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南极探险专家
我自己虽然一事无成,但是在我的朋友之中,却不乏有许多是成名的人 物,张坚就是其中之一,他是一位著名的南极探险家,在两极探险界中,有 着非常高的地位。
一个十分炎热的夏天,他突然来到我的家中。他的出现使我感到极其意
外,但是我却是衷心地欢迎他的来到。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我为了王彦和燕芬这两个不幸的人,究竟是生
是死这一问题伤透了脑筋,在精神上十分忧郁。而张坚则是一个坚强不屈, 在他的眼中看来,没有甚么叫着“不可能”的人。和这种人长谈,在不知不
觉中,能使一个失望的人,对所有的事,重又恢复信心。张坚来到的第一日,
我们便几乎不停在说话、喝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张坚握着酒杯,转动着,忽然
叹了一口气。 我定定地望着他,叹气不是他的所为,而如果他也叹气的话,那一定是
有着甚么极其为难的事了。
我立即又想到,这时候,正应该是他在南极冰天雪地中工作的时候,何 以他会抛开了工作,而来到这里?抛开工作——这又不太像张坚了。
我问他:“你的假期提早了么?”
张坚愤然道:“没有,我是被强迫休假的。” 我愤然叫:“是哪一些混蛋决定的?” 张坚苦笑道:“是探险队中的几个医生。包括史沙尔爵士在内。” 我又呆了一呆:“医生?你的身体很壮啊,莫非那著名的内科专家发现
了你有甚么不对劲么?” 张坚工作的探险队,是一个真正的“国际纵队”,各国人都有,随队的
几个医生,也都是世上最有名的专家,史沙尔爵士便是其中的负责人,而张
坚则是这个探险队的副队长。 如果说探险队的医生强迫张坚休假的话,那就是张坚的身体有甚么不对
头的地方了。
张坚站了起来,双手挥舞着,以致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道:“我非常 强壮,我强壮得像海象一样,我的确看见那些东西,我仍然坚持说那绝不是 我的幻觉,南极的冰天雪地,不能使我产生任何幻觉,我早已习惯这种生活 了,我不需要休假!”
从张坚的叫嚷中,我知道事情绝不是我所想像中的那样简单。 我连忙问道:“你见到甚么了?” 张坚睁大了眼睛:“你信不信我所说的话?” 我点头道:“自然相信,再怪诞不经的事我都相信,因为我深信人类的
知识贫乏,十分普通的事,人类便认为无可解释了。” 张坚坐了下来,大力拍着我的肩头:“我不去找别人,只来找你,可知
我眼光不错。” 我又问道:“你究竟看到了甚么,可是南极有隐身人出现么?”我仍然
是念念不忘王彦和燕芬,事隔几个月,他们到了南极,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但张坚却瞪大眼睛望着我:“隐身人?不!不!不是甚么隐身人,倒像 是来自别的星球的外星人。”
我耸肩笑道:“那更不足为奇了,地球以外,别的星球上也有高级生物,
他们来到了地球作客,那又何足为奇?” 张坚苦笑着:“如果史沙尔爵士像你一样,那我就不必休假了,可是这
老顽固却坚持我所看到的东西,只是幻觉。” 我也大力在他的肩头上一拍:“喂,你甚么时候学会拖泥带水的了?你
究竟见到了甚么?快说!”
张坚双手比划着:“一座冰山——” 他才讲了四个字,我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在南极看到一座冰山,那简直是太普通的事了,而居然就认为是“幻觉”,
那么需要强迫休假的不是张坚,应该是随队的医生了。 张坚瞪着我,将杯中的余酒一饮而尽:“你别笑,还有下文!”
“还有甚么下文,一座冰山就是一座冰山,难道冰山之中,还有东西么?”
“就是还有东西!”张坚面上的神情,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忽然站了起来, 大声叫着。
我又按住了他的肩头,令他坐了下来:“慢慢说,甚么东西?冰山之中 有甚么?”
张坚举起酒瓶,又倒满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去了大半杯,才道:“这一 座冰山并不大,但是却与众不同,它晶莹澄澈得如同水晶一样,简直一点瑕 疵也没有??”
我忍不住举了举酒杯:“张坚,祝你退休之后,成为一个诗人。” 张坚大声道:“我不是在做诗,我只是尽量在向你形容当时我的所见,
使你有身历其境的感觉!” 我闭上了眼睛,尽力使自己如同置身在南极的冰天雪地之中。我一生之
中,旅行过许多地方,在赤道国厄瓜多尔,曾经逗留过一个月,也曾在阿拉
斯加以北的渔村中生活过,但是我却没有到过南极。 这时,我所想像出来的南极,当然是电影上、画面上所看到的那种,我
尽量使自己置身其中,而张坚的话,却引得我一步一步,走入我想像中的南 极。
“那是一座高约二十公尺的冰山,透明得使人吃惊,探险队人都出去工
作了,只有我一个人在营地整理着资料。我们的营地不远处,便是我们凿开 冰原而形成的一个湖,在海中心,在冰中心的一个湖,大约有一英亩那么大
小,那是供研究南极海洋生物之用的,那座冰山,便突如其来地从那个湖中 冒了出来。”
我想像着当时的情景,忽然,我觉得事情不对头,我忙一挥手:“且住。” 张坚向我翻了翻眼睛:“你别打断我的叙述,好不好?”
我忙道:“但是我如果发现你的叙述有不合理的地方,难道也不能发
问?”
张坚苦笑道:“我刚开始,便已经有了不合理的地方了么?好,你问吧。” 我道:“你刚才说,在你们营地之旁,是一个湖,那个湖,是你们凿破
冰层,引出海水而成的,而四面仍全是厚厚的冰层,是不是?” 张坚道:“是的。”
我像是获得胜利似的挺了挺胸:“那么请问,你看到的那座冰山,是从
冰上滑过来的么?” 张坚大声道:“不!”
我“哈哈”一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坚怒道:“卫斯理!我告诉过你,它是突然出现的,突然——”他的 声音放软了些,叹了一口气:“我想是从冰层下浮过来,到了我们的营地附 近,冰层已被凿穿,它就浮起来,突然呈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点了点头:“说下去。” 张坚继续道:“当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大冰山之际,我整个人都
呆住了,这是我在南极生活了许多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事,但我还很高 兴,因为那冰山是突如其来的,这对冰层下面,海水的流向,可能是一项极 重要的资料,于是,我冲了出去???”
“我到了那座冰山的旁边,才觉得有一些不对头,冰山的中间,有一块 黑色的物事。”
“那一大块黑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一苹极大的海龟,被冰山冻在里 面,但是当我仔细看去的时候,便发觉那不是一苹海龟,而是一艘小型的潜 艇!”
我听到张坚讲到这里,不禁问:“一艘小型潜艇,朋友,你可曾看错?” 张坚摇头道:“那是一艘潜艇,被约莫三公尺厚的冰冻在里面,我正在
奇怪,何以潜艇会结在冰当中,像是小虫在琥珀中一样,突然,有亮光从那 艘小潜艇的一扇小圆窗中,射了出来!”
我想问张坚,他当时是不是正在发高烧,但是我看到他一本正经的神色,
不忍再取笑他。 张坚续道:“我吓了一大跳,以为那是太阳在冰上的反光,但是却不是,
那闪光自那艘潜艇的小窗口中射出来,闪几下,又停几下,我立即看出,那 是以摩士电码发出的求救的信号:SOS,SOS。在那艘潜艇之中,还有 人生存着!”张坚的气息,粗了起来。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向下说去:“我立即回到帐幕中,取了一苹强烈的 电筒,也打着摩士电码问:你们是甚么人?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何以竟会不
由自主,发出了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来的。我得到的回答却是:快设法破冰, 解救我们。”
“基地上没有别人,我一个人吃力地搬动着破冰机,发动了马达,破冰
镐急速地旋转。”
“那座冰山发出可怕的声音,轧轧地震动着,当破冰镐的镐尖,越来越 入冰山的时候,冰山出现了裂痕,它不再那样地晶莹澄澈了,二十分钟后, 它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声音,碎裂了开来,成了千百块。”
“那艘潜艇,展现在我的面前,那是一艘样子非常奇特的潜艇,是圆形 的,我刚停止破冰机,潜艇的圆盖打开,一个人露出了上半身来,他身上穿
着潜水人所穿的衣服,我只看到这个人的身材,十分短小,像是一个侏儒,
他向我招了招手,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便缩了进去,那圆盖也盖上了, 那潜艇——”
他才讲到这里,我已经道:“那潜艇又潜入了海底下去了?” 张坚瞪了我一眼:“你和所有人一样,都猜错了,自那潜艇的底部,忽
然冒出起了三股浓烟,那艘潜艇,以我所从来未见过的速度,冲天而去!当
浓烟散开时,潜艇已不见了。”
我望着他,对他的话不作任何评论,因为我实是无从置评。 如果要我发议论的话,那么我一定同意史沙尔爵士的意见。可怜的张坚,
他在冰天雪地的南极,工作得实在太久了。他没有见到从冰湖之中冒出一条
美人鱼来。那还是他的运气。 我可以相信一切怪诞的事情,如果张坚说:一苹飞碟飞下来,又升上了
半空,或是一苹潜艇(就算它是冻在冰山之中的),突然出现,又潜入了海 底,我还有考虑的余地的。
可是他说的却是一艘潜艇,飞上了半空!
我一面望着他,一面缓缓地摇头。 张坚十分敏感,他一看到我摇头,便大声道:“你摇头是甚么意思?” 我忙道:“没有甚么,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有责任陪你好好的玩,
你想玩甚么?” 张坚的手紧紧地握着酒杯:“我想到游乐场中去骑木马——但是你首先
告诉我,我所讲的一切,你是不是相信!” 我站了起来:“张坚,你要知道——” 张坚大喝道:“信,还是不信?”
我觉得十分尴尬,如果我说相信的话,那我便是欺骗了朋友。而如果我 说不信的话,那便使得张坚大失所望了。
我正在犹豫难答,而张坚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之际,突然门铃声大作, 老蔡才将门打开,便听得一人叫道:“急电,急电,快签收。”
我连忙走了下去,急电是张坚的,我扬声将张坚叫了下来,张坚签收妥,
拆开了电报,电文很简单:“营地有急事,急返,尽一切可能快。史谷脱。” 史谷脱就是张坚那个探险队的队长。
我耸了耸肩:“你骑不成木马了。” 张坚喃喃地道:“究竟是甚么事情呢?” 我想了一想:“要我陪你去走一遭?” 张坚点头道:“你多少应该准备一下!”
我摊了摊手,道:“准备甚么?带上一件免浆免烫的衬衫?”
张坚也不好意思起来,他道:“别怒气冲天,卫斯理,我保证你不虚此 行。到了之后,我派你做最轻松的工作。”
我瞪着眼道:“派我做甚么?放企鹅么?”
张坚一面笑着,一面拉着我向外走去。我怀疑他的祖先之中,一定有一 个是南极附近的人,要不然,何以本来是愁眉苦脸的他,一旦有了重回南极 的机会,便兴奋得像一苹猴子?
我们直赴机场,在途中,我才知道张坚是一下飞机,便到我家中来的, 他根本未曾打算住酒店,所以史谷脱队长找他的电报,才会发到我家中来。 我们在机场等候了一小时左右,张坚通过他特殊的关系,就在这一小时 中,替我弄妥了我到南极去所需的一切证件。几个国家的副领事特地赶到机 场来,他们对张坚的态度十分恭敬。他们如此尊重一个在科学上有成就的人,
想起我刚才心中将他比作一苹兴奋的猴子,不禁歉然。 我们所搭的飞机,一到檀香山,张坚便和我直赴当地的空军基地。 张坚显然是空军基地的常客了,连守卫都认识他,对他行敬礼,但却瞪
着眼,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才肯放行。
而且,在进了基地之后,张坚可以直闯办公大楼去,我却被“招待”在
“贵宾室”中。
“贵宾室”中的一切,称得上美仑美奂,现代化之极,但可惜门口却有 佩着手枪的卫士在不断的来回踱步,那使我觉得我是在一间十分华丽的囚室 之中!
我等了许久,才见张坚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行了,一切都就绪了,我 们向南飞,中途停留在托克卢岛、斐济岛,然后在纽西兰再停一停,便直飞 南极,这条航线你熟么?”
我一肚子是气,大声道:“我当然不熟,但是我相信如果飞机出了甚么
毛病,我还可以将你的灵魂引到南极去的。” 张坚在我的肩头上,大力拍着:“别冲动,我的好朋友。” 他拉着我走出去,一辆吉普车驶到了我们面前停下,张坚首先跨了上去,
我也上了车,车子向前驶出,不一会,便到了机场。 吉普车在一座飞机库面前,停了下来,我看到飞机库中停着两架双引擎
的小型飞机。 我一眼便看出,这两架飞机,是保养得极好,性能极佳的,时时在使用
着的飞机。 张坚望着我:“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道:“飞机还不错。”
张坚道:“不错,这是基地司令员的座驾机,他肯借一架给我们,你只 是说‘不错’?”
我不能不佩服张坚的神通广大,若是我冲到这里来,向司令员提出,要
借他的座驾机一用,那不被人当作疯子才怪。 我下了车,两个机械师迎了上来:“是你驾驶飞机么?” 我点了点头:“不错,要注意甚么?” 机械师道:“一切都好,这是两架我们最注意的飞机,你想想,这飞机
要是照顾得有疏忽——”他用手在颈上一划,不再说下去。 我笑了笑,爬进了机舱,走到驾驶室内,检查了几个要点,便证明机械
师所说的话不错,我又退了出来,这时,机械师已在下令,将飞机拖到跑道
上去了。 我穿上了驾驶衣,张坚笑嘻嘻地望着我:“卫斯理,我早就说你行的。”
我也望着他笑着,但是我的心中,却不怀好意,我决定当飞机飞到大海
上时,玩一玩花样,来吓吓他,看他还是不是那样轻松。 十五分钟之后,飞机的引擎怒吼着,飞机在跑道上向前冲去,我不等飞
机在跑道上驶到规定的时间,便扳动了升降杆,飞机一昂首,便已升空了。 在飞机升空的时候,我看到跑道旁边,有几个空军军官,正在向我打手 势,在称赞我的驾驶飞机技术。我心中也十分得意,因为我未曾驾驶飞机许
久了,但居然还有这样的成绩。 我用心驾驶着,一直到托克卢岛,才渐渐降落。
托克卢岛是一个只有军事价值的小岛,我们降落,也只是为了补充燃料 而已。
由于我心情好,所以我也放弃了恶作剧的念头,晴空万里,铁翼翱翔, 顿时使人的心胸也为之开阔,捉狭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打消了。
我们一直飞到了纽西兰,都十分顺利,在离开了纽西兰,继续向南飞去
之际,张坚的心情变得更好,因为那已接近他喜爱的南极了。
等到气候变得相当冷,向下看去,海面上已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浮冰的 时候,张坚更是忍不住哼起歌曲来。
他坐在我的身后道:“照航程来看,再过两小时,我们便可以到达了,
在我们营地的附近,有一条凿在冰上的跑道,你降落的时候可得小心,那条 冰上跑道,是考验驾驶员是否第一流的地方。”
我笑道:“你放心,我以为你可以和探险总部作无线电联络了。” 张坚坐到了我的身边,熟练地操纵起无线电来,可是过了几分钟,他面
上现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神情来:“怪啊,为甚么无线电波受到如此强烈的
干扰?” 我道:“或者是极光的关系。”
张坚道:“不会的,极光的干扰,没有如此之强。” 我道:“那你继续地试吧。”
张坚无可奈何地答应着,我则继续操纵着飞机,向南飞去。
那天的天气极好,可见度也十分广,突然之间,我看到仪板上的雷达指 示器上的指针,起了极其剧烈的震动,那通常是表示前面的气候,有着极大 的变化,例如有龙卷风正在移近之类。
可是,如今,天气是如此之好,那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就在我想将这一点讲给张坚听的时候,我们的飞机,突然剧烈地震荡了
起来,我和张坚两个人,竟不能控制地左摇右摆。 约莫过了一分钟,我们的飞机才恢复稳定,张坚面上变色:“卫斯理,
你在捣甚么鬼?”
我已无暇和他分辩了,因为我已经觉出,事情十分严重,一些我所不知 的变化,正在发生中。
首先,我看到前面的海水,像是在沸腾一样! 而在沸腾的海水中,有一股火柱,不断地向上涌了出来。 那股火柱涌得并不高,只不过两三丈,但是那却使火柱四周围的海水沸
腾。同时,火柱的顶端,冒起一种浓烟绿色的烟来。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浓绿色的烟。这时,连张坚也呆住了。
我们两人呆了好一会,张坚才问我:“天啊!这是甚么?” 我忙道:“这里已接近南极了,这里的一切,我正要问你。” 张坚不再出声,他开动了自动摄影机,在他开动自动摄影机,去拍摄眼
前那种奇异的迹象之际,我发觉我们的飞机,已经到了七十尺的高空——那 是仪板上的高度表告诉我的。
除非是高度表坏了,要不然,就是我们的飞机,在自动地升高,而且是 以十分快的迅速在自动地升高,因为我本来的飞行最高度是两千尺。
我想令飞机下降,但是没有可能,飞机平稳地,但迅速地、顽固地向上 升去。
第二部:高空中的实验室
我尽量使自己镇定,叫张坚看高度表。
当张坚看到高度表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八千五百尺的高空了。 张坚张口结舌:“卫斯理,为甚么飞得那么高?” 我双手松开了驾驶盘:“你看,飞机是自动上升的,完全不受控制了!” 张坚忙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苦笑道:“我不明白,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的,但如今这种不可能
的事却发生了。” 张坚道:“试试低降!”
我摇头,道:“我试过了,你看,根据机翼板的形状,我们是应该下降
的,但是我们的飞机,却还在向上升去,如今——” 我向高度表看去,已经是一万一千尺了。 高度表上最高的数字只一万两千尺,因为这是一架旅行飞机,不需要更
高的高度。而表上的指针,迅即到了顶点上。 可是,我和张坚两人,却可以明显地觉得出,飞机还在继续上升。
张坚叫道:“天啊,我们要升到甚么地方去啊!” 由于高度表已到了顶点,我们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甚么高度。我经历
的怪事不少,可是如今经历着的怪事,却又开创了新的一页。 我只好强作镇定:“希望不是上帝向我们招手!”
张坚瞪了我一眼:“我们跳伞吧。”
我瞪着他:“跳伞,在一万两千尺的高空,向南冰洋中跳?我宁愿看看 究竟是甚么力量,在使我们的飞机上升。”
张坚叹了一口气,这时,向下看去,已经看不到甚么东西了。虽然天气
好,能见度高,但是我们已经飞得太高了,向下望去,便只是茫然一片。 我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有着一大团白云。 那一大团白云,停在空中,而我们的飞机,已迅速地向那团白云接近。 我连忙问道:“张坚,南极上空,可是有带极强烈磁性的云层么?”
张坚道:“在我的研究中,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发现。” 我忙道:“向地球堕下的陨石,大多数都被南北极的磁场所吸了去,这
是人所共知的事实,那么,有没有可能,南极的上空,有一种带有强烈磁性
的云层,将我们的飞机,吸了上去呢?” 张坚苦笑着:“看来是有的了,要不然,我们的飞机,怎会自动上升?”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怎么啦,这将是震惊世界的新发现,你怎么反
而垂头丧气起来了。” 张坚道:“是啊,这是新发现,但是请问,我们怎样将这个发现带给世
人知道呢?无线电失灵了,我们离开飞机跳下去,还是将发现放在瓶中,向 下抛去,希望这苹瓶子,飘到法国康城的沙滩上,让一个穿着比基尼泳衣的 性感明星拾到这苹瓶子?”
我笑道:“随便怎么都好,只要你的幽默感未曾丧失,我们总会有希望 的。”
我们在讲话的时候,飞机迅速地接近那一大团云,穿进了云中,然而, 陡然之间,飞机震了一震,走了下来。飞机突然停住,我和张坚有了不知所 措之感。我们既没有办法使飞机飞行,也不能打开机门跳下去,我们的无线 电,完全失灵。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和张坚两人,相互望着,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接着,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首先听到了飞机的机身,响起了“铮铮”的金属碰击之声。我和张 坚两人,立即循声看去,只见在云层中,出现了一样十分奇怪的东西。
我们乍一看到那东西,简直无以名之。那倒并不是这件东西的形状太古
怪复杂,难以形容的缘故。而是那件东西,十分简单,它只是一块一张席子 大小的金属板,颜色是铁青色。
那块金属板,沿着我们飞机的尾部,向前移来,移到了机门之旁,停了 下来。
我和张坚两人,这时已经惊愕得没有力量来相互讨论那块金属板究竟是
甚么东西了! 接着,我们便听到,从那金属板的一端,发出了一个人讲话的声音,那
人所用的是极其纯正的英语,使人想起“窈窕淑女”中的“在西班牙的 雨??”,那声音说:“两位,请你们跨出机舱,站到这块平板上来。”
我和张坚两人,都知道那平板上没有人,人讲话的声音,不知是通过了
甚么方法传了过来的。 我们究竟应不应该听从那个命令呢?
正当我们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声音已传入我们的耳中:“你们闯进了 试验区,如今你们已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你们不能下去,你们必须服从我
的命令。”
一连串的“你们”,显得那讲话的人,发音甚正,但修辞方面的功夫却 差了些。
我勉力定了定神:“好,我们可以听你的命令,但我们首先要明白,你
是甚么人,在这里从事甚么试验?” 那声音道:“你们不需要明白这些,你们要做的只是服从我的命令。” 张坚苦着脸,低声道:“怎么,我们出不出去?” 我向那块金属板看了一眼:“看来这块平板是摩登飞毡,希望我们不致
于跌下去。” 张坚忙道:“我们真的要出去?”
我摊了摊手:“除了出去之外,还有甚么办法?你没有听说么?我们是
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之上,而我们的飞机又不听指挥,我们除了服从他的命 令之外,还有甚么法子?”
张坚叹了一口气:“我们还会遇到一些甚么怪事呢?”
我摇头道:“我不是先知,我也不知道。” 我向机门走去,打开了机门,那块金属平板,竟自动升高,方便我们踏
足上去。 我站到了平板上,由于四周围全是云雾,甚么也看不到,所以我虽在高
空,站在那样小面积的平板之上,也不觉得害怕。 接着,张坚也出来了,他握住了我的手臂,我们还来不及交换意见时,
平板已向前滑了过去,当我们回头看去的时候,我们的飞机已经不见了。当
然,飞机是可能仍在停在老地方的,只不过由于密云,我们已经看不见它在 甚么地方而已。
平板向前十分稳而快地滑去,过了一分钟,它又开始上升,然后,几乎 是突如其来的,我们像是突破了甚么东西一样,眼前陡地清明,我们又看到
了实是难以相信的奇景。
平板已停了下来,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相当大的平地——我说是“平
地”,因为那的确给人以“地面”的感觉,上面有泥土,甚至还有花草。在 平地的正中,是一幢六角形的屋子,建筑的样子,十分怪异,而且很高。
我们抬头向上看去,仍只可以看到云,四周围全是云,唯独这幅平地之
上,却空气清爽,使人感到愉快。就像是有一个极大的玻璃罩,将这幅平地 罩住,是以密云难以侵得进来一样。
我试着伸出一足,去踏在那块平地上,那的确是平地,而不是我的幻觉, 我跨出了那块平板,在平地上站定,张坚跟在我的后面。
我们一起抬头看去时,只见那六角形的建筑物的底层,一扇门向上升起,
一个人张着两臂,走了出来:“张博士,欢迎欢迎,直到我们在萤光幕中看 清楚了你们两位容貌,才知道我们的不速之客是张博士!”
那人的身材十分矮小,身上穿着如同潜水人所穿的橡皮衣,头上也戴着 防毒面具也似的铜帽子。
张坚失声道:“他们,是他们。”
我忙道:“甚么他们?” 我的问话才一出口,便已经知道张坚的那句话是甚么意思了。他说的“他
们”,当然是指他曾向我讲过的那个荒诞的故事中的那些被困在冰中的人而 言的。
也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一阵嗡嗡声,自那六角形建筑物的一个窗口中,
飞出了一个圆形的东西。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一苹大海龟,又像是一苹潜艇,但是却以极高的
速度,破空而去。
当那东西侵入云层中的时候,有几丝云,向下飘来。我和张坚望得出神。 张坚低声道:“卫斯理,你现在相信了么?”
眼前的事实如此,怎容得我不信? 我吸了一口气,向那个穿着橡皮衣、戴着铜面具的人道:“我希望你们
并非来自外星。”
那矮小的人,突然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种声音听来令 人牙龈发酸,极不舒服,和他那种发音正确,幽雅的英语一比,简直判若两 人一样。
我不明白他甚么发笑。 当然,他的发笑,不外乎两个可能。一个是我猜中了,他正是来自外太
空,所以他得意地笑,另一个可能是我完全猜错了,他只是地球上的人,所 以觉得我这个问题,太过愚蠢可笑。
可惜因为他所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我竟难以分辨他笑声中的感 情。
他笑了极短的时间,便停了下来,又以那种纯正得过了份的英语道:“我 们不必去讨论这个问题,两位既然来了,也不必急惶。张博士,我们曾到你
们的营地去找过你,但是你却不在。”
张坚苦笑道:“找我?找我作甚么?” 那人道:“我们的领导人,在作例行的巡视飞行中,不幸遇到了一团冷
空气,在还未曾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之前,那团带水的冷空气,便将飞行船 包围,在飞行船的周围,结成了一层厚达二十尺的冰层——”
张坚向我望了一眼:“怎么样?”
我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
那人向我望了一眼,续道:“飞行船丧失了飞行的能力,落下了海洋之 中,如果不是张博士相助,我们的领导人便会遭到不幸了。”
张坚忙道:“原来是这样,那么,我请你们快些让我们的飞机能够恢复
飞行,我急于要赶回基地去。” 那人又笑了一下:“你们的飞机,在经过强度磁力的吸引之后,所有的
机件,都成了比普通磁铁磁性大二十万倍的特种磁铁,如果我们一减低磁力, 你们的飞机,就像一柄斧头一样,直掉了下了。”
张坚的神情有些愤怒:“噢,你弄坏了我借来的东西。”
那人道:“不要紧,我想借出这架飞机的人,是不会见怪的。” 张坚瞪着眼:“你怎么知道?” 那人挥了挥手:“我们不必讨论这个问题了,两位请进来休息片刻好
么?” 我冷冷地道:“休息片刻之后,又怎么样?”
那人道:“我们的领导人将会接见两位,和两位讨论这个问题。” 我忙又道:“你们究竟是甚么人?” 可是那人并不回答,迳自转过身去。 张坚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是甚么人,为甚么会在空中居住的?”
那人仍不转过身来,只是道:“我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空中平台,
我们主持的实验的指挥所,这和你的探险队在冰上建立营地是一样的,又有 甚么可以值得奇怪的地方?”
张坚喃喃地道:“可是你们是在天空中啊!”
那人并没有再出声,我们一行三人,已经从那扇门中走了进去,而那扇 门,也无声地合上。
那扇门之内,看来像一个大堂,里面一点家具也没有,四面的墙壁、地 板和天花板,全是一种银灰色的金属。
那种金属乍一看像是铝,但是看下去却又不像,那人道:“请你们在这
里等一等。” 我竭力使自己轻松:“就站着等么?”
那人“噢”地一声:“如果你们喜欢的话,可以坐在地上,地上是很乾 净的。”
我不禁无话可说,眼看着那人在另一扇门中,走了出去。那人才一走开,
张坚便对我道:“卫斯理,我们怎么办?我们是在甚么地方?” 我苦笑道:“不要发急,我想我们只好听其自然。”张坚道:“这里是甚
么所在呢?” 我低声道:“如果那些人不是来自甚么别的星球的怪物,那么便一定是
甚么国家所建立的一座秘密空中平台,正在从事一项秘密实验。” 张坚失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那一定
必死无疑了。”
我点了点头:“可能会是这样,但是你救过他们的领导人!” 张坚道:“我看这也没有用,你看,这座空中平台的四周围,全是白云,
空中平台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他们仍这样小心地掩饰着,那么他们在从事 着的实验,一定是极度的秘密的了,他们肯放我们回去么?”
我笑道:“这样说来,你倒反希望他们是别的星球来的了?”
张坚苦着脸,不再言语。我走到那扇门前,准备伸手去推门,门却已自
动打了开来。我四面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任何受光线控制的开关,那扇 门自动打开,一定是我所不知道的一种科学方法了。
我向外跨出了半步——仅仅是半步,这使我看清,门外是一条走廊。立
即便有两个人从门的两旁出现。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也是身材矮小,穿着橡皮衣,和类似潜水人所戴的铜帽子。 我不明白为甚么这里的人,都穿着那样的“衣服”,那沉重的铜面罩,
看来像是调节空气用的,但我更不明白他们为甚么要调节空气,因为对我来 说,空中平台的空气,就和里维拉海滩上的空气一样清新。
那两人拦住了我的去路,道:“请你不要走出这扇门来。” 他们所讲的,同样是十分纯正的英语。 为了不想惹麻烦,我退了回来。 张坚大声抗议:“为甚么不能出这扇门,我们被软禁了么?”
我向他挥了挥手:“算了,我看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的,不必计较。”我一
面说,一面仔细地向那两个人看去。 那两个人这时,还并排站在我的面前,距离我只不过一步左右。 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下,我实在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人身上的一切,看得十
分清楚,我试图通过那铜面具上的两块圆玻璃,去接触他们的眼光。 可是我却办不到,因为在那圆玻璃后面,似乎并没有甚么东西。那当然
是不会的,我想,一定是那种玻璃有着强烈反光的缘故。 我想动手将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铜面具除下来看个究竟。 但我只是想了一想,而并没有那样做。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在表面上还在受着友善的接待,而张坚又曾破开
冰块,放过他们的领导人,事情可能很乐观,我不想破坏一切。
我和张坚两人,返到了屋中之后,又等了五分钟,那一个领我们进屋子 的人,又走了进房间来。
老实说,我实是没有法子分辨出他们谁是谁来。因为他们的身材,看来
都是同样的矮小,而衣服也完全是一样的,甚至于他们的口音也是相同的—
—全是那种纯正过份的英语。 我们一见那人走进房间来,便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那人点了点头:“请你们跟我来,我们的领导人准备跟你们见面。” 张坚低声问我:“他们的领导人是甚么样的?” 我也低声道:“希望不要是一个紫红色的八爪鱼。”张坚明白我的意思,
是希望如今我们所在的那个太空平台,不是由其他星球上的“人”所建立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倒希望是,你想,如果甚么国家,在南极上空,设 立了这样的一座空中平台,而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的话??”
我不等他说完,便道:“如果是甚么星球,那问题只有更糟糕。” 我们一面密谈,一面已到了走廊的尽头处,那带领我们的人,在一个按
钮上一按,我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极其奇幻的一种幻景。
我们像是被一股甚么力道所吸引一样,身不由主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而在跨出了一步之后,我们的身体周围,立即被一种近乎黄色的,极浓
的雾所包围。 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身子,像是被某一种力量推动着而在移动,但是却
又不像是在动。
张坚大声叫道:“这是甚么玩意儿?”
他只叫了一句话,我们身旁的那种浓雾,便已散了开来,我们发现我们, 仍站在走廊的尽头,那个矮小的人也站在我们的身旁。
我忙道:“刚才那阵雾是甚么意思?”
那人“噢”地一声,道:“没有甚么,那只不过是一种频率极高的无线 电波在空气中所生出的正常反应而已。”张坚道:“那么,这种高频率的无钱 电波,又是甚么意思?”
那人道:“它能够探测两位的思想,将之记录在案。”我和张坚两人听了, 不禁更是吃了一惊,张坚面上的神色,十分苍白。
探测一个人的思想,利用高频率的无缘电波,这似乎是地球上科学最先 进的国家也未能做得到的事,那么,我们是落在甚么人的手中了呢?
而事实上,这座在三万五千尺高空的空中平台,我就看不出是用甚么方 法,使它能停留在空中的,而且平台外的云,显然也是人造云,这一切,似
乎不是地球上的科学家所能弄出来的东西。
我和张坚在面面相觑间,那人手又在一个掣上按了一下:“请。” 在我们面前的一扇门,已经打了开来,我们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那里面,则是一间十分舒服的接待室,已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之上,
沙发的形式很古老,一点也不像是在空中平台上应有的物事。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正在翻阅着甚么文件,一见到我们,便放下了文
件,站起身来,道:“欢迎,欢迎两位光临,”——也是那种英语。 我向那人放开的文件,偷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洞,
我知道这是电脑语言,但是我却读不懂它们。
我再打量那个人,他是一个身材和我差不多高下的中年人,两鬓斑白, 样子十分庄严,但是却并不凌厉。
我笑了一笑,道:“我终于看到一个不戴面具的人了。”那中年人也笑道: “我叫作杰弗生,你可以迳称呼我的名字。”
我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杰弗生先生,我们倒不在乎怎样称呼你,我
们只是想知道,我们还有机会回到地面上去么?” 杰弗生摇着他红润的手掌,连声道:“当然有的,当然有的。” 我道:“好,那你们一定有极好的交通工具,可以令我们迅速地到达张
博士的基地上的。” 杰弗生笑道:“不是现在,卫先生。”
我猛地跳了起来:“我没有向你们之中的任何人说过我的姓名。” 杰弗生扬了扬手:“不要激动,我们都知道的。”我难以明白他口中“我
们都知道的”一语是甚么意思。 但如果他们已以高频率的无线电波,和一系列的电脑装置,探测过我们
的思想的话,那么,他的确是“甚么都知道”的了。 我又坐了下来,杰弗生道:“首先,请你们放心,我和你们一样,是地
球上的高级生物——人。而不是紫红色的八爪鱼。”
我心中“哼”了一声,这家伙,他果然甚么都知道了,他当真探测了我 们的思想,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我曾经以为他是“紫红色的八爪鱼”?
我道:“我听到这一点,觉得很欢喜。我们也不想知道阁下是哪一个国 家的人,和从事着甚么实验,我们对这一切没有兴趣,如果你要我们绝不宣
扬的话,我和张博士可以以人格保证,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我们奇怪的
遭遇来的。我们只求快些离开这里!”
杰弗生十分用心地听我讲话,等我讲完之后,他才摇了摇头:“遗憾得 很,要请你们暂时在这里作客。”
我和张坚两人,不禁勃然变色。
我站了起来:“你这样说法,便等于要软禁我们了?” 杰弗生缓缓地道:“两位全是明白人,也都应该知道,历年以来,在南
极范围的上空之内,无故失事的飞机很多!” 我瞪着眼:“阁下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
杰弗生仍是慢条斯理地道:“我们所从事的试验,绝不想给任何外来人
知道,我们利用人造云雾,将空中平台遮掩起来,使得在外面看来,那只不 过是停滞在高空的一大团白云。
但是我们却没有法子掩饰我们的实验,虽然我们在事先经过精密的推 算,避免给他人发现,但仍然会有一些飞机,像你们的那样,闯了进来,于
是,我们便不得不以强烈的磁性放射线,令得他们失事——”
杰弗圭在讲着那种骇人听闻的事实之际,他的声音,竟仍然是那样地娓 娓动听,这就是最不能令我忍受的事情。
我陡地大叫道:“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为甚么又不令我们的飞机失事, 而要将我们吸上来呢?”
我一面说,一面跨前一步,突然伸手按住了杰弗生的肩头,猛烈地摇着
他。杰弗生面上神色,大是惊恐,连连向后退去。 突然,当他返到一堵椅前之际,墙上出现了一扇暗门,他已闪身而入。 我还待追上去,只听得身后有人道:“你们不能在这里动粗的。” 我回头一看,只见张坚面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而两个穿着如同潜水人
一样衣服的矮子,则已从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中,走了进来,说话的正是两个
矮子中的一个。 我冷笑一声:“动粗?是甚么人将我们弄到这里来的?你们有甚么权利
将我们留在这个空中平台之上,不让我们回去?”
我又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抓住了其中一个矮子,右手一拳向那矮子的 头上打去。
我那一拳下手颇重,那是因为这时,一则因为我知道难以离开这空中平 台;二则,事情甚么时候是了局,也不知道,因之心中十分焦烦的缘故。
我预料这一拳打出,虽然我的拳头,打在铜面具上,会十分疼痛,但是
却也可以打得那矮子叫救命的。 “砰”地一声,我的一拳,打个正着。 也就在那瞬间,张坚突然尖叫起来! 我连忙转过头去看他,一时之间,却未曾注意眼前发生的事。
第三部:冰原亡命
看到张坚指着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连忙回过头去,也不禁呆了, 那矮子的整个头颅,竟因为我的一拳,而跌了下来!
我连忙松手,那个已没有头颅的矮子,身上发出一种“嘟嘟”的怪声,
和另一个矮子,一齐向外冲了出去。 我退后了一步,注视着落在地上的那个铜面罩,在最初的一分钟内,我
惊骇莫名,但是我随即镇定了下来,因为地上一点血也没有。
如果说,我的一拳,竟大力到能将那矮子的脑袋,打得和脖子脱离关系 的话,那么怎么会没有血呢?我连忙一俯身,将那矮子的头,提了起来。
那时,我和张坚两人,都已看清,在铜面具之内的,根本不是一颗人头。 在铜面具之内的,也不是“紫红色的八爪鱼”,我们看到的,是许多精
巧之极的电子管,整齐地排列着,还有许多我们所看不懂的小型仪器,以及
复杂之极的线路。 那些线路,全是比头发还细的银线连成的。
这几乎是不可相信的,但是,这却又是铁一样的事实:那些身材矮小, 戴着铜面罩,穿着橡皮衣,会“说”纯正英语的,并不是人!如果一定要说
他们是人的话,那么他们只是配了电子脑的机器人!
能够将机器人做得这样子,这不消说是科学上的极大成就。这时,我心 中有点怀疑那个杰弗生,是不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地球上的人!
因为这个空中平台上的一切,似乎都不是地球上的科学家所能做得到 的。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机器人,当时是幻想,现在也已是事实了。)
最简单的便是,那样强烈的磁性,到目前为止,地球上的科学家,还只 能在实验室中得到,而不能付诸应用。如果能应用的话,那么,飞机将一点 军用价值都没有了。
再说,这座空中平台,又是凭藉着甚么动力,而能停留在三万五千尺的 高空呢?
这都是我这个对科学一知半解的人所无法了解的,但是我相信即使这方 面的专家,也必然瞠目不知所对,讲不出所以然来。
我将我手中所捧的“电子头”交给了张坚,张坚苦笑着接过来,看了一
回,道:“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我大声道:“杰弗生先生,我相信你 一定能听到我的声音的,是不是?”
杰弗生的声音,立时在这间房中响了起来,他道:“是的。” 杰弗生的声音,绝不是从甚么传音器中传过来的,因为听来绝没有这样
的感觉,杰弗生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在你的对面有人讲话一样。
这当然又是一种我所不知的新型传音器所造得绝佳效果。 我立即道:“那就好,我请你在我们还没有破坏这里的一切之前,放我
们离开这里。” 杰弗生道:“卫先生,别威胁我们,你破坏不了甚么的,当然,你们也
暂时不离开这里。” 我冷笑道:“你以为你可以永远将我们扣留在这空中平台上么?”
杰弗生道:“不是扣留,我是要请你们在这里住下来,当作客人,在我
们实验完全成功之后,你们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哼”一声:“你们究竟在从事甚么实验?”杰弗生的回答,大大地
出乎我们两人的意料之外,他以十分沉着的声音答道:“我们在实验一种可 以使地球在不知不觉中毁灭的力量!”
我和张坚一呆,我们绝不以为杰弗生是在胡言乱语,因为这“空中平台”
上的一切,都太先进了,凌驾地球上任何角落的科学成就之上!
我道:“你自己不是地球人么?为甚么要毁灭地球?” 杰弗生道:“我只是寻找毁灭地球的方法,而还不准备立即毁灭地球,
只要地球上的首脑人物,肯服从我的命令的话。”
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杰弗生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不明白么?一柄弹簧刀可以指吓一个夜行
人,令他将钱包交出来;同样的,我们毁灭地球的法子,就可以威胁全世界, 使世上所有的国家,都听命于我们。”
我冷冷地道:“你们究竟是甚么人?”
杰弗生道:“是我和我的朋友,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想多了解一些他们的情形,又道:“你们所有的一切,全是地球上的
科学家所不能达成的东西,你们真的是地球人么?” 杰弗生又笑了起来:“当然是,我的家乡在南威尔斯,我是牛津大学的
博士,又曾是美国麻州工学院的教授,你说我会是别的星球上的怪物么?”
我冷冷道:“那倒难说,我以前遇到一个土星人,他甚至是我在大学中 的同学。”
杰弗生大笑了起来:“土星人,哈哈,土星人,这太可笑了!”他这句话 讲完之后,便寂然无声了。我连问他几句,都得不到他的回答。
张坚也大声地叫嚷着,不久,我便发现我们的叫嚷,实在是一点用处也
没有的。 我劝张坚冷静了下来,仔细地检视着这间房间中的一切,看看可有出路。
虽然冲出了这间房间之后,我们仍然是在三万五千尺高空,但是总比困在这
一间房间之中好得多了。 我费了一小时之久,除了发现了一些电线也似的东西,和我不明白的一
些仪器表之外,别无发现。我发觉门、窗都是绝不可破的,而且整幅墙壁上, 都像是有着无数的小孔,新鲜的空气,自这些小孔中透入,起着调节的作用。 这里的一切,可以称得上是天上人间,但如今我们却是被软禁的人,我
们的心情焦急难耐,一点也感不到这里的好处。 我们一筹莫展,过了四个小时,才有听到了杰弗生的声音。他道:“张
博士,或许我的话,不能令你信服听从,但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来了,他的话, 我相信你一定肯听的了?”
张坚怒意冲天,道:“你别见鬼了,在你们这里,我怎会有老朋友?”
张坚的话才一出口,便有一个美国口音道:“张,你怎么骂起老朋友来 了。”
张坚陡地站了起来,他面上的神情,惊喜、恐骇,兼而有之,我忙道: “怎么了?”张坚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是你么?罗勃,这??是怎么一 回事?”
那口音笑道:“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是不是?”随着那口音, 门打了开来,一个精力充沛的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子结实,一头红发,张坚面上的神情更是惊愕, 他望了望那美国人,又望了望我,忽然道:“在高空爆炸的飞机中,可能有 生还的人么?”
那美国人笑道:“可能的,我就是。” 张坚摇着头,难以说得出话来,我看出张坚的精神,十分紊乱,忙走到
他的身边:“张坚,这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坚道:“他是一个已死了的人。” 我忙道:“别胡说,他正活生生地站在我们的面前。” 张坚仍然坚持道:“罗勃是死了的,三年前,他因公旅行,他搭的客机
在纽西兰上空爆炸,据目击者的海军人员报告,爆炸一起,整架飞机,便成 了碎片,机上四十余人,自然毫无生还的希望,罗勃也是其中之一,可是, 他??你能说他未死么?”
一架飞机在空中爆炸,火光一闪,飞机成了碎片,里面的人,自然毫无 生还的希望,从张坚脸上的神情看来,站在我们面前的人,的确是罗勃。
我低声道:“他可能是罗勃的孪生兄弟。” 站在我们面前的那个“罗勃”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张,你可还记得,
我那次因公旅行,在你送我离开基地时,你托我在经过纽西而克利斯丘吉城 的时候,要我去问候慕兰么?”
张坚的面上,立时红了起来。“慕兰”是一个女子的名字,看情形还是
张坚的好朋友,所以张坚听了,脸上会发红起来。 但是张坚的面色,立时又变成煞白,他马上的道:“你,你??你真是
罗勃·强脱?” 对方的回答是:“不错,我就是罗勃·强脱。”
张坚叹了一口气,双手捧着头:“这怎么可能,这怎能使我相信!”
罗勃笑道:“你怎么啦,你看到我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还不信么?” 张坚挥着手:“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罗勃笑道:“我当时甚至不知道飞机起了爆炸,我只觉得突然地,我的
身子,被甚么东西托住了向上飞来,接着,我便穿过云层,来到了这里。” 罗勃正在讲着,杰弗生已推门进来,接口道:“在爆炸发生时,我遥程
指挥一块飞行平板,将强脱先生载了出来,我们从此成了好朋友。” 我冷冷地道:“飞机上还有四十余人?” 杰弗生摊了摊手,并不出声。
我正视着他:“那些人被你谋害了,因为你要得到罗勃,所以你将那架 飞机爆炸,是不是?”
杰弗生又耸了耸肩,仍是不出声。 我知道我是料对了,杰弗生是一个魔鬼,他有着超人的学问,也有着非
人的狠心。我几乎又想扑过去打他,但是,罗勃却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如
今是三个人,我,和另一位世界著名的地质学家,藤清泉博士,我们由杰弗 生教授领导。”
藤清泉博士,那可以说是日本的“国宝”,谁都知道日本是火山国,火 山爆发,地震是最常见的事,而藤清泉博士,正是火山学、地质学的专家, 世界性的权威,他是在三年前,巡视一个大火山口时,突然失踪的,一般的 推测,是他不慎跌进了火山口中,因而丧生,却想不到他的也给杰弗生召了
来。
我冷笑道:“我不信藤清泉博士会高兴在这里。”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我高兴的,年
轻人!”
接着,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便走了进来,他额上的皱纹,多得出奇, 一望而知是一位博学的长者。我忙道:“藤博士,我素仰你的大名,你以为 发一个野心的梦,是很高兴的么?”
藤清泉不悦地道:“年轻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么,我只知道我在从 事的工作,可以使地球得以保存,人类得以不灭!”
藤清泉说来十分正经,绝不像是在儿戏,我心中不禁奇怪了起来:到底
他三个人在这里闹甚么花样呢?杰弗生道:“简单得很,张先生,卫先生, 我要你们两人,参加我所领导的工作。”
我立即道:“要我拿弹簧刀去指吓一个夜行人?这种的事情我不干。” 杰弗生道:“事情绝不那么简单,正如藤博士刚才说的,我们可以说是
在拯救地球。”
我摇头道:“那便轮不到我了,你们都是第一流的科学家,而我的科学 常识,却还停留在中学生的阶段。”
杰弗生道:“正因为我们全要专心致力于研究,所以有许多事情,我们 便难以办得到,这许多事情,需要一个异常能干、勇敢的人去办,卫先生,
你可以说是我们的好运气,是最恰当的人选了。”
我摇头道:“请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不是你们所要的人,我不想在你的 空中王国中作大臣,我只想要回去,回地上去!”
杰弗生的面色沉了下来:“你不答应?也好,等我们的实验告成之后, 你可以回地面上去。”
我怒意冲天:“你们的实验,甚么时候——”
然而,我的话还未说完,便住了口。 因为就在这时,有两个矮子,向房中直冲了进来,来到了我的面前。 那两个矮子,是戴着铜面罩的,我已经知道这样的矮子,全是受电子脑
控制的机器人,准确地说,“他们”是受杰弗生直接控制的,“他们”所说的 英语,如此纯正,和杰弗生所讲的,几乎完全一样,自然也是这个道理了。
我自然不知道这两个机器人冲到我面前来的真正用意,但是我看到房门 开着,这却是我冲出去的一个机会。我不知冲出去之后,下一步如何,但总 比关在密室中来得好一些了。
我双手一分,待将面前的两个“人”推开。可是,就在我的双手刚一接 触到那两个“人”的“身体”之际,我突然觉全身一麻,似乎有一股强烈的
电流冲进我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我只听得张坚和藤清泉博士两人,都发出一下惊呼声,我
自己则看到,在我的身体之上,迸起了一阵浅蓝色的,十分美丽的火花来。
紧接着,我眼前一黑,便甚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首先感到我是躺在一个十分柔软的东西上面。我
睁开眼来,却又甚么都看不到,只看得到白云,我实是难以明白那是怎么一 回事。
我勉力定了定神,将我和张坚两人的飞机,被神奇地吸上来开始,一直 到昏了过去的事,想了一遍。我当然是昏了过去之后被移来这里的了。
我看来是躺在云上,但是云的上面可以躺人么?还是我已经成了灵魂,
所以轻若无物呢——在这种奇异的遭遇之下,的确会使人想入非非的。 我又化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才弄明白我是在一个“泡泡”之中。那个“泡”,
像是肥皂泡,我就像是因在肥皂泡当中的一苹小虫,在“泡”外,是厚厚的 白云,“泡”是一层透明的,看来十分薄的东西,但是它有弹性,十分坚韧。
我抓得住这层东西,将它撕、拉、用足踏,用力地踢,它却只是顺我施
的力道而变形,但是却绝不破裂,等我不用力时,它便回复了原形。我真怀
疑我是如何进入这“泡”中来的。 闹了好一会,我放弃了撕破这层透明薄膜的企图,又躺了下来。 老实说,如果不是那种情形之下,躺在那层薄膜之上,那比任何软胶床
都来得舒服,我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了火! 这层薄膜可能怕火,我连忙摸出了打火机,打着了火,但是,我却又吹
熄了火头。 当然,有可能打火机一凑上去,那层薄膜立即便化为乌有,但是,我将
怎样呢?如今我的四周围全是厚厚的白云,我是仗这层薄膜承住身子的。
如果薄膜一破,我会跌到甚么地力去呢? 可能下面,就是那座空中平台,也有可能,我会自三万五千尺的高空,
直向下跌去。虽然我渴望回地面上去,但是这样的方式,我还是不敢领教的。 我试图弄清楚,这一个将我包围住的大泡泡,是怎样会停在空中的。
我没有法子看到任何东西,在大泡泡外面,就是浓厚的白云,我站了起
来,我的整个人,便陷入了下去,那层薄膜贴着我的脸,我抓住了那层薄膜, 向上爬去,爬高了几步,我便开始向外摸索。
但是我却摸不到任何东西,那个大泡泡像是自己浮悬在空中一样。 我心中暗忖如果这时有甚么人看到我,那么看到我的人心中不知有甚么
感觉,我还算是一个人么?还是只是一苹小飞虫呢?
爬了半晌,我又停了下来,再次取出了打火机。 我将打火机在手中玩弄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将之向那层薄膜上凑
去。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是紧张到了极点! 火头碰到了那层薄膜,在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整层薄膜,都化为红
色,我的身子立即开始向下跌去,我双手挥舞,想抓些甚么,但是却又没有 东西可供抓手,丝丝白云,在我的指缝中溜走,很快地,便穿出了云层,看 到了青天。
我真奇怪,在那时候,我的心中,竟出奇地镇定,我抬头向上看去,一 大团白云在空中停着,我知道在那团白云之中,有着一座空中平台。
向下看去,是一片白色,那是南冰洋和南极洲的大陆,不论是海是陆地, 在南极都是白色的。
我身子下堕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到一分钟,那种高速度的移动,已使我
的心房,剧烈地跳动,使我的耳朵发出了轰鸣声。 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一苹海龟也似的飞船,向我飞了过来,绕着我转了
一转。从飞船中传来杰弗生的声音:“你愿意回地面去,还是参加我们?” 杰弗生错了,他以为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一定会向他屈服了。
他的错在两方面,一方面是他以为我会屈服,二方面是他以为我还能开 口答他。事实上,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样高速的下跌中开口讲话的,我已下跌
至少有五千尺,试以加速度公式计算计算着,我此际下跌的速度,是何等地
惊人!
杰弗生的声音,仍不断地从飞船中传了出来,而我则仍不断地向下落去, 渐渐地,我只觉得我的面上,如同刀割一样地痛,我的脑子像是要突破脑壳 而迸溅出来,我的耳际,只听得一阵一阵,如同天崩地裂也似的声音,杰弗 生在说些甚么,我根本听不到了。
在我觉得再难忍下去之际,我突然觉得下降之势,在骤然间停止。
那种高速度的下降,使人感到难忍的痛苦,而在高速的运行中,突然停 止,那种痛苦却更是惊人,刹那之间,我的五脏六腑都在我的体内翻腾!
我相信如果我不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而又锻炼有素的话,我一
定会昏过去了。 而就是这样,我也经过了一分钟之久,才看清楚了那苹飞船。
那苹飞船又在我伸手可及之处,从飞船中突出了一块圆形的布网,将我 兜住,那布网闪闪生光,看不出是甚么质地,但是一定极其韧性,因为我刚
才跌进网中的时候,只感到突然停止,并没有感到疼痛,我耳际又听到了杰
弗生的声音:“高空的旅行,不怎么舒服吧,你到底还要我救你。” 我向下看去,飞船在南冰洋的海面上飞行,距离海面,不会高过一千五
百尺,因为我可以看到一苹一苹蹲在飘动的冰块上的海豹。 我忽然想到,我既然能够忍受下落了二万多尺,再下降千来尺,当然也
不算甚么。下面是海,我跌下去不会丧生的,我可以游上岸去,慢慢再想办
法。
我何必要向杰弗生屈服呢? 我迅速地转着念,冷笑道:“我曾要你来救我么?” 杰弗生的声音之中,带着怒意:“如果你不要我救,你可以跳下去。” 我冷笑:“当然我可以跳下去,但是却会有自以为是的人,又将我接住
的。”
杰弗生的声音更怒:“绝不!” 我站了起来,作了一个跳水的姿势,身子一耸,向下猛地跳了下去。 我抬头向上看时,只看到那艘飞船以极高的速度,冲天而去。 而当我再向下看时,海面已十分接近了。恰好有一大块浮冰,正在我的
下面。我只好祈祷上帝,因为我如果落在海水中,我可以有一成生还的机会, 而如果我跌在冰块上的话,我生存的机会是等于零!
那块浮冰很大,它甚么时候才飘出我跌下去的范围之中呢?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听凭命运来决定,终于,“通”地一声,我感 到了刺骨的寒冷,我立即睁开眼来,水是异样的绿色。
我连忙浮上了水面,那块浮冰,在我三十公尺之外,这时,我又嫌它离 我太远了,我连忙游向那块浮冰,当我爬上浮冰的时候,我的身上硬捆绑地, 已经结了冰,而我的身上,犹如千万柄小刀在切割一样,那是冰,像利刃一 样的冰。
我爬上了浮冰,倒在冰上。
我实在不想动,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倒着不动,那我就再也没有动的机 会了!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在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上,响起了“锵锵”的 声音,一片片冰片,自我的身上向下落来。
当我摇晃着身子,好不容易站定了的时候,我看到一堆雪,向我缓缓地 移近来,我以为我是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睛。
我的确是眼花了,向我缓缓移近来的,并不是一堆雪,而是一头白熊。 这是一块在海面上飘流的浮冰,上面怎会有一头白熊,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 事。
然而我却知道,白熊是一种最凶猛的动物,尤其当它在饥饿和受伤的时 候,凶性大发,那简直是最可怕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按:这一段,就是卫斯理故事中的著名笑话:南极的白熊。
南极是没有白熊的,早就应该改去这一节,但还是不去改它,这是少有的固 执,正是卫斯理的性格,所以,才更值得保留。)
如今,在向我移近来的那头白熊,肚子显然不饱,而在它的凶光四射的
眼睛中,也找不到任何友善的影子,它之和我绝不能和平相处,乃是再明显 不过的一件事实了。
而事实上,白熊在浮冰上之需要我,和我之在浮冰上需要白熊,是完全 一样的,就算那头白熊愿意和我和平共处,我也不会接受的。
因为在这块浮冰上,我生存的机会接近于零。
但如果我能够杀死这头白熊的话,那么我生存的机会,便可以提高到百 分之三十左右了。
我站着,白熊在来到了离我五六步左右处,蹲了下来不动,我身上寒冷 的感觉已一扫而空了,只觉得身子在发热,我已取了一柄锋刃约有八寸长的
弹簧刀在手,并且弹出了刀身。
一柄八寸长的弹簧刀,应该是一柄十分厉害的武器了,但也要看你是对 付甚么样的东西。它用来对付一头美洲黑豹,也是足够的了,但是白熊,它 的脂肪层便厚达四寸至五寸!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难道能用冻得麻木的双手 去对付它么?
白熊在我的面前,蹲了约莫两分钟,才伸出了前爪来,向我的身上抓了 一抓。
那显然是它不能确定我究竟是甚么东西,而在试探,我站着一动不动,
它的利爪”嗤”地一声响,将我胸前的衣服,抓去了一大片。 我仍然站着不动。熊是一种十分聪明的动物,要骗过它并不是容易的事
情,但是却也不是骗不过的,只要你够胆大、够镇定。 白熊将抓到在手中的那一大片衣服,送到了鼻子之前嗅了一嗅,发出了
一下失望的低吼,转过身去,就在它一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猛地跳起身来,
骑到了它的背上,弹簧刀迅速地起落,在它的脖子上,一连刺了三下,三下 都是直没至刀柄的。
然后,那情形和世界末日来临,也相差不远了,白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怒 吼声,将我从它的背上,掀了下来,我在冰上滚着、爬着,逃避呼啸着、飞 奔着要来将我撕成碎片的白熊。
足足有半小时之久,或者还要更久些——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谁还去注 意时间呢?白熊的身上,已染满了血迹,它倒了下来。
我则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远远地看着,喘着气,等到我的气力又恢复 了一分时,我又跃向前去,将刀锋在它的背上鎅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白 熊的四爪挥舞着,厚厚的冰层在它的四爪握击之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坑 洞,它的生命力竟如此之坚韧,我实是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等到它先死去。
终于,白熊不动了。
我还是不敢接近它,直到自它脖子上的伤口处冒出来的已不是鲜血,而 只是一串一串红色的泡沫时,我才向它走了过去。
白熊显然已经死了,我以刀自它的颔下剖起,用力将熊皮剥了下来,又 割下了几条狭长的皮来,将整幅皮扎成一件最简单的衣服,然后,除去了我
身上的“冰衣”,将一面还是血肉淋漓的熊皮,披在身上,并且紧紧地扎了
起来。
在身上扎了熊皮,我便不再感到那么寒冷了,我切下了两块熊肉来。 火炙熊肉,乃是天下美味,但是我现在却只是生啃白熊肉,那味道绝不
敢恭维。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肚中不补充一些东西的话,我将会饿死!我估计这 头白熊,可以给我吃上十天左右,十天之后我将如何呢?我不敢想,但十天 之中,可以发生许多事情了,可以有许多许多希望。
我靠着一块冰,坐了下来,这时候,我甚么都不想,只想吸一支烟。我 记得我袋中是有烟的,我连将忙将之取了出来,可是那是结了冰的烟丝!我
小心翼翼地弄下了半枝来,放在掌心上,让太阳晒着,这时,恰好是南极漫 长的白昼开始的时候,整整半年,太阳是不会隐没的,太阳的热度虽然等于 零,但烟还是慢慢地温了,又由温而渐渐地乾了。
我的打火机早已失灵,我又将一块冰,用力削成了凸透镜的形状,将太 阳光的焦点,聚在烟头上,拼命地吸着,奇迹似地,我吸到了一口烟。
得深深地吸着烟,享受着那种美妙无穷的感觉,我深信世界上从来也没 有一个人,以那样的辛苦代价而吸到半枝烟,也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在半枝 普通的香烟上,得到那么大的享受过。
(一九八六年按:吸烟,是一种过了时的坏习惯!) 在吸完了那半枝烟后,我便没有事可做了,我裹着熊皮,坐在冰上,抬
头向天上看去,天上许多白云,有的停着不动,有的以拖慢的速度在移动着, 从下面看上去,我绝对无法辨得出那一块白云之中,隐藏着杰弗生教授的空 中平台。
由于全是白天,太阳只是在头顶作极小程度的移动,而我又没有南极生 活的经验,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日夜,我只知道当饿至不能再饿时,便
去啃生熊肉——我试图利用冰块,以聚焦的办法来烤熟熊肉,但是却失败了, 熊肉在略有温度而仍是生的情形之下,更加难吃!
我不敢睡得太久,因为人在睡眠的时候,体温散失得快,容易冻死。我
只是在倦极的时候,勉强睡上半小时,然后便强迫自己醒来。 我就这样地维持着生命,直到那块浮冰,突然不动,而向前看去,只看
到一片雪白的冰原,海水已只是在我身后为止。 我向前看去,看到有几苹企鹅,正侧着头,好奇地望着我。我苦笑了一
下,心中想:至少我可以换一下口味了:生企鹅肉!
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但是将那熊皮卷了起来,又提上了一条熊腿,开 始踏上了冰原。
企鹅见了我并不害怕,反倒一摇一摆地围了上来,我轻而易举地捉住了 一苹,喝着它的热血——这使我舒服了不少,因为这是不知多少日子来,我 第一次碰到的热东西。
我向前走着、走着。遇救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但是我却不能不走。 永恒的白天,给我心理上的安慰,因为一切看来只不过像是一天中的事
——这使人较有信心。 我抬头向前望去,冰原伸延,不知到何时为止,那种情形,比在沙漠中
还可怕得多,当然,在冰原上,不会渴死,不会饿死,不会被毒蝎毒蛇咬死。 但是在沙漠中有获救的希望,在冰原上,你能获救吗?
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颓然地坐了下来,痛苦地摇了摇头。
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尖利之极的呼啸声自前面传了过来。那种
呼啸声的来势,当真是快到了极点,当我抬起头来观看的时候,刹那之间, 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像是有千万匹白马,一起向我冲了过来一样。但冰原上 当然不会有那么多白马的。
当我弄清楚,那是南北极冰原上特有的磁性风暴之际,我的身子,已经 被裹在无数的冰块、雪块之中,像陀螺也似地在乱转了。
我不能看清任何事物,我也不能做别的事,只能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头, 这样才不致于被移动速度极高的冰块击中头部而致死。
我身上的熊皮,早已随风而去了。当我的身子不支的时候(那至多只有
一分钟),我便跌在地上,我的人像是一堆雪一样,被暴风扫得向前滚了出 去。我挣扎着双手乱摸着,想抓住甚么东西,来阻止我向外滚跌出去的势子, 但是我却办不到。
我心中暗叫道:完了,完了!当若干日,或是若干年后,有人发现我的 时候,我一定已成了一具冷藏得十分好的尸体了。
我正在绝望之际,突然间,我发觉我身边的旋风,已突然消失了,而我 则正在向下落去。
在刹那间,我实是不明白发生了甚么事情。 我知道,冰原上的那种旋风,袭击的范围并不大,只要能够脱出它的范
围,那么,你就可以看到它将冰雪卷起数十丈高的柱子,向前疾掠而去的奇
景。
而我刚才,则是不幸被卷进了风柱之中,何以我竟能脱身呢? 但是我立即明白了,因为我定了定神,发觉自己正向下落下去,而两旁
则全是近乎透明的坚冰。我明白,我是跌进了冰层的裂缝之中。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到过南极,但是却也在书本上得到过不少有关南极的
知识,冰层的裂缝,深不可测,像是可以直通地心一样,不少探险家虽然曾 冒险下冰层的裂缝中去探索,但因为裂缝实在太深,也没有甚么人知道裂缝 的下面,究竟有些甚么。
这时候,我之所以能如此快地便作出了判断,那是因为我抬头向上看去, 看到了旋风已过,而头上是窄窄的一道青天之故。
在冰层的裂缝之中跌下去,那并不比被卷在旋风之中好多少,但是,我 却立即发现,在裂缝的一面冰壁上,悬着一条已结满了冰的绳子。
这条绳子,给了我以新的希望。
它可能是探险队的人员,曾经探索过这道裂缝而留下来的,我的脚在一 块冰块上用力一瞪,那股冲力,几乎令我的腿骨断折,但却使我在一伸手间, 抓到了那股绳子。我抓到了那股绳子之后,下降的势子,并未能停止,因为 绳子上结了冰,又滑又硬,我双手等于握住了一条冰条,却没有法子使自己
的身子不继续向下滑去。 这时,我的身上,开始有了一些暖意。
第四部:冰缝下的奇遇
当然的,冰层裂缝之中,温度至少在摄氏零下十五度左右。
摄氏零下十五度是严寒,但比起冰原上的零下三四十度来,却好得多了, 而且更主要的,是裂缝中没有寒风吹袭,人的体温,不致于迅速消散。
我向下看去,晶莹的冰块,起着良好的折光反光作用,我可以清楚地看
清下面的情形,我看到:绳子已快到尽头了! 向下看去,下面闪着阴森森的寒光,不知还有多么深,我若是滑跌下去,
那是再也不能够找到绳索的了。我竭力想止住自己向下滑的势子。 然而,那绳索上的冰,厚达半寸,滑溜到了极点,我竟不能够做到这一
点!
眼看我身下的绳索,越来越短,十尺??八尺??五尺??三尺??我 是非跌下去不可的了,但是,突然我看到,在绳子的尽头,有一个冰球。
我连忙双腿一曲,两苹脚在冰球上踏了一下,虽然冰球也一样十分滑, 没有法子立足,但是我下滑的势子,总因此阻了一阻。
当我双脚从那冰球上滑开,我身子又向下落去的时候,势子已慢了许多,
我的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绳子,在滑到冰球上的时候,我下滑之势,也就停 止了。
我人吊在半空中,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我的双手,早已冻得僵了, 但是我的十根手指,却紧紧地握住了那根绳索。人的手指本来是十分有用的,
但从来也未曾有用到像我如今这样过,因为如今,手指若不能继续抓绳索,
就是等于是我不能活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首先我看到那个绳索尽头的冰球,原来是绳索的尽头处
打了一个结,而冰在这个绳结上凝结而成的。
我心中暗暗感谢那个留下绳索,并在绳索尽头处打上一个结的探险队 员,若不是他,我这时不知已跌到甚么地方去了,那道冰缝,看来像是直通 地心一样地深。
我竭力定了定神,我如今还没有死,那当然是说,我还能够争取更好的 处境。
向上爬去?绳索上全是滑溜溜的冰,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我只得 打量冰缝两面的冰壁,冰壁直上直下,陡峭无比。
坚冰是近乎透明的,闪耀着种种难以形容的奇异光彩,那是一种只有童 话中才有的境界。我打量了片刻,发现我的脚下两尺处,有一块大冰,突出 在冰壁之外。
如果我轻轻落下,是可以在这冰块上,站住身子的,那比吊在半空好得 多了,于是,我先松开了一苹手,接着,又松开了另一苹手,使身子保持着
最慢的速度,落了下去,我在这块冰块上站定了。 我站定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我的双手,放在口前不断地呵着。但是
我并没有呵了多久,因为在我的眼前,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奇景。 就在我站立的那块冰块之前,又有一道十分狭窄的裂缝,那裂缝不过五
公尺深,在前面,竟是一个冰洞!
在冰壁中有一个冰洞,那本来不是甚么出奇的事,因为可能当数十万年 前,冰层形成之际,恰好有一团空气被结在冰中,形成一个洞,过了若干年 后,空气又因为地壳的震动,夺围而出,那就形成冰洞了。
而如今,令得我大奇而特奇的是,我向冰洞中看去,竟可以看到冰洞之 中有人影!
虽然我还看不清楚,因为冰的折光,使我的视线产生许多近乎幻觉的怪
影,但是我可以肯定,我看到了人影!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喜悦,实在是 难以形容的。
我冲了过去,由于冰太滑,我才冲出了一步,便已跌倒,但是我向前的
冲力还在,我人倒在冰上,仍然向前滑去,转眼之间,我便来到了冰洞之中。 那时,我不但看到了人,而且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具如同电脑也似的大机器,排列在一面冰壁前,如同两苹大橱,
在那具大电脑之前,则是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手 还放在电脑的一个按钮上。
另一张椅子空着,在那具电脑之前。 另有一个人站着。那人不是站着的,他的身子恰好倚在电脑的一条操纵
杆上,是以他才得以不倒。 在那具大电脑之测,另有一张平台,上面散着许多杂乱的东西:纸张,
笔,一叠一叠的文件,以及几件看来如同电炉也似的东西,和几苹大纸盒。
这一切,使这个冰洞看来,像是一个控制室。它是控制着甚么,我当然 无从知道。我呆了一呆,向那两个人打量了一下,那两个人的身子十分矮, 头上戴着如同潜水人也似的面罩。
他们的背上,则撼着一排管子,像是身上系着几根烈性炸药,自他们的 面罩中,有喉管通向后面的管子,好像那一排管子中装的是氧气,以供呼吸。
但在我当时的感觉来说,我却觉得冰洞中的空气,虽然寒冷,但是很好。 我第一个印象是: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但是,我立即哑然失笑,因为这两个人的外表形状,和我在杰弗生教授
所主持的空中平台上看到过的机器人完全一样。机器人是根本没有生命的, 何所谓生死?
接着,我心中又产生了新的恐惧,新的失望,因为我经历了如许的奇险, 竟仍然未能逃脱杰弗生教授的控制,这两个机器人,看来又要以极其纯正的 英语,来嘲笑我的失败了。
我站立着不动。等着。 而那两个机器人,看来也绝没有动上一动的意思。
我望着他们一会,我感到眼前这两个人和空中平台上的机器人,有着不 同的地方,那便是他们的面具上,有喉管道向背后负着的钢管。
假定他们背后所负的钢管中所装的是压缩气体的话,那么也就是说:他
们需要呼吸。 由电子管和复杂的线路所做成功的机器人,难道需要呼吸么? 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看来,在我面前,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的那两个身形矮小的人,并不是 甚么机器人。
当时,我不知基于甚么原因,我只是下意识地感到,如果这两个不是机 器人,而是有生命的人的话,那他们一定不是地球人。
我想,我忽然会有如此念头的原因,不外乎两点:其一,我相信空中平 台上的那些机器人,是这两个人所制成的,因为机器人的形状,和他们完全 一样,矮小人穿着橡皮衣服,戴着铜头罩。如果地球人造出了最精密灵巧的 机器人来,形状一定也像是地球人,而不会造成这样矮小的身形的。
我那样想法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这一切,都远超乎地球上的科学成就。
那一大具电脑,固然是地球上已有了的东西,但是没有电,电脑等于废物,
在冰洞中,我看不到发电机,也找不到电源,那也就是说,有另一种能,在 供应着电脑所需,地球人已进步到了这一点了么?
我呆立了许久,才道:“先生们,我来了,你们没有丝毫表示么?”
那两个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 我的思想,又回到了我第一眼见到他们两人时的第一个想法上,这两个
人已经死了。 我大着胆子走向前去,我先到了那个站着的人面前,轻轻地推了一下,
那人的身上摇了一摇,便砰地倒在冰上了。
这时,我也看到桌上的纸张上,满是我所绝对看不懂的符号。但是,却 意外地有着一大叠英文报纸。英文报纸的年份,是一九○六的,我连忙走了 过去,略翻了一翻。
几乎所有的报纸,全是记载着那一年美国三藩市大地震的事情的,有图 片,有文字,那种房屋倾圮,伤者断腿折臂,死者被人从瓦砾堆中掘出来,
死者的家属,侥幸生还者抢天呼地的号哭着,总之,一切悲惨的镜头,全看 得人心情沉重之极。
而有几个特写的镜头,一个是老妇,还有一个则是小女孩,两人的年纪 至少相差六十岁,但是她们脸上的神情却是一致的,那是一种毫无希望、痛
苦之极的一种神情!
一看到那种神情,使人有如置身于地狱之中的感觉,心头的重压极重, 极不舒服。
我连忙放下报纸,不再去翻阅,我不明白为甚么这里的两个人,对当年
的三藩市大地震这样有兴趣,因为这一大叠报纸,可以说是当年三藩市大地 震之后,最完善的资料了。
我又转过身来,去看那两个人。 这时,因为我在那张大平桌面前,所以,当我转过身来之后,我一伸手
便可以碰到坐在电脑机前面椅上的那个人了。
我心中在想着:他们是不是地球上的人呢? 我接着想:这是很简单的,我只消将他们的面罩揭开来就行了,别个星
球上的人,和地球上的人多少会有些不同吧。 我得首先弄清这两个人是甚么,然后才能弄清他们在这里作甚么?我伸
手握住了那坐在椅上的人的铜面罩,用力向上一揭。
也许是我的这一揭大力了些,也许是那条喉管在寒冷的空气中太久,因 而变得脆弱了,当我一揭的时候,喉管断了,一股绿色的气体,冒了出来, 我立即闻到了强烈的氯气味道。
我吃了一惊,连忙向后退去。 那是氯气,它的颜色和气味,都可以使我作如此肯定的判断。 而氮气是有毒的,所以我连忙向后退去。 氯气比空气重,绿色的气体,自那喉管中冒出了之后,便向下沉去,在
地面上,向外面移动了开去。 氯气并不太多,大约聚成了圆圆的一片之后,便停止了。 于是,我抬头去看那个人。 当我一看到那个人的脸面之际,我猛地忙了一怔。然后,我忍不住低呼:
我的老天!我连忙转过头去,心头突突乱跳!
我宁愿自己永远没有揭去过那个人的铜面罩!那是一张甚么样恐怖的脸
面!直到如今,我要将之再形容一遍,那也使得我混身起鸡皮疙瘩,感到恶 心。
我可以肯定这是一个“人”——在这里,我是将“人”这个字,作为一
个星球上最高级的生物代名词来使用的——因为他有着如地球人也似的五 官。但是他的脸,却是暗绿色的!
我相信因为他已死了,所以他的面色更难看,但是他如果在生,他的面 色一定也好看不了,那可能是鲜绿色,因为我知道他们呼吸的,并不是如同
地球人呼吸氧气,他们是呼吸氯气的。
那人的两苹眼睛,几乎占据了额角的一大半,他的口,小而尖,他有耳 朵,却和地球人差不多,那是一张在一看之后,能令你一生之中不断做恶梦 的可怖怪脸!
当时,我转过了头,好久转不过来,我实是没有勇气再向这样的一张怪 脸看上第二眼!
我心中在想,这个人,一定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星球,样子和地球人近似, 而这个”人”,所呼吸的是氯气!
我取起了一张报纸,遮住了我自己的脸,踏前一步,再将报纸盖在那个 “人”的头上,使我可以不看那张怪脸,然后我才松了一口气。
也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那人的手(是戴着橡皮手套的),手指是七苹,
长而细,倒有点像触需。我没有勇气去弄开手套看看那是不是触需。 人是地球上的生物,他可以有勇气去面对地球上最凶猛的人物,但是当
你面对着一个来自其他星球的怪物时,便会产生一种神秘而奇异的感觉,使
到你变成胆怯,不寒而栗。 我发现那“人”的手上,握着一张报纸,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我将那张报纸取了下来,纸上全是我看不懂的曲线。曲线是连续的,一行完 了,又是一行,总共有四十七行之多。
在四十七行曲线的下面,则是两行短曲线。
整张纸,乍一看,像是一封信,信未有着两人的签名。但是,谁能看得 懂那像是一个一个高低不同的三角和平圆组成的不规则曲线,是代表了甚么 呢?
我当然可以肯定,这就算不是一封信的话,那些曲线,一定也是极其进 步的一种文字,因为在乍一看之下,它就像潦草的英文一样。
我也可以肯定,在这张纸上所记载的一切,一定是极其重要的。 因为那个“人”紧紧地握着那张纸而死,我要用力扳开他那触需也似的
手指,才能将之取了下来。 我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叠了起来,放在我内衣的一个小袋之中——那是我
放宝贵东西的地方。 然后,我在那两个人身上搜了一搜,在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的一个口袋中,
我找到了一张照片,我向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不禁呆了半晌。
我知道,我如果形容那张照片上的情形,我一定会又起呕心而恐怖之感 的,但是我如果不形容的话,那却又对不起读者了。
照片是卷成一卷放在那“人”的口袋中的。我将之展了开来,我所看到 的东西,具有高度的立体感,绝不像是我们所能看到的普通照片。
我看到了一片绿色——全部是绿色,所不同的只是其绿色程度的浓淡而
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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