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 部:前言
洞,是一种极普通的现象,任何人在一天之中,不知可以接触多少大 大小小、形状不同、深浅不同、形成原因不同的洞,绝无可能一个人一天之 中,见不到一个洞。
可是,是不是留意过,洞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洞,永远只有“一
个洞”,而没有“半个洞”。如果将一个洞分成两半,那不是两个半个洞,而 是两个洞。
在地上掘一个洞,人人可以做得到,但是在地上弄出半个洞来,却没 有人可以做得到,因为“半个洞”这种现象,根本不存在。
洞不能被分割,这个情形,和生长中的细胞,差堪相拟。
生长中的细胞,分裂了,并不是分裂成两半,而是分裂成两个,两个 再分裂,就变四个,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一直分裂下去,以几何级 数增长,速度惊人,此所以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的结合,在短短三百天,就 可以变成一个组织结构复杂到极点的人体。而这个人体又会不断成长,等到
骨骼、肌肉等等结构进一步成熟,一个成长的人,几乎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来。
天是甚么呢?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对天的了解,就是包围着地球的大 气层,在视觉上,形成云层,蔚蓝色的天空,那就是天。
大气层,又可垂直地分为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热成层和外大气
层等等。整个大气层,在人类而言,高不可攀。天高地厚,一直是一种极度 的形容词,但是天高若和地厚相比较,相去甚远。在比较上而言,如果把地 球缩小,成为一只苹果那样大小,那么,大气层也就是天的厚度,只不过和 苹果外面的那层薄皮差不多。所以,天实在不是很高,很容易突破,飞行工
具要穿出大气层,十分轻而易举。 天可以轻易被突破,由先民对不可测的天建立起来的那种天是神圣的
观念,自然也开始动摇,不再存在。
天既然那么薄,而且它的组成部分,全是气体。气体由于分子与分子 之间的密度十分稀疏,所以对气体覆盖之下的物体,没有任何保护能力。再 加上它又薄如一只苹果的皮,保护力自然更弱。
但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还是无法想像,如果天上忽然出现了一个 洞。会是甚么样的情景。
天如果穿了一个洞,会怎么样?会发生甚么样的变化?会使地球上的 生物毁灭吗?中国神话中有共公头触不周山,令得天上出现了一个洞的传 说,一个人首蛇身的叫作女蜗的怪物,炼了许多石头,把穿洞的天补起来。 所有的神话都极其笼统,没有细节。女蜗炼石,怎么炼法?用甚么来炼?石
头在炼过了之后,变成了甚么形态?石头和天,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为
甚么石头炼过了,就可以去补天上的破洞?这种种问题,神话皆不交代,也 没有人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天出现一个洞,根本很难设想,由于气体的流动性大,就算甚么地方 出现了一个洞,洞附近的气体,自然会立刻补上,根本不必去炼甚么石来补。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根极长的管子,自大气层之外,插了进来,一
直插到了地面,那么,天上就会有一个视乎管子大小的洞。
这种设想,也没有意义。好,不去想它,且来看看动物的眼睛。 人的思想,完全不受限制,可以在各种题材之中自由来往,不想洞,
不想天,不想天上有一个洞,可以想动物的眼睛。
动物的眼睛,是一个极其奇妙的组织,以人的眼睛为例,通过眼睛, 可以使人看到东西。可是根据眼睛的组织,光线进入、折射、聚焦的一连串 过程,眼睛所捕捉到的形象,应该是倒转过来的,但是事实上,人眼所看到 的东西,却并不倒转。
科学家告诉我们,经过脑神经扭转,使倒转的形象变成正的,这似乎
又不是眼睛组织的功能,而是脑组织的功能了。 眼睛组织的功能,必须和脑组织的功能结合,才能看到东西。所以,
就产生了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每一个人的眼睛组织一样,每一个人看同样 的东西,得到的形象是不是完全一样?
答案应该是:不一样。
因为每一个人的脑组织活动不一样,眼睛组织尽避相同,但是脑组织 活动不一样,十个人看一样同样的东西,得出的形象是十个不同的形象。
而且,各自得出的不同形象,都只有自己可以知道,旁人无法知道, 因为人类的语言文字,无法绝对精确地把看到的形象形容出来,所以,一个
人看到的形象,只有他自己可以知道,旁人最多只能知道一个大概,不可能
完全知道。 从这种现象,可以引申出一个更有趣的问题来,除了人之外,其他动
物眼中看出来的东西是怎样的?
一只苹果,在人的眼中看出来,是大家所熟悉的一只苹果;在毛虫的 眼中看出来,是甚么样子?
一只苹果,在鹅的眼睛之中看出来,是怎样的?很多昆虫有复眼,在 昆虫的复眼中看出来,是甚么样的?在鱼的眼睛中看出来,又是甚么样的? 这个问题,除了毛虫、昆虫、鹅、鱼之外,也没有别的动物可以代替 回答,那些动物都无法和人作语言文字上的沟通,所以人类也根本不可能知
道。
有些科学家以为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有的用了精巧的摄影设备,拍 摄出昆虫复眼看出来的东西,但那全不可靠,因为摄影机是摄影机,昆虫的 眼睛是昆虫的眼睛,有相同之处,但必然不完全相同,所以,看出来的形象, 也必然不同。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故事的开始,有那么长的言不及义的前言。不过那
些上天入地的胡思乱想,多少也和这个故事有点关系。 而且,经常有很多人问:你那么多古怪的想法,从哪里来的? 那些话也可以使问问题的人明白,日常生活中一种最普通的现象,只
要肯去想,引申开去,不知道可以有多少古怪的念头产生出来,简直无穷无 尽。
还是说故事吧。
第一部:攀山家的奇遇
客厅灯光柔和,这个客厅的陈设,可以分为三大类:许多大垫子、各 种各样的酒瓶和酒具、书。所有的垫子、酒、书,全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在 客厅中的人,也都杂乱无章地坐在垫子上、挨在垫子上,或躺在垫子上,每 一个人的手中都有酒。各种各样的酒的香味,蒸发出来,形成一股异样的醉 香。
这个客厅的主人好酒,他常常说:到我这里来的人如果对酒精敏感, 根本不能喝酒,那么,空气中的酒香,也可以令得他昏过去。
这个客厅的主人叫布平。
布平这个名字,会使人误会他是西方人。他是中国云南省人,姓布, 单名平。云南省是中国最多少数民族聚居的一个地区,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名 称,只有专家才能说得上来。所有布平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个民 族,但是他自己坚称是汉人,并且说,他的祖先,是为了逃避蒙古人的南侵,
所以才一直向南逃,终于逃到了云南,才定居下来的。
这一类的传说,中国历史上太多,谁也不会去深究,布平喜欢自认是 汉人,也不会有甚么人去考据他真正的家世。他所有朋友,都称他为“客厅 的主人”,因为他整个住所,就是那一个客厅,根本没有睡房,朋友喜欢留 宿在他家,就可以睡在那些垫子之上,而他自己,也一样。
布平的职业相当冷门,但是讲出来,人人不会陌生:布平是一个攀山
家。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以攀山为职业,相当讶异,不知道一个人如何靠攀 山来维持生活。但后来知道像布平那样,攀山成了专家,可以生活得极其写 意。
在瑞士、法国、意大利几个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国家中,布平担任着总
数达到二十三个攀山运动爱好者的团体的顾问和教练,他又是瑞士攀山训练 学校的教授。有甚么重大的攀山行动,几乎一半以上,都要求他参加,作为 向导,这些职务,都使他可以得到相当巨额的报酬。
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对一个看来十分体面的大亨型人物大发脾气: “我是攀山家,不是爬山家。攀,不是爬!我打你一拳,你就知道甚么是爬。
我攀山,只攀山,而不攀丘陵,甚么叫作山,让我告诉你,上面根本没有树 木,只有岩石的才是山,树木苍翠的那种丘陵,是给人游玩的,不是供人攀 登的!”
那大亨型人物,被他教训得眼睛乱眨,下不了台,但是他却理也不理 对方,自顾自昂然而去。我很欣赏他那种对自己职业的认真和执着。
当时,我走过去,先自我介绍了一下:“那么,照你的意见,中国的五 岳,都不能算是山?”
布平“呵呵”地笑了起来:“那是骚人墨客观赏风景找寻灵感的所在, 而我是攀山家。”
我耸了耸肩:“攀山家,也有目的?”
当时我的话才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得实在太蠢了,而他果然也立 时照我一问出口就想到的答案回答:“当然有,攀山家的目的,就是攀上山 去。”
他讲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大笑。我们就此认识。 我们两人,都在世界各地乱跑,很少固定一个时期在一个地方,见面
的机会不是很多。
我得知他的消息行踪,大都是在运动杂志上,他则靠朋友的叙述,知 道我的动态。因为见面的机会少,所以当他约我到他的“客厅”去,我欣然 赴约。
“客厅”中来客十分多,我没有细数,但至少超过二十个,看起来,各 色人等都有,甚至有头发当中剃精光的奇装异服者,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看 来道貌岸然的老先生,不伦不类之极。
我到得迟,进客厅时,布平正在放言高论,看到我进来,向我扬了扬 手。没有人是我认识的,我也乐得清静,不去打扰他的发言,自顾自弄了一
杯好酒,找了两只柔软的垫子,叠起来,倚着垫子,在一大堆书前,坐了下 来,顺手拿起一本书来,翻阅着。
我一面翻着书,一面也听着布平在讲话,听了几分钟,我就知道不会 有兴趣,因为他正在向各人讲述他攀登圣母峰的经过。
圣母峰就是珠穆朗玛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也是所有攀山家所要攀登
的第一愿望。所以,每一个攀登过圣母峰的人,都不厌其许地写上一篇“登 山记”,再加上各种纪录片,使得攀登圣母峰,变得再无新奇神秘可言。
布平虽然是攀山专家,也变不出第二个圣母峰来,所以听他讲述攀山 过程,十分乏味。
而恰巧我顺手拿来的那本书,内容叙述一些罕有昆虫,我反倒大有兴
趣,所以根本对布平的讲话没留意,只是听到他的语声不断。 然后,是他突如其来的提高声音的一句问话:“你的意见怎样?” 我仍然没有在意,还在看书,布平的声音更高:“卫斯理,你的意见怎
样?”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在问我。我转过头去,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望 着我,我伸了一个懒腰:“很对不起,布平,我没有听你在讲甚么。”
布平呆了一呆,看来样子有点恼怒,他的体型并不是很高大,可是人
却扎实得像一尊石像。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多余的脂肪,肤色深褐,脸 相当长,浓眉、高鼻,那时他恼怒得像一个小?。
他挥着手:“唉,你甚么时候才学得会仔细听人讲话?”
我不甘示弱:“那得看那个人在讲甚么,攀登圣母峰的经过听得太多 了。”
布平还没有回答,有一个人尖声叫了起来:“天,你根本没有听,布平
讲他在桑伯奇喇嘛庙里的奇遇。” 我对于动不动就大惊小敝的人,十分讨厌。我连看也懒得向声音传过
来的方向去看一眼。故意张大了口,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放下了手中的书, 站了起来:“如果没有甚么特别的事,我先走了。”
那晚聚集在布平客厅中的那些人,我看来看去,觉得不是很顺眼,所 以不想再逗留下去。谁知我的话一出口,布平的反应,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后,突然跳了起来,挥着手,有点神经质地叫了
起来:“听着,大家都离去,我要静静地和卫斯理谈一谈。” 一时之间,虽然大家都静了下来,可是却并没有人挪动身子,只是望
着他。 他声音更大:“听到没有,下逐客令了。”
我觉得极度不好意思,忙道:“那又何必,有甚么事须要谈,改天谈也
可以。”
布平挥着手:“不!不!一定要现在。” 他一面说着,一面更不客气地把身前两个坐在垫子上的人,一手一个,
拉了起来:不但下了逐客令,而且付诸行动。
这令我感到十分突兀,布平自己常说,一个攀山家,必须极其镇定, 要和进行复杂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样。稍为不能控制自己,就会发生生命危险, 比外科医生更糟外科医生出了错,死的是别人,而攀山家出了错,死的是自
己。
虽然现在他并不是在攀山,但是他的行动,无疑大违常态。 不单是我看出了这一点,不少人都发觉事情不对头,几个胆小的连声
说“再见”,夺门而出,有几个人过来,强作镇定地和我握手,讲着客套话: “原来你就是卫斯理先生。”
为了使气氛轻松些,我道:“是啊,请看仔细些,标准的地球人,不是 四只眼睛八只脚。”
可是我的话,却并未能使气氛轻松,有一个人说了一句:“布先生有要 紧话对你说,一定又是十分古怪的事,可惜我们没耳福。”
布平又怒吼了起来:“快走。” 主人的态度这样,客人自然无法久留,不到三分钟,人人溜之大吉,
客厅中只剩下我和布平,我望着他,缓缓摇着头:“你今晚的表现很怪,刚
才你还在高谈阔论,他们全是你最好的听众。” 布平愤然道:“好个屁,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们之中没有人回答出
来。”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我,我心中不禁打了一个突,他问了一个 问题,人家回答不出来,他就要凶狠地把人家赶走。
而他也问过我,我因为根本没有注意,所以也没有回答,看起来,他 还会再问,要是我也答不上来,他是不是也会赶我走呢?
反正他是不是赶我走,我都不在乎,所以我躺了下来,双手交叉,放
在脑后:“好,轮到我了吧。” 布平显得有点焦躁,用力踢开了两个大垫子,又抓起一瓶酒来,口对
着瓶口,我听到了“嘟”、“嘟”两下响,显然他连吞了两大口酒。 然后,他用手背抹着口,问:“你看这只瓶子是甚么样子的?” 我呆了一呆,这算是甚么问题?我道:“就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布平向我走来,站在我的身前:“一只瓶子,或者是别的东西,当我们
看着的时候,就是我们看到的样子,对不对?”
我盯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才不会为了这种蠢问题而去回答对或 不对。
布平又问:“当我们不看着的时候,一只瓶子是甚么样子,你说说看。” 我呆了一呆,这个问题,倒真不容易回答。乍一听起来,那似乎是蠢
问题,但仔细想一想,确然大有文章。
一只瓶子,当看着它的时候,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但,当不看它的时候,它是甚么样的呢? 当然,最正常的答案是:还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但是,如何证明呢?偷偷去看还是看,用摄影机拍下来,看照片时也
是看,不论用甚么法子,你要知道一只瓶子的样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去看它,
那么,不看它的时候是甚么样子,无法知道。
我想到这个问题有点趣味,沉吟未答,布平又道:“或许可以回答,用 身体的一部分去触摸,也可以知道瓶子的样子,但我不接受这样的诡辩,因 为瓶子的样子,如果有细微的不同处,触摸不出来。你可以告诉我,当没有 人看着它的时候,瓶子是甚么样的?”
我挥着手:“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没有人知道,不单是瓶子,任何东西, 死的或活的,生物或矿物,没有人看的时候是甚么样子,都没有人知道。”
布平的神态显得十分高兴:“对!卫斯理,你与众不同!罢才我问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连脑筋都不肯动就回答:有人看和没有人看的时候,全是一样。
哼!”
我道:“可能一样,可能不一样,总之是不知道。” 布平侧着头,把我的话想了一想,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点好奇:“何以你忽然想到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布平迟疑了一阵,口唇掀动着,想讲,但是又不知怎么讲才好。
我随即又发现,布平有意在逃避回答,他隔过头去,不和我的目光接 触,接着,又坐了下来:“我最近一次攀圣母峰,并没有达到峰顶。”
他有意转变话题,我淡然一笑,没有追问。 我并没有搭腔,用沉默来表示我不是太有兴趣。
他却自顾自道:“我只到了桑伯奇喇嘛庙。”
我仍然没有反应,心中在想,刚才已经有人提醒过我,他在讲他在那 个喇嘛庙中的经历。
关于那座喇嘛庙,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是建筑在尼泊尔,喜马拉雅
山区,造在山上,庙的周围全是海拔超过七千公尺的高峰。我相信以布平攀 喜马拉雅山各个山峰的经验而论,他决不是第一次到那个喇嘛庙。
布平坐了下来,又喝了一口酒:“我始终觉得,所有喇嘛庙,都充满了 神秘气氛,他们的那种可以勘破生死的宗教观念,他们那种不和任何外界接 触的生活方式,甚至庙中喇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令得他们看来,与 众不同。”
我“嗯”了一声:“是,尤其建造在深山中的喇嘛庙,这种气氛更甚,
即使没有相同的信仰,也可以强烈地感受得到。” 布平得到了我同意的反应,十分兴奋地挥了一下手:“是。是。” 我仍然不知道地想表达甚么,而他在连说了两声“是”之后,又半晌
不出声,所以我只好等他讲下去。 布平停了至少有好几分钟,才又道:“你知道,我精通尼泊尔、西藏山
区的语言,喇嘛的语言虽然自成一个系统,但是我也可以讲得通。” 我皱了皱眉,他说的是事实,我还曾跟他学习过一些特殊的山区语言。 布平的脸上,现出十分怀疑的神情。当然是他的经历,有令他难以明
白之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去过桑伯奇喇嘛庙好多次,也认识不少喇
嘛,有许多喇嘛,关起门来修行,不见外人,我所能见到的,自然是一些修 行较浅的,和他们也还算谈得来,这次,我一到,就感到喇嘛庙中,有不寻 常的事情发生。”
布平说到这里,声音低沉,彷佛把遥远高山之中喇嘛庙的神秘气氛, 带进了他的“客厅”之中。
那令得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布平继缤叙述着,他一面叙述,一面喝着酒,我用心听着。 以下,就是布平在桑伯奇喇嘛庙的经历。 布平原来的目的,是带一个攀山队去攀登阿玛达布兰峰,天气十分好,
难得的风和日丽,而这队攀山队又全是经验丰富的攀山家,他们要布平带队, 只不过因为觉得能和布平这样的专家在一起,是一种殊荣。
所以,布平发现他在这次攀山行动中,起不了甚么作用,他就和一个 向导说了几句,在全队还在熟睡的一个清晨,离开了队伍。
布平没有目的,在崇山峻岭中,恣意欣赏大自然形成的伟景。直到他
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十分接近桑伯奇喇嘛庙时,他才决定到庙里去,和相热 的喇嘛叙叙旧。
他从一条小路上去,沿途全是松树,幽静得出奇,来到了喇嘛庙前, 庙檐上有几只小铜铃,因为风吹而摇动,发出清脆而绵远的“叮叮”声,听
来令人悠然神往,大兴出世之想。
可是到了庙门之前,布平感到错愕:庙门紧闭着。他前几次来,庙门 都打开,他曾在庙中留宿,即使在晚上,庙门也不关。
布平先是推了推,没有推开,他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四周围这样静, 应不应该用敲门声去破坏那种幽静?
布平考虑了相当久,仍然决定不敲门,一来怕破坏了幽静的环境,二
来,他感到庙中可能有事,他一拍门,会惊动了庙中的喇嘛,大有可能从此 变为不受欢迎人物。
他沿着庙墙,向前走去,走出了没有多久,庙墙越来越矮,只是象徵
式的,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跨过去,他也这样做了。 他走前几步,来到了一个石板铺成的院子中,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缝中,
长满了短而茁壮的野草,开着美丽的小紫花。 院子的两旁,是两列房舍,平时,总有些喇嘛来往的,可是这时,却
一个人也看不到。
布平犹豫起来:他自己进来,庙中又如此之静,是不是应该扬声发问? 他犹豫不决之际,一扇门中,两个喇嘛走了出来,那两个喇嘛的步子十分急, 才开始出来时,并没有看到布平,布平向他们迎了上去,他们才陡地看到了
他。
那是相当稔热的庙中喇嘛,对方自然也认得他。可是,两人乍一看到 布平,现出了极吃惊的神色,陡然震动,像是看到了甚么可怕的东西。
布平忙道:“是我,两位上师,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攀山者布平。”
喇嘛是西藏话的音译,意思是上师,那是对僧人的一种尊称。布平为 人相当自负,但是在上师面前,一直很客气。
那两个喇嘛吁了一口气,其中一个道:“是你!才一看到你,真吓了一 跳。”
布平疑惑道:“为甚么?寺里不是经常有陌生人出现的么?”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另一个道:“或许是近月来,寺里有点怪事??” 当那人这样说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个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说,但那个 却不服气:“有甚么关系,布平和我们那么熟,他见识又多,说不定他能 够??”
那喇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仍然相当疑惑,布平不知道发生了
甚么事,只好等着他讲下去,但是他却又转了话题:“请跟我们来,你先休
息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让你知道这件事。” 布平知道,庙里一定发生了甚么不寻常的事,是不是他能参与,眼前
这两个人不能决定。庙中僧侣的等级分得十分清楚,他们必须去向更高级请
示。
布平没有问究竟是甚么事,他在两人的带领之下,到了一个小殿,佛 像在长年累月的烟熏下,颜色暗沉,所有一切都暗沉沉,再加上光线十分暗, 神秘的气氛把在小殿中的人,包得紧紧的。
布平觉得很不自在,他坐下没有多久,就有小喇嘛来奉茶待客,他坐
了一会,未见有人来,就信步走出了小殿。可是他才一走出去,就被那个小 喇嘛拦住了:“庙里有事,请不要乱走。”
布平只好站在小般的檐下,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庙宇的建筑, 在暮色之中看起来,蒙蒙胧胧,远近的山影,像是薄纱,连同天空,罩向整
个庙宇。
布平心想,难怪有人说这一带的庙宇,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蕴藏 着人类文明的另一面。在现代科学上,他们可能极落后,但是在精神的探索 方面,他们无疑走在文明的最前端。但由于人类在精神方面的探索,一直蒙 上神秘色彩,所以这里的环境,在心理上也给人以莫名的神秘感。
布平站了不多久,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庙中幽静,老远的脚步声,
就可以听得到。不一会,暮色之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布平刚才遇见的 两个,他们来到了布平的身前,作了一个手势:“请跟我们来。”
布平渐渐感到事情一定相当严重,他来到了庙宇主要建筑物的后面,
更是大吃了一惊。 庙后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一列小殿。有五六十个喇嘛,席地而
坐,面对着那列小殿,静悄悄地坐着。那么多人,可是静得连气息都听不到。 在渐渐加浓的暮色之中,那五六十个人,像是没有生命一样。
布平缓缓吸了一口气,桑伯奇庙中,没有那么多僧人,至多二十个,
其余的,多半全是外来的。 三个人都把脚步放得十分轻,但尽避轻,还是不免有声音。布平一脚
踏在一片枯叶上,所发出来的声音,不但令他自己吓了一跳,而且也令得许 多正在静坐的人向他望来,那令得布平十分狼狈。
到那列僧舍,最多不过三四十步,布平战战兢兢,在感觉上,比攀上
一个险峰,更加困难。好不容易来到了,僧舍门半开,带他来的两人,侧着 身,从门中走进去,布平也学着他们,不敢去推门,唯恐木头门发出声来, 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下,那声音一定是惊天动地。
进了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 着不少法器,有的是转轮,有的是杖,有的是念珠,有的是左旋的海螺,也 有的看来像是人头骨,天色渐黑,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布平以前没有进过这列僧舍,他知道那是庙中道行较高老喇嘛修行的
地方,普通人根本不能进来,他这时能够进来,是一项崇高的礼遇,可能也 由于庙中有不寻常事发生的缘故。
他由于常攀越喜马拉雅山的各室,对于尼泊尔、西藏、印度的庙宇, 教派的源流,相当熟悉。一看那个木架上的法器,可以认出,这些法器的使
用者,是喇嘛教几个不同流派的高级上师。
即使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也可以看出喇嘛教的各派,几乎全在了。
有格鲁派、宁玛派、噶举派,甚至萨迦派。这些教派极少互通来往, 现今一定是有着重大的事件,才使他们聚在一起。布平屏住了气息,他被引 进了一间小房间中。外面已经够黑暗了,小房间之中,更是黑暗,也没有灯 火。
过了一会,那两个人又带着一个人进来,根本无法看清那人是谁,只 是进来时,从他的衣着上,看得出,也是一个喇嘛。
那人一进来,就用十分低的声音道:“布平,你恰?在这时闯了进来, 当然是机缘,所以,几个大喇嘛一致同意,让你参加这件事。”
他一开口,布平就认出了他的声音,那是庙宇实际上的住持,恩吉喇 嘛。在庙中,他的地位不是十分高,是外人所能见到的最高级,其余比他更 高级的,都是宗教思想上、精神上的高级僧侣,根本只顾自己修行,绝不见 外人。
布平吸了一口气,也放低了声音:“发生了甚么事?”
恩吉道:“不知道,正在研究。我们庙里的三位上师,研究不出,所以 又请了其他教派的上师,但还没有结果。刚才我知道你来了,向几位上师提 了提你这个人,他们同意让你也来参加。”
布平有点受宠若惊:“要是各位上师都研究不出,我怎么懂?” 恩吉摇头:“或许就是你懂,所以你才会在这时候出现。”
布平对于这种充满了“机锋”的话,不擅应对,所以他没有说甚么, 恩吉又道:“不过几位上师都表示,这件事,你恰?来了,是有机缘,所以 让你参与,但请你别对任何人提起,因为事情的本身,牵涉到了来自灵界的 信息。”
布平听到这里,不禁大是紧张。
甚么叫作“来自灵界的信息”?布平不甚了了,但那一定十分神秘, 要不然,庙里所有的上师,不会那样紧张。
当时,布平十分诚恳地点着头:“好,我答应。”
恩吉吁了一口气:“请跟我来。”他说着,转身走向门口,布平跟在他 的后面,才一推开门,就有一阵劲风吹来。
布平是一个攀山家,他知道山中的气候,风向变化,最不可测,一分 钟之前,树叶连动都不动,一分钟之后的劲风,可以把树吹得连根拔起。
那阵劲风的来势十分劲疾,扑面吹来,吹得坐在院子里的那些僧侣的
僧袍,刷刷作响,那些僧侣在黑暗之中,仍然像没有生命一样地静坐。风引 起了一阵阵古怪的声响,在山峰和山谷之间,激起了十分怪异的回响。 恩吉在门口停了一停,布平趁机问:“他们在院子里干甚么?”
恩吉低声道:“他们,有的是我们庙里的,有的是跟了其他教派来的, 都因为修为比较浅,所以只是在院子里静坐,希望可以有所领悟,几位上师, 全在里面。”
他伸手向前指了指,那是一扇紧闭着的门,布平忍不住又问道:“所谓
来自灵界的信息,究竟是甚么?” 恩吉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你进去一看,或者会立即明白。
唉,有时候,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一直向复杂的方向去想,反倒一点结果 也没有,可是一个小?子,一下子就能道出答案来。”
布平听得恩吉这样说,心中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原来人家只是把他当
作有机缘的小孩子!
不过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资格深的喇嘛,一生沉浸在各种各样 的经典古籍之中,学问和智慧之高,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地步,在他们眼中 看来,所有人都像是小儿。
布平顿了一顿,又问:“灵界的信息??是来自灵界的人带来的?” 恩吉瞪了他一眼,皱着眉:“这是甚么话,既然是灵界,怎么会有人?” 布平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所以不再说甚么,冒着风,和恩吉一
起来到了那扇门前。 门是木制的,由于年代久远的缘故,不免有些裂缝,从裂缝中,有一
点光亮闪出来。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十分黑暗,风把云聚集,遮蔽了星月,所以简
直是一片浓黑。在这样的浓黑之中,来自门缝中的一些光,看来也十分灵动。 恩吉在门口略停了一停,双手合十,接着,就伸手去推门,门无声无
息被推开,布平就在恩吉的身后,劲风令得门内的烛火,闪耀不停,一时之
间,布平只能看到一些蒙胧、摇动的光影,他忙跨进门去,反手将门关上。 摇动的烛光静止下来,门内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静到了极点,所以 自外面传来的风声,听来也格外宏亮震耳。不过看房间中的情形,外面别说
只是在起风,就算是大雪崩,只怕也不会引起房间中人的注意。 在四枝巨烛的烛光之下,一共有七个喇嘛在。其中三个端坐着,一个
侧身而卧,以手托腮。另外两个,笔直地站着,这六个人一动也不动,只有 一个,姿势比较怪异,半蹲着,双手在缓缓移动着,看不出是在做甚么动作, 他的手指,柔软得像是完全没有指骨,在不住蠕动,看起来怪诞莫名。
这个唯一有动作的,当然使布平第一个注意他,布平向他望过去,不 禁吃了一惊,那喇嘛的年纪很老很老,满面全是重重叠叠的皱纹,牙齿显然
全都掉了,所以口部形成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可怕的凹痕,他睁大着眼睛,但 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瞎子。
以前几次,曾听庙中的喇嘛说起过,桑伯奇庙中,资格最老、智慧最
深的一位,从小就瞎了眼。这位喇嘛的智慧,远近知名,连活佛都要慕名来 向他请教疑难,不过若不是有缘,想见他一面都难,远道而来的人,能够隔 着门,听到他一两句指点,已经十分难得。
布平心想:眼前这个老瞎子,难道就是那个智慧超人的老喇嘛?
第二部: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
布平心中预期,会看到甚么怪异莫名的东西,可是却并未曾看到甚么, 虽然房间中的人,就算一动都不动的,都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但实在没有 甚么特别。
他神情疑惑地向恩吉望去,恩吉向他作了一个手势,向前指了一指。 布平循他所指看去,一面还在想:他叫我看甚么呢?要是房间中有甚
么怪异的东西,我早该看到了。 他的视线,接触到了恩吉指着、要他看的那东西,他仍然不知道自己
要看的是甚么,他又转头望向恩吉,神情更疑惑,而恩吉仍然伸手向前指着,
要他看那东西。
布平已经看到了那东西,仍然不明白自己要看的是甚么,那只有一个 可能,就是那东西太不起眼,实在太普通了。
一点也不错,这时,布平所看到的东西,实在是太普通。
那是一块石头。 如果问一个蠢问题:喜马拉雅山区中,最多的是甚么东西? 答案就是:石头!整座山,全是石头。 所以,在山区看到了一块石头,决计不会引起任何特别注意。
可是恩吉要布平看的,偏偏就是一块石头。
布平盯着那块石头,他一点也看不出那块石头有甚么特异,但是他却 可以肯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那个盲喇嘛,他的手,对着那块石头在蠕动,看起来,像是他正对着 那块石头,在施展甚么大神通、大法术。
那两个笔直站着的,双眼之中,都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盯着那块石
头在看,像是想把那块石头看穿。 那侧身而卧的,一手托腮,另一手放在地上,布平这时才注意到,他
平放在地上的那只手,四指屈着,只有中指伸向前,指着那块石头。 三个端坐着的,双手的姿态也相当特别,都有一只手指,指着那块石
头。
由此可以证明,他们在这间房间中,就是在研究那块石头。 而那块石头应该详细来描述一下,怎么说呢?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
头,它不规则,大约有半个人高,略呈立方形,有许多石角、石缝,那些壁
裂的石缝,有的相当深,形成大小形状不同的洞。 实在无可再详述了,就是那样的一块石头。 布平足足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几分钟,竭力想着出它有甚么与众不同
之处。但是,一块石头,始终是一块石头。 布平又向恩吉看去,看到恩吉也正在望向他,充满了希望,显然是希
望他能给以答案。 布平只好十分抱歉地作了一个手势。他想说甚么,可是房间中的气氛
是如此肃穆,使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布平根本不必说甚么,他的神情和手势,已经说明了一切。恩
吉立时失望,缓缓摇了摇头。布平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是不是可以和
他一起离开,好让他说话。 恩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后退了一步,打开门。
劲风又令得烛光晃起来,那块石头和几个人的影子,也在房间的四壁 摇动着,看来很是古怪。
恩吉和布平一走出来,就把门关上,布平立时问:“天,你们在干甚 么?”
恩吉并没有立时回答,又把布平带回了原来的小房间之中。
布平叹了一声:“你们研究经典、研究佛法、研究自然界,甚至灵界的 一切,全世界人都知道,你们有非凡的智慧,但是老天,那房间里,只是一 块石头。”
恩吉并不反驳布平的话,等他讲完,他才道:“你知道这块石头是怎么 来的?”
布平没好气:“天上掉下来的?”
恩吉倒并不生气,摇着头:“不,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布平诚恳地道:“上师,这里是山区,山里到处全是石头。” 恩吉仍然摇着头,布平没有再说甚么,这时,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的:那块石头,一定有相当不寻常的来历,不然不会引起他们的留意。他等 着恩吉说出来。
恩吉停了片刻,才道:“刚才,你见到了贡云喇嘛?” 布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代替了询问“是不是那个盲者”,恩吉点
了点头。布平才道:“听说贡云上师是教内智慧最高、资格最老的人。”
恩吉道:“是,他年纪不知多大,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外蒙古 活佛称皇帝那年,就曾派人想把他迎去宣教,可是他没有答应。”
(布平不知道外蒙古活佛自称皇帝是哪一年的事,这也难怪,他只是 一个攀山家,并不是历史家。就算是,对这种冷僻的历史事件,也不会加以
注意。外蒙古活佛自称皇帝那件历史上的小事,发生在公元一九二一年。)
恩吉继续道:“贡云大师是人人崇敬的智者,我们庙里的僧侣,平时见 他的机会也不多,要是能得到他开口指点一两句、传授一两句,那就是至高 无上的荣耀,所以,当那天早上,他坐禅的房间中,传出了铃声,整个庙宇 的人,欢喜若狂,人人都立即来到了他的禅房之外,静候着。”
布平吸了一口气,恩吉解释道:“那传出来的铃声,有特殊的意义,表
示他要向合寺的人说话,我们都以为他要说法,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布平“嗯”地一声,表示明白,并且示意,请恩吉继续说下去。 各位请留意,布平的叙述中,有恩吉的叙述。那天早上,在贡云大师
的禅房中,传出了铃声之后发生的事,是恩吉的叙述。 叙述之中有叙述,看起来可能会引起一点混乱,要说明一下。
桑伯奇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僧侣,都集中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之 外,双手合十恭立伫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从禅房中传出来,召集各人的 铃声,似乎还在荡漾着未曾散去。
众人伫立了没有多久,禅房的门就打开,贡云大师缓缓走出。庙中几 个地位较高的上师,包括恩吉在内,迎上前去。
贡云大师双眼早盲,大家都知道,他却并不需要人扶持,只是扬起双 手,令迎上去的几个人,不要再向前。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准备听他讲话,在阳光下看起来,贡云大师
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是那么明显,代表了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贡云大师并没有等了多久,就开了口:“庙里来了一位神奇的使者,我
要请他到我面前来。” 他讲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看着他的人,都可以清楚听到他的话。 可是,在听到了他的话之后,人人都为之愕然。 他们并不是奇怪贡云大师足不出禅房,可以知道庙中发生的事。所有
人都相信贡云大师具有神奇的能力,可以知道许多人所不知的事,可以预感
到许多神秘的事情。 感到奇怪的,只是因为庙里其实并没有甚么“神奇的使者”来到。庙
并不是很大,若是有甚么人来了,一定有人知道。 庙里根本没有人来,但是贡云大师却召集了合庙上下,要见那个并不
存在的人,这就使人感到奇怪到了极点。
若是换了一个场?,出现了这种情形的话,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一
定是贡云大师弄错了。可是由于大师在各人心目中的地位是这样崇高,“错 误”和他,早已绝缘,所以,大家只是奇怪,互相用眼色询问着,没有人敢 出声。
贡云大师又道:“请他到我面前来。” 这时,各人不但奇怪,简直有点害怕。大师坚持着有人来了,这是怎
么一回事?他们之中,还是没有人想到大师可能弄错,只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又静默了一会,恩吉才趋前小声道:“庙里,近日没有外人来到。”
贡云大师脸上的皱纹一起动了起来,这表示他心中激动,所有看到这
种情形的人,都更吃惊,有的甚至暗中诵经:这种情形太反常了。 不过还好,大师立即恢复了常态,十分平静地道:“他来了,我知道他
来了,你们不知道,我知道,他??他??他在??他在??” 大师讲到后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十分低。但由于人人屏住了气
息在听,十分静,所以还是可以听到他的话。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在思索着“他”应该在甚么地方。 然后,在停了片刻之后,贡云大师伸手向前一指:“他在那里,带他来。” 所有人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地方,是一堵墙,恩吉又小心地
道:“大师,那是一堵墙。” 贡云大师笑了一下:“甚么是墙?”
恩吉陡然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贡云大师又道:“根本没有墙! 去!去!”
恩吉再是一怔,陡然大喜:“是,多谢大师指点。”
他一面说着,一面急急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有几个人跟在他的身 后,托了托他的身子,他便已翻上了墙头。
恩吉在庙中的地位相当高,忽然之间翻起墙来,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情,但有了贡云大师那两句话在前面,自然不会有人感到好笑。
恩吉一翻过了墙,就陡然呆了一呆。
他在桑伯奇庙中,已有三十多年,庙中每一个角落中的一切,他都熟 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时,他在墙头上,看出去,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的 左边,是一座放经书法器的房舍,小院子正中,是一座铁铸的,年代久远的 香炉,这一切,全是恩吉所熟悉的。
而,就在那香炉之旁,多了一样绝不应该有的东西,一块大石头。 那块石头将近有半个人高,相当大,出现在这个小院子中,相当碍眼,
在这以前,恩吉从来也未曾见过。
他在一呆之后,已听得贡云大师问:“他在么?” 恩吉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大师,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大石头。” 恩吉这句话一出口,别人也是一呆。 人人都知道,墙那边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打扫得十分干净,连落
叶也不会有一片,何况是一块大石头。
可是恩吉又说得那么认真。 就在人人都错愕时,贡云大师朗声道:“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请
他过来,看他要对我说些甚么。” 恩吉在墙头上,听得贡云大师这样讲,怔了一怔。他从小就在庙中,
精研各种佛理,在很多情形之下,佛理难以领悟,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以
思索许久,而且不断联想开去,往往十年八年,没有结论,但也往往在前辈
的指点之下,在一两句话之中,就得到了领悟。 贡云上师的话,恩吉并没有留意下半截,因为上半截,“人是形体,石
头也是形体”已经令得他陷入了沉思,思索着这句简单的话中所含的深义。
盲了双眼的贡云大师,仰着满是皱纹的脸,在等着恩吉有所行动。可 是恩吉呢?攀着墙头在发呆。另一个喇嘛走近那堵墙,推了恩吉一下:“大 师要请来客过来。”
恩吉失声道:“没有来客,只有一块石头??”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刚才贡云大师不是已经讲了吗?人是形体,
石头也是形体,都是形体,来的是一个人,或是一块石头,那就全一样,贡 云大师说庙中有了来客,那块石头,以前根本不在,现在忽然来了,当然那 块石头就是来客,何必去斤斤计较来客形体是人还是石头。
一想通了这一点,满心欢畅,大声答应着,一耸身,翻过了墙去,到 了那个小院子,先向石头行了一个礼,但是接下来,他却不禁发怔。
虽然说人和石头都是形体,但如果是一个人,恩吉就可以带着他走到 贡云大师面前去,可是石头不会走路。恩吉试图去抬,那么大的一块石头, 当然抬不动。
恩吉又尝试去推,还是推不动。 这时,又有几个喇嘛,攀上了墙头,他们看到那块大石头,神情也是
惊讶之极。这个小院子之中,本来绝没有这样的一块大石在,这是他们都可 以肯定的事。
恩吉一看到了他们,连忙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翻过墙来。
越桥而到了院子中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有八个人,才能勉强推动一下 那块大石,可是要把大石搬到贡云大师面前去,还是十分困难。八个人商量 了一下,恩吉回到了贡云大师的面前:“大师,那块石头很大,也很重,如 果大师方便??最好到石头??面前去。”
恩吉最后的一句话,结结巴巴,鼓足了勇气才讲出来。贡云大师地位 崇高,平时,绝足不出禅房,能隔着门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是无上的荣幸, 而如今,却要请他到一块石头的面前去,连恩吉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十分 过分。果然,他的话才说完,已经有不少人,现出怒容。可是贡云大师却没 有甚么特别表示,侧着头,想了一想,就点了点头,伸出了他的手来。
恩吉吁了一口气,搀住了他的手向前走。那个小院子和他们虽然只隔 着一堵墙,但是恩吉不能带着贡云大师这样有身分的人去翻墙头,所以,他 们绕路过去。
恩吉扶着贡云大师向前走,所有的喇嘛,都跟在后面,形成了一个小 小的行列,这在桑伯奇庙中,是罕见的盛事,寺中还有几个,一直也只在自 己的禅房中参禅的老喇嘛,也全都出来了,行列的前进次序,依各自的地位 高低排列。
不一会,就一起到了那个小院子,一进入那个小院子,贡云大师就陡
然震动,双手扬起,停止脚步。 他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无法再前进,那些地位较低的,根本还没
有进院子,就停了下来,自然也看不到那块大石。 贡云大师停了下来之后,口唇颤动着,喃喃地道:“哪里来的?哪里来
的?”
他说着,又向前慢慢走了过去,一直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先伸手出
来,在大石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就站着不动,庙中地位较高的几个老 喇嘛,也走向前,围住了那块大石。这时,不但是地位较低的人,一脸不明 的神色,连那几个老喇嘛,也全然莫名所以。
他们的惊疑,一方面由于无法知道这块大石是怎么来的,二方面,不 知道何以贡云大师对这块大石,看来如此郑重其事。
贡云大师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断地在重复着一句话:“我知道你要告诉 我一些事,告诉我,就告诉我吧。”
他重复了四五十次,才静了下来。所有的人,仍然都莫名其妙,一个
老喇嘛问:“大师,你何以知道它要告诉你一些事?” 贡云仰起了头:“我感到。” 参禅的僧人,都十分重视感觉,那种可以被称为超感觉的能力,有的
与生俱来,也有的,靠修行和参悟得来。 贡云的这种回答,在别的地方说出来,可能会引起反驳,也有可能,
会被嗤之以鼻,当他是在胡言乱语,但是在这里说出来,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这里多了一块大石,根本没有人发现,如果不是贡云大师告诉大家,谁也不 知道。
所以,问话的老喇嘛低叹了一声,惭愧于自己那超感觉能力的不如。 贡云大师又道:“它带来了灵界的信息,我知道它一定带来了灵界的信
息??”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现在你不愿告诉我,请到禅房
中来详谈。”
他讲了这句话,就转过身,向外走去。这时候,恩吉问了一句:“大师, 是不是把这块大石搬到你的禅房去?”
贡云忽然笑了起来,当他笑的时候,满脸的皱纹都在动,形成一种看 来充满了幽秘感觉的图案,他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声:“如果它肯告诉我, 何必去搬它?”
恩吉不是很懂,刚才大师还说要石头到他的禅房去,现在又说不必要。 恩吉倒也不急于去弄懂它,庙中岁月悠闲,有一个想不通的问题供静思,是
一件好事。 贡云大师一向外走,行列又跟在后面,一直到贡云大师回到了他的禅
房,陈旧的木门,缓缓关上,合弄上下,仍然呆立在门外。贡云大师的声音,
自门内传了出来:“你们散开吧,别去困扰我们的来客,看来它还有点?? 有点??”
那块大石有点怎样,贡云大师并没有讲出来,只是重复了几次,然后, 便是他的一下长叹声:“天地之间,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贡云大师的话,真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悚然而惊。连贡云大师都有 不明白的事,其他人更不必说了,每一个人心中都在想:到达贡云大师的程
度,已经极其困难,由此可知,学识没有止境。
所以,各人散去之后,心头都十分沉重,甚至连小喇嘛也不例外,绝 大多数人,都到平日他们各自的坐禅去处,坐下来静思,少数人,由于在寺 里有着职守的缘故,必然要做他们分内的工作,所以无法静思,但是也一面 工作,一面思索着。
在这样的情形下,反倒没有人去注意那块大石头了。一直到第二天下
午,恩吉才想起了那块大石,他到那个小院子一看,不禁呆了半晌:那块石
头不在了。 一时之间,恩吉不知道如何才好,那块石头不在了,这等于说,贡云
大师口中,把灵界消息带来的来客,已经离开了。
这是一件大事,应该立即报告给贡云大师知道。可是根本没有人敢去 骚扰贡云大师的静修,所以恩吉先找了一个地位较高的喇嘛,商量了一下。 商量下来的结果,一致决定,还是非把这件事告诉贡云大师不可,于
是,恩吉和三个老喇嘛,一起来到了贡云大师的禅房之外。 恩吉在说话之前,先叫了一声,他才叫了一下,还没有再开口,贡云
的声音已从房中传了出来:“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去吧。” 恩吉有点发急:“大师,那石头??” 贡云大师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来客并没有走,在我的禅房里,去吧,
别来打扰我。” 一听到贡云大师这样说,恩吉和那三个老喇嘛,不禁都呆住了。
那怎么可能? 这块大石头,八个人用尽了气力,才只能把它轻轻摇动一下。若是要
把它搬到页云大师的禅房之中,至少也要动员三五十人,还要劳师动众,配 合不少工具才行。
如果庙中曾经搬动石块,恩吉绝没有理由不知道,他是庙院的实际住
持!那三个老喇嘛倒可能不知道,因为他们各自在自己的禅房静修。所以, 三个老喇嘛一起向恩吉望来,一脸的疑惑和询问。
恩吉忙道:“没有,庙里没有人去搬过那??来客。”
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相信那块大石头在大师的禅房。这种怀疑,对贡 云大师是大大的不敬!要不是贡云大师的地位崇高,他们早就推开禅房的门, 看个究竟了。
要就是那块大石,真在禅房之中,要就是贡云大师在说谎。 贡云大师不可能说谎,那块大石,也不可能自己到禅房去。 两件不可能的事,偏偏又必占其一,恩吉和那三个老喇嘛的神情,真
是疑惑到了极点。
他们在禅房前伫立了相当久,才满怀疑惑离去,接下来的几天,桑伯 奇庙中,又像是昔日一样平静,也没有人再谈这件事。人人都知道,深奥到 了连贡云大师都不明白,其余人,再去深思,或是谈论,都必然白费心机。 一直到了第十天,铃声又自贡云大师的房中,传了出来。和上次一样,
合寺上下,又集中在大师的禅房之外,等了没有多久,禅房的门打开。
禅房的门一打开,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虽然外面的光线强,禅房的光线暗,可是还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大
师禅房之中,有着一块大石头,可以肯定,就是十天之前,突然出现在那院 子中的那一块。
合寺僧人全在,人人都心中明白,自己没有搬过那块大石,除非是贡
云大师真有神通,不然,石头难道自己会移动? 人人屏住气息,静到了极点,所以,贡云大师向外走出来,他衣衫所
发出的悉索声,听来竟也有点惊人。 贡云大师看来从禅房的一个角落中走出来,他出现在门口。各人的惊
讶更甚,大师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这十天之中,他好像又老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定,扬起了手:“我无法参透来自灵界的信息,要一些人,
帮我一起来静思。” 他讲了之后,又是一片寂静,他又道:“谁来和我一起静思?” 静寂更甚,没有一个人出声。连贡云大师都办不到的事,谁能办得到?
贡云大师等了一会,又道:“不必推诿,我不一定是有机缘的人,或许我们 之中,会有人能明白来客想告诉我们甚么。”在这几句话之后,静寂被一些 低语声打破,有两个老喇嘛,走向前去。除了这两个资历也十分够的老喇嘛 之外,其余人一动都不敢动,唯恐移一移动,就被别人误以为他不自量力, 妄想去参透连大师都参不透的事。
那两个老喇嘛,来到禅房门前,贡云大师侧着身让他们进去,然后, 又把门关上,各人也就此散去。
那次之后,铃声再响起来,又是十天,等到所有人都集中在禅房门前 时,门打开,先是那两个老喇嘛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
贡云大师跟在他们后面,一看三个人的神情,就可以知道,在这十天
之中,他们还是一无所获。 贡云大师宣布:“去请别的教派的上师,告诉他们,是我邀请,共同运
用智慧,参透来自灵界的信息。” 本来,各教派之间的大师,歧见相当深,对于佛法,各有各的领悟,
各有各的见解,平日,不相来往。但是派出去邀请的人,却都得到了肯定的
答覆,各教派的大师,都一口答应。 一来,自然是由于贡云大师的声望过人,二来,“来自灵界的信息”,
那正是他们梦寐以求、毕生最大的一种愿望,只要有半分可能,他们就不肯
放过。
于是,桑伯奇庙中,就出现了布平去到的时候所看到的情形。 显然,集中了那么多大师,还是没有甚么结果,所以布平也曾被邀请
去参加静思。布平一看到是一块大石,当然莫名其妙,一下就退了出来。
恩吉对布平叙述那块大石头的来历,和庙中发生的事,到此告一段落。 恩吉的叙述,布平虽然复述了出来,可是他对恩吉的话,不是很相信。 他说:“那块大石头,至少有三吨重,假设是山上滚下来,恰?滚到那 个院子中,虽然不合理,还可以假设一番。说石头会自动到大师的禅房中去,
连解释也无从解释起,我看一定是那个瞎大师半夜三更叫了几十个人搬进 去,又吩咐搬的人甚么也别说。”
我想了一想,摇头道:“很难说,一块三吨重的大石,突然出现,这件 事的本身已经够神秘了。”
布平道:“你想到的是??” 我道:“最合逻辑的解释,自然是那块大石,从天上掉下来。” 布平张大了口。 我道:“这比你从山上滚下来的解释合理,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虽然是
一个普通的现象,但是在滚进院子之前,必定会撞倒围墙,除非它遇到墙,
就会跳过去这样的假设更滑稽。从天上掉下来,是垂置下来的,才能使它落 在院子中。”
布平闷哼了一声:“石头有重量,你假设它从多高的高度落下来?” 我挥着手:“你弄错了,我不是说石头真从天上掉下来,只是说,石头
从天上掉下来的说法,比从山上滚下来,还要合逻辑。”
布平闷哼了一声:“根本不合逻辑。贡云大师凭甚么感觉,一口咬定那
块大石头,是来自灵界的使者,会带来灵界的信息。” 我笑了起来:“说得对,其实,甚么叫‘灵界’?那是一个词义十分模
糊的名词,‘灵界’代表着甚么?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空间?天堂?地狱?
只怕连贡云大师也说不上来,你去问他,他至多告诉你,灵界就是灵界。” 布平大是讶异:“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他这样问我,就知道他在桑伯奇庙中还有点事发生,未曾告诉
过我。
我笑道:“这种充满了所谓禅机的话,谁都会说几句。” 布平想了一想:“当时,恩吉告诉了我那块大石出现在庙中的经过情形
之后,我心中充满了疑惑??” 布平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问恩吉:“大师为甚么肯定,那块大石头带
来了灵界的信息?” 恩吉道:“那是大师的感觉。”
布平摇头道:“这就有点说不通,既然他有这样的感觉,那么,来自灵 界的使者,就应该立时把信息告诉他。”
恩吉皱着眉:“你弄错了,当然已经告诉了他。” 布平更是大惑不解,望着恩吉,恩吉叹了一声:“可是大师参不透其中
的意义。”
布平眨着眼,仍然不明白,恩吉又道:“在禅房中的那几位大师,都得 到了信息,可是都不明白。”
布平笑道:“我更不懂了,甚么叫都得到了信息,却不明白。”
恩吉瞪了一眼:“就像是一个人,告诉了你一句话,或者你根本听不懂 他的语言,或者你懂他的语言,可是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甚么意思。”
布平点头:“我懂了。大师刚才让我进禅房去,表示我可能真的有机缘, 刚才,我太草率了,请让我再去一次,或许我会懂。”
恩吉望了他半晌,才道:“好,你等我。”
恩吉走了开去。布平焦急地等着。这时,布平要求再到禅房去,只是 为了好奇心。
布平可以肯定:这些密宗大师,决不是甚么装神弄鬼的江湖人物,而 是真正有大睿智的高僧,他们没有必要骗人,他们所讲的、所做的,都有他 们一定的道理。
第三部:一个瘦削的东方少年
旁人看来,他们的行为可能很虚幻、很无稽,那是因为旁人连了解这 一点的知识都不够。
这块大石头的出现是那么神秘,自然会有更神秘的事蕴藏着。 布平不以为自己能发掘这种进一步的神秘,但是他却希望,可以在这
件神秘的事件中,有多些接触。 恩吉去了相当久才回来,向布平作了一个手势:“这次,你可别一进去
就出来。”
布平连声答应:“当然,当然。” 恩吉忽然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看起来忧虑重重,又带着布平,
向前走去。走出了几十步,他才道:“要是那些大师,全都参悟不透来自灵
界的信息的话,只怕??只怕??” 布平听出恩吉的语气之中,有着极度的担忧,他道:“那也不要紧,反
正那些大师,平日也只是静思,现在还不是一样?” 布平所说的话,倒是实情,生命对于大师们的唯一意义,就是去想通
一个或几个问题,岁月对他们没有甚么特别意思,反正他们一直在思索。就
算有了结果,有时也没有意义,因为深奥的答案,同样深奥,无法用人类的 语言来表达,即使表达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领悟。有了答案之后,领悟的 也只是他们自己。
恩吉听了布平的话,瞪了他一眼:“这次情形不同,贡云大师说,来自 灵界的信息有期限,过了期限,仍然不能参悟,这个万载难逢的机会,就永
远消失了。” 布平“啊”地一声,也知道恩吉的担忧有道理。第一,静思若是有期
限,就会大大影响思考者的睿智,使他们的智慧,打了折扣。第二,要是他 们终于未能参悟到甚么的话,那么,大师们就会懊丧万分,说不定为此丧失
了一切智慧,这自然是大损失。
布平没有再说甚么,他也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能帮上甚么忙。 一切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甚么改变,依然是那么静,所有看
到的人,都静止不动,山中的风声,一阵阵传来,惨淡的月光,增添着神秘
的气氛。 布平走进了禅房,禅房中的几个人,甚至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布平的
进出,也未曾引起那几个大师的注意,布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到禅房的一 角坐下来。
他盘腿而坐,那不是正宗的参禅姿势,他只是知道自己一坐可能坐上
很久,所以便用了一个较为舒适,可以持久的姿势。 他是一个攀山家,有一种特殊的本领,就是在十分恶劣的环境之下,
尽量使自己活得舒服。例如高山上空气稀薄,氧气少,普通人就十分痛苦, 但像布平这样卓绝的攀山家,却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使自己适应这种环境。 布平也能在特殊的严寒下使自己的身体,尽量维持活下去必需的温度。 这种特殊的求生能力,和大师长年累月的静坐,很有点相似,所以布
平自信,自己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上七八个小时,甚至更长,都不成问题,
领悟力怎样,他不敢说,但是在耐力方面,他至少不会比那几位修行多年的 大师更差。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黯淡的光线,那块大石离他大约有三公尺,他可 以看得十分清楚,至少是向着他的那一面,他看得十分清楚。
于是,他就盯着那块大石看。
那块大石神秘地出现在院子,又神秘地移动到贡云大师的禅房,可是 看起来,实实在在,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作为一个攀山家,专业知识之一,是必须对各种不同的石头,有深刻 的认识,那十分重要,不然,把钉子钉进了石灰岩,就可能在攀登的过程之
中,自千仞峭壁上掉下去,粉身碎骨。因为石灰岩的硬度,按照普氏系数岩
石坚固程度,系数只有一点五到二,不足以承受太重的重量。
单是石灰岩,就有好多种,白云质石灰岩和硅质石灰岩就大不相同。 碳酸岩和碳酸盐岩又有质地上的差别,亮晶粒屑灰岩和微晶粒屑灰岩的分 别,即使是矿石专家,也要在放大镜下才能分辨得出,但是爬山专家却必须 一眼就可以分得出来。
哪种石头属于玄武岩,哪种是磷酸岩,花岗岩、碧云岩之间有何不同, 石英岩有甚么特徵??等等,都是相当深奥的学问。
也别以为那些学问可以凭经验得来,不是的,那是专门的学问。岩石 学的范围极广,早已分类为火沉岩岩石学、沉积岩岩石学、变质岩岩石学。
又分支为岩类学、岩理学、岩石化学、岩组学??等等七八个科目,各有各 不同的研究目标,要详细写出来,十分沉闷,只好略过就算。
一块大石头,在普通人看起来,只是一块大石头。但是,对岩石有极 其丰富知识的人,如布平眼中看出来,就可以看出许多不同之处。
这时,布平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块花岗岩。花岗岩是登山家最熟悉,
也最喜欢遇到的一种岩石。它的普氏硬度系数是十五,比起硬度系数二十的 玄武岩来,要容易对付,而又有足够的硬度去承受重量,使得攀山的安全性 增加。
布平在白色的表面上,可以看到在烛光下闪耀的石英和长石的结晶, 使他感到惊讶的是,通常来说,结晶露在石面外的大小,和这块石头不一样,
通常比较大。 在这块石头上,却又细又密,细小得难以形容。布平没有看过那么细
小的结晶,但是他仍然断定,那是花岗岩。
岩石的形成,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物理和化学变化过程。花岗岩中,含 有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的氧化矽,附近的整个山区,几乎全由花岗岩和玄武岩 组成,在这里,对着一块花岗岩发呆,实在没有意义。
布平想到这一点,几乎又想离去。但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斜躺着 的大师,自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来,接着道:“我又听到了。”
另一个在不住走动的大师立时应道:“是。” 贡云大师叹了一声:“还是那句话,第一晚就听到,一直是那句话。”
三个人次第讲了一句话之后,又静了下来。 布平吞了一口口水,他绝对可以肯定,在禅房中,没有任何声音。那
位大师说他“听到了”,可能是他心灵中的一种感应,所谓“内心之声”。那
是人体的脑部受了某种特殊刺激之后的一种反应。 有可能,那块石头,有甚么特异的活动,例如放射性的一种微波,或
者是另一些根本不知道甚么原因的变化,影响了大师们的脑活动,从而使他 们“听”到了甚么。
这种假设,布平可以接受,问题是在于,他们“听”到了甚么呢?他 们“听”到的,就是所谓“来自灵界的信息”?布平忍住了发问的冲动,因
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发问绝对不宜。
他尝试着,使自己精神集中,盯着那块大石头,甚么也不想,只是想 着:大石会有信息发出来,给我信息,给我信息。
可是,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布平却甚么也没有“听”到。他毕竟不 是灵界中人,他的科学知识,成为一种障碍,使他无法领悟到甚么,在他的
心目中,一块石头,始终只是一块石头,再神秘的石头,也只是一块石头。
门缝中透进曙光,禅房中的所有人,包括布平在内,仍然维持着原来
的姿势,布平觉得双腿有点发麻,他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腿,按了两下,再盘 腿坐起来。
这时,一个一直低垂着头的大师,突然抬起头,长长吁了口气,用低
沉的声音道:“我们听到的信息全一样,怎么会一直参悟不透?我已经重复 听到不知多少遍了。”
那位大师讲着话,其余各人,多少变换了一下原来的姿势。 有几个,发出了轻微的叹喟声,有一个喃喃地道:“我们的领悟力实在
太差了。”
布平在那一刻,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也不去理会是不是适宜了, 脱口问道:“你们究竟得到了甚么信息?”
他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立时向他望来,连盲目的贡云大师, 也转脸向着他。布平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只觉得有说不出的不自在,那些大
师们的眼睛,都有一种异样幽秘的光芒在闪耀,其中有一个,眼中的光采,
甚至是暗红色的。 布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
不是有意??打扰??” 他的话还未说完,贡云大师已经扬起了手来,不让他再讲下去。
然后,他以他那种苍老的声音道:“听!用你的心灵听,你会听到我们
都听到的声音。” 布平苦笑:“我努力过,可是我想,内心之声不是那么容易听到的。” 贡云大师却像是完全未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在继续着:“他又在告
诉我们了。” 布平的口唇掀动了一下,他想问:“他告诉了你们甚么?”
但是,他没有问出来,因为贡云大师已经立时说了下去,说出了他想 知道的答案,贡云大师说:“他在告诉我们:到我这里来,来!来!到我这 里,会有更多的话告诉你,是你毕生的志愿,想要知道的答案,我不会等你 很久,快到我这里来。”
贡云大师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到了极点,以致他的声音,
听来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一种异样的神秘。而当他在这样说的时 候,其余几位大师,都缓缓点着头,表示他们“听”到的内心之声,内容一 样。
布平怔呆了半晌。他是觉得十分滑稽,他一直以为,大师们所“听” 到的信息,深奥之极,令得那几位智慧极高的大师,日夜不休去思考领悟,
还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可是实际上,那几句话,实在再容易明白也没有, 小?子一听就可以知道是甚么意思。
布平的脑筋动得极快,他发出了“嘿”地一声:“这几句话,有甚么参 悟不透的?”
刹那之间,禅房中静到了极点,布平可以感觉得出,所有的人听得他
这样说,都把他当作是蠢到不能再蠢的蠢人。 可是,他却不觉得自己说了甚么蠢话,因为那几句话,本来就是很容
易懂的。 极度的寂静,维持了大约半分钟,贡云大师缓慢地问:“你明白了?”
布平吸了一口气,大声答:“是。”
贡云大师苍老的声音,听来极其柔和:“那么,请告诉我们。”
布平又吸了一口气:“你们得到的信息,要你们到他那里去,去了之后, 你们就可以得到一生追求着的答案。”
布平以为自己的解释,已经够清楚的了。事实上,那几句话,人人听
得懂,是根本不必解释的,他作了解释,那就更容易懂了。 可是,在他那样说了之后,所有的大师,都不约而同,呼了一口气,
有几个,甚至连望也不向布平望来,简直已将他当作不存在。这种极度轻视, 布平立即可以感觉出来,那也使他十分不服气,他道:“我说得不对么?”
一个大师用相当高亢的声音发问:“请问,我们该到哪里去?告诉我们
信息的,在何处?”布平道:“这??”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他本来想说:“这还不容易”,但是,他立即想到,到哪里去呢?信息
是那块大石传出来的,大石从哪里来,就该到哪里去,但是,大石是从何处 来的呢?
如果说,大石带来的是“灵界”的信息,那么,信息是在邀请大师到 “灵界”去。这更加虚幻了,“灵界”是甚么?又在哪里?
布平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甚么来,一句乍一听来,再也简单不过的 话,可是只是随便想一想,就可以发现绝不简单。
布平呆了半晌,才道:“那要看??信息是来自何处,来自何处,就到
何处去。” 贡云大师连考虑也没有考虑:“信息来自灵界。”
布平间:“灵界是甚么意思?是另一种境地,另一个空间?另一种人力
所不能到达的境界?” 贡云大师沉声道:“灵界就是灵界。”
布平当时得到的答覆就是这样,所以他听得我说,去问贡云大师,多 半得到这样的答覆时,他讶异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我叹了一声:“布平,你、我、我们,和那些毕生静修、参禅的人,完
全是两类人。他们有许多古怪的想法、行为,旁人全然不能理解,说得刻薄 一些,连他们自己也不了解。”
布平不以为然:“你这种说法不对,他们至少了解他们在做甚么。” 我冷笑了一下:“了解?贡云就答不出甚么是灵界,由此可知,他根本
不知道!要是知道,他就可以应邀前往,不必苦苦思索。而如果,灵界是超
脱生死的一种境界,那正是他们那些修行者毕生想要达到的自由,如果他们 能在灵界和人间之间,自由来去,甚么信息不信息,都不重要了。”
布平给我的这一番话,说得直眨眼睛。 我打了一个呵欠:“我看,你在桑伯奇庙中的遭遇,也差不多了吧,长
话短说,三扒两拨,快快道来。” 布平的神情很尴尬:“你??我以为你会对超感觉这方面的事有兴
趣。”
我道:“我当然对超感觉有兴趣,但是在你叙述中,我看不出有甚么超 感觉的存在。”
布平叫了起来:“你怎么啦?七位大师,他们都感到了那种信息!” 我又叹了一声:“或许他们真的感到了一些甚么信息,但是他们全然不
懂那是甚么意思,那又有甚么用?”
布平闷哼一声,没有立时再说甚么,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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