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洪炉



  整幅照片全是绿色,在大量的淡绿色中,有许多浓绿色的东西,看来可 以称之为”树木”,在那些“树木”之前,有着三个“人”。
一个身量较高,头上生出浓绿色的长发,身上的皮肤,起着闪绿光的鳞
甲——我没法肯定那是不是衣服。而“他”的双手,都有七根触需也似的东 西,扭在一起。
  在那个“人”的旁边,是两个较小的“人”,形状和那个大“人”差不 多。在照片的正角,有五个十分明亮的绿色圆圈,那不知是甚么东西。
整幅照片,越看越是具有立体感,而且,照片上的一切,像是不断地在
扩大,使看的人,也像是置身于那绿色的天地中一样。 我连忙松了手,照片又卷成了一卷。 我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四面看了一看,还好,四周围的冰,仍然是晶
莹的透明,而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绿色——那个充满了绿色气体的星球上的 “人”,无异是科学极其进步的“人”。
  旁的不说,单是那张一看使具有如此立体感,再看便彷佛使你置身其间 的照片,便不是地球人所能够做得到的事了。
  我相信那照片的三个“人”,多半是那个人的家属。我将他们两个“人”, 拖到了外面,推下了冰缝,许久许久,我还未曾听到有重物碰击的声音,那
冰缝竟如此之深,那实是我意料之外!
  我又回到那个冰洞之中,那张平桌上的纸张上,不是奇怪的曲线,便是 莫名其妙的符号,我翻了一翻,便放弃了研究,我又打开了那几苹纸盒,纸 盒中所戴的,全是一块块一寸见方的绿色东西。闻了闻,有股浓烈的海澡味 道。
我猛地省起:这可能是他们的食物!
  海澡的气味并不难闻,比氯气的味道好得多了,我能不能靠这种食物来 维持生命呢?我拿起了一块,它们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那当然是经过浓缩 提炼的。我已将那块东西放到了口边,却陡地想起了那张可怖的脸面来,我 不禁一连打了两个冷震:我吃了他们的食物之后,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呢?
我连忙放下了那块东西。
  我一连开了几苹盒,里面所放的全是同样的东西。我的肚子虽饿,但是 我却不敢去尝它们,因为我绝不能想像我的皮肤变成翠绿色,我的手指长得 像触需一样,我怎样能活下去。
  我又踱到了那具大电脑机之前,揭开了一扇钢门,里面竟是一具画面极 大的电视机。
  我无聊地扭动了画面下的一个掣,转身过去。我扭动那个掣,原来是一 种下意识的动作,绝不期望可以发生甚么变化。
  可是,当我的身子,才转到一半的时候,我便听到了身后传来惊天动地 的轰轰声,那种轰轰声之惊人,我如今实是难以用笔墨来形容,那像是将你
所听过的最大的烈火轰发声放大了一倍,又像是有几万几亿匹山一样的巨
兽,正在你的头上践踏着,更像是地球上所有的鼓手全都集中在一起,以他 们的鼓声,在震荡着你的耳膜,也像是所有的海水,移到了天上,而以一秒 钟的速度,再泻向地面。
我被那种突如其来,如此惊人的轰发声,惊至跌倒在地! 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我是在做梦么?我看到了火,不,我不是在做梦,我的确看到了火,那

还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灼白的、翻流的,放射出难以想像的强光的,发出如 此巨大声响的烈火,我本能地向后退去,怕那种烈火,会烧到我的身上来, 使我在十分之一秒之内,变成灰烬。
  然而,在我退出了两步之后,我却发觉冰洞之中,仍然冷得可以,我吐 出的气,仍然凝成乳白色。
  我停了下来,我仔细地向前看去,我才发现我实在是太慌乱了,火是根 本不会烧到我身上来的,因为那只是彩色电视上的东西。
我向前走了几步,忙又动了一动刚才的那个掣,声音听不见了,可是画
面上那翻滚腾挪的烈火,却还是继续出现着。 我实是想不通,那样惊心动魄的画面,是从甚么地方摄来的!那像是一
苹炼钢炉的内部。当你透过蓝色的耐高热玻璃,去观察一具炼钢炉的内部之 际,你将会看到类似的情形。
然而,一具炼钢炉的内部,和如今我所看到的画面,只是类似,而绝不
相同,因为它们之间的大小,相去太远了,你看到一盆海水,会联想到海, 但是一盆海水,怎能和大海相比呢?
在翻腾的烈之中,不时爆发出白亮的光芒,那种光芒,真的比闪电还亮! 我在注视了三分钟之后,又按下了另一个掣,画面迅速地转为黑暗,但
是我的眼前,仍是一片红色,许久,我方可以看得清周围的一切!
  我直到这时,才能够松一口气,我实是不明白我刚才看到的画面是甚么。 我更不明白何以那电视机的工作性能仍然如此之好,我也不明白那一大具电 脑,还有些甚么其他的作用在内。
  我知道这里一定是蕴藏着一个高度秘密的地方。而且我可以肯定,这里 和我曾到过的那个空中平台,一定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
  说不定那个杰弗生教授,就是被这个星球人来的怪人所收买的地球叛 徒。
我作了许多假定,都不得要领,当然我绝不能长期留在这冰洞中,我要
攀上去,希望获救。 我在冰洞中找了找,找到了一把钳子,那可以供我敲落凝结在绳索上的
坚冰,我临走的时候,又忍不住扭开了电视机看了几分钟,电视机的画面上, 仍是难以想像,难以形容的烈!
我走出了冰洞,用钳子将绳索的坚冰敲去,使我的手可以抓上去,然后,
再一步一步地向上攀去。这是名副其实的艰难的历程,我整个人几乎都变成 了机器的、本能的,我心中唯一所想的,只是向上攀去,向上攀去!
  我终于攀上那道冰缝,再度倒卧在冰原上,阳光在冰原上的反光,使我 的双眼生出剧烈的刺痛,我开了眼睛,抓了两把雪,塞向口中,冰冷的刺激, 使我的头脑,略为清醒了些。
  我站起身来,向前走着。这时,我后悔为甚么不在冰洞中带两块板出来, 可以作为冰撬,当然,我是没有气力再下那冰缝去的了,我只向前走着,走
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神智已开始模糊,在我的眼前,产生出种种的幻觉, 我看到前面的冰原上,有许多绿色的怪物在跳舞,在歌唱,唱的是我一点都 听不懂的怪调子,”轧轧轧,轧轧轧”,噪耳之极,接着,绿色的怪物不见了, 一个庞大之极的怪物,却自天而降。
那怪物有着如鱼般的身体,但是在背部却有一个大翼,正在旋转着,慢

慢地下降,生出极强烈的风来。 老天,那不是甚么怪物,那是一架直升机!
也就在那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是睡在冰上,而不是站着,奇怪,我是甚
么时候跌倒在地上的呢,我不是一直在挣扎着走路的么?我勉强抬起头来, 直升机停下来了,机上有人下来。
下来的并不是甚么绿色的怪物,而和我一样的地球人。 他们一共有两个,迅速地奔到了我的身前。
我听得他们叫道:“是人!”“这是不可能的!”“他是人!”接着,又有一
个人奔了过来,喝道:“快将他抬上直升机去。” 我的身子被他们抬了起来,抬着我双脚的那个人道:“他已经死了么?”
我几乎要大声骂他,但是我的口唇却冻住了,讲不出话来,另一个人道:“可 能还没有死,你看,他的眼睛还望着我呢!”
我的眼睛的确是望着他,因为他抬着我的头。原来我看来已和死人差不
多了!那我一定是早已冻昏倒在冰原上,是直升机降落的声音,使我从昏迷 中醒过来的。
陡然之间我想到: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我想大声叫了起来,但是我面上的肌肉,像化石一样地僵硬,
我没有法子叫得出声音来。
  我只觉得自己被一直抬上直升机,有一个人,将一苹瓶口,塞到了我的 口中。自那个瓶口之中,流出一种金黄色的,异香扑鼻,流入了我的咀中, 使我的精神顿时为之兴奋的液体来——那并不是甚么玉液琼浆,九天仙露, 而是最普通的白兰地。
我觉得我自己又渐渐地有了生气,我的咀唇已开始在抖动了,但是我仍
发不出声音来,我又觉得我身上的衣服,被人粗卤地剥走,一张十分粗糙的 毛毡,裹住了我的身子,好几个人使劲地摩擦着,使我已经冻僵的身子,重 新发出热力来。
  约莫过了五分钟,我已能出声了,我发出了一声呻吟,出乎我自己意料 之外,我竟说出了如下的一句话:请再给我一口酒!
我绝不是酒鬼,但这时候,我却极度地需要酒!



第五部:极地奇变




又有人将酒瓶塞到了我的口了,我大大地饮了一口,欠身坐了下来。 直升机的机舱并不大,约莫有四五个人,人人都以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
望着我,一个十分庄严的中年人,向我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史谷脱。”
我连忙和他握手:“我知道你,你是史谷脱队长,是不是?” 张坚所在的探险队队长叫史谷脱,那是我所知道的,而眼前的情形,又
可以显而易见看出,这个叫史谷脱的中年人是众人的领导者,所以我便肯定 他是探险队的史谷脱队长了。我也自己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卫斯理。”他面
上的神情就像见了鬼一样。史谷脱忙道:“朋友,你且睡一睡再说。”我奇怪
道:“咦,怎么啦,我叫作卫斯理,这又有甚么不妥?”

史谷脱顿了一顿:“你一定是在昏迷之前,读过最近的报纸了?” 我仍不明白:“这话是甚么意思?” 史谷脱道:“你要知道,当你在昏迷之前读过报纸,报纸上记载的事,
深留在你的脑中,便便你产生一种幻觉,幻想自己是卫斯理。” 我吸了一口气:“原来你也知道卫斯理,那卫斯理怎么了?” 史谷脱摇了摇头:“可惜得很,听说他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我的副队
长张坚,邀他一起到过南极,我接到过他们在纽西兰发出的电报,但是他们 却未能够到达南极。”
我忙又问道:“他们怎么了?” 史谷脱叹息道:“他们的飞机失了事,专家正在研究失事的原因,据说
飞机的机件,全部成了磁性极强的磁铁,飞机跌到了冰上,已成了碎片,他 们两个人,更是连尸首也不见了。”
我又道:“那是几天之前的事?”
  史谷脱道:“七天——咦,”他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你是怎样会在冰 原上的,你是从哪儿来的?”
  七天!原来我在冰原上,茹毛饮血,已经过了七天之久,在最后的几天 中,我根本已没有了知觉,记忆中只是一片空白了。
史谷脱又追问道:“你是怎么会单独在冰原上的?你隶属于哪一个探险
队,我们好代你联络。” 我裹紧了那张毛毡,欠身坐了起来:“史谷脱队长,我再说一遍,我是
卫斯理,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明白了么?”
史谷脱显然不明白,他摇了摇头,转头道:“先将他送回基地去再说。” 我闭上了眼睛,他既然不信,我也乐得先休息休息再说,这几天来,我
实在是太疲倦了。 直升机起飞了,我听得史谷脱不断地发着命令,而摄影机转动的声音不
绝,看来,他们是在一次例行的摄影飞行中发现我的。
  我向下望去,一片银白,望不到边,抬头向上看去,天上白云飘浮,我 知道其中的某一块白云,一定是杰弗生的空中平台,但是我如果说了出来, 又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呢?如今,甚至我是卫斯理,这一点都没有人相信,还 有甚么别的可说呢?
  我假寐了片刻,醒了之后,看到直升机向前飞去,不一会,看到了一个 冰中间凿出来的湖,海水冰在当中,看来格外的蓝。
在冰上,有着十来个帐蓬,我知道这便是史谷脱国际南极探险队的基地
了。
  我又欠起身子来,向下指了指:“史谷脱队长,这个冰中的湖,就是张 坚看到有冰山冒起,冰中又凝结着会飞的潜艇的那一个么?”
  史谷脱队长,这时正坐在驾驶员的旁边,他一听到我的话,身子猛地一 震,转了过来:“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叹了一口气:“我和你说过了,我是卫斯理,你不信,又有甚么办法?” 史谷脱厉声道:“如果你是卫斯理,那么和你同机的张坚呢?” 我又抬头向天上看去:“他或者是在天上,我无法知道他究竟在何处。” 史谷脱瞪着眼睛望着我,他当然不会明白我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而我
暂时也不准备向他解释,他望了我片刻:“好,我相信你是卫斯理了,但是
请问,你如何能在粉碎的飞机中爬出来,爬行七百里之遥?”

  我苦笑道:“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我不是和飞机一起跌下来的,我是 从一张网上,向海中跳了下来的!”
史谷脱队长和几个探险队员,不约而同地以手加额:“天啊,看他在胡
言乱语些甚么?” 我闭上了口,不再言语,我相信就算自头至尾地向他们说一遍,他们也
不会相信的,因为只要一说到我们的飞机,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向高空之际, 他们便已不会相信了。
直升机落地,我又被人抬出了直升机,同一个帐幕中走去,不久,有两
个看来像是医生模样的人,来对我作检查,其中一个道:“可以给他食物。” 唉,我就是需要食物,这时,我如果吃饱了肚子,我可以壮健得如同一
头海象一样! 接着,我便狼吞虎咽送来给我吃的东西,直到我再也吃不下为止。帐幕
中只有我一个人,我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半小时后,史谷脱走了进来。
      他面上的神情,十分严肃,一进来,便道:“我们看到了你的证件,你 的确是卫斯理。”我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明白了。” 史谷脱的神色更严肃:“这一来,事情可就十分严重了。”
  我为之愕然:“为甚么我是卫斯理便事情严重了?”史谷脱慢慢地道: “为甚么你能平安无事,而张坚却失踪了?”
若不是我身上没有衣服,我一定直跳起来了。 我大声道:“怎么,你这是甚么意思?是我谋杀了他么?” 史谷脱一点也不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竟点了点头:“正是,我们已经
通知有关方面了,你必须在这里受看管。” 我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坚这时,一定还好端端地在空中平台上,但是,我却被人疑为谋杀他 的凶手了。史谷脱队长以冰冷的目光看着我,从他的面上,我看出他简直已 将我当作是一个走向电椅的人了。
  本来,我还想将我和张坚两人的遭遇,详细向他说上一遍的,但这时, 我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史谷脱看来,绝不是一个能接纳他所不知道的事实的人。 我也明白为甚么张坚第一次见到那会飞的潜艇时,他会被迫休假了,那
自然是因为史谷脱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的缘故。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一切东西,请你给回我,包括我的证件在内。” 在我的许多证件中,有一份是国际警方所发的特别证件,那是万万不能
遗失的,还有那一张自绿色怪人手中取下来的纸,上面有着奇形怪状的文字, 我也必须设法取回它。
  我已经决定,如果史谷脱不答应的话,那我就将他制住,以强硬的手段 得回我的东西。
史谷脱考虑了一下,就道:“可以的,我立即派人送给你。”
  他说着,便退了出去,我跟出了一步,便看到一个探险队员,拿着一支 猎枪指着我,那是强力的双筒猎枪,它的子弹可以穿进厚厚的海象皮,我当 然不想去冒这个险。
  我退回了帐蓬,不到五分钟,有人将我的一切,全都送了回来,还给了 我一套探险队员所穿的皮衣皮裤,那种皮衣皮裤是极保暖的,我将之穿上,
又躺了下来。

这一天,我变得全然无事可做。 当然,如果我要逃走的话,那个手持猎枪的探险队员,是绝不会知道的,
我可以从帐蓬后面,悄悄地溜走。
  但问题就在于:我溜走了之后,又怎么样呢?仍然在冰原上流浪,去等 另一次希望极微的救援么?所以我只是躺着,听着探险队员出去工作,又归 队回来的声音。
  在这里,虽然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但是探险队员的工作和睡眠时间,还 是有一定的规定的,我又听到了帐蓬前,有人来接替看了我一天的那个人。
  我合上眼睛,心中在盘算着,我究竟应该怎么样,我一点主意也没有, 慢慢地,我已进入了睡乡,然后,便是有人在我的胸前,以一件硬物在撞击 着,我被那种撞击痛醒,睁开眼来。
  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正低头看着我,在撞击我胸口的, 正是那人手中的猎枪,但是那人却并不是看守我的探险队员,而是杰弗生!
  他裂着洁白的牙齿,对我笑着:“你好,卫先生,我想我首先该对你表 示我的钦佩。”
  我不理他,向外看去,只见一个守卫我的探险队员,倒在帐蓬外的冰上, 他显然昏了过去,而在离帐蓬外十码处,则停着一艘海龟般的飞船。
在飞船之旁,站着两个身形矮小的人,头上戴着铜面具,他们是机器人,
因为他们的背上,并没有负着装置压缩氯气的钢筒。 杰弗生笑了一下:“卫先生,我亲自来请你,你该跟我去了。” 我冷冷地回答他:“到甚么地方去?” 杰弗生的态度傲然:“到地球上最伟大的地方去,那地方不但可以使你
成为地球上最伟大的几个人之一,而且可以使你避免坐电椅。”
  我强忍着心头的怒气,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同时我的心中已经在盘算: 如果我这时,出其不意地将杰弗生制住,那么或者对我的处境会有利得多。 至少,可以使史谷脱队长明白,张坚和我的遭遇,并不是胡言乱语,白日作 梦,而的确有其事的。
我站直了身子,赖赖地道:“你是说,要我到你的空中王国去作外交代
表?”
  杰弗生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显然十分欣赏我“空中王国”这个名词,就 在他仰着头,得意地笑着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陷进了他的肚子之中,接着, 我的左掌掌缘,又趁着他的身子痛苦地弯了下来之际,切中了他的后颈。
这是十分清脆玲珑的两下子。论科学上的研究,我不及杰弗生的万一,
但是论打架,杰弗生不如我的万一,他的身子立即软瘫下来。 我提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的身子提起来。也就在这时,我只觉得有两个
人,以常人所不能达到的速度,向我冲了过来。 我刚一抬头间,一个人已经“砰”地撞到我的身上,那一撞的力道极大,
将我整个人,都抛进了帐幕之中,撞在帐幕的支柱上,“哗啦”一声,帐幕
向我身上压了下来。 探险队所用的帐幕,是和蒙古包差不多的,全是厚的毛毡,重量自然十
分惊人,整个帐幕压在我的身上,我也要费一些时间,才能够站得起来。 而当我钻出了帐幕的时候,甚么都没有了:杰弗生、飞船、机器人,全
都不见了,只有那个守卫我的探险队员,还昏倒在地上!
而其它的帐幕中,却已经传来了人声,那显然是沉睡中的探险队员,已

经被我惊醒了! 我呆了一呆,立即想到,我的处境更不妙了!
史谷脱队长会相信杰弗生来过这里,和我发生过打斗么?不是一个刚愎
自用的人,也可以在看到眼前的情形之后,作出结论:卫斯理为了逃走,击 昏了守卫!
我如果再不趁机逃走,那等着我的不会是别的东西,定然是电椅! 我连忙一跃而起,飞奔出了几步。这时,已经有人从帐幕中走了出来,
我身子一隐,隐到了一个帐蓬的旁边,使人家看不见我。
  我听得在我原来所住的帐幕旁,传来了惊呼之声,我轻轻揭开了我隐身 的那个帐蓬,向外看去,只见帐蓬内全是一苹一苹的木箱。
  那些木箱,或十苹,或八苹都被安放在雪撬上。我看明白箱子外漆的字, 说明箱子中的是食物时,心中不禁为之一喜。
箱子放在雪撬上的,我只要找两条拉雪撬的狗,我便可以远去了。
  我决定这样做,我先轻轻地推出了两架雪撬,将之用绳索连在一起。然 后我侧耳细听。
  由于从各个营帐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狗队中也发生了轻轻的骚动,我 听得左首,传来了断续的狗吠声,而我原来的营帐,恰好在右首。
也就是说,如果我向左去,人们不容易发现我,何况我还穿着探险队员
的服装。 我大着胆子,将那两苹雪撬,推了出来,向前飞奔而去,一路上,有七
八个人问我:“发生了甚么事?发生甚么事?”
我却沉着声回答他们:“你们自己去看,是一件大事。” 那些人在我的身边经过,绝不怀疑我的身份,我一直来到了一个木栏围
出来的圈子之前,才停了下来。在圈子中,是三十几头大狗,那是人在南极 的好朋友,到如今为止,地球上的科学家还没有造出比狗拉的雪撬更好的极 地交通工具来。
狗的警觉比人灵敏得多,他们一见我接近,便突然狂吠了起来。 三十多头训练有素的狗,在突然之际,绝不存丝毫友善意味地狂吠,也
是十分令人吃惊。我略呆了一呆,心中正在盘算着,该用甚么方法,使这群 狗镇定下来之际,怪事也突然发生了。
这几乎是在十分之一秒之间的事,突然间,所有的狗都不叫了,它们都
伏了下来,一苹紧接着一苹,紧紧地伏在地上,而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在 他们的眼睛中,流露出无比的惊惧和恐慌来。
  我也不禁呆住了,如果你熟悉狗的话,你就可以知道,当狗的眼睛之中, 流露出恐惧的神情来的时候,人是可以迅速地感到的。
  而且,人和狗的交情,究竟已有几万年了,人是最容易被狗的那种惊惶 的神情所感染的。
我的心中,立时也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甚么事呢?究竟是发生了甚么
事呢?是有一大群猛兽正向前扑来么?我连忙回头看去,身后却又达一个人 也没有,空荡荡地,更没有甚么值得狗群害怕的猛兽。
  我又呆了一呆,想起了动物对于一些巨大的灾祸的敏感反应,连老鼠和 蚂蚁都可以预知火灾和水灾,任何一个矿工,都可以告诉你,当矿坑要坍下
的前一晚,坑中的老鼠是如何地惊惶奔窜。
那么,如今将有甚么巨大的灾祸会降临呢?

  在那片刻之间,我忘了那其实是我逃走的最好的机会,我甚至向前奔去, 想向史谷脱队长说,有不可知的,巨大的灾祸将要降临了,我从狗群的奇异 的举动中看出了这一点。
然而,我只跨出了一步,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首先,是一震剧烈的震撼,我是在向前奔走着的,但是那阵剧烈的震撼,
却使得我整个人,猛地向上,弹了起来。 接着,我又被摔到了冰上,然后,我又被抛了起来。那情形,就像我在
救火员用的救生帆布网上,当救生员将帆布网拉紧时,我便被网上的弹力,
震向半空之中一样。 狗群中所发出的叫声,更加凄凉,我勉力想要固定身子,但是却办不到。 在我的身子,不断地被那种剧烈的震撼抛上落下之际,我看到营地上所
有的东西:人、物、帐蓬,全都像是墨西哥跳豆一样,不断地在迸跳着,那 是一种难以想像的现象。
  然后,大约在三五分钟后(我无法在身子像垒球一样被无形的大力所抛 去着的时候,去计算正确的时间),一下震得你耳朵几乎聋去的碎裂之声, 在我的左侧,传了过来。
  紧接着,在四十公尺之外,便涌起了海水柱,那海水柱以雷霆万钧之势 涌了出来。
  当海水柱刚一出现的时候,是晶莹的蓝色,但是随即变成碧绿色,又是 一声巨响过处,海水柱爆了开来,化成一场大雨!
雨点以极其急骤的力量,洒在我的身上,那时,虽然冰层的震撼已经停
止,但是,当海水柱化成的雨点,洒到我的身上之际,我还是直跳了起来。 而是热的!
应该说,那雨点是滚烫的! 若不是海沸了,海水柱化成的雨点,怎会这样热?但是,海又怎样会沸
的呢?难道那个姓张名羽的小子又在煮海了么?
  我跳动了一下,本能地双手抱住了头,灼热的雨点,大点大点地洒在我 的手背上,前后不到五分钟,我目力所可以及得到的地方,冰原之上,由于 灼热的雨点冲击的缘故,现出了无数小洞。
这时候,除了雨点洒在冰上的声音之外,可以说甚么声音也没有。 而在冰层裂开的地方,大蓬绿色的浓烟,在向上冒起来,那种情形,实
是使人相信;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地球将要毁灭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电影上见过世界末日来临的情形,那时候,照电影
上的形容,几乎是每个人都发出号叫声,狼奔豕突,但如今我明面临的事实, 却和电影中看到的大不相同。
  我看到狗群伏在地上,一声不出,我所看到的人,不是呆呆地站着,便 是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像是想使自己和世界隔绝。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奔跑!
  人们都被眼前的景像吓得呆了,连我在内,也像是双足牢钉在冰上一样, 一动也不能动。
  绿色的浓烟,在转变着颜色,先是变成浓绿色,然后变成黑色,后来又 变成灰色、白色、橙黄色、橘红色??每一次颜色变换的时间,越缩越短,
终于,我明白将要发生甚么事了!
那一定是海啸,突如其来的海啸。

  在冰层裂开的地方,四周围的冰块已一齐融化,随着浓烟,海水涌了上 来,海水热得冒着气,等到浓烟转为橙红色的时候,海水沸腾了,冰层迅速 地融化,我看到两个帐幕,已经因为冰层的融化而跌到了沸腾的海水中!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急促的哨子声,四架直升机的机翼,轧轧转动起 来,本来看来像是石像一样的人,也开始活动,向直升机上奔去!
  我当然也可以向直升机奔去的,这可以说是脱险的最好方法,但是我却 另外有我的想法,我跳进了狗栏,拉出了四条狗,扣在雪撬上,狗挣扎着,
狂叫着,但是我终于达到了目的。
  我挥动长鞭,狗儿飞奔而去,冰撬在千疮百孔的冰面之上,疾掠了出去, 那速度之快,是未在冰面上坐过冰撬的人,所绝不能想像的。
  在我估计我已驰出了两公里左右的时候,背后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 整个冰层,像是突然向前倾斜了,冰层的斜面,使冰撬去势更快,我回头去
看时,只见一股灼亮的火柱,已在沸腾的海水之中升起,那股火柱发出的声
响,使得我的耳朵,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即使是冰层破裂的那种尖锐 的怪声。
狗儿又停了下来,一任我挥动长鞭,也不肯再向前奔出一步。 我没有办法可想,只得也跟着停了下来,幸而我已经难得相当远了,不
怕会被波及。
  我抬头看去,看到探险队的四架直升机,迅速地向外飞去,而原来探险 队的营地,这时则已不复存在了,在火柱的四周围的冰层,全皆融化,而成 了沸腾的海水,那一个大圆圈的直径,至少有一公里。
我离得虽远,也可以感到那股火柱的热力,烘逼得我在冒汗。 自海面上升起那样的火柱,这可以说是人生难得一睹的奇景。
但是,我却是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奇景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火柱,是在和张坚一起驾机飞赴营地的时候,我们
看到了海中冒起火柱的奇景之后,飞机就被强磁力吸到到杰弗生教授的空中
平台之上。 当时,杰弗生曾说我们闯进了他的“试验区”,又说他握有毁灭地球的
力量,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指那海中冒起火柱的奇事而言。 如今,杰弗生教授才被我打发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难道可以说和
杰弗生教授无关么?但是杰弗生又是掌握了甚么力量,才能够使平静的冰
原,在短短的时间中,发生这种惊天动地的变化呢? 他所使用的是甚么武器呢? 我心中不断地想着,但是却找不到答案。
  我看到直升机已经飞到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在南极的探险队不止一 个,他们当然可以到别的探险队去求援的,成问题的就只是我一个人了。
  我重又挥起长鞭,狗儿总算又肯奔走了,我又赶着冰撬,跑出了很远, 背后的轰隆声已经停了,我回头看去,火柱已经不见了,还有浓烟在冒出来,
在冰层融化之处,海水已不再沸腾,碧蓝的海水和冰面一样齐,看来好像是 一整块白玉当中,镶上了一块蓝宝石。
  我检查了一下冰撬上的东西,在冰层碎裂之前的剧烈震荡中,使我损失 了一半以上的食物,但总算还可以供我一个人和四条狗多日之用。然而,我
随即知道,我这种检查食物的多少的举动,是完全多余的。
因为我根本没有机会享用我带来的食物了。

  那并不是说我要死了,而是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呜呜”声,响自 头顶。
那种声音,几乎和一苹蚊子在你头顶飞过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而当我
抬头看去时,我看到了三苹海龟形的飞船,已在我的头顶盘旋。 那三艘飞船,在我的头顶盘旋了一匝,便落了下来。飞船落下来的方式,
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它们就那样直上直下地落到了冰上——从高空到冰 上,至多不过一秒钟,而且它所发出的声音,始终如此低微。
这种飞船,当然也是那绿色怪人的杰作了,地球上的人是没有能力作出
如此精巧、灵活的东西的。 三苹飞船,停在我的周围,在我左面的那苹,船门上被打开,一道金属
管子伸了出来,从管子的一端,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张坚!
我见了张坚,便不禁一呆,他张着双臂,向我奔了过来,一面奔走,一
面叫道:“这不过是意外,只不过是一场意外!” 我不明白他这样叫着是甚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何以会从飞船上下来。 在我还处于极度错愕的情形中,张坚已奔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拉住了我
便走:“来,我来向你慢慢地解释这件事。” 我被他拖出了几步,才有机会问道:“你要向我解释的是甚么?”
张坚道:“就是刚才的那场意外?” 我仍是莫名其妙:“甚么意外!” 张坚呆了一呆:“你刚才是睡着了,还是吓得昏了过去?”
  我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甚么事情了,他所指的,一定是冰层碎裂,海水 上涌,浓烟冒起,火柱突现的这件事情。
  但是,这件事情,又怎会和张坚有关,要他来向我解释呢?他说那是一 件“意外”,这又是甚么意思呢?我心中在想,却发现已被拉到了飞船伸出 来的那根管子面前。
我心中陡地一惊,喝道:“张坚,你干甚么?” 张坚道:“我带你去应该去的地方。”
  我顿时大怒,叱道:“张坚,你屈服了,还是他们用甚么机器改变了我 们的思想?”


第六部:科学怪杰的话




  张坚猛地向我一推,我的身子一侧,侧向那管子的一端,还未及站定身 子前,那管子的一端,便生出了一股极大的吸力,将我的身子,吸向管子之 中!这一切的过程,快速到了极点,当我明白过来时,我的身子已经舒服地 坐在一张椅上了,而我所在的地方,一望而知是那种飞船的内部。在驾驶位 置上,坐着两个矮小的机器人。
  我猛地站起身来,但张坚突然在我的身边出现,他是突如其来的,我只 觉身子猛地向上升去,飞船是没有窗子的,但是我从空前的电视银幕上,却 可以看到我已经离地十分高了。
我并不转过头去,只是以十分愤怒的声音道:“张坚,你这狗种。”

  张坚的声音,也绝不心平气和,他道:“卫斯理,你这混蛋,你不弄清 楚事实真相,便逞甚么英雄好汉?”我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你,杰弗生许 了你甚么好处?”
在飞船的舱中,突然响起了杰弗生的声音,道:“没有许甚么好处。” 我看到船舱之中,只有我和张坚两个人,杰弗生的声音陡然传了过来,
使我十分惊愕,我连忙回过头去,霎时之间,我几乎以为杰弗生就在我的身 后。
但是我立时知道不是,在我的座后,有一架高度色彩传真,甚至看来有
高度立体感的电视机,杰弗生就在电视萤光屏上出现。 看来,他是在另一艘飞船上,这时正以无线电传真电话在讲话。 我大声道:“你又活过来了么?我那一拳应该将你的内脏打出来!” 杰弗生的面上,现出了一种十分难看的面色来:“卫先生,我不以为我
可以成为你的一个好朋友。”
  我“哈哈”一声:“好极,好极!我希望你和我成为见面就要拚命,而 不见面则每天都要将对方咀咒一千遍的仇人!”
  杰弗生的形象,突然在电视上消失,不问可知,他是大怒而特怒了。在 我如今这样的处境之下,去激怒杰弗生,似乎是十分不智的事情。
但这时,我的心中十分愤怒,根本已不及去计算甚么后果了。我认定了
杰弗生是奸诈、卑鄙、无聊到了极点的一个人。 在国与国之间,一个国家的人,如果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而去和与自己
的祖国采敌对态度的国家服务,背叛了自己的祖国,那已是极度卑鄙的事情
了。
  而如今,杰弗生所做的尚不止此,他是一个地球人,但是他显然是在为 那种来自别的星球的绿色怪人所利用,为那些绿色怪人在服务!
中国人背叛中国的是汉奸,英国背叛祖国的是英奸;杰弗生这个地球人,
他竟背叛了地球,那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奸! 我实在无法遏止自己对他的卑视,在他的形像,自电视萤光屏上消失之
后,我仍然大声叫道:“你那绿色的主人呢?或许你的祖先之中,也有一个
是绿色的怪人,是有着章鱼触需的丑恶东西!” 那电视的萤光幕陡地一亮,杰弗生又出现了。 由于色彩高度传真的缘故,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杰弗生的面色,变得青黄
不定,十分难看。他以纯正的英语,骂出了我意想不到的粗卤的话,我当然 不替他做纪录,他骂完了之后,才道:“你究竟是在放甚么屁?”
  我冷笑道:“你看看你的手指吧,可能每苹手是七苹,长达一尺,可以 任意弯曲,如果不是由于遗传,那一定是你背叛地球的结果了。”
杰弗生的面色更青,他几乎是在高叫:“杂种,你究竟是在说些甚么?” 我“哈哈”一笑:“你还不明白么?还是你不想你真正的身份给人家知
道?”
杰弗生失声道:“我真正的身份是甚么?” 我毫不客气地回骂他:“杂种,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蟊贼!” 杰弗生的形像,又突然在电视萤光屏中消失,我“呸”地一声:“你可
是不敢再见我了么?你绿色的主人,也教会你甚么叫羞耻么?” 张坚直到此时,才插了一句口:“甚么叫绿色的主人?”
我大声道:“你闭嘴,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你使飞船开到我要去的地

方。”
  张坚苦笑了一下:“我怎能?操纵飞船的是机器人,而机器人又受杰弗 生操纵。”我冷冷地道:“那么,你的地位,原来比机器人更不如么?”
张坚涨红了脸:“卫斯理,我第一次发现奶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我大声道:“我很高兴被你这个蠢材认为我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张坚的面色更红,他比我更大声:“这完全是一件意外、意外、意外、
意外、你听清楚了没有?” 我呆了一呆,道:“我当然听清楚了,意外,但是,甚么意外呢?”
张坚道:“就是岩浆自冰底喷出的那件事。” 我望着张坚:“你神智没有甚么毛病么?” 张坚摊了摊手:“所以我说,你完全不明白!” 飞船在这时候,穿进了云中,接着,便猝然地停了下来,我在电视萤光
屏上,又看到了那幢六角形的奇异建筑物。
  我知道,我跳下南冰洋,在冰原中飘荡了七天,死去活来,一切全都白 费了,因为到头来,我仍然回到了空中平台上!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抱住了头,闭上了眼睛。老实说,我的一生, 从来也未曾这样沮丧过,我曾经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菲律宾的胡克党,
和七帮十八会的首脑作过对,更曾和日本的月神会起过激烈的冲突。每一次,
在几乎是绝境的情形下,我也未曾失望过,但如今却不同了! 杰弗生所领导的,绝不是一个庞大的集团,他们只不过几个人。 可是,他们这几个人,不但有极其精密的科学头脑,而且还有着地球上
所绝对没有的科学设备,更有着绝对听从指挥,天知道“他们”能做出一些 甚么事情来的那些机器人!
  他们还有在三万五千尺高空的空中平台——那是绝对无法逃跑的。他们 可以将你困在一个大“肥皂泡”中,使你觉得自己像一苹小昆虫,更要命的 是他们还有来自不可知的星球的怪生物在作后台。
我,一个普通的地球人,怎能够和这一切来作对呢?看来这次我是完了。 我闭着眼睛,捧着头胡思乱想着,过不了多久,张坚便推我开:“快下
飞船吧。” 我冷冷地道:“我看不出我下不下飞船有甚么分别。”
张坚猛地在我的肩头上捶了一拳:“你这顽固的骆驼,你难道看不出,
杰弗生教授所从事的,是一件值得你参加的伟大的事业么?” 我大声地作呕:“我所吃的生熊肉全都要吐出来了,张坚,你甚么时候
学会了政治家的口吻了?” 张坚叹了一口气:“好,你仍是不明白。”
  我望着他,也不禁叹了一口气,张坚是我所尊敬的一个朋友,我实在不 想过份地非难他,我只是道:“张坚,不明白的是你,而不是我。你可知道
这一切设备,是哪里来的么?”
张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耸了耸肩:“这就是了,杰弗生教授也未曾告诉你么?” 张坚道:“我问过他,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于是你便相信他了?”
张坚大声道:“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他
在从事的工作,正是挽救我们地球的伟大事业。”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汪精卫可以在地下大叹‘吾道不孤’了,他 提倡‘曲线救国’,如今又有人在提倡‘曲线救地球’了。”
张坚无可奈何地望着我:“你究竟下不下飞船?”我早已踏了出去,便
冷冷地道:“我怕甚么?”我站了起来,飞船的舱门打开,长梯自动伸出, 我从长梯中滑下,已看到几个人站在我们面前。他们是:杰弗生教授、藤清 泉博士和罗勃强脱。
杰弗生的面色,仍然十分难看。罗勃强脱则仍是一副精力弥漫的样子。 藤清泉踏前一步:“欢迎,勇敢的年轻人。”
  我心中猛地一动,趋向前去,以日语疾声道:“博士,我可以和你作私 人的谈话么?”
  藤清泉道:“如果有人想要偷听的话,那么利用声波微荡仪的话,即使 在十公里以外,我们的耳语也可以被人听到,但是我相信这里是正人君子,
没有人会偷听我们私下交谈的。”我拉着他走开了三四步,才又低声道:“博
士,你可知道杰弗生是在为甚么人服务么?”藤清泉满是皱纹的面上,现出 了奇讶的神色:“他为甚么人服务,这是甚么意思?”我从袋中,取出了那 张卷成一卷的相片来。这张相片,是我跌落冰缝,在那个冰洞中,两个已死 的怪人中的一个身上找到的。我一直将之带在身边。
我一将照片取了出来,远在五步开外的杰弗生便失声叫道:“你手中拿
的是甚么?” 我一抬头,看杰弗生的情形,像是要冲了过来,我忙道:“罗勃,如果
你是一个正直的人,请你拦住杰弗生,别让他妨碍我和藤博士的谈话。”
罗勃强脱的面上,现出了一股疑惑的神色来,但是他还是挪了挪身子。 而杰弗生这时,面上的神色虽然十分焦急,他却也站定了不动。 我将那张照片展了开来,照片上一片碧绿。 藤清泉的面上,现出了疑惑之极的神色来:“这算甚么?”
  我指着照片上那一大两小两个怪物:“你看清楚了没有,这是三个不知 来自哪一个星球的怪物,他们便是杰弗生的主人,杰弗生是为他们服务的, 目的自然是毁灭地球!”
  藤清泉的面色渐渐凝重,他智慧的眼光,沉着地望着我:“年轻人,这 是一项十分严重的指控,你的证据未免太欠缺了些。”
我忙道:“我自然还可以使杰弗生自己承认,问题要你们帮住我,你看
到这张照片了没有?这绝不是地球上所有的东西,就像这里的一切一样,藤 博士,你在这里已工作许久了,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的一切,都绝不是地球 人所能设想的摩?”
  藤清泉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显然被我说动了心。他低声道:“不错,我 曾经几次问过杰弗生,他说这所空中平台中的一切,都是他偶然发现的。”
 “偶然发现的?”我几乎要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怎么会编造出这样的 一个谎言来的?”
  藤清泉道:“他的故事还不止此,现在我不能向你详细说,我先去质问 他!”
藤清泉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去。 我心中很高兴,因为我本来是孤立的,但如今,藤清泉这个正直和倔强
出名的老人,却已经站在我的一边了。我早已知道,杰弗生是绝不敢将真相
告诉藤清泉的,他只敢骗他!

藤清泉来到了杰弗生的面前,杰弗生的面色,显得十分尴尬。 他勉强地笑了一笑:“藤博士,那绿色的相片上的是甚么东西?” 藤清泉开门见山:“是人——但不是地球人,而是别的星球上的人!” 杰弗生“啊”地一声:“是么?那么我多年来的疑团可以得到解答了。” 藤清泉点头道:“不错,我多年来的疑团,也可以得到解答了,教授,
你究竟对我们隐瞒些甚么,你是在替别个星球的‘人’服务,是不是?” 罗勃和张坚两人的面色一样,各自踏前了一步。 杰弗生一呆:“你这么说法,是甚么意思?” 藤清泉向我一指:“他这样指控你,你是为这张照片上的人服务的!”他
摊开了那张相片,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那三个形像丑恶,但是智慧却极高的 别的星球人的怪人。罗勃首先抬起头来,道:“教授,你可有合理的解释么?”
杰弗生大叫道:“荒唐,荒唐之极!” 我冷冷地道:“我绝不这样想,你为了要利用人,便不惜去谋杀飞机上
其他的数十人,像你这样的凶手,甚么事情做不出来?” 杰弗生大叫道:“我不得不如此,我若不那样,波士顿的数十万人要丧
生了。” 我摊开了双手:“伟大的救世主啊!”
杰弗生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张相片的?”
我道:“这不关你事,终之,你的真面目已被揭露了。” 杰弗生怒不可遏,但是他像是知道发怒并没有用处一样,随即冷静了下
来。
  可是这时,冲动的罗勃,那美国人却已向杰弗生的下颔,挥出了一拳, 罗勃的那一拳,十分狠稳,“秤”地一声,正击中在杰弗生的下颔上。
  杰弗生的身子向后一仰,跌倒在地上,罗勃还待再冲过去时,只是人影 闪动,两个机器人,以绝不是常人所能测度的速度,向罗勃冲了过来。
我双足一瞪,身子向那两个冲过来的机器人斜撞了过去,“蓬”地一声,
我撞中了其中的一个,我记得我曾一拳击下过一个机器人的头来的,所以尽 管那一撞,令我腰背之间生痛,我还是立即一拳挥出,击向那个机器人的头
——那铜面罩上。 果然,那机器人的头,又落了下来,那机器人的胸前,发出“支支”的
怪叫声,向外奔了开去。
而当我回头去看时,我不禁为眼前的情景,吓得大吃一惊。 只见一个机器人,双手正握紧了罗勃的脖子,而张坚、藤清泉两人,用
力在抽着那个机器人的手臂,只不过却难以扯得脱。 我连忙向刚挣扎着站了起来的杰弗生冲了过去,杰弗生向我发出了一声
大喝:“站住,你这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我连忙站定了身子,我并不是由于他的大喝而停下来的,我是准备停下
来,好好地给他一拳,以报答他对我的称呼。
可是,我刚停下来,便听到杰弗生道:“你看,你自己看看!” 我向他所指之处看去,只见那个机器人,已经松开了罗勃的脖子,站了
起来,向杰弗生走了过来,到了杰弗生的身边,身子突然转了一转,伸手向 没有人的地方一指,自他的指尖之上,突然射出了一道强光。
那这强光是如此之强烈,它一闪的时间虽然只有百分之一秒,但是却令
得我们几个人,眼前足足有半分钟看不到东西。

  等到我们的视力恢复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在那机器人伸手指着 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小花圃,有一丛灌木,和许多花草的,但如今却已没有 了,连一点灰烬也未曾留下。
杰弗生大叫道:“看清楚了没有?” 我愣了一愣:“那是甚么玩意儿?”
  杰弗生道:“这是地球人梦寝以求的死光武器,热度达到摄氏六千度以 上的光束,能使任何固体的东西,变成气体!而这种装置,在每一个机器人
的身上都有,我要使你们变成气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的脸一定在发青,我吸了一口气:“可是你仍吓不倒我们。” 杰弗生道:“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要使你们明白我没有害人之心!” 我忙道:“和罗勃同机的人呢?” 杰弗生道:“那次的事情实在太紧急了,我对于这里的一切东西,操纵
得又不够熟练,所以才出了差错,但是那次我却挽回了波士顿近十万人的性
命,如今我也不想害你们。” 我冷冷地道:“你想利用我们?”
  杰弗生望着我,忽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卫斯理,我生平未曾见过 再比你固执的人,你简直是僵尸脑袋的人!”
我笑了一下:“怎么,要我甘心情愿被你利用,才算是脑筋灵活么?”
杰弗生摊了摊手:“张坚,你的朋友,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我立即道:“你可别岔开话题去,你老实地告诉我们,你对那些绿色的
怪物,称他们作甚么,你是甚么时候起为他们服务的?”
  杰弗生道:“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但是我知道有他们的存在,你可 能详细听我解释么?我们可以不必站在这里,我们可以进去,喝一杯茶,慢 慢地谈,像一个君子人,不要像一个只懂挥拳的小流氓!”
  罗勃一声大叫,又待向前奔去,我连忙将他拉住:“听听他说些甚么, 我们跟住他进去再说!”
  刚才那种强烈的光束,使我对杰弗生十分忌惮,因为他的确是能够使我 们在百分之一秒钟之内,化为气体的,他不那样做,我绝不相信他是有甚好
意,但是我却也不能促成他那样做。 他的肚子上挨过我的一拳,下颔又被罗勃击得红肿,若是罗勃再在他身
体任何地方加上一拳的话,可能他便会老羞成怒了。
藤博士显然也不想再动武,忙道:“是,我们进去,将话说个明白。” 杰弗生气呼呼地向前走去,我们四个人跟在他的后面,到了那座六角形
的建筑物之前,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我们走进去,转向右,到了一间宽大 的房间之中,才停了下来。
  那间房间是布置得十分舒适的一间起居室,杰弗生并没有令机器人进 来,这又令得我放心了些。
我们坐了下来,杰弗生就坐在我的对面,他望着我,摇了摇头:“卫斯
理,你替我添了许多麻烦,但是你却也帮了我的忙,我和你私人交情不会好 是一件事,你对我们的事业有帮助,这又是另一回事。”
  我冷冷地道:“别废话了,你是甚么时候受这种人收买,开始为他们服 务的?”
杰弗生教授并不理会我,转向其他三个人:“我现在开始叙述我的遭遇,
这是我从未向人说过的,在我说的时候,你们可以发问,但是不能恶意地打

扰,你们可同意不?” 罗勃道:“不同意便怎样?”
杰弗生道:“你们不同意的话,我就不说,将你们送回地面去!”
本来我所求的,就是能够回到地面去。 照理说,他这样说法,我应该求之不得了。 可是我却在杰弗生平静的声音中,听到了他的心中一定有着许多秘密—
—惊人的秘密,我同时地想到,我的推论,可能有错误的地方。 所以我决定听一听他的叙述。我第一个道:“好,我同意。”
其它三个人,也都点了点头。 杰弗生的身子移了一移,改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这件事的开始,
就是一件奇怪到近乎不可思议的,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在床上醒来,懒 洋洋地,心中正在想着,我还想多睡一会,但是却不得不起床了,我想,要
是有甚么人发明了和真人几乎相同的机器人,而又受真人思想的操纵,那该
是多么理想的一切,因为若是那样的话,那么人们就可以让机器人去做一切 自己所不愿做的事,而自己则可以尽情享乐了。”
我问道:“那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的事?” 杰弗生道:“十二年前,在美国麻省工学院附近,教授的住宅区中,我
一个人有一幢十分大的房子,最近的邻居,也在五十公尺之外。”
我点头道:“行了,你继续说吧。” 杰弗生道:“我想着,想着,我实在不愿意动,我只想有人将我的晨袍
取来,好使我一起床就能披在身上,我不知道我在朦胧中想了多久,突然,
我听得院子里有一下轻微的声响。
 “那一下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一个人从屋顶上跳到地下时所发出来一样。 我连忙睁开眼来,阳光射到我的跟上,我看到在窗外,停着一艘像是海龟一 样的飞船,从飞船中正有两个人走出来,那两个人,身形矮小,头上戴着铜 面罩。
 “当时,我心中的惊骇,实是难以形容,我望着那两个人,他们绕过了 墙,推开了门——我的门是锁着的,但是他们一堆就开了,我看到锁已经破
裂到不复成形,我立即想到,那是别的星球的来客!
 “我的身子撑起了一半,但因过度的惊恐,我所维持着那个姿势,便在 床上。
 “那两个人推门而入之后,停了一停,其中的一个,拿起了挂在钩上的 晨袍,来到了我的面前。
 “我当时一定是吓昏了,我接过了那件晨袍,披在身上,道:‘谢谢。’ 那两个人发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来,退了出去,走了。
“我损失了房门的锁,但却真的如我所愿,有人递了我的晨袍给我。
 “我望向窗外,那两个人进了飞船,飞船以惊人的速度升空而去,彷佛 这两人的到来,就是为了替我拿那件晨袍一样!
 “我在床上呆了许久才起身,我的思想被一连串奇异的问题所占据,以 致我驾车赴校途中,几乎失事,我整天神思恍憾,到了我回家的时候,我又 不断地想着,会不会那奇异的飞船,奇异的人,又在我家出现呢?
 “我的心情很矛盾,我不希望他们再出现,这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愿望, 来自太空的人,这究竟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却
又希望他们在我家中,再度出现。

 “我离家越远,便希望他们会在我的家中,当我将车子驶进车房的时候, 我听到了园子中传来了一阵刈草机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我又看到了那两个 怪人,他们正在熟练地使用我的刈草机,在替我的园子刈草,而他们的飞船, 则停在一旁。
 “是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我由于神思恍憾的关系,我强迫自己不去 想一切引起疑问的事情,我曾化了许多时间去想一件最简单的事情:我园子 中的草长了,如何将之刈成一个好看的式样。我曾经决定将草刈成中国的古 钱图案,而这时,那两个怪人,正是将草刈成了中国古钱的图案。
 “我呆在车子中,出不了声,这两个人究竟是甚么人?他们是阿拉丁神 灯中的魔鬼么?为甚么我想甚么,他们便会知道,而代我做我所要做的事情 呢?我可是从今能够从心所欲了么?
“我在车中呆了好久,才走了下来。那两个人停止了工作。
“我沉声问道:‘你们是甚么人?’我只问了一句,怪事又发生了,我听
不到他们的回答,但是我却听到,他们两人,发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讲的也是同样的话:你们是甚么人。
 “我吓得后退了一步,又道:‘如果你们没有恶意,那请你们道出来历。’ 那两个人又以同样的声音,将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我是在对着一具即录
即放的录音机在讲话一样。
 “我大着胆子,来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我是一个电子科学家,我一来 到他们的近前,便立即看出他们不是真人,而是构造得精密之极的电子人, 我透过他们的铜面罩,看到了里面小得不能想像的电子管,有几千个之多, 在这些电子管中,一定充满了比正常人更多记忆,但是我却无法将之发掘出 来。
 “我试着命令他们去做事,但他们只是重覆我的话,并没有行动。后来 我明白,他们是接受我的控制的,但是却不是接受我的言语的控制,而是接 受我的思想的控制!”
杰弗生教授一口气讲到了这里,才停了下来,取出了烟斗。 藤清泉博士道:“接受你思想的控制?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杰弗生道:“我想着,当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电子人便受到了 感应,替我去做了!”
我和张坚两人同声叫道:“这太荒谬了!”
  杰弗生教授向我们瞪了一眼,道:“每一个人的思想,都形成一种十分 微弱的电波,那种电波,弱到几乎等于不存在,科学家称之为脑电波。有许 多人心灵相通,能够相互感应,这都是脑电波在起著作用。每一个人的脑电 波的频率都是不同的。我,可以说幸运,也可以说不幸,当我的思想决定要
做一件事,而使得脑电波的频率加强之际,便能够感应到电子人,使得他们 由静止而动作——他们所做的事,完全是根据我的思想去做的。”
罗勃·强脱大声道:“你怎样证明呢?”
  杰弗生扬了扬手中的烟斗,道:“你们看,我坐在这里,不碰到任何仪 器,手也不作任何动作,我只是想着,要有人来替我点着烟斗,电子人接到 了我脑电波的信号之后,就开始行动了。”
他将烟斗放在口中,将打火机放在沙发旁的一张方几之上。 他刚放好了打火机,门便被推了开来,一个电子人走了进来,取起打火
机,燃着了杰弗生教授的烟斗,放好打火机,又退了出去。

  杰弗生深深吸了一口烟:“你们看到了没有,电子人完全受我的脑电波 所控制,我可能是四十亿地球人中,脑电波的频率,恰好和这些电子人所能 接收的思想电波相同的人。”
罗勃问道:“那么,这许多电子人,为甚么不会一哄而至呢?” 杰弗生道:“这我刚才已经已说过了,这些电子人构造的精密,绝不是
我们地球人所能想像的。当其中的一个,截到了电波之后,便会发出另一种 讯号,通知其他的电子人,他已去执行命令了,其他的电子人,便不会再乱
动了。这种电子人的精密,还不在此,他们的身上,还有着极其厉害的高热
光束发射设备,他们的记忆系统中,有着比爱因斯坦高明的学问,他们可以 从事任何人所难以想像的工作,甚至利用他们记忆系统中的知识,去发明新 的东西!”
  我提醒他:“杰弗生教授,你只是宣扬电子人的厉害,却还未提到他们 的主人和你晤面的经过。”
  杰弗生道:“你们听我说下去。当天,我只是以思想指挥着电子人去做 我所能想到的事情,我利用他们记忆系统中的知识,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我研 究中的难题,我可以包办历届诺贝尔奖金中的化学奖物理学奖,到午夜时分, 我想到了,我想到这两个电子人必然不是地球人制造的,我想到他们有主人,
我要去和他们的主人会面。”
“于是,电子人将我带到了他们的飞船中,飞船急促上升。”
 “飞船的速度之高,是我难以形容,在电视萤光屏上,我看到几架喷射 式飞机,它们的速度,慢得像臭虫。”
“不到二十分钟,我来到了这空中平台。”
“当时,我的心情是狂热的,因为我完全可以肯定我所遇到的电子人,
我所乘坐的飞船,我所到的那空中平台,我所见到的建筑,都绝不是地球人 所能做得出来的,我可能是第一个和来自太空的高级生物接触的人,我下了 飞船,看到了二十四个电子人,但是却见不到我所预期中的太空人。”
 “我四周围找着,空中平台上的仪器,我只懂得极小的一部份,我就像 是一个小学生在参观一个最新科学成就的展览会一样。”
 “我在空中平台上住了七八天,我已经准备离去,我的心中只不过是自 己在考虑,我是不是要将我的发现去报告政府。但是;一个突然的发现,却 使我留了下来,一个人留了九年之久,才找了藤博士来作伴。”
张坚问道:“你发现了甚么?” 杰弗生敲了敲他的烟斗:“我发现了一具电脑,一具翻译电脑。本来,
在这里的所有纸张上,全有着一种十分奇怪的符号。我明知那些符号是文字, 可是我却看不懂,但是我在无意之中。发现那具翻译电脑可以将那种古怪的 文字,译成一切地球上的文字,我选择了英文,我费了足足三个月功夫,将 所有有文字的纸张,一齐翻译了出来。”
“绝大多数仍是我看不懂的高深学问,于是我开始研究,那些电子人等
于我的教授,他们的电子管记忆系统中,有着惊人的学识。”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沉浸在科学的深海之中,藉一种绿色固体东 西维持着生命,因为我通过翻译电脑,译出了这种东西的包装纸上的文字是
‘耐久的食物’之意,那种食物,每一小块,便可以使我经月不饿不渴,它 们似乎能够在人体之内,发生一种极其妙的自生作用。”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我发现我翻译出来的文件,全是有关地球的精密

计算,那数字之精确,是令人难以想像的。”
 “譬如说,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地面有多厚,有谁知道?但是这里便有着 白宫园地到地心熔岩部份的深度测量纪录!”
 “当然,除了华盛顿之外,几乎每一个城市,都有着同样的纪录,还有 地壳变动的纪录,和地心熔岩所发生的变化的详细纪录。”
 “我不明白这一切纪录、研究究竟有甚么用途,由于我不是一个地质学 家,但是我们地球上是有着杰出的地质学家的,那便是藤清泉博士,我于是
在三年之前,便将他请到了这里来,邀请他和我一齐研究这些资料,和这里
的一切设备。”
 “这以后的事情,我想可以请藤清泉博士说下去了,因为他是地质学家, 是火山问题的权威。”
我们一齐望向藤清泉博士。 藤博士皱着双眉,他脸上的皱纹,看来更多、更深。他沉思了好一会,
才道:“这是十分奇怪的事情,这里对于地球的研究资料,远在地球人自己 之上!看来地球人对于自己的星球,并不十分关心,地球人太好高骛远了, 地球人梦想征服太空,却不想对自己居住的星球作进一步的了解。”
罗勃强脱说道:“藤博土,这样说法,未免过份一些了吧?” 藤清泉博士道:“一点也不过份,你想,因为暴风,一年造成多大的损
失?因为地震,一年要丧失多少生命?因为河水泛滥,一年有多少人流离失 所?每一个国家,如果将研究向太空发展的人力、物力,转投向研究自己的 地球,我敢说,这种损失,将大大地减少!”
我点了点头,藤博士的话是大有道理的。



第七部:外星人的一封信




  人类就算登陆了火星,而仍然不能设法防止一场风暴的话,那等于是一 个西服煌然的人,腹中因饥饿而在咕咕叫着一样。
藤博士顿了一顿,见没有人再反对他的话,才继续道:“我到了这里,
立即致力研究,我发现这里的资料,几乎能够准确地预测每一次地震将要发 生的时间和地点!”
“而且,来自别的星球的人提出了一个理论,说地球迟早会毁灭的。” 藤博士的话,显然连罗勃也未曾听到过,因为他也睁大了眼睛。 藤博士续道:“地球最大的危机,本来是在于它的自转速度会减慢,惯
性力减去摩擦力和太阳吸力,使地球的自转惯性消失,那就像是旋转一苹球, 球总会停下来一样。
    我插言道:“我知道,在最近两千年中,地球自转,每一转慢了零点零 零八秒,也就是千分之八秒,要使地球停顿,那要过上几十万年之久。” 藤博士道:“是的,可是另一个危机,可以说已迫在眉睫了。”
我们都不出声。 藤博士的面色,变得十分严重。
他道:“热涨冷缩的原理,是人人都知道的。地球本来是一团熔岩,后

来,表面渐渐冷却,形成了地面、岩石,而地心之中,还是熔岩。
 “地层逐渐加厚,那是熔岩冷却所形成的,同时,它也形成一种压力, 压向地心的熔岩,地心熔岩受着强大的压力,总有一天,它会受不住压力, 而作大规模喷发——到那时,地球就分裂了,变成无数个小的星球。我们的 地球,可能也就是不知多久之前其星体在一次这样的爆裂中产生出来的。”
我们都不出声。 藤博士将一个十分深奥的问题说得十分浅显,我们都可以听得懂。 藤博士停了好一会,才沉声道:“根据这里的资料,这样的大爆裂,会
发生在二○八三年。” 罗勃叫了起来:“二○八三年,那里只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了,这不可能
的。”
  藤博士道:“不错,地球上没有一个人想得到这一点,但是我相信这里 的计算资料。”
  我们都不出声,这分明是一件谁也意料不到的事情。地球上的人,从来 也未曾想过自己所住的地球是一个大祸胎,地球的毁灭,并不是来自其他星 球的撞击,而来自自我爆炸!
  藤博士继续道:“有一件事是十分奇怪的,那便是在这里有一份报告书, 是估计地球人科学进步的程度的,据这份报告书估计,到了二○八○年,人
类便发现这个危机,而从那时起,人类便会倾全力防止这个危机,人类将可 能达到目的。
“这份报告书未曾发出去,我们也不知道目的何在,我更不知道那在这
里建立空中平台的太空人,这样详细的研究地球,目的何在。” 杰弗生教授插言道:“他们的目的,十分明显,那是要在二○八○年人
类明白这个危机之前,便使危机成为事实。换句话说他们要在二○八○年之 前,将地球爆成碎片,毁灭地球上的一切生物!”
我瞧着杰弗生,心中开始在想:难道我将杰弗生的为人弄错了么?难道
他并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坏蛋?他所讲的一切,全是实话么? 我的脑中,乱得可以。 杰弗生像是知道我的心中在想些甚么一样,直视着我:“我们在这里研
究了几年,已经可以操纵其中的一些仪器,在许多仪器中,最重要的是一具 可以产生出巨大力量的磁波仪,地壳加于地心的压力,本来是以每平方公尺 一千七百万吨左右,但是在使用那具磁波仪之后,却可以使压力加大十倍!” 藤博士接着说下去:“如果再有别的仪器配合的话,这样大的压力,使 地心熔岩随时突破地壳,向外喷射出来,也就是说,可以由心所欲地毁灭地
球上的任何角落,或是毁灭整个地球。” 我吸了一口气:“那么,这几年来,你们所做的工作是甚么呢?” 藤清泉道:“我们已初步掌握了那具加强压力的磁波仪,但是我们略为
加强压力的结果,总是在南极的海底,发生地震。这本来是十分理想的事情,
让地心的岩浆全部在南极的海底宣出来,那么所谓危机,也就不复存在,地 球也可得救了。”
  杰弗生接了上去:“但是,不断喷发的岩浆,将使南极的冰层融化,那 时,地球的表面上,将要形成不堪设想的泛滥!”
我呆了片刻:“那你们在寻求甚么呢?”
杰弗生道:“我们在找一个地心岩浆喷发的地点,并不需要地心所有的

熔岩全都喷发出来,只要喷出极小的一部份,几万分之一。在地壳和地心熔 岩之间,就有一个极小的空隙,那个小的空隙,又可以使地球安全几百年, 到那时,人类一定有办法可以挽救自己的星球,或者乾脆放弃地球,迁移到 别的星球上去居住了。”
张坚摊了摊手:“那你们还在等甚么?” 杰弗生苦笑了一下:“根据藤博士的意见,地球上最适宜地心熔岩宣的
地方,是在冰岛附近,出的熔岩,可以在冰岛的附近,形成一个新的岛屿, 但我们却没有法子做到这一点,因为我们不能由心控制地心熔岩喷发的方
向,我们又不敢太加强磁波压力,怕熔岩在别的地方喷射出来。” 杰弗生讲到这里,转头向罗勃望去:“罗勃是南极冰原研究的专家,我
们在这里的资料中,得知波士顿将发生一次大地震,我们想挽救这场地震, 想将这场地震转移到南极来,但是我们又不知道南极冰层的具体情形,我们
只好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将罗勃请了来。结果我们挽救了波士顿,而由于
罗勃的帮助,南极的冰层,也未曾全面碎裂。” 他苦笑了一下:“只不过由于行事太急,使得和罗勃同机的人都罹难
了。”
  我心中暗想:看来我是不能不相信杰弗生的话了,因为平心静气地来看, 他的确不像是一个背叛地球的人,他关心地球的命运远在我们之上!
  杰弗生又道:“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们不能由心控制地心熔岩喷射的地 点,一定是来自别的星球的人,没有做这一项研究的缘故,但是如今我才知 道了,一定是除了这空中平台之外,另有一处地方,放置有别的仪器,而还 未为我们发现之故。”
我的心中,猛地一动,我想起了那个冰洞,和冰洞中的已死去的怪人。
我知道杰弗生的估计是对的。 但是我还是问道:“那么,你是为甚么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呢?” 杰弗生道:“那就是这场意外了。”
我问道:“甚么意外?” 杰弗生道:“便是毁去了史谷脱探险队基地的那场意外。”
  这件事,张坚对我说过好多坎,我始终不明白是甚么意思,直到如今, 我仍然不明白。
杰弗生不等我开口发问,便道:“我在你的帐篷外,捱了你的打,我的
心中自然极其怀恨,当我置身于飞船之际,我不断地咀咒着要毁去整个基地, 结果,事情真的发生了,地火熔岩穿破了冰层,喷发了出来,毁去了基地。”
我仍是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 杰弗生道:“很简单,我的思想,变成脑电波,被电子人所接收,电子
人接到了命令,他们之中的一个便去使用某一种仪器,使得地心的熔岩,在 指定的地点,喷发出来,所以我说,这空中平台以外,一定还有令一处地方,
是和这里相仿的。”
  我道:“那并没有意思,你可以用你的思想,命令电子人,将地心熔岩, 在冰岛附近喷发的。”
  杰弗生笑了起来:“这本来是再简单也没有的事情了,但是你,朋友, 却困扰着我的思想,我必须先要你明白我的为人。”
我耸了耸肩:“其实,一个人的品德是怎样的,时间长了,自然可以弄
清楚的。”

  我这样说法,无异是在说我以前对杰弗生的认识大有错误,杰弗生听了, 显得十分高兴:“我们不但可以使地球没有毁灭的危机,而且还可以使人类 获得永久的和平。”
我怀疑地问道:“这怎能够?” 杰弗生道:“如今,世界各国正拼命地制造杀人的武器,可是不论甚么
武器,能够和地心熔岩的喷发力量相比拟么?我们掌握了地心熔岩喷发的力 量,便是最有力的武器,可以制裁好战成性的侵略家!”
我吁了一口气:“这就是你所说的用弹簧刀指吓夜行人的政策么?”
杰弗生笑了一下:“你的记性真好。” 我道:“好了,现在你的思想不受干扰了,你可以快些用你的思想来命
令电子人行事了。” 杰弗生道:“快甚么?我们有将近一百多年的时间哩。”
我道:“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着夜长梦多——”
  我才讲到这里,还未曾来得及解释“夜长梦多”的意思,忽然听得外面, 传来了一阵十分奇怪的声音,那一阵声音,极其难以形容。我连忙一跃而起, 拉开了门,杰弗生也已跃到了门前。
  我们一齐向门外看去,杰弗生面色苍白,高叫道:“天啊,这是怎么一 回事?”没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只见到门外,
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电子人。 而在铜面罩之内,有连串的火花迸射,一种奇怪的,听来如同金属爆烈
的声音,正从电子人的身内发出来的。
我忙道:“杰弗生,你快令他们恢复正常。” 杰弗生连连摇着手:“不行,不行了,你看不见么?所有的电子管都碎
裂,成了废物!” 等他这句话出了口,声音、火花,都已经停止了。
罗勃在我和杰弗生之间,冲了出去,提起了一个电子人,铜面罩落了下
来,飘出了一大蓬金属碎屑,和一股焦臭的气味来。 我望着杰弗生,道:“你可曾‘思想’过要这些电子人毁灭么?” 杰弗生一面摇着头,一面连声道:“我怎会?我怎会这样做?” 我道:“那么一定有外来的力量,使得这些电子人毁灭的了。”
  张坚忽然叫了起来:“糟糕,驾驶飞船的是电子人,我们能够离开这空 中平台么?”
杰弗生苦笑了一下:“要离开空中平台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但是还有谁
有能力,使地心的熔岩,在冰岛附近喷发呢?” 我看到杰弗生极度沮丧的神情,对他不禁十分同情,忙道:“不必灰心,
我们可以努力。” 杰弗生挥着手:“那不是我们能力所及的事情,努力也是没用的。”
我笑了一下:“譬如说,我知道那另一个控制的所在地呢?”
杰弗生望着我:“你这是甚么意思?” 我将我跌在冰海,在冰原上挣扎,发现那个冰洞的经过,说了一遍。 杰弗生大叫了起来:“天,你在电视萤光屏上看到的,一定就是地心熔
岩了!”
  我呆了片刻,回想着当时的情形,当时我所看到的画面,和听到的声音, 那像是使我置身于一苹极大的洪炉之中!
  
  地球上当然不会有那么大的洪炉,要有的话,那就是地心。我真难以设 想,那种绿色人是以甚么方法摄取到地心熔岩,翻腾燃烧的情形的。
罗勃则带着怀疑的眼光望着我:“你说他们,那两人像绿色人,是呼吸
氯气的?” 我道:“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氯气,但是那一种暗绿色的气体,有着怪味,
比空气重。” 罗勃叹了一口气:“我们的见识实在太浅了,这两个绿色人,来自何
处?”
  我又拿出了那张卷成一卷的相片来道:“他们自然是来自这个星球的, 你看,几乎一齐全是绿色的,除了绿色之外,便没有别的颜色了。”
  同时,我自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了那张纸来:“这是我从那两个怪人中 的一个手上取下来的。那个人至死还握着这张纸,可见它一定十分重要,杰
弗生教授,那上面的奇异文字,你看得懂么?”
  杰弗生教授接了过来:“我看不懂,在我看来完全是一样的符号。到了 电脑翻译机中,译出来的意思,是完全两样的,我们可以立即将这张纸上的 怪文字翻译出来的。”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扬了扬那张纸,道:“根据我的经验,这张 纸上的文字,译成英文之后,可能有一千字左右。他们是高度文明的生物,
他们的文字也比地球人进步得多,一个符号,可以代表着许多许多的意思。” 张坚道:“那我们先将这张纸上的文字翻译了出来再说,或许上面所写
的东西,有助于我们了解这些人也说不定的。”
  张坚那时讲这几句话,当然只是一个臆测,但想不到它的话却是真的, 那张纸上所记载的一切,当真有助于我们对绿色人了解。
  当时,我们跟着杰弗生,来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那房间中,有一其中 型电脑。
杰弗生按动了几个掣,电脑上许多灯,便不断地闪耀了起来。
  杰弗生回过头来,对我道:“这里几乎永不断绝的电源,就是这个空中 平台,也是由一种来源不明的电力所支持着的。这种电力,是无线传送的, 来自海面,我怀疑绿色人在海中建有发电站,无线传电的方法,地球上也知 道,但还只是在实验的阶段。”
  他一面说,一面将我的那张纸,塞进了一个十分狭小的孔中,那张纸立 时被卷成了一卷,输送了进去,各种排列着的电灯,闪耀得更是迅速,令人 看得眼花缭乱。
不到两分钟,在另一端,已有纸条自动伸了出来,纸条上全是小孔。 那和我们常见的电脑文字一样,将长纸条塞入电脑附设的电动打字机
中,打字机的字键,不断地跳动,英文字出现在纸上了。 我们几个人,一齐凑到了打字机之旁,去看已译成了的英文。
那是一封信。
因为一开始,便是称呼,称呼是:人,地球人。
 “或许你们永远见不到这封信,或许你们能够见到,我们也是人,但是 来自一个十分遥远的星球!——讲出我们的星球的名称,对你们是没有意义 的,因为地球人对地球之外的事,知道得太少了,银河系已是你们天文知识 的极限,而我们的星球,离银河系的边缘,还有七百万光年的路程,你们难 以想像吧!”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这的确是太难以想像了。
 “我们星球的历史远较你们为久,因之我们的科学,已发达到了远远超 过你们的程度,我们使用空间飞船,就和你们使用脚踏车一样普遍,我们的 生活过得很愉快,高度的文明,使我们几乎想要甚么就有甚么,这种生活正 是地球人所梦想的。”
 “但是我们也有不安的地方,那是我们发现了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星 球,上面也有生物,而且这种生物的科学正在突飞猛晋,总有一天,他们会 像我们一样,也会发现我们。使我们感到忧虑的便是你们,地球,和地球人。 我们绝不嗜杀,但我们知道地球人是嗜杀的,所以我们只有先毁灭地球。
 “我们两个人,奉派前来地球,这是一项单独执行的命令,即使是我们, 也无法在那么遥远的空间中保持联络——我们的科学水平还未曾达到这一 点。我们奉命在毁灭地球之后,再回到自己的星球去,我们是坐一苹极其庞 大的飞船来的,在进入地球的大气层后,我们将空中平台自飞船中移出来, 在平台上,有着一切设备。
 “我们利用地球上的磁性相抗相吸的原理,使空中平台停留在磁性极强 的南极上空,我们装配好了电子人,开始搜集有关地球的资料。不久,我们 便发现,要毁灭地球的最好方法,便是加强地壳的压力,使得地球内部的熔 岩受不住压力而爆炸,那是最彻底乾净毁灭地球的一个方法。
 “我们两个人,循着这条路走着,我们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们已 可以由心控制地心熔岩的喷发,我们第一个试验地点,是美国的旧金山。
“这是我们第一次试验,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的试验。我们的长程电视设
备,使我们如同身历其境地看到了旧金山大地震的惨状,和地震发生之后, 人们哀号痛哭的悲苦。
 “我们是有高度文明的生物,在我们的一生之中,根本已没有‘杀生’ 这件事,我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互相之间,相敬相爱,快乐融融,享受着宁 谧和蔼的生活,但我们在地球上,却制造死亡,这使得我们两人,深受良心 的谴责!”
我们看到了这里,又不由自主抬起头来,互望了一眼。高度文明的生物,
一定有着高度的“良心感”,这是一定的事。 我们又继续看着自动电脑打字机的卷辘上所升起来的纸张上的文字:
“如果我们停止这样的行动,我们将无以对我们自己的星球,如果我们那样
做,那么我们实在是不能做下去,我们绝对没有法子再做下去,我们不能毁 灭地球,因为在地球上的人,其实是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地球人的嗜杀,可 能是进化还未达到高度文明的阶段,过上几千年,你们有可能会觉得战争的 愚昧和残酷,有可能不再热衷互相残害。
 “我们于是有了决定:我们牺牲自己。我们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样, 我们便可以不必继续再残害地球人,也不必愧对我们自己的星球了。”
当我们看到这里的时候,杰弗生教授喃喃地道:“伟大伟大,这是何等
伟大的人格!” 藤博士沉声道:“我相信他们两个只不过是普通人,竟能有这样高的操
守,他们的确比我们进步!” 那封信还没有完:“根据我们的统计,地球本身,在二○八三年,将有
一个大危机,所以我们在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之际,将一切全都留了下来,
希望地球人能够发现我们留下的设备,来挽救地球。我们所留下的电子人可

以接受极微弱的电波指挥,地球人中必有人的电波是会和这种微弱的电波频 率相适应的。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么他便能指挥电子人,但是我们也作了防范,
那便是,当那个人脑中所想的,并不是挽救地球,而是为了他一己之私,想 命令电子人去操纵地心熔浆的喷发时,那么他的脑电波的频率,便会起极微 程度的改变。
 “这种改变,使电子人接受了一次错误的命令之后,所有的电子管便全 部爆裂而失效,但愿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又愿这样的情形虽然出现,但是
却没有人受到伤害。” 杰弗生教授突然叹了一口气,“卫斯理,我实在太惭愧了,当我捱了你
的打,而心中暴怒之际,所想的只是要毁灭探险队的基地,却不料这样一来, 便毁了那些电子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根本是我不好,我打了你,能怪你发怒么?”
杰弗生连连叹息。 那封信已近尾声了:“人,地球人,祝你们好运,能够逃过二○八三年
的那场劫运。我们星球派我们来毁灭地球,实在是多余的,因为当地球人的 文明,进步到能够发现我们存在的时候,地球人的性格,一定变得和我们同
样的善良,绝不会进攻我们,而只会像添了一个兄弟那样的高兴!”
  信末的署名,译出来的只是没有意义的拼音,那种拼音是十分难读的, 而且音节极多,我写出来也没有甚么意思了。
我们读完了这封信,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十分沉重,各自坐了下来,一声
不出。
  我在冰缝深处的冰洞中所看到的那两个看来如此丑恶可怖的怪人,却原 来是有着如此高贵品格的星球人。他们奉命来毁灭地球。但是他们的良心却 受到谴责,使他们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不但如此,他们还留下了一切设备,使得地球人能够挽救地球的大危机
——因地壳的压力增加而导致地心熔岩迸发的大危机。 他们更好心到了唯恐这些设备,陷入了野心家的手中,因此在杰弗生的
脑电波因为强烈的自私感和复仇感之下,频率受到些微改变的时候,电子人 便自动的损坏,变成了一堆废物。
我们五个人,静静地坐着,只是互望对方,却是谁也不开口。



第八部:置身在地心之中




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责任的重大。 如今,知道地球将在二○八三年发生大危机的只有我们五个人——我们
五个人确知这是事实。 如果我们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那么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根本没有人相信,以为我们五个人是疯子在说疯话。
第二个可能是:人类得悉地球的寿命,只有一百年的时候,便引起一场
疯狂的暴乱,世界末日的来临,将便已积聚了一些文明的地球人,回复到原

始人似地野蛮! 我们不能将这消息再传播出去,我们也不能听凭世界末日的来临。 因之,我们只剩下了一条路:挽救这个危机。 要凭五个人的力量来挽救这样的一个危机,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然而,
有着那些设备,使我们五个人都有信心。 杰弗生教授说过,空中平台上的设备,可以使地壳压力增加,使地心的
熔岩喷发出来。 而我深信在那个冰洞之中,另有一套设备,是可以控制熔岩喷发的方向
和地点的。 照藤清泉博士的意见,地心熔岩最好的宣地点,应该是在北极冰岛附近
的海底,那么只要我们找到那个冰洞,学会了使用冰洞中的设备,我们的目 的不是就可以达到了么?
我们并不需要将地球内部的熔浆全部出来——事实上也决没有这个可能
我们只消出极小部份,使得地壳的压力,不直接加于熔浆之上,那就至少可 以使地球又安然渡过几百年了。
  好一会,杰弗生才首先开口:“我相信,卫斯理你一定肯参加我们的工 作了?”
这时,我对杰弗生的人格已不再怀疑,虽然当他这样问的时候,我的心
中想起过一些事,那些事便是我初和他见面时,他为甚么会给我如此恶劣印 象的问题。
但其时,我正为那两个星球人的高贵行动所感动,觉得我们每个人也都
应该有高贵的品格。同时,强烈的责任感压在我的身上,使我对我所想到的 一切,只不过略想了一想便抛开,没有进一步去想。
我点了点头:“是,我愿意参加这项工作。” 杰弗生站了起来:“我们欢迎!”其余三人,都鼓起掌来。这场面未免太
戏剧化了,我连忙道:“行了,我们该如何进行?”
杰弗生转向我:“我仍然是这件事的领导者,卫斯理,你不反对罢?” 我道:“我当然不反对,你分配工作好了。” 杰弗生道:“藤博士,罗勃,你们两人留在空中平台上,由藤博士掌管
磁波压力增强仪,罗勃则负责和我们联络,接受和传达我的命令。” 藤博士和罗勃·强脱两人,点了点头。 杰弗生转向我和张坚:“两位朋友,我们去找那冰缝,那冰洞,找到了
之后再说,你们可有甚么意见么?”
我和张坚同声道:“当然没有意见。” 杰弗生道:“好,那我们就该走了。”他领先走了出去,我们跟在后面,
走到了屋子后面,那里有好几艘海龟形的飞船停着。 杰弗生和我们,一齐上了其中的一艘,杰弗生坐上了驾驶位,检查了一
下仪器和通话、电视设备,飞船便已腾空而起,迅速地飞去。
  杰弗生一面驾驶着飞船,一面道:“卫斯理,我们先飞到你跳下海的地 点,再贴地向前低飞,那样就容易找到那冰缝了。”
我同意道:“你这办法不错。” 飞船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而摄影角度可以任意调整的电视摄影器,
所摄到的东西,反映在电视萤光屏上,可以使我们清楚地看到四周围和天上、
地下一切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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