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莫名其妙的录音带
一个仲夏的中午,我由于进食过饱,有点昏然欲睡,躺在沙发上,在 聆听着一卷十分奇特的录音带,录音带是一位职业十分奇特的人寄来的。
这个人所从事的职业,据他自称,全世界能干他这一行的,不过三十 人。当然,滥竽充数的人不算,真正有专业水准的,只有三个人。
请各位记着这三个人的名字,在以下事态的发展之中,这三个人会分 别出场,而且占有一定地位。
这三个人,两个职业,一个业余。 两个职业好手,一个是埃及人,姓名相当长,很古怪,也不好记,所
以从略,只介绍他的绰号:“病毒”。滤过性病毒是一种极其微小的生物,要
在高倍数的显微镜下才能看到它,小得可以通过滤纸,比一般的细菌和微生 物更小。这个绰号之由来,和他的职业有关,指他能透过任何细小的隙缝。 病毒今年九十高龄,已经退休,据说,他正在训练一批新人,但尚未 有成绩云云。病毒的晚年生活相当优裕,居住在开罗近郊的一幢大别墅中,
不轻易露面,侍候他的各色人等有八十二人之多。
第二个,就是交录音带给我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齐白。当然,那是 译音,原文是 CIBE。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以四大古国的第一个字母拼成。 据齐白自称,他有着这四大古国的血统,所以,他最适合干他那种行业,简 直是天生这一行的奇才。
齐白究竟多少岁,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可是无法猜测,大约是
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之间,这个人的身世如谜,行踪如谜,我只知道他的职 业,对他的了解不算很多。
第三个是一个道地的中国人,名字叫单思。单思是单相的弟弟,我在
认识单相时,就曾取笑他的名字,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舍弟叫单思。”单 家十分有钱,单相、单思两兄弟,可以完全不必工作而过着极舒适的生活。 他们两人全十分出色,单思学的是考古,所以后来发展成为那个行业中的业 余高手。单思的外形十分有趣,说他“有趣”,是因为他的打扮,永远在时
代的最尖端,绝不像一个考古学家,他常在自己的额角上贴上一枚金光闪闪 的星星,和将头发染成浅蓝色,看到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流行歌曲 的歌手。
这三个人都约略介绍过了,说了半天,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是甚么呢? 照他们自己的说法,那是“发掘人类伟大的遗产”、“揭开古代人生活
的奥秘”、“将不为人知的历史和古代生活方式显露在现代人面前”和“使得 这世界上充满更多的稀世珍宝”的“伟大工作”。
可是实际上,说穿了,他们的工作,实在很简单,他们是古墓的盗窃
者:盗墓人。 盗墓人所做的事,就是偷进古墓去,将古墓中的东西偷出来。可是也
别看轻了盗墓人,盗墓人需要有丰富的历史知识,用来判断这座古墓中的主 人身分,决定是不是值得去偷盗。
盗墓人也要有丰富的工程学知识,因为一般来说,值得去偷盗的古坟
墓,大都建筑得十分坚固,不是事先有着详细的规画,弄得不好,葬身在古
墓之中的低手,不计其数。连带的,他们也要具有丰富的各种器械的使用知 识,以达到事半功倍的目的。
“病毒”、齐白和单思三个人的盗墓记录,都不公开,但其中有几项,人
所皆知,例如英国的探险家,在进入埃及的大金字塔之后,发现在他们之前, 早就有人进入过,那就是“病毒”年轻时的杰作。
据齐白说,“病毒”在大金字塔中所得到的宝物并不多,不超过五件, 但是当那些宝物出售给不愿意公开姓名的收藏家之后,“病毒”就可以靠所
得的报酬,过一辈子舒适的生活。
据我所知,“病毒”九十岁生日那一天,三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盗墓人, 曾经有过一次叙会。他们在叙会中讨论甚么,当然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次叙 会之后的两个月,我收到齐白打来的一封电报。
电报的内容相当简单:“发电同时,寄出录音带一卷,希望详细聆听, 日后再通消息。”
电报是从埃及境内一个小地方发来,那个地方,要查详细的地图才能 查得到,在埃及的中部,地名是伊伯昔卫。
在收到电报之后,足足半个月,我才收到了那卷录音带。带子是普通 的卡式带,包装得十分仔细,用一块不知是甚么旧麻布重重包里着,装在一
只厚厚的粗大箱子之中,用一种土制的长钉子将木箱装钉得十分坚固,以致
我要花二十分钟时间,才能将木箱撬开来。那块旧麻布,散发着一阵极其难 闻的霉味,我顺手将之抛进了垃圾箱。
取出了录音带,放进一架小型录音机之中,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正如
一开始我就讲过的,那天天气相当热,使人昏然欲睡,我在沙发上半躺下来 之际,已经打了两个呵欠,希望录音带的内容精采一点,好让我提提神。
可是,当录音带开始转动,有声音发出来之后不到五分钟,我已经将 齐白骂了一百多次。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寄这卷录音带给我的用意是甚么。 我听到的声音,全然莫名其妙。
一开始,声音很有点恐怖片配音的味道,听来十分空洞,有回声,像 是有一个人在一个有回声的空间中向前走。
接下来,足足五分钟之久,全是同样的声音,间中,偶然有一两下听 来像是风声一样的声响。
我伸手按停了录音机,考虑着是不是要把这卷录音带也扔进垃圾桶去。
要不是这卷录音带是齐白寄来的,我一定扔掉了。但齐白是这样一个 特殊人物,那么远路寄来的东西,勉为其难,就算全卷录音带全是那些空洞 的脚步声,我似乎也应该将它听完。
我叹了一声,又骂了齐白几句,再接下录音机的放音掣,那种空洞而 有回音的脚步声,再传了出来,又过了三分钟,忽然却有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喘息声,毫无疑问,有人在喘息。而且喘息的人,他的口部,一 定距离当时录音设备的收音部分十分近,因为每一下吸气声,都十分清晰,
那种“嘶嘶”声,听来恐怖。 我精神为之一振,坐了起来。才坐起,就听到了齐白的声音。 齐白一面喘气,一面在说话,他的声调,听来异常急促,也不知道他
是由于兴奋,还是恐惧。他的话,有时断断续续,在间歇中,就是他的喘气 声。
我不嫌其烦地说明听到他语声后的感觉,是因为如果配合了他讲话的
内容,可以知道他在讲这番话之际,处身在一个十分异特的环境。 以下就是在喘气声之后,齐白所说的话: “我不知道在甚么地方,也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多久了,我??我??
见到的是甚么?真是难以形容,我一点也说不出来,可是我又一定要将我见 到的描述出来。对了,那可以说是一条走廊,然而,那是走廊吗?算他是一 条走廊好了。”
(齐白的话,持续的时间相当长,大约有十五分钟左右。其中有不少, 简直语无伦次,我当时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这里,我记下来的,完全是
录音带中的原来语句。有很多不可解的话,到后来全都有了答案,那是以后 的事情。)
(齐白在讲话的时候,他可能一直在向前走着,因为那种空洞的脚步 声仍然在,偶然也还有一两下风声。当然,还有齐白的喘息声。)
“我在这??走廊中已走了多久了?为甚么我的思绪完全麻木?我以
为??我是为甚么会到这地方来的?对,我??记起来了,我要非常努力, 才能记起来??我要努力记起它来,我一定要想出??我为甚么会来到这里 的原因??”
(在这里,齐白将这几句话重复了三遍之多。他为甚么到一个地方去, 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而他竟然会想不起来,可见他那时候,神智有点模
糊不清。)
(听到这里,我自然觉得紧张,但是我却并不担心他的安全,因为他 事后还能将这卷录音带寄出来,可知当时的情形不论如何诡异,都不会有危 险的。)
“我??为甚么会到这里来的?我??想起来了,是病毒,和病毒有关,
这老头子,他??是他叫我来的?还是单思叫我来的?等一等!等一等!”
(齐白那两下“等一等”,用极尖锐的声音叫出来,接着,便是一阵急 促的喘息声和急骤的脚步声。“音响效果”相当好,一听就知道他在突然之 间,看到了甚么令得他极度惊讶的事情,他就一面叫,一面向前奔了出去。)
(齐白叫的是“等一等”,我想,他这样叫,并不是真的叫一个甚么人
等他一等,而是一种在发现了令他惊异的事情之后的一种口头语。)
(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有半分钟。)
“这是甚么,这究竟是甚么?天,我究竟到了甚么地方?我没做过甚么 坏事,不应该有这样的报应,是甚么人的咒语生效了?甚么人的咒语?我是 从来也不相信甚么咒语!要是相信,我根本不能从事我的工作,可是现在?? 现在??一定是甚么人的咒语生效了,一定是??”
(齐白请到这里,竟然发出了一阵呜咽声。这不禁令我悚然。齐白的 那种呜咽声,听来十分可怖。听一卷来路不明的录音带,本来就十分诡异, 因只听到声音,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
(齐白在他的话中,提到了“咒语”。我相信他所指的咒语,一定是古
墓主人对进入古墓者所下的咒语。在埃及,许多金字塔,都刻有诅咒,而金 字塔,本来就是一座坟墓。齐白的录音带,从埃及寄出来的,他又是一个盗 墓人,那么,他是不是在一座古墓中?)
(我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一面仍然继续听着这卷录音带中所发出来的 声音。)
“我不信咒语,不信??我一定是来错地方了,病毒这老头子,他为甚
么要骗我?”
(在这句话之后,又是连续的脚步声,空洞而有回响,照声音来判断, 齐白还在继续向前走。如果他一进入那地方就开始录音,那么,这时已有二 十分钟之久。二十分钟不断向前走,那条“走廊”的长度,可以说相当长。)
(如果说每秒钟一公尺,他一直没有停过,二十分钟,他已经走了一 千二百公尺左右。
当然“走廊”可能有弯角,也有可能,他一直绕着圈子,不过这无法 从声音中作出判断。)
“是的??我来到了,我真的来到了,看!看!你们大家都来看看!”
(齐白的声音急促而兴奋,声音听来,也带着若干程度的恐惧,但是 我不禁骂了一句“他妈的”。齐白真可以说是混帐到了极点。他寄来的不是 照片,不是影片,只是一卷录音带,可是他却一直在嚷叫着:“大家都来看
看!”谁能从声音中看到东西?他一定昏乱到了不知所云的地步了。)
“我??来到了,这大概是我追求的最终目的,我终于来到了,来到了!”
(齐白大叫着“来到了”,叫得回声震耳欲聋。然后,便是“咚”地一 声,好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嗡嗡声,那一阵嗡嗡声,相当 难断定是甚么声响。那像是一群蜜蜂在飞,也像是空气在一个小空间中因对
流而产生,像用耳朵对着一只杯子时听到的声音相仿。)
“我够了,我已经够了,我这一生??的活动,到这里,可以算是一个 终极了,找不可能再有任何??再有任何进展,我要告诉全人类,我看到了 终极,看到了一切!”
(齐白始终不明白,听他录音带的人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所以,也 根本无法知道他在叫嚷着的“终极”是甚么意思。)
(齐白甚至没有对他看到的情形,作任何形容。或许是他根本无法形 容他所看到的一切?他连自己是不是在“走廊”也不知道。)
(齐白的话,到这里为止。但是他的活动,却显然没有停止,因为还
有别的声音传来,包括了“咚咚”声,一些听来像是搬动沉重物体的声音, 一些空气在狭窄的空间对流而产生的声响,他的喘息声,几下惊呼声,最后, 是一种“乒乓”的声响,听来像是玻璃敲碎的声音。)
整卷录音带有声音部分是二十八分钟。我翻过另一面,全然空白,没 有声音。
我听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听到第六遍头上,白素回来了,她并不出声, 我也只是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用心听。
她坐了下来,用心听着,等到放完了第六遍,我按停了录音机:“齐白 寄来的,从埃及一个叫伊伯昔卫的小城。”
白素皱了皱眉:“那个盗墓人?” 我点头道:“是。”
白素“嗯”地一声:“听起来,他进入了一个神秘不可测的地方??”
我忍不住打断了白素的话道:“他还有甚么地方可去,当然是进入了不 知甚么古墓之中。”
白素道:“可以这样说,但是在那个地方,他遇到了一生之中从来也未 曾遇到过的事。”
我“哼”地一声:“见到了‘终极’!我对盗墓、卖古董没有兴趣,真
不知道他为甚么要寄这鬼东西来,浪费我的时间。”
白素作出了一个不屑的神情:“你是因为茫无头绪而心痒难熬,我提议 你和单思通一个电话,他们是同行,应该知道齐白究竟在说些甚么。”
我不禁笑了起来,拿起电话来,打给单思。接听电话的是单思的管家,
他道:“二先生到埃及去了,三个月之前去的,一直没有回来。” 我忙问道:“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管家道:“他在埃及,你要找他,可以打电话到埃及去,他一定还在。” 我没有再问下去,就放下了电话,这个管家,他以为埃及是一家小客
栈?我只要打电话去,就可以找到他的主人?
联络不到单思,自然只好将这件事搁了下来。我只能从声音中判断, 齐白是到了一个极为奇特的地方,在那处所在,他有着十分奇妙的遭遇,如 此而已,究竟实际情形如何,一点也不知道。
我托了一个在埃及的朋友,请他找齐白,但是一点结果都没有。一直 到一个月之后,我又收到了另一卷录音带。
一看到邮差送来了一只粗糙的木箱,我就不禁狂喜,那和上次的木箱 相类,我接过箱子,看了看寄出的地点,仍然是伊伯昔卫,寄件人的名字也 仍然是齐白。
我到了地下室,用斧头将箱子劈开来,包里着录音带的,还是一块旧 麻布,取了录音带在手,逼不及待奔进书房,将之放进录音机之内。五分钟
之后,我开始骂齐白的祖宗,一代一代骂上去。 我听到的声音,只是不断的同一声响,那种类似玻璃破裂的声音,在
上一卷录音带的最后部分,也曾经出现过。可是这时,不断的这样的声音,
那真叫人忍无可忍,非骂不可。 我大约每隔半分钟骂齐白的一代祖宗,一直骂到第三十六代头上,才
听到了别的声音,那是一下深深的吸气声。 一直到录音带播放完,没有其他的声音,我将录音带取出来,抛起,
等它落下来时,将之踢到了书房的一角。
这算是甚么玩笑,齐白这家伙,一定是开死人玩笑开得够了,又知道 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所以才开我这样一个玩笑,而我居然上了当。
我心中十分气愤,没有将第二卷录音带的事对白素说。 我在书房中工作,听到一下惊呼声和一阵猛烈的犬吠声,我忙探头向
窗外看去,看到我养的两头狼狗,正扑向一个人。从楼上看下去,只看到那
人衣衫褴褛,看不清他的脸面。 那个人正在闪避着,对付那两只大狼狗,我不知道那人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院子的铁门锁着,我打开窗子,向下大声叱责着,叫着那两只大狼狗的 名字,大狼狗静了下来,那人抬起头。
虽然他满面胡子,脸上也肮脏不堪,但是我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 乞丐一样的人,正是单思。
一看清楚是他,我不禁大叫了起来:“单思,你在搞甚么鬼?”
单思并不回答我,那两只狼狗已不再追逐他,他向屋子疾奔过来,我 也忙离开了书房,向下奔去。当我来到客厅中时,他已在穷凶极恶地擂门, 我忙将门打开,想要指责他几句,他已经叫了起来:“拿来,快拿来。”
我怒道:“你疯了,我欠你甚么?” 单思的神情,显示他的情绪,正在极度的激昂之中,他又叫道:“拿来,
快拿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先用力按住了他的肩头,令他比较镇定一些:“拿给你, 可是,你得告诉我,要我给你甚么?”
单思盯着我:“齐白给你的东西。”
我怔了一怔:“齐白?”我立时想起了齐白寄给我的那两卷录音带。自 从我认为那是齐白的恶作剧,我不知道放在甚么地方了。我这时,也全然不 知道何以单思会那样紧张。我只好道:“喔,齐白给我的东西,那两卷录音 带?”
单思呆了一呆,问道:“录音带?”
我道:“是啊,两卷录音带,听来一点意思也没有,像是他进入了一处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所在,一面在那地方行进,多半是他在开玩笑。”
我说着,自问所讲的全是实话,可是单思的神情,在刹那之间,却变 得极其愤怒。他陡然喝了一声:“卫斯理,别装腔作势了,快拿出来,你和
我都知道齐白给你的不是甚么录音带。”
我也不禁大怒:“去你的,不是录音带,齐白还会有甚么给我?” 我转过身去,想去找出那两卷录音带来。我绝不是没有应变能力的人,
一艘来说,要在我的背后偷袭我,绝不是一件易事。可是单思,咦,单思平 时给我的印象,极度斯文,除了提及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古墓,触及了他特异
的嗜好,会令得他双眼发出异样的光采之外,他是那么文静的一个人。
我甚至会提防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坠下来,也决计不会去提防单思偷 袭我。可是,就在那时,单思却突然对我施行了偷袭。
事后才知道单思用来袭击我的是一件玻璃雕塑艺术品。在我被砸昏过
去之前的一刹那,我听到了一下玻璃碎裂声。 我听到了玻璃的碎裂声,仍然未曾知道自己被袭,只是忽然之间想到,
在齐白的第二卷录音带中,有着不断的玻璃碎裂声。 我大约昏迷了一小时左右,先是后脑上针刺一样的疼痛,然后就听到
了白素的声音,白素正在急促地问:“谁来过?”
白素是在问老蔡,我们的老管家,老蔡回答道:“我不知道,花园里狗 在叫,看来是熟人,那人衣服破烂得像是叫化子一样。”
我又感到了一阵灼痛,白素在包扎伤口前,用酒精消毒,刺激了伤口。 我哼了一声:“是单思。”
我在说了那一句话之后,才睁开眼来。一睁开眼来之后,我不禁呆住
了。那是真正的怔呆,甚至使我忘记了脑后的疼痛。 紧接着,我感到了极度的愤怒,白素扶我坐在一张椅上,我自椅上直
跳了起来。由于过度的愤怒,我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 我才陡地叫了起来:“单思这王八蛋,我要将他捏死。”
单思如果这时在我面前的话,我是不是会将他捏死不敢说,但是我肯 定会捏住他的脖子,至少捏得他双眼翻白,舌头完全伸出来为止。
我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书房中的凌乱,难以形容,每一只抽屉全被打开,抽屉中的一切,倒 在地上,书架上的所有书籍,也到了地上。甚至连一些音响设备,也全离开 了原来的位置,电线七纠八缠地到处乱挂,一对扬声器的网膜被扯破,椅垫 被割开??
我实在没有法子形容下去,总之我一看到自己书房这样凌乱的情形,
第一个意念是愤怒,第二个意念是:我再也不能使书房回复原状了。
我跳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拳,白素皱着眉,将我按着,又令我坐 了下来,发现坐的椅子,椅垫也是割开了的。
白素问道:“单思?”
我恨极,连声音也有点变了:“就是他。”我一面说着,一面不由自主 喘着气:“单思他??他以为我是死了很久的死人?以为我这里是一座古 墓?”
白素在才听到“单思”的名字之际,显然一时之间,想不起他是甚么 人来,直到我提及了“古墓”,她才“哦”地一声:“是他,那个怪人。”
她令我半躺了下来,然后道:“伤倒没有甚么,几天就会好。” 我伸手向后脑摸了一下,愤然道:“我可等不到几天,我这就去找他。” 白素立即同意:“也好,问问他为甚么。” 我立时跳了起来,和白素一起下了楼,出门,上车。
单思是单身汉,住一幢极大的花园洋房。
在他哥哥单相的住所之中,全是各种各样的植物,而在单思的住所之 中,则全是他自世界各地的古墓之中偷盗来的古物,其中包括在设备精良的 地窖之内,用冷冻和药物保存起来的三具尸体在内其中一具,据他说是蒙古 一个短命皇帝图帖睦尔的尸体,当然无法分辨真假,只好由得他去胡说。
白素驾着车,在驶向单思住所途中,她问我:“单思为甚么要袭击你?”
我道:“是,他硬说齐白给了我甚么,我告诉他齐白只不过寄了两卷混 蛋录音带,开我的玩笑,他不相信,我转身想拿录音带给他,他就突然在我 背后袭击我。”
白素埋怨了一句:“你也太不小心了。” 我苦笑了一下:“谁都会上当,单思平日多么斯文君子。”
白素“哼”地一声:“至少他来见你的时候,老蔡就说他像是叫化子一 样,我想他神态举止,一定有异,只不过你自己不在意而已。”
我生着闷气,没有再说甚么,白素又道:“你提及两卷录音带,我只知
道有一卷!” 我道:“第二卷是今天上午寄到的。”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内容是甚么?”
我吸了一口气,又伸手在脑上按了一下,将第二卷录音带的内容讲了 一遍。
第二部:业余盗墓者的怪行为
白素在听到一半之际,已经将车子驶到路边,停了下来,用心听我讲 述。
白素道:“齐白和单思之间,有着一定的联系!” 我负气道:“当然有,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职业的,一个是业余的,全
是盗墓者” 我讲到这里,陡地停下,令自己冷静。的确,单思和齐白之间,一定
有着某种联系。
由那两卷录音带,和单思的行动,可以串成一些事情。先假定齐白到 达某一处神秘的所在,单思知道了这件事,以为齐白发现了甚么,又交给了 我,所以来向我索取。等到我否认有甚么时,单思将我打昏过去之后,在我 书房中乱找,这便是我的书房惨遭浩劫的原因。
我约略想了一想:“对,单思和齐白,有联系。” 白素“嗯”了一声,重又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约莫半小时之后,车子转入了一条斜路。可以看到单思那幢建造在山
上的大花园洋房。
这幢房子,是单思的祖上建造的,式样相当旧,却保养得很好。 建造这幢洋房,工程极其浩大。整条上山的路,就为了这房子而开。
在驶上斜路之后不久,就是一扇看来极坚固的铁闸。 白素停了车,我待要跳出去,白素道:“我去。”
我笑了一下:“你放心,没有见到他之前,我不会做甚么傻事。”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下了车,来到铁闸之前,按下一个掣,对讲机 中立时传出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有何贵干?”
我道:“我姓卫,找单思。” 那声音道:“单思先生不在家。”
我大是火光:“别对我说这种废话,快打开铁门,让他出来见我,别以
为一道铁门可以拦得住我,问问他刚才在我家里干了些甚么,快点滚出来见 我,我还可以饶他一命。”
由于我实在生气,是以我是一连串不停口地骂出来的,等我骂完,那
声音才道:“卫先生,你别生气,单先生真的不在家,两个月前他到埃及去, 没有回来过。”
我大声道:“我不信,你让我进来。” 那声音:“卫先生,你??你是??” 我道:“我叫卫斯理。”
那声音陡然欢呼起来:“原来是卫斯理先生,请进来,请进来,真对不 起,不知道是你,我们正在等你,请进来。”
那和我说话的人,本来还是一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一 听了我的名字之后,忽然变得热烈欢迎起来,我也不知是甚么原因。而在那 人说话之间,铁闸已打开来。
我回到车中,白素驾着车,循斜路而上,不一会,就看到有一辆敞篷 车,车中坐着四个人,迎面驶来,等车子接近时,敞篷车停止,车中四个人
全都站了起来,神态十分恭敬。一个秃头的中年人一面做着手势,一面道: “欢迎,卫先生,欢迎。”
这样隆重的欢迎,更使我感到意外,我自车窗中伸出手来,向他们挥 了挥手。敞篷车上的四个人又坐了下来,车子掉头,在前带路,白素驾着车,
跟在后面,又驶了十分钟左右,才来到大洋房的面前,只见在洋房前,已有
七八个人站着,男女都有。 白素才一停车,已有人赶过来开车门,我跨出车子,所有的人又列队,
向我行礼,那秃头中年人的神态,更是恭敬:“卫先生,请进。” 我心中十分疑惑,心想,那多半是单思知道自己闯了祸,我不会放过
他,所以才命他的家人对我这样客气,好使我不生气。
人家既然笑脸相迎,我倒也不便发作,点了点头,便向内走去。进了
门,是一个相当大的客厅,两个男仆,抢前了几步,推开了大厅的门。 大厅的布置十分奢华,是古典西式的布置,我心中暗自冷笑,心想单
思这家伙,可以说诡计多端!
我才坐下来,在门口迎接的几个人,又列队站在我的面前,白素站在 一个大玻璃柜面前,在看看柜中陈列的瓷器。我知道,这柜中任何一件瓷器, 拿出去拍卖的话,价值都会在二十万英镑之上。
那秃顶男人又向我深深一鞠躬:“卫先生,我叫冯海,你叫我阿海好 了。”
我皱了皱眉:“冯先生??”我才叫了他一下,他神情变得极其惶恐, 连声道:“千万别这样叫我,卫先生,我??算是管家,这些男女仆人全可 以听你的命令。”
我“哼”地一声:“单思以为这样子,我就会放过他了?叫他滚出来。” 冯海陡地一呆,像是不知道我叫单思“滚出来”是甚么意思。他有点
不知所措:“卫先生,单先生不在家,两个月前,他到埃及去,一直没有回 来过。”
我盯着他,冯海显得很紧张,光秃的头顶上,有汗在冒出来,我道:“是 么?他没有回来过?”
冯海道:“是,他??”
我不等他讲完,就厉声吼道:“他要是不在,是谁吩咐你对我这样客 气。”
冯海道:“是单先生。”
我冷笑道:“那就是了,叫他滚出来!” 冯海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副惊讶莫名的神色,其余的仆人神情也十分
古怪。冯海手足无措地做着没有意义的手势:“卫先生,只怕你??误会了, 单先生吩咐我们,只要你一来,你就是这幢房子的主人,我们就要听你的命 令,随便你喜欢怎么样。就算你要放火烧房子,我们也要帮着你。”
一听冯海这样说,我的气又平了许多,叹了一声道:“算了,叫他出来 吧。”
冯海道:“卫先生,他吩咐我这番话,是在他离家以前说的。” 我陡地一怔:“甚么?” 冯海道:“两个月以前,他离家到埃及去的时候说的。” 我不由自主地眨着眼:两个月前,单思离家到埃及去,为甚么要吩咐
他的管家,我可以做这屋子的主人?
白素也转过身来,同样的神情惊讶:“冯先生,你慢慢说。” 冯海忙道:“叫我阿海好了,是,我慢慢说,两个月前,大约是两个月,
正确的日期是??” 我打断他的话头:“不必去记了,怎么样?”
冯海摸着他的秃头:“那一天,单先生在地窖,有长途电话找他,我把
电话拿到地窖去,单先生一听就大叫了起来。” 白素向冯海作了一个手势:“你好好想想,他当时叫了一些甚么?” 冯海道:“是,单先生对着电话,电话是由我接听,所以我知道是从埃
及打来的,他叫道:‘齐白,你简直不是人?’对方讲了些甚么我不知道, 他又叫道:‘当然等我来,怎么能没有我参加。’”
我和白素听了冯海的复述,互望了一眼。电话从埃及打来,毫无疑问,
是齐白打给他的。 而这时候,差不多就是我收到齐白的电报的时候。齐白为甚么不打电
话给我呢?如果他和我通电话,那么,我就可以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
甚么事。 冯海见我们两人不出声,续道:“对方又讲了些甚么,我也不知道,只
听得单先生又道:‘不,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这种错误,只有初入行的 人才会犯。甚么?是我错了,你少胡说八道。’对方又讲了一会,单先生像
是生气了:‘等我来了再说,我立刻就来。’”
冯海讲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就在这时,单先生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哦”地一声:“关我甚么事?” 从单思和齐白两人的对话听来,他们显然是在商议一桩盗掘古墓的买
卖。对盗掘古墓,我一点也没有兴趣,不知道他们两人何以说话之间提到了 我。
冯海道:“那边又说了几句,单先生道:‘为甚么要告诉卫斯理? 他??’”
冯海讲到这里,神情有点犹豫起来,我还不知道他为甚么忽然停了下 来,白素已经说道:“不要紧,又不是你说的,只管讲好了。”
冯海这才说道:“单先生说:‘为甚么要告诉卫斯理,他懂个屁。’”
我闷哼一声,单思真岂有此理,背后敢这样非议我。冯海继续道:“对 方这次,讲了很久,单先生的神色本来很不以为然,但是接着,却愈来愈兴 奋:‘好,由得你,不过我还是主张,等我来了再说,也好,由得你,我立 刻就来,立刻。’单先生说‘立刻就来’,果然是立刻,一放下电话,他只讲
了一句话。”
冯海说到这里,指着一个男仆:“他也听到的。” 我道:“是甚么话?”
冯海道:“单先生说:‘立刻准备车子,送我到飞机场去。’他说着,已
经连跳带跑,出了地窖,直到大门口,催司机快点开车。我看惯了单先生的 怪行为,连忙跟着上了车,在机场,替他买票,办手续,送他上机,临上飞 机,他才吩咐我,又提到了卫先生你的名字。”
他讲到这里,神情又犹豫起来了。 我已经知道,一定是单思不会有甚么好话,只好故作大方:“你只管说,
单思根本是一头怪驴子,不论自他口中讲出甚么来,我都当他放屁。” 冯海竭力忍住了笑,还装出一本正经的神情来:“单先生说:‘阿海,
你听着,我走了之后,有一个人可能会来找我,这个人叫卫斯理,他根本是 一个怪驴子,不过他要是来了,你们就要当他是主人,不管他要做甚么,都 得听他的话,就算他要放火烧房子,你们也得帮着他放火!’”
冯海的叙述告一段落,他望着我,我心中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 单思会有这番吩咐。向白素看去,白素也紧蹙着眉,显然她的心中,也没有
头绪。
我坐了下来,挥手道:“你们先去忙自己的,等一会要是有事问你,再 叫你。”
冯海大声答应着,令男女仆人离去,他自己则退到客厅的一角,垂手 恭立。我知道单家的上几代,做过几任大官,家里的排场气派很大,管家垂
手恭立,是他们家的规矩。反正我和白素要讨论的事,也没有甚么值得瞒人
的,我就由得他去。 我对白素道:“看来,齐白先打了电报给我,才和单思通电话的。” 白素“嗯”地一声:“有可能,一定是齐白提到了你,单思才会说你不
懂甚么,但是齐白已经通知了你,有东西要交给你,所以单思才只好说‘由 得你’。这是他们提到你的原因。”
我道:“哼,我看单思才甚么都不懂,齐白正因为我懂,才会将录音带 寄给我。”
白素笑道:“少向脸上贴金了,齐白寄来的录音带,你就不知道是甚
么。”
我有点气恼:“至少,单思知道我如果收到了齐白的东西,就有可能来 找他,所以他才这愫吩咐了冯海。”
白素摇头道:“不会那样简单,其间一定还有我们不明白的事情。单思 临上机前的吩咐十分奇特,不知是为了甚么。”
我同意白素的话,补充道:“从单思的答话看来,齐白在埃及有了甚么 惊人的发现。能够将齐白和单思两人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古墓。我想齐白一 定是发现了一座极隐秘,但是又极伟大的古墓。”
白素道:“有可能,这是吸引单思一秒钟也不耽搁,立时启程的原因。” 我来回走了几步:“单思一去就是两个月,难道一直在古墓之中?”
白素道:“不见得,其中只怕又有曲折,他忽然出现,可知他和齐白两 人之间,一定有过不愉快。在古墓中发现了一些东西,齐白并没有给他,而 是交了给你。”
我大声道:“齐白并没有交甚么给我。”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至少,单思以为他交了给你,他来向你拿,可知
他和齐白之间,另有曲折。” 我苦笑:“我们在这里乱猜,他究竟上哪儿去了?他既然回来了,总要
回家的。”
白素向冯海望去,冯海忙挺直了身子。 白素道:“单先生已经回来了,他可能发生了一些意外,以致到现在还
没有回家,你派人尽可能去找他。” 冯海大声答应着,立即走了出去,我们在客厅中,也可以听到他在大
声吩咐人的声音。
我信步来到几个陈列柜之前,看看柜中收藏着的各种精品,那些精品, 全是世界博物馆和收藏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看看这些古董,时间倒也不难打发,只看到冯海忙着奔进奔出,但是 一小时过去,天早已黑了下来,单思还是没有出现。
我已经很不耐烦,冯海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道:“晚饭准备好了,请先 用晚饭。”
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便点了点头,和白素一起到了餐厅,单思这家伙,
平时吃饭用的餐具,居然全是康熙五彩,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座古墓里掘出 了那完整的一套康熙五彩餐具来的。
吃完饭,我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和白素商量了一下,不如回去再说, 便吩咐冯海,单思只要一出现,立刻就通知我。为了怕单思不敢和我见面,
我还特地说了“一切全不计较”。
回到家里,伤口究竟令人感到不舒服,倒在林上,就想睡,白素忙着
替我收拾书房,我在蒙胧之中,正要睡过去,白素突然走了进来:“你睡着 了么?你看看,这是甚么?”
我睁开眼来,看到白素站在床前,双手像是拿着东西,可是一时之间,
却又看不见她拿着东西。我坐了起来,立时知道白素为甚么明明拿着东西, 但是我却有她并没有拿着了甚么的错觉。原来她的手中,拿着一只玻璃盒子, 透明度极高,甚至没有边,所以在睡眼蒙胧之间,才会产生错觉。
我揉了揉眼睛:“一只玻璃盒子?哪里来的。” 白素道:“你看清楚,不是玻璃盒子。”
我又是一呆,那不是玻璃盒子,而是一整块玻璃,难怪白素刚才用双 手捧着,看来很沉重。
我将这一块玻璃拿了起来,是相当重,是一整块完全实心的玻璃,极 其晶莹透彻,一点气泡都没有。很少看到那么大的一块玻璃,制造得这样完
整的。
这块玻璃,大约有二十公分乘二十公分乘三十公分,是一个立方体。 说“一块玻璃”或者会导致误解,说“一块很大的玻璃砖”,比较有概念一 些。
我又问道:“这玻璃,哪里来的?” 白素道:“在你书房,一大堆书下面,书从书架上倒下来,我整理的时
候,看到了它。” 我摇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块玻璃。”
白素道:“真怪,我因为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所以才拿来给你看看的,
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块玻璃,不值得动脑筋去研究它,或许是
甚么人来看我的时候,留下来忘了带走的,可能是单思。” 白素扬了扬眉:“单思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这块玻璃,难道你没有
注意?这块玻璃的体积不小,而且也很沉重。”
我摊了摊手:“真的,我疏忽了,因为单思的样子很怪,所以我并没有 留意他是不是身上带了甚么。”
白素望了我一眼,又去注视那块玻璃:“玻璃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不明白白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世界上有很多看来普通但却十分奇
怪的东西。然而,玻璃却不在其内。玻璃,实实在在,是十分普通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怪在甚么地方?” 白素指着那块玻璃:“地球上所有的物质,光线能够完全透过的,只有
玻璃。”
我仍然不明白她想表达些甚么,只是随口应道:“所以,玻璃看来透明; 但实际上,玻璃也不是完全毫无保留地让光线透过去,它会折射光线,像这 块玻璃那样晶质纯净的,并不多见。”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说法,她停了片刻,才又道:“刚才我说玻璃
很奇怪,是因为我想到,它无法隐藏秘密,玻璃中如果有甚么秘密,一定可 以看得到。”
我失笑道:“当然,它透明。” 白素用力摇着头,像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忽然会对玻璃发表了这
样的议论。我道:“见到单思,倒要问问他,为甚么行动这样古怪。也要问
问他,这块玻璃是不是他留下来的。”
白素将那块玻璃,自床上取了起来,放在一个架子上。这样方方正正、 品质纯净的玻璃,是一种十分别致的装饰品。
她放好了之后,后退了一两步,像是在欣赏着,然后她道:“单思的行
为古怪,一定和齐白有关。” 我“嗯”地一声:“齐白的古怪行动,和他寄给我的录音带有关。”白
素陡地转过身来,挥了挥手:“对了,事情一定也和‘病毒’有关。他们三 个人,曾在埃及病毒的住所聚会。”
我感到很兴奋,本来,整件事,一点眉目也没有,如今发现了一点头
绪:“齐白在一个古怪的地方多半是一座古墓,发现了甚么,单思要找的, 就是那个。而齐白进入那座古墓,是病毒叫他去的,在他寄来的录音带中, 清楚地提到过。”
白素道:“所以??” 白素才讲了两个字,我就打断了她的话头:“所以,如果真的要找寻根
源的话,我们可以去找病毒。” 白素点了点头,我来回走了几步,又摇头道:“算了吧。我看只是两个
盗墓人分赃不匀,没有甚么大不了,不值得万里迢迢去找一个超过九十岁的 老头子。”
白素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并没有表示甚么意见。就在这时候,
电话响了起来。 我抓起了电话,那边便传来了一个十分急促的声音:“卫斯理先生?” 我一听,就听出那是黄堂。 黄堂在喘着气:“卫先生,一个叫单思的人一定要见你。”
我立时道:“单思,他在甚么地方?”
黄堂叹了一声:“他在一幢大厦的天台上。” 我皱了皱眉,单思真是一个怪人,跑到一幢大厦的天台上去干甚么?
这时,我还未曾想到,何以单思在一幢大厦的天台上,会劳动到警方一个高
级人员黄堂打电话给我。 我忙道:“好,是哪一幢大厦?快告诉我,我也等着要见这个人。”黄
堂告诉了我那幢大厦的名字,我听了之后,就不禁怔了一怔,那是中心区, 最高的一幢大厦,单思的行动未免太古怪了!
我只说了一句“我立刻来”,就挂上了电话。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
懒懒地摇了摇头。 三十分钟之后,我驾着车,驶近大厦,已经觉得事情不是很对头,不
少警员在维持秩序,而在路旁,聚集了许多人,每一个人都抬头向上望着。 再驶近一些,还看到了几辆消防车。
当我驶得更近一些时,两个警员走过来:“天,你再不来,黄主任会吞 了我们。”
黄堂的手下簇拥着我,登上电梯,八十多层高的大厦,电梯的速度再
快,也要相当时间,我在电梯中问道:“那个叫单思的人,在大厦天台干甚 么?”
一个警官没好气地道:“要自杀。”我不禁伸手,在自已头上打了一下, 单思在大厦的天台上,想跳下来,所以吸引了那么多人向上看,造成了交通
拥塞。电梯到了顶楼,我冲出去,又冲上了一道楼梯,就看到了通向天台的
门。
黄堂站在门内不远处,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大声道:“好了, 你来了。”他又转过头去叫:“卫斯理来了。”
当他叫到下一句之际,我已经走过了那道门,到了天台,也看到了他
对谁在说这句话。 他对单思说话,而单思,这家伙,站在天台围墙上。
天台的围墙,只有一公尺高,大约是三十公分宽,单思就这样站在上 面,面向着围墙的外面。大厦很高,风也相当大,吹得每一个人的头发凌乱,
单思也不例外,乱发披拂在他的额前,看他的样子,任何时候都可以直摔下
去。
天台上有不少警员,但是却不敢太接近单思,只有在围墙脚下,有两 个警员伏着,不让单思看到他们。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又惊又怒,立时大叫 起来:“单思,你在闹甚么鬼?快下来。”
单思经我一叫,在围墙之上,半转过身子来。他的那个动作,真是危
险到了极点,我听到好几个警员,不由自主大声吸着气。 他向我望来,同时,伸手向我:“别走得太近,不然我就向下跳。” 我更是惊怒交集:“我是卫斯理。”单思道:“当然你是站住。” 他那“站住”两字,用极其厉的声音叫出来,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单思看到我停住了脚步,神情诡异,看来像是在极度惊恐、激愤的情
形之中,但是却又感到十分滑稽可笑。 本来,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然而这时,他一定是真的有这样的
感觉,不然,他决不可能现出这样的神情来。
我心中虽然觉得古怪,却也无暇去深究,想先令他脱离险境。我尽量 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轻松:“单思,你在闹甚么鬼?那有甚么好玩的,快下来。” 单思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急速地喘着气。我又一面摸着还扎着绷 带的后脑,一面道:“你怕我向你报复?老实说,我没有受甚么伤,不会也
将你的头打穿,你放心好了。” 单思听得我这样说,现出十分苦涩的笑容,喘着气:“叫警察全走开,
一个也不留,全走开去。”
这时候,黄堂就在我的身后,发出了一下愤怒的闷哼声。单思陡然之 间,又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听到没有?所有警察,全走开去。”
我转过身,向黄堂作了一个手势,黄堂十分不愿意,我压低了声音:“要
是因为警方不肯撤退而跳了下去,实在很难交代。” 黄堂挥着手,下着撤退的命令,不到一分钟,天台上一个警员也没有
了。
黄堂最后退出去,他将那扇铁门关上,发出了“砰”地一下声响。 我定了定神,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若无其事:“好了,甚么事?究竟是甚
么事?” 单思道:“他们要杀我。”
在所有的警方人员撤退之后,单思仍然站在天台的围墙上,摇摇欲坠, 险象环生。我一听得他这样讲,不禁陡地一怔。
有人要杀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实在并不说明任何问题,我作 着手势:“有人杀你?甚么人?下来再说好不好?”
我说着,直盯着单思,看到他现出了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像是他心
中决定不了是下来还是不下来好。而接着,他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要求。
我要不是怕他跌下去,真有点忍耐不住心头的怒火:“你站在上面,要 是跌下去,那就不必等人家来杀你。”
单思大口喘着气:“我宁愿跌死,也不愿落人他们的手中。”
我更是怒意上涌,大声道:“那么,你找我来,究竟是干甚么?” 单思的声音变得十分急促:“我只问你一句,一句。” 我冷笑道:“快问。” 单思道:“齐白,齐白真的没有给你甚么?真的没有?”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刹那之间,我心念电转,心想不论怎样,先
要令得他安全才好。 事实上,齐白只寄了两卷录有莫名其妙声音的录音带给我,根本没有
甚么别的。 单思这时正处在生死边缘,仍然念念不忘齐白的东西,由此可知,那
一定十分重要,他一定极想得到它。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先将他从天台的围墙上落下来,令他离开了险境。 我立时装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唉,就是为了那东西。好,我承
认,齐白给了我,你如果要的话,我就给你。” 我说得像真的一样。我相信单思一定会叫我骗信。
任何人来推测下一步的发展,一定是单思来到我的面前,向我要那东
西。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全然不是那样。 单思一听,陡然笑了起来,他发出的那种笑声,只有“惨笑”两字,
才能形容。他只笑了几声,便陡然停止。 单思道:“好,那就好,在你手上,不会被人抢走。卫斯理,这极重要,
重要到你想像不到的程度??” 他急促地讲着,不容易听清楚,而且,所讲的话,也全然不合逻辑。
前后矛盾,我实在不知他究竟想表达甚么。
而他喘着气,还在继续说着:“别对任何人说起,绝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不然,你会有杀身之祸,像齐白和我一样。”
他讲到这里,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齐白已经死了,我相信他已经死 了。”
我看他还没有意思自天台的围墙上下来,心中又是着急,又是生气,
忍不住大声喝道:“你要是有那么多话说,下来再说好不好?” 单思向我作手势,说道:“不会有很多话了。卫斯理,我和齐白??齐
白和我??我们??”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们做了些甚么,你一定绝猜不 到。”
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哪有心情去猜。我大声道:“你和齐白在一起, 还有甚么好事可以做出来的?我看,除了盗墓,还是盗墓。”
单思道:“是的,是盗墓,可是我们盗的是甚么样的墓,只怕将你的脑
袋扁了,你也想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感到有一个难题可以将我难住,竟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
顽童,一面现出一种奇诡的神情,一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到了这时候,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想冲上去打他两个耳光,但还
是先大声骂了他一句:“你去死吧。”
谁知道单思一听,便止住了笑声:“对,我是该去死了。”
第三部:盗墓专家难逃一死
他这句话一出口,陡地身子转得面向外,向外跳去。 这一下变化,意外至于极点,我一面骂他,一面已在向前冲去,其间
连十分之一秒的耽搁也没有。他向外一跳,我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后,一伸手,
抓住了他的衣服。 这王八蛋,他不是吓人,是真的向下跳,所以,我一抓住了他的衣服,
被他向外跳的力道一带,连得我整个人,也几乎向外扑了出去!要不是我左 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围墙,我们两个人一起自八十多层高的高楼之上
掉下去了。
这时,我虽然暂时稳住了身子,情形也够狼狈的了,我左手的指甲, 在围墙的水泥上刮着,发出难听之极的声音,也不觉得疼痛。我的右手,抓 住了单思的衣服。单思整个人,已经到了围墙之外,只凭他身上的衣服在支 持着他不至于掉下去。而他身上的衣服,发出了一下下的撕裂声。
光是这些还不够,更要命的是,单思手脚乱动,在乱挣扎。
他一面挣扎,一面叫道:“快拉我上去。快,我??我怕??” 刚才,他还摆出一副要寻死的样子,多少人劝他也劝不住,而且还真
的往下跳了下去。
如果不是我拉住了地,他这时早已跌死了。然而,就是那一线生机, 将他自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就不想死了。
我勉力想稳住身形,但是无法将他拉上来,不但无法拉他上来,而且 他被我抓住的上衣,还在渐渐撕裂,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有这样狼狈的处 境过,我大叫道:“王八蛋,你别再动了好不好?”
单思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警告,非但仍在不断动,而且,还发出了可怕 的尖叫声。随着他的尖声,他上衣撕裂的速度更快,我也忍不住尖叫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两只手臂伸了过来,抓住了单思的手,我大叫一声,全身脱 力,跌倒在地。
我看到黄堂和另一个身形高大的警官,已经抓住了单思的手,将他硬
拖了上来。可能由于刚才的情形实在太惊险,将单思拖了上来之后,三个人 也一起跌在地上。单思满脸全是汗,喘着气,向我望来:“我不知道自己有 畏高症??真骇人??还好,我只是有畏高症,不是有闭塞恐惧症,要是有 闭塞恐惧症,那我就完了。”
我自然知道他的话是甚么意思,一个人,如果有“闭塞恐惧症”的话, 连升降机都不敢搭乘,别说进古墓去盗墓了。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还这样的话,我陡地坐起身来,一掌向他
的脸颊撩了过去,重重地在他的脸上,掴了一掌。 那一掌,掴得他嗥叫了起来,打了两个滚才停止,而当他再抬起头来,
我看到他口角流血,半边脸肿起来的样子,实在高兴莫名。 黄堂首先跃起,将单思拉了起来,单思骂道:“卫斯理,你是一个野蛮
人。”
我也跃起:“刚才要不是野蛮人拉着你,你这个文明人已经成了一堆碎
骨头了。”单思没有说甚么,他实在也没有机会再说甚么,因为黄堂已推着 他向前走去,我叫道:“黄堂--”黄堂转过头来:“警方会控告他很多罪名, 没有你的事了。”
我并没有和黄堂多说甚么,跟着大队警员,离了天台、下电梯,找到 我第一个可以找到的电话,和白素通了话。
我和白素通话的内容极简单,我只是要她立即去找律师,到警局去保 释单思,同时,我们约在警局见面。
白素和律师来到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十分钟,律师立时和警方去进行
交涉,我将单思要跳楼的情形,对白素讲了一遍。 白素苦笑道:“单思究竟去盗甚么墓了?” 我道:“谁知道。等一会出来了,就算要严刑拷打,我也逼他讲出来。” 白素笑了一下,望着我摇了摇头。我们在警局并没有等了多久,单思
就在律师的陪同之下,走了出来。
单思出来之后,向我作了一个鬼脸,又用手掩住了另一边并不肿的脸。 看到他这种样子,我倒很抱歉刚才那一掌打得太重了。
我望着他,作了一个“算了吧”的手势。单思的样子也显得很轻松, 直来到我的身前:“我在你后脑打了一下,你也打回了我,算了,我有很多
话要对你说,走,到你家去,还是到我家去?”
我道:“随便。” 我们一起向外走去,我说“我们”,是指我、白素和单思三人而言,律
师跟在后面。单思在中间,我和白素在他的两边。
在向外走去之际,单思一直在讲话,他道:“本来我真的想死,因为我 知道逃不掉,真的逃不掉,没有人可以逃脱他们的追杀。”我问了一句:“谁 在追杀你?”
单思作了一个我不是很懂的手势:“我会从头讲给你听,不然你不会相 信。现在??刚才挂在高空的那一刹那,我倒想通了,大不了是死,怕甚么, 反正准备死了,也就不必怕。”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未必会死,像你这种人,祸害太大,不容易
死。”
白素道:“你为甚么一直想到死?是不是古墓中的咒语给你的印象太深 刻?”
白素这时提到了“古墓的咒语”,那很自然,因为齐白的录音带中曾经 提到过,而单思又曾说过他和齐白一起行事。
单思笑了起来,重复着白素的话:“古墓的咒语?哈哈,古墓的咒语。” 我们一面讲着话,一面向外走去,讲到这时,已经出了警局,正走下
警局门口的石阶,我还在问:“那有甚么可笑的?” 我说着,望向单思,单思也转头向我望来,张大口,想对我说话。
事变就在这时候突然发生。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以致我在一开始的
十秒钟之内,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在很多情形下,我不够镇定,但 是白素是我所知,不论男女,最镇定的人。首先令得我恢复知觉的却是她的 一下惊叫声。当我和单思互望着,我讲了那句“那有甚么可笑的”,单思也 转过头向我望来,我们面对面,他张开口,想回答,然而他的口张开,却没
有声音发出。
他一张口,他左额上,突然陷下去,出现了一个看来极深的洞,紧接
着,鲜红的血和白色的脑浆,就从这个洞中,一起涌出来,他的口仍张着, 人也站着没有倒。
白素的那一下惊叫声,令我恢复知觉,使我可以明白眼前发生的事,
刚才实在太震惊了,以致我不知道眼前发生的是:单思中枪了。 一颗子弹,自他的左太阳穴直射了进去。 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绝对立即死亡。
单思死了! 我在明白了发生甚么事之后,也忍不住,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叫声,单
思的身子开始向下倒。我看到白素正迅速地奔下去,奔到了一根电线后面, 抬头向对街看,对街很多大厦,有很多窗口,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我可以肯定,射击单思的,是远程来复枪,装上灭声器,那个射击手, 自然是一流狙击手,一枪中的,如果不是单思在我身边,头已软垂下来,血
染得他满脸都是,看来可怖之极,我会向那狙击手的枪法喝采。
我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那个狙击手可能还会开第二枪,我也可能成 为射击的目标。我明明知道单思已经死了,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不可 能活着的,但是我还是扶住了单思,不让他倒下去。
这一切,从单思的太阳穴出现一个深洞开始,到现在,只怕不超过五 秒钟,跟在后面的律师,直到这时才看到了变故发生,他也惊叫了起来,几
个警员奔过来,我一直只是扶着单思。 白素很快就奔了过来,她现出一种极度愤怒的神情,指着对街,喘着
气:“一定从那些大厦中射出来的子弹,一定是。”
我叫了起来,向围过来的警员叫道:“快,快召救伤车,快去叫救伤车。” 我明知道任何救伤车都没有用了,但是我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不到一小时之前,我才将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令他对生命充满 了斗争的勇气,也准备将他奇特的遭遇讲给我听,然而,在最不可能的情形
下,他却中了枪,死了。 黄堂奔了出来,很多警官奔了出来,接下来的事情,杂乱之极,也没
有必要一一记述。
我和白素各自拖着疲倦的脚步走进家门,是好几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在过去的几小时中,我们一直在警局、医院之间打转。单思一中枪,
立时死亡;但还是要等到法医确实证明他死了,我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在理智上,我知道单思已经死了,是被第一流的狙击手一枪射死 的,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事实,但是在感情上,我却还是觉得不能接受。因 为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令得我思绪一片混乱,不知该去想些甚么才好。 我的一生之中,受过的意外打击极多,有的根本匪夷所思,可是,却
从来也没有一桩,令得我感到如此严重的震撼。 回到家里之后,我只是怔怔地坐着,点了一支烟又一支烟。白素坐在
我的对面,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她才先开口:“我们不妨将事情从头到
现在,整理一下。” 我苦笑了一下,声音听来干涩莫名:“一点头绪也没有,怎么整理?” 白素道:“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思绪集中。的确,白素说得对,整
件事,发展到现在,虽然莫名其妙,但也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首先,有齐白寄来的两卷录音带。这两卷录音带,显示齐白到了某一
处怪异的地方。 齐白在录音带中说得很明白,那个怪异的地方,是病毒叫他去的。而
单思,据他的管家冯海说,是接到了齐白的电话之后动身走的。
假定单思和齐白一起,也到了那个“怪异的地方”(极可能是一座神秘 的古墓),那么,他们的遭遇应该相同。单思在大厦天台上,曾对我提及过 有人追杀他,而且也说过,齐白一定已经死了,这一点,可以证明他们有共 同的经历。
分析到了这里,似乎只能导致一个结论,由于单思已经死了,齐白下
落不明,能够知道整件事情起源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如今已经退休,曾是世界上最杰出的盗墓人:病毒! 我一直在迅速地转着念,达到了这样结论,抬起头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知道我在想些甚么,道:“病毒,只有他才知道齐
白和单思究竟是到甚么地方去的。”
我用力挥了一下:“对,也只有弄清了单思和齐白究竟到过甚么怪异的 地方,才能知道他们究竟发现了一些甚么,也可以推测单思遇害的原因。”
白素点了点头,我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应该到埃及去, 去见病毒。”
白素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的决定,但是她又道:“我暂时留在这里,单
思死得离奇,警方,黄堂的调查,未必有结果--”
我想了一会:“事情很神秘复杂,你要小心。我去见病毒,我们分头行 事,随时联络。”
第二天下午成行,在成行之前,有一些事,值得记述一下。 黄堂联络了几次,他正在尽一切可能,追查单思致死一案,当他知道
白素留下来帮助他,他十分高兴。 但是他几次联络,可以看得出他情绪一次比一次低沉,因为一点头绪
也没有。
嵌在单思头骨中的子弹,取了出来,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来复枪子弹, 本地警方的档案资料,根本没有这种子弹的记录。黄堂尽了一切可能去查, 也查不出所以然。当我启程,在机场,黄堂赶了来,趁飞机还没有起飞,在 机场的餐室中,打开了一只小?子,给我和白素,看那颗子弹。
我相信黄堂是机械专家,我和白素在这方面的知识,也不必妄自菲薄, 然而我们都说不出这颗子弹是用甚么型号来复枪射出来的。
我将这颗取走了单思性命、细长而线条优美的子弹,放在手心上,细
心观察,叹着气:“一定是一种特制的来复枪,一种新的、秘密的枪械。” 黄堂道:“当然是,问题是,使用这种枪械的!是甚么人?” 我道:“有很多种人,例如第一流的枪手,就可能拥有小型的兵工厂,
来制造精良的杀人武器。各国的特务机构,所使用的杀人武器,也日新月异, 层出不穷。”
黄堂苦笑道:“没有法子查出这种武器来源?” 我安慰他道:“也不见得,你可以先和国际警方联络,向他们取资料,
再通过种种关系,和美国、苏联、英国等情报机构联络,取得这种子弹的记 录。”
黄堂现出一种啼笑皆非的神情来:“很怪异!单思是一个盗墓人,一个
盗墓人的死亡,应该和古物、古代的事情联在一起。可是如今为了调查他的
死,却要去找最新科技的资料。” 黄堂所说的“怪异”,其实我早有同感。我宁愿看到单思是被一柄刻有
埃及古代文字的匕首刺死,那么事情还比较合理。可是偏偏单思是死在一颗
我们三个专家都从来没有见过的来复枪弹之下。 黄堂根据子弹射来的角度,揣测子弹可能的发射地点,确定子弹由警
局对面一幢大厦三楼走廊的一个窗口发射。 黄堂说:“从推测到的枪手所在位置,到目标,距离是一百三十六公
尺。”
我道:“那不算远,配备精良的枪械,可以毫无困难地击中目标。” 黄堂道:“那是一家学校,当时正在上课,走廊上没有人,奇怪的是,
询问了很多人,都说没有看到过甚么可疑人物进出。” 白素道:“学校进出的人很多,狙击手不会在脸上写着字,不易引起人
家的注意。”
黄堂用力挥着手:“可是,凶手怎知道单思在这时候,会从警局出来 的?”
我叹了一声:“当然是一直在跟踪他。在大厦的天台上,单思就对我说 过,有人在追杀他,他一定躲不过去。”
黄堂喃喃道:“他果然没躲过!”
黄堂心神恍惚地挥手告别,白素说道:“到了埃及,你有把握见到病 毒?”我道:“那要看胡明是不是有办法了。”
胡明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开罗大学的权威考古学教授。和他曾有过一
段极其惊险的经历(见“支离人”)。由于胡明对一切古物都着迷,我推测他 可能和盗墓专家病毒有一定的联系。
病毒在退休之后,全不见人,所以我在行前和胡明通了一个电话,说 我要见病毒,问他有没有法子替我安排。
胡明一听我提及病毒,就显得十分敏感,支吾其辞。我知道胡明的为
难之处,作为一个国际知名的权威考古学者,如果他的名字和一个盗墓人联 在一起,那不是很光采。但是在事实上,像胡明这样的人,有时为了获得出 土的第一手资料和得到珍贵的古物,又必然会和病毒这样第一流的盗墓人有 联络。
一听到他支吾其辞,我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我告诉他:有极重要和 神秘的事要见病毒,不管也有甚么困难,我都要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我看看登机的时间已到,和她吻别,进入登机处,
上了飞机。坐定之后,闭目养神。 我仍在不断思索,想着见了病毒之后,应该如何开口,据说病毒老奸
巨滑,只怕要多费很多唇舌。 我感到有人在我旁边座位坐了下来,不多久,飞机起飞。也就在这时,
我听到身边有人以一种十分低沉的声音,在说着话:“打扰你一下,有一些
东西,在你手中,那东西对你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是不是可以请你让给 我?”
我睁开眼来,看到了坐在我身边的那个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头发 稀疏,有狡狯贪婪的神态。
我呆了一呆:“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甚么。”
那人现出了一丝令人讨厌的笑容:“或许,这可以使你更明白?”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一只精美的皮夹子,将夹在中间的一张支票, 展示在我的面前,支票是一间瑞士银行的,面额是一百万瑞士法郎。
我仍然不明自,只是沉着地道:“还是对不起,不知道我有甚么可以出
让的。”
那人又笑了起来:“你知道的,卫先生--” 那人叫出我的姓氏,我心中更是吃惊。这个人有备而来! 那人向我凑近了些:“如果代价不够多,还可以再加一些。” 我道:“不是再加一点,而是加很多。” 那人皱了皱眉:“卫先生,我的权限,最多再加一倍。”我又吸了一口
气,加一倍,两百万瑞士法郎,不算是一宗小数目,可是我全然不知他要的 是甚么,那人又道:“一个盗墓人--”
我陡然地一震,想起了齐白和单思,知道这人要的东西,一定和他们 有关,我道:“那你必须使你的权限扩大,对于这样珍贵的古物而言--”
我想他要的东西是齐白在古墓中发现,所以才用了“珍贵的古物”这 样的形容词。
可是,当“珍贵的古物”这句话一出口之际,我就知道自己一定犯了 错误了。
那人一听得我这样讲,立时现出了一种十分奇怪可笑的神情。他的那
种神情,令我陡然住了口,无法再讲下去。 那人看来像是竭力在忍着笑,但是却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甚
么,卫先生,请你将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他这种神态,可以肯定我一定说错了甚么。可是却想不出错了甚縻, 只好将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我说的话,声音比较大,当我 才一住口,不但那人笑着,还听到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至少有另外四五个 人,在大声笑着。我循笑声看去,看到发出笑声的人,是三男两女。那三男
两女,看起来也全然是普通人,他们这时,都笑得十分开心。 我在一看之间,就可以肯定那三男两女,正是我身边那人的同伴,但
是他们为甚么发笑,却全然莫名其妙。
那人伸手,在我的肩头拍了拍:“卫先生,真对不起,我们弄错了,希 望你旅途愉快。”
我忙道:“怎么,你??不要了。”
那人道:“卫先生,你可以留着那‘珍贵的古物’,如果你真有它的话。” 一听得那人这样说法,我心中真是迷惑之极。我只好继续充下去,作 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神情:“是么?可能你们出十倍的价钱,我也未必肯出
让。”
谁知道这句话一出口,更引起了一阵阵的哄笑声,那六个人,看来神 情高兴莫名,而我,完全像是一个傻瓜。我还想再说几句话来掩饰自己的窘 态,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已在我面前挥着手:“算了吧,卫先生。”
一个有着一头红发的女人一面笑着,一面忍不住叫了起来:“天!傍我 们的资料是怎么一回事,说他是一个难应付的人。”
其余的人,继续笑着。这时候,我不但发窘,而且,真的有些老羞成 怒了。我冷冷地道:“一点也不好笑,你们属于甚么组织?”
这句话,居然有了效,那几个人全都停止了笑,互相望着,可以看出
他们感到刚才太得意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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