,这就是是我请你来的,请出来,这里连椅子也没有。” 我又跟着他走了出去,来到了一个小客厅之中,坐了下来,他自酒柜取
出了一瓶酒,送到了我的面前,那瓶酒的瓶塞都陷了下去,酒色深,瓶口连
着一本用三种文字写成的小册子,证明这瓶白兰地酒,是公元八零二年,拿

破仑在就任“终身执政”时装人瓶中的。 那自然是稀世的美酒,可知霍景伟真的想和我好好谈谈,不然,他不会
那样招待我的。
我忙道:“这酒太名贵了,正是拿破仑风头最盛时候的东西。” 霍景伟用瓶塞钻打开酒瓶:“如果拿破仑有预知能力,知道他会被人困
在一个小岛上而死的话,他一定不会觉得当终身执政有什么高兴。” 我略呆了一呆,我听得出霍景伟的弦外之音,是想说预知能力,并不是
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像拿破仑就是,如果他早知会死在厄尔巴岛上,他一生
之中,还会享有做皇帝的乐趣? 但是我却不同意他的看法。
  所以我道:“你的讲法很有问题,如果拿破仑有预知能力,他就不会进 攻俄国,也不会会打滑铁卢的那一仗,那样,他就可以避免失败了!”
霍景伟望了我半晌,才缓缓地道:“你似乎还不明白,我是说他有预知
的能力,而并没有说他有改变将来发生事实的力量。” 我呆了片刻:“我现在明白了,你是说,拿破仑就算有预知能力,他还
是一样要失败,一样要死在小岛,只不过他早知道这一点而已,对不对?” 霍景伟点着头:“对,他就像是在读历史一样,而他自己;就是历史的
主角,你想想,他做人还有什么乐趣?他等于是在看一部早已看过了几干遍
的电影,一切都会发生,他没有力量改变,他必须接受一切;他没有了希望, 因为终极的结果,他全知道了,他虽然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但却和困在小岛 上无异!”
霍景伟一口气讲到这里,才略停了一停。 我明知道我是不该那样讲的,但我还是说,我首:“你的意思是,你现
在正在那样毫无乐趣的情形下生活着的?”霍景伟面色灰败地点着头:“人 生的最大乐趣都是希望,但我没有希望,我早知道会有什么了!”



第四部:没有明天的人


我不出声,因为那是难以想像的,而且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霍景伟又道:“人人都有明天,对每一个人来说,明天是新的一天。有
许许多多新的事在等待着,而事先他绝不知道,就算他明天要死了,只要他
不知道,他今天仍是兴高采烈的,但是我??” 他讲到这里,用手捧住了头,很用力地摇着,他脸上那种痛苦的神情,
越来越甚,终于,自他的迟疑中,挣扎出了一句话来,道:“我是个没有明 天的人!”
我仍然没有出声。
  并不是我不想讲话,而是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根本没有什么话可 以说!
  霍景伟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然后才道:“这种痛苦,你是想像不到 的,你想想,我现在年纪还轻,本来我有美好的前途,可是现在,对以后的
一切,我却全知道了,我甚至知道我将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什么时候,
停止呼吸,我现在过日子,就像是在看着一张连分类广告都看了好几遍的旧 报纸,在我的生活之中,找不到任何新的东西!”

  他又停了下来,然后,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说预知力量是十分令 人羡慕的,但是我亲身体验的结果却是:那是最最痛苦的事!”
我直到这时,才想起有话可说来:“你的话也不尽然,你说你无法改变
已知的事实,但实际上,你却是可以的。” 霍景伟瞪大了眼,望着我。
  我摸着自己的脑后,肿起的那个高块:”譬如说,昨天在车房中,你能 避开我的一击,那是由于你事先知道我的一击之故。”
霍景伟苦笑道:“是的,这一类细小的故事,可以改变,但是我不能改
变自己的命运,我就不能使你停止追踪我,我也不能使我在你的面前,保留 我的秘密,我明知那飞机会失事,但我只能在失事前,教一个人或救几个人, 但不能挽回那架飞机失事的命运!”
  我安慰着他:“你能够在小事上改变自己的遭遇那也够好的了,从小处 着眼,你每一次都可以在马场上满载而归,你可以获得暴利,你可以尽情享
受,来渡过你的一生。”
 “尽情享受!”他无限感慨地重覆着我的话,“请问,一个死囚,在临刑 之前,有什么心情去享受他照例可以享受的那丰富的一餐?”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吓了一跳:“你??莫非知道自己的死期十分近 么?”
霍景伟摇着头:“不!” 我忙道:“那你为什么会有临行刑前的感觉?每一个人都要死的,照你
那样说来,每一个都没有享受任何快乐的心情了?”
  霍景伟叹息着道:“你似乎还不明白,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但是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未知数即使是一个极小的数字,也比已知数是一个 极大的数字好得多,人所以活着,拼命追求成功,追求享受,追求一切,全 是因为人虽然知道会死,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霍景伟其实已解释得十分清楚了,我也明自了其中道理,那实在很简单,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死亡就是一件十分遥 远,根本不值得去为它担心的事情。但如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就算死亡 是一百年之后,在心理上,便也是一种极沉重的负担,逼得人无时无刻不去 想念它!
  而且,从霍景伟的话中,我也想到,一个对未来发生了一些什么全都知 道的人,生活之乏味,实在是可想而知的事!
我也不禁叹了一声:”那样说来,你就算能令你的预知能力丧失,也是
没有用的,因为你已经知道一切事!” 霍景伟道:”我希望的是能够在使我的预知能力消失的同时,也令得我
的记忆,丧失一部分,将这一切,当作一场恶梦一样。” 我道:“那么,你就应该去找一个十分好的脑科医生,而不应该常崇拜
一根柱子。”
“那不是柱子,”霍景伟急忙分辨:”那是‘丛林之神’,是神!” 我感到他的话十分滑稽,我已看到过那“丛林之神”,那分明只是一根
柱子!
  但是我却不去和他争辩,我只是又道:“那也一样没有用,你应该知道, 你是不是能够使你的预知能力丧失的,因为你现在有预知能力!”
霍景伟抬起头来:“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霍景伟的话说得十分慢,几乎是讲一个字,便停上一停:“我知道我不
能,我将会在有预知能力的情形下死去,我不妨明白地告诉你,我的死法
是??我实在忍不住那乏味的日子,我会将我自己的生命,像一张旧报纸那 样,毫不吝啬地抛去!”
我大吃一惊:“你会自杀?” 霍景伟反倒被我的神态,逗得笑了起来:“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抛掉
一份新报纸,才是值得奇怪的事,但是我的生命,却是一份旧报纸!”
“就算旧报纸,也有重读价值的。”
 “但是我已读过千百遍了,我实在觉得太乏味了,真是大乏味了!”我没 有再说什么,他也不说什么。
  一片沉寂,我甚至可以听到我和他两个人的呼吸声,然后,在足足五分 钟之后,我才道:“你明会那样,又何必再崇拜‘丛林之神’?”
 “那是我希望奇迹出现,虽然我明知那是绝无可能,我要在绝望中挣扎, 当我挣扎到难以再挣扎下去时,我就会——”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且说说探险的故事。”
“说我遇到‘丛林之神’的经过?”
“是的。”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故事的开始,是我们几个人,想到南美洲去 行猎,寻求生活上的一些刺激,我说的那几个人,是我的好朋友。”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很好,也不知道我发生了意外,因为他们一到了南美,立时被南 美女郎的热情熔化了,他们在巴西的几个大城市中,有数不清的艳遇,但是
却一点奇遇也没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到丛林去。”
“你一个人去了?”
 “是,我雇了三个第一流的向导,和九个脚夫,连我一共是十三个人。” 霍景伟苦笑了一下,“十三真是个不祥的数字。”
我没有说什么,霍景伟道:“我们十三个人深入丛林,从偌兰市出发,
溯着亚拉瓜河向上走,第三天,我们便已到了不见天目的丛林中,第五天, 一个向导死在毒晰蝎之下,三个脚夫被食人树缠住,拉出来对,已奄奄一息, 不及急救就死了。”
霍景伟在讲那段经历时,他的口气,十分平淡,叙述也十分简单。 但是我却已听得心惊肉跳了!
我吸了一口气:“吃人树?”
“是的,吃人树!”
“就像我们平时在蛮荒探险电影中看到的那样?”
 “当然不是,是一种高大的树,在树枝上,有许多藤一样的长髯倒垂下 来,那种长须,一碰到有生物经过,例会收缩,将生物吊了起来,在吃人树
上,全是白骨。那种长须在掳获了食物之后,就会分泌出一种剧毒、腐蚀性 的毒汁来,那土人死得十分惨。”
我吸了一口气:“那地方??实在是魔域!”
 “你说得对,真正是魔域,人置身其中,就像是在一个永远没有完的噩 梦之中一样,吃人树虽然可怕,但是比起以后两天,又有两个土人,死在食 肉青蝇之下来,那可差得实在太远了。”
  
我的声音,听来和呻吟声已差不多:“食肉青蝇?”
 “是的;严格来说,食肉的并不是青蝇本身,而是它的蛆,这种青蝇, 有大拇指大小,它有本领将卵产在生物的肌肉之内。蝇在肉内孵化成蛆,蛆 就以生物的肉为食粮,那只不过是一夜功夫,当我们发现两个土人死亡时, 他们——”我陡地跳了起来,摇着手,叫道:“别说了!快别说了!那令人 恶心!”
  霍景伟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我,过了半晌:”卫先生,我以为你是一 个有着各种各样怪异经历的人,是不会因为这些憎形而害怕的。”
  我自己也觉得有点惭愧,但是我实在不想听下去,在那种原始丛林之中, 实在是什么样怪诞的事都有。
  我道:”你说得对,我有各种各样的怪异经历,但是我未曾到过那样的 地方!”
霍景伟道:”好,那我说得简单些,等到我们遇到了猎头族的时候,已
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找,一个就是向导,幸而那向导和酋长是相识的, 要不然,我们两个人的人头,就会挂在屋檐之下了。我们在猎头族的村落中 住了三天,说出来你或者不信,猎头族的印地安少女,个个都有世界小姐的 美好身材,而且她们,几乎是裸体的,那真使人留恋。”
我苦笑了一下,就算他所说的是真,我也决计不相信世人有人为了美色,
而甘愿冒着食人树、食肉蝇、毒晰蝎的危险而到那样的魔域中去的。 霍景伟又道:“我第一次听到‘丛林之神’,便是在那个部落中,那个部
落的一个巫师,宣称他有预知能力,早知道我们要来,他甚至说出了我们一
路上的经过,每一个人死亡的情形,他还说了很多预言,他说明天,在他们 村落的北方,有一个人会死于意外,这个人的死,会令得全世界都感到意外。”
我大感兴趣,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霍景伟道:”他当时说出了那人的名字,是约翰芳崮岬兀?姨?米*那个
巫师的口中讲出这个名字来,心中已是十分奇怪,因为那样的一个未开化的
部落中的巫师,是不可能知道美国总统的名字的,当然我虽奇怪,但并不相 信他的话,当时,我们几乎已抛弃了所有的行囊,但是还保留着枪枝和收音 机,而第二天,在收音机中,我就听到了美国总统被刺的报告!”
  他手有点发抖,所以点燃一支烟,也花了不少时间,他吸了几口烟,才 继续道:“当我听到了收音机的报告之后,我无法不承认那巫师的确是有预 知能力的了,我找到那巫师,去问他为什么会有那种力量,我当时的想法, 和你一样,认为我如果也有了那样的力量,那我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了!”我有点急不及待地问:“那巫师怎么说?”
 “巫师起先不肯说,后来我答应将一柄十分镶利的小刀送结他——他们 落后得还停留在石器时代,他才告诉我。”
  霍景伟惊叹他说:“巫师说那种力量,是‘丛林之神’赐给他的,他还 带我去看‘丛林之神’,据他说,“丛林之神’是他的祖先发现的,自从他的
祖先发现‘丛林之神’后,他们的一家,便世世代代,成了这一族的巫师, 有无上的权威,我跟着也爬上了山峰,在一片密林之中,看到了丛林之神。”
“就是那圆柱?”我问。
 “是的,你也看到过了,就是那??圆柱。它竖立在密林之中,有一半 埋在地下,在那样的地方,密林之中,看到那样的一根圆柱,这的确使人感
到奇怪,那巫师又做着手势,告诉我,在月圆之夜;将头放在圆柱之上,就

可以获得预知力量了。” 我忍不住又问:“巫师的话是真的?”
霍景伟叹了一声:“是真的,那晚恰好月圆,我将头放在柱上,起初我
的眼前出现许多许多梦幻一样的色彩,像是置身在梦境之中,那时,我已感 到有很奇妙的变化,会在我的身上发生,而当我不知在何时站起身子时,我 便有了预知的能力,我已经知道我会偷走那‘丛林之神’!”
  霍景伟又停了一停:“那是两天之后的事,我偷偷带着那向导,上了山, 将那根圆柱,从地上挖了出来,两人合力逃了丛林,我给了那向导一笔十分
丰富的报酬,将圆柱运了回来,而从那时起,我已开始觉得,有预知能力, 实在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霍景伟熄了烟,摊着手:“我的经历,就是那样,听来很简单,是不是?”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着,霍景伟的故事,听来的确不很复杂,但是却令
人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之感。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今晚也是月圆之夜,照你所说,如果我将头放 在那圆柱上??”
霍景伟忙摇手道:“千万别试!” 我心中十分乱,我当然不是想有预知能力,但是那圆往和月圆,又有什
么关系?
  而且,未曾发生的事,一个人如何能知道?那似乎没有科学的解释,即 使是抽象的解释,也难以找得出来!
我呆了好一会,才问:“那圆柱在月圆之夜,会有什么变化?”
 “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平时,头放在上面,没有什么感应,但如在月 圆,就会使人的脑部,有一种极奇妙的感应,我没有法子形容得出,而我也 不想你去体验那种感应。”
我挥着手:”那么你认为那圆柱是什么东西?” 霍景伟呆了一呆,像是我这个问题,令人感到十分意外一样。我等着他
的回答,过了好久,他才道:“那是‘丛林之神’,不是么?”我又好气,又 好笑:“‘丛林之神’这个称呼,是猎头部族的巫师,才那样称呼它的,它当
然不是神,怎会有那样的神?” 霍景伟反倒觉得我所讲的,是十分怪诞的话一样,反问我道:“那么,
你说这是什么?它自然是神,不然何以会有那样的力量?”
  我摇着头:“当然那不是神,但是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你没有试图将 它锯开来,或是拆开来看看,或是交给科学家去检查。”
  霍景伟苦笑了起来:“在那样荒蛮地方发现的东西,交给科学家去检查? 这不是太??可笑了么?我连想也未曾那样想过。”
  我道:“但那是值得的,一定要那样,才能有一个正确的结论,我想去 请一批科学家来??”
我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在刹那之间,我想到了一点,我想到我去请科学家,实在也没有用 的!
  因为我请来的那批科学家,就算对那圆柱,有什么结论,那是未来的事 而霍景伟对未来的事是有预知能力的,他应该早知道那个结论了。
而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由此可见,请科学家来,也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我讲话讲到一半,突然停止,霍景伟也不觉得奇怪,他只是自顾自地苦
丛林之神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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