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天



  布平当时,对贡云大师的回答,目瞪口呆。如果对“灵界”没有一个 确切的定义,那么,首先得参悟了甚么是“灵界”才行,而这一参,只怕少 则二三十年,多则一生之力。
  贡云大师讲了那句话,不再理会布平。其余的人也全是一样,布平觉 得无趣之极,他勉强停留在禅房中,到了当天中午,实在忍不住,只好离开。 当他离开之后,恩吉喇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原来布平和各位大师的对答, 虽然是在禅房之中,但是由于十分寂静,他们的对话,传到了外面,接近禅 房门口的一些人,全都听到了。
布平道:“我心中有疑惑,自然要问。” 恩吉道:“算了,你不应该不懂装懂,大师们都不懂,你怎么可以乱
说?”
  布平愤然:“其实,我还是懂的,只是不知道甚么叫灵界,如果灵界是 一个地方,那么大师所接到的信息,就是叫他们到那地方去。他们不应该把 自己关在禅房中,应该去找那地方。”
  恩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布平的话,其实有他的道理,但是在恩吉 听来,却像是小?子胡闹。他盯着布平:“你在胡说甚么,谁能到达灵界, 早已修成了。”
布平翻着眼:“那是你们自己修行的程度不够,不能怪我胡说。”
恩吉听得布平这样说,倒也不禁呆了一某,一时之间,难以回答。 布平看到恩吉这种发怔的样子事实上,桑伯奇庙中,上上下下的僧人,
和那些外来的僧人,都处于一种惊呆状态,令看到他们的人,都会同情他们,
所以布平道:“你别难过,我有一个朋友,十分有灵气,我把你们这里发生 的事告诉他,或许他能向你们提供一点意见,我一定来转告你们。”
  恩吉点了点头:“你要尽快,我听贡云大师说过,信息告诉他,只有一 年的时间,过了期限,就没有机会了。”
布平喃喃地道:“是啊!‘要快点来’??这就是来自灵界的信息。”
  恩吉送布平出了寺门,立时转回身去,布平知道他又去参加静思的行 列了。
  布平开始下山,他还在不断想着庙中所发生的事,天色渐黑下来,他 到了一个接近山脚的小镇上。
喜马拉雅山脚下的那些小镇,在闲适之中,总带有一些神秘的气氛,
石板铺成的街道,深灰的颜色,一个登山队在向导的带领之下,正向山区出 发,看样子是准备在靠近山脚处扎营,明日一早就可以开始征途。
  那个向导,一下子就认出了布平,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布平这个名字, 在喜爱攀山连动的人心目中,简直是神圣的,就像拳击连动中的模罕默德阿 里、足球连动中的比利、网球连动中的波格,那一队由十几个美国年轻人组 成的攀山队,立时包围了布平,布平替他们一一签了名。
在很多情形下,一件偶然的事,在当时,完全偶然发生,发生的或然
率可能极小,但是却发生了,就像布平遇到了那队美国青年攀山队,完全偶 然因素之下发生的事。
  但是,这种偶然发生的事,有时,竟然会和许多事情发生联系,变成 了事情的关键。
要声明一下的是,布平当日在他客厅中的叙述,讲到他一路想着桑伯
奇庙中所发生的事,一路下山为止,并没有提及他遇到了那队美国青年攀山

队。
  因为在当时,他不知道这样偶然的、看来毫不重要、完全不值一提的 事,会和整件事有着重要关联。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布平在下山后,有这样一个小插曲,事情既然发生 在当时,就顺便提一下。
  当时,布平问明了他们的目的地,知道他们会经过桑伯奇庙,就顺口 讲了一句:“本来,桑伯奇庙十分值得逗留一下,但是这几天,庙里的大师
有事,还是别去骚扰他们好。”
  向导一听得布平那样说,已经大声答应着,可是布平却听到有一个听 来相当刺耳的声音道:“为甚么?如果一定要去,会怎么样?”
布平听忽然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向他们望去。 他所看到的,都是精神奕奕、十分精壮的青年人,可是偏偏刚才说话
的那个青年,却身子瘦削、矮小,一副发育不良、体弱多病的样子,明显地
是东方人。 布平不禁皱了皱眉。攀山连动和其他的连动的最大不同处,是在攀山
的过程中,人的体力和生命,紧紧联结在一起,体力不支,危险就随之而来, 所以攀山者的健康状况,必须极度完美,不能有任何缺陷。
眼前这个青年,看样子连慢跑连动对他都不怎么适合,这样子的体格,
要去攀登喜马拉雅山,勇气自然可嘉,但是却等于把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 愚不可及。布平一面皱着眉,一面道:“这位是??”
那个瘦小的青年人向布平鞠了一躬:“我叫李一心,请你指教。”
布平“哦”地一声:“中国人?” 李一心作了一个无所谓的姿势,布平明白,他在血统上是中国人,但
是在国籍上,是美国人,这种情形十分普遍,并不值得追问下去。他只是指 着他道:“你参加攀山队之前“可曾作过体格检查?”
这句话一出口,其余精壮高大的青年人,都不约而同,哄笑了起来,
李一心现出了十分忸怩的神色,涨红了脸:“我??事实上,不是和他们一 起去攀山的,我的目的,是桑伯奇庙。”
  布平“哦”地一声,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在未来的三天内,天气不会 有甚么显着的坏变化,本来你倒可以到庙中去,但是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庙 中有事,你可能会自走一趟。”
  李一心的身形虽然瘦小,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但是他的脸上,却有 着一种异样的执拗的神情,一个人,若不是他的性格极其坚韧,不会有这种
神情。 李一心直视着布平:“我一定要去。”
  布平也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他自然没有理由阻止一个素不相识 的人到桑伯奇庙去。而且,就算这青年人自走一次,也没有甚么害处。
他在笑了一下之后,只是道:“那我劝你别再向上攀,对你的体格来说,
不是很适合。” 布平这样劝他,当然是一番好意,可是李一心却用相当冷漠而又不屑
的口气道:“布平先生,你太注意形体的功能了。” 布平一听,只觉得好笑,他道:“年轻人,非重视不可,我们是靠我们
的形体发出力量,才能攀登高山的。”
布平这两句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声。可是李一心却大有“虽千万人

吾往矣”的勇气,一脸不服气的神色,大声道:“凭形体发出的力量,最高 能攀多高?”
布平“呵呵”笑着,那小?子的话,不是一个攀山家所能听得入耳的,
那是属于哲学方面的一种讨论,禅机的对话,布平没有兴趣,他一面笑着, 一面已经和各人挥着手,走了开去。
  以后,没有甚么特别的事可以记述,他又处理了一些事,回到了他居 住的城市来,想起有好久没有见到老朋友了,就请了不少朋友,到他的“客
厅”中来聚聚。
  布平讲完,又道:“你对这类玄秘的事有兴趣、想研究?我建议你启程 到桑伯奇庙去,或许会有奇遇。”
  我忍不住道:“你这算是甚么建议?谁能像你那样,像猴子一样,全世 界的山都要去爬一爬。”
布平的样子有点恼怒,指着我,大声道:“这是一件多么神秘的事!”
  我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是啊,这一类的神秘事件,我一天可以想出八 十九个半。”
  布平用力把一只大垫子,向我抛了过来,我一拳把垫子打了开去,他 道:“不是想出来,那是我亲身的经历。”
我笑了一下:“别生气,把这件神秘的事件,让给密宗的喇嘛去伤脑筋,
我可不想到那间禅房中和那些大师一起去参禅。” 布平吸了一口气:“那你至少对那块大石头的来源,提供一下解释。”
我怔了一怔,这个要求,当然不算过分,但是要我提供解释,自然也十分困
难。
我想了一想:“恩吉喇嘛告诉你的经过是??” 布平十分肯定地道:“我绝对肯定,他决不会撒谎。” 用常理来推测,恩吉喇嘛确然没有向布平说谎的必要。恩吉喇嘛没有
说谎,贡云大师没有说谎,如何解释这块大石头的出现和它的移动?
  看情形我非讲几句话不可,我道:“别看岩石极普通,但是它也有不可 思议之处,每一块岩石的形成,都经历了久远的年代,在美国纽泽西州,有 一处名为‘音响岩石’的地方,那地方有许多岩石,附近的人甚至坚持说石 头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增加。”
布平道:“是,听说过,你的意思是,石头会‘生育’?” 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别看轻了石头。在中国的传说中,
也有许多关于石头的故事,有一则传说说,有一块有孔窍的石头,每逢天要
下雨之前,就会有云气自洞窍中生出来。” 布平盯着我:“你还未曾提出解释。”
  我喝了一口酒:“我认为石头,突然出现。”布平责问:“突然出现是甚 么意思?”
我笑了一下:“突然出现的意思,就是它是在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情形
下出现。” 布平怪叫了起来,我哈哈大笑:“别怪我,贡云大师据说是智慧最高的
喇嘛,你问他甚么是灵界,他的回答就和我的回答大同小异。” 我说着,一挺身,跳了起来,大踏走向门口,打开了门,转过身来:“慢
慢去思索我的话,或许,你也要想上几十年。”
一说完了这句话,我就走了出去,用力把门关上,我听得布平在大声

叫:“卫斯理。” 布平的叫唤声,我听到了,但是我却没有理他。我不想再耽下去的原
因是,布平叙述了一件奇异的事,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他的叙述,不
是我自己亲身的经历,所以隔了一层,自然无法深究下去。 我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布平的家是在山上一个攀山家的住所,
如果是在平地上,那才怪了。他的住屋是一间小平房,用石头砌成,有一条 小路,通到屋子之前,那条路相当斜,车子驶不上来。
我详细形容布平住所附近的环境,是想说明:如果有人从那条小路向
上走来,那么他一定是来找布平的。我开始从这条斜路向下走,看到一个人, 弯着身,很吃力地向上走来。布平这个人真是混帐,自己是攀山家,就以为 人人都可以和他一样,上高山如履平地,那条斜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斜 度又高,走起来相当吃力。我看到那人走得相当慢,我走下去,一下子就到
了他的面前。
  那人抬起了头来,天色很黑,但由,隔得近了,可以看到他身材瘦削, 年纪相当大,是一个健康状况不是太好的老人,他抬头向我看来,不住喘着
气。
  我忙伸手扶住了他,他一面喘气,一面指着上面:“有一位布平先生, 是不是住在上面?”
我点头道:“是。” 那位老人家和我对话,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有着重大的心事,令他
忧虑,这从他那种急逼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来。所以,我一面回答了他的
问题,一面问:“你找布先生,有甚么事?” 那老者唉声叹气:“为小儿的事,唉,真是,唉,为了小儿??” 我不知道那老者的儿子发生了甚么事,我只是道:“你运气不错,布先
生全世界乱跑,今晚他刚好在。” 老者连连喘气,又吃力地向上走去。我看着他吃力向上走着,整个人
都弯起来的背影,起了一阵同情,在他的身后大声道:“老先生,看来你有 很为难的事,如果布先生帮不了你的忙,可以来找我。
  那老者转过身来,口中发出“啊啊”的声音,有点惊讶地望着我,我 道:“我叫卫斯理。”
那老者一听我的名字,立时挺直了身子,又是“啊”地一声:“卫先生,
久仰久仰。我姓李,李天范。” 我“哦”了一声,互相交换姓名,本来很普通,就算是一生之中第一
次听到对方的名字,也例必“久仰”一番,这是中国人的老习惯,我在“哦” 了一声之后,也正想“久仰”一下,可是一个“久”字才一出口,我却陡地 呆住了。
  当你想用客套话去敷衍,但是突然,忽然想起这个名字,真的是“久 仰”,反倒会讲不出来。我呆了一呆,首先想到的是:李天范是一个普通的
名字,眼前这个李天范,一定不是那个李天范。 那个李天范,如今应该在美国,在美国一家着名的大学,正在主持一
个意义十分重大的会议。 那个会议的参加者,有来自世界各地高等学府的教授和专家,会议研
究的课题是星体学。
而那个李天范博士,是出色的天文学家,对星体有极深刻的研究,是

一个举世敬仰的大科学家。星体学这门科学,是他创造的,研究星体的形成、 变化,他曾提出过许多新的理论,大多数虽然无法证实,却也被普遍接受, 例如他提出的根据星体光谱的分析,来断定星体上是否有生物存在。
  此外,李天范提出星体之间的奇妙吸引力,形成一种震荡,等等。早 在二十年前,在他的主持之下,就有强大的无线电波,不断向太空发射,希 望其他星体上,是有高等生物,可以收得到。
  这样的一个大科学家,怎么可能在这里,可怜兮兮地上一条斜路,去 找布平这个攀山家?
  所以我在怔了一怔之后,还是说了一句“久仰”,回头向上走了一步, 再仔细看了看他。他勉强笑了一下:“我的名字使你想起了甚么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道:“你??不是那个李天范吧。” 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是那个李天范。”
我忙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这真是相当尴尬的一种情形,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位李 天范,应该在美国主持一个国际性会议,我才在报上看到这个消息。”
  他笑了起来,笑容十分凄怆:“从美国到这里,飞机飞行的时间,不会 超过十小时。”
我有点结结巴巴:“可是??可是??你正在主持一个??世界性的重
要天文学会议。” 他叹了一声:“是,我不应该离开,可是为了小儿的事,我??真是??
一听到消息,就五内如焚,所以非赶来不可。”
我十分同情地“哦”地一声,忍不住问:“令郎发生了甚么事?” 李天范又长叹了一声:“他失踪了!” 我算是思想灵敏,一听得他的儿子“失踪了”,而他又立即赶来,要找
布平,我就想到,李天范的儿子,一定是在攀山的时候失了踪,需要布平这 样的攀山家去搜索。我一想到这里,就道:“你是想请布先生去找令郎?他 在攀山中失踪了?”
李天范的神情十分难过:“事情经过的情形,我还不是很清楚,他的同
伴,在尼泊尔打电话给我,说他失踪了,又说着名的攀山家布平可以帮助我, 在这以前,我从来未曾听到过这个名字。”
我听了之后,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杰出的天文学家才好,这个大
科学家,现在只是一个忧心忡忡、惶惶不安的老人家。他儿子的同伴,如果 是从尼泊尔打电话去告诉他这不幸消息的话,那么他的儿子,一定是在攀登 喜马拉雅山途中失踪的了。
  而谁都知道,在攀登喜马拉雅山的途中,如果失踪的话,那就等于是 死亡,生还的机会,等于零。
  我明知这一点,如果我年纪够轻,一定会照实告诉他,可是我已经不 再是这种年龄了,我只好“哦哦”地应着:“布平先生熟悉世界上的任何山
脉,我想他一定肯帮你,别太忧心了。” 李天范神情苦涩,看了我一眼:“刚才你的许诺,是不是有效?” 刚才我曾对他说,他要是真有甚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我来帮忙,
我立时道:“当然,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我把我的名片给他。我的名片十分简单,完全没有衔头,只有我的名
字,和与我联络的几个电话。

他接了过去,喃喃地道:“我看,我一定会来找你。” 我衷心地道:“欢迎之至,今晚无意中能够认识你,真是太荣幸了。” 李天范如果不是极度的担忧,他平时一定是十分幽默的人,这时,他
向我瞪了一眼:“我再也没有想到,卫斯理原来那么会讲客套话。” 我笑了一下:“平时我不是这样的,但是能认识你,我真感到荣幸。” 李天范叹了一声,又弯着身子,向上一步一步地走去,我不忍再看下
去,急步冲下了那条斜路,上了车,回到了家中。 白素已准备休息,倚在林上看书,我推开房门,兴奋地道:“你猜我今
晚遇到了甚么人?随你怎么猜也猜不到。” 谁知道白素只是随便回答,她用听来十分不注意的口吻道:“天文学家
李天范。” 在那一霎间,我真是傻掉了。白素实在是没有理由猜得到的!
可是,事实上,她却的确猜到了。
  一时之间,我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多半是我这时的样子像 个傻瓜,所以逗得白素笑了起来:“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如果向最简单的方 面去想,容易有答案。”
我想了片刻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素微笑:“你没有回来之前,布平的电话先来了,他说,他立即和一
个叫李天范的科学家来看你,他在电话中还介绍了这位李先生,其实,李博 士的大名,谁不知道?”


第四部:从小对庙宇有兴趣的怪孩子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不禁哑然失笑。本来我以为白素绝猜不到,谁知 道事情就是那么简单。白素又道:“我看他们快到了吧。”
她说着,站了起来,掠了掠头发,我道:“那位李博士的儿子在攀山过
程中失踪了,我只怕我不能做甚么,虽然我答应帮他忙。”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不是答应了人,又想撒赖吧?” 我苦笑了一下:“到山中去搜索一个失踪的人,那并不是我的专长,布
平很可以组织一个搜索队,不须要我参加。” 白素还想再说甚么,门铃声已响了起来,老蔡一开了门,我就听到了
布平的声音,我站在楼梯口,看到他和李天范一起走了进来。我还没有下楼, 布平向着楼梯疾奔了上来。
  他上楼的速度十分快,那当然,他是攀惯高山的,我们在楼梯的中间 相遇,他一把就抓住了我,气咻咻地道:“神秘事件更神秘了。”
我给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只好瞪着他:“你究竟想
上来,还是要下去?” 布平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向下指着李天范:“李博士的儿子,
在桑伯奇喇嘛庙中失踪了。” 我怔了一怔,喇嘛庙一直是相当神秘的地方,我没有去过桑伯奇庙,
但是听布平详细叙述过它,好像不是很宏大,绝不至于宏大到了一个人在这
样的一座庙中失踪的地步。说有人会在拉萨的布达拉宫失踪,那还差不多,

我当时立即想到的是:我料错了,李博士的儿子不是在攀山过程中失踪的。 布平看到我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惊愕,他就一面摇着我的身子,
一面道:“你看,我早就说,那块大石头神秘非凡,你却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皱着眉:“和那块大石头,有甚么关系?” 布平一呆,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这时,白素也走了出来,笑道:“你
们在楼梯上站着干甚么?下去坐着,慢慢说多好。” 我没好气道:“我才不想站在楼梯中间,是布平,他习惯了一切都在斜
面上进行,那是他爬山爬出来的习惯。”
布平立时一伸手,直指着我:“是攀山,不是爬山。” 我推着他,向楼下走去:“是甚么都好,下去再说,李先生,你别见笑。” 李天范愁眉苦脸,苦笑了一下:“我一和布平先生提起小儿失踪的事,
他就拉着我来见你。他说,这件事,十分神秘,他一个人不能解决。” 我先请李天范坐下,然后告诉他:“布平把一件神秘事件,和令郎的失
踪扯在一起,照我看来,两者之间,未必有甚么关连。” 布平大大不以为然地瞪了我一眼,白素看到我们各自说各人的,乱成
一团,她扬了扬手:“还是先听听李博士的话??”她转向李天范:“令郎失 踪的情形怎样?”
李天范坐了下来,叹了一声:“他的一个同伴打电话来告诉我,事实上,
他的那个同伴,我见也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他参加了一个爬山队??” 在这样的情形下,布平还是不肯放过纠正的机会:“攀山队。” 李天范愕了一下,显然他不是很明白“攀”和“爬”之间有甚么分别,
也不知道何以布平要坚持,他只是点着头:“是??我只知道他要到印度去, 说是要到那边去找寻甚么,他??自小就是一个很怪的孩子,怪得令我们一
直担心,感到害怕。” 李天范的话,说得很认真,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无法明
白他“自小就是一个很怪的孩子,怪得令我们一直担心,感到害怕”是甚么
意思。而我实在很怕一个老人家提起他的孩子。因为一提起,可能从孩子出 世,如何替他换尿布开始。李天范的儿子总应该超过二十岁了吧,谁耐烦听 一个父亲叙述他儿子成长的过程,即使这孩子“自小就很怪”,我也不会有 任何兴趣。
  所以,我立时打断他的话头:“你不必说他小时候的事,只说他同伴打 来的电话。”
李天范眨着眼睛,像是不从头说起,就无法开口。布平插口道:“我从
桑伯奇庙下来,到了一个小镇,遇上了一队由美国青年组成的攀山队,李博 士的孩子在队中,他的名字叫李一心,身子瘦弱得绝不适合攀山,他告诉我, 目的地是桑伯奇庙。”
  布平就是在这个时候,讲出了他在小镇上和李一心相遇的经过。这段 经过,我已把它挪到了前面,叙述过了,所以不再重复。
  我知道全部过程,但白素却不知道,她用疑惑的眼光向我望来,在询 问:“那庙里发生了甚么神秘的事情?”
  我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庙里忽然来了一块大石头,召集了密宗各教 派的长老、上师,在研究和那块石头沟通,据说,石头能发出某种使他们感
觉得到的信息。”
白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布平又道:“和李一心分手,就没有再见过他,以后,就是李博士接到 了那个电话。”
他伸手向李天范指了一指,有了布平的这个开始,李天范才想到如何
接下去:“电话也说得不清楚,是??攀山队的一个队员打来的,说是他们 在登山的过程中,经过那个??甚么庙??”
我道:“桑伯奇庙。” 李天范“嗯”地一声:“经过了那个庙??一心要进庙去,却被庙中的
人挡住了,说庙里诸位大师,正在用心坐禅,绝不能受外来人的打扰,所以
请他回去。一心自然不肯,请求了很久,都没有结果,攀山队继缤前进,他 还跟着,当晚,整队在离庙不远处扎营,一心在半夜离开,离开之前,曾对 那个队员说,他一定要进那个庙里去,那队员也没有在意,他就走了。”
我道:“那怎么能证明他是在庙里失踪的?” 布平道:“你听下去好不好?”
  李天范道:“登山队继绩出发,一星期后回来,又经过了那个庙,那个 队员想起了一心,想去看看他,就进庙去问,一进去,又被人挡住,还是说 庙中不喜欢外人骚扰,那队员说要请一心出来,庙里的人说,根本没有外人 来过。”
我道:“嗯,他没有到庙中去。”
  布平又瞪了我一眼,李天范续道:“那队员听得庙中人那么说,自然只 好离去,他们下了山,回到了那个小镇,也没有见到一心,那队员越想越不 对,怕有甚么意外,就打了电话给我,还说,布平先生可能会知道一心的下 落,因为他们曾遇到过他,所以我就赶了来,和布平先生见面。”
听完了李天范讲述了经过,如果我不是真的尊敬李天范在学术上的成
就,真的要骂人了。 这算是甚么“失踪”!
非但不是在桑伯奇庙中“失踪”,而且根本不是失踪,李一心这时,说
不定在加德满都的小旅舍中狂吸大麻,而他的父亲,却因为这样的一个电话, 放下了重要的国际性会议,跑来找布平,焦急成这个样子。
  我立时把我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还忍不住加了几句:“李先生,你对 孩子的关心,令人感动,但是也未免太过分了。”
李天范双手挥着:“不,不,卫先生,你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很怪??”
  这是李天范第二次提到他儿子“从小就很怪”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兴 趣,立时转问布平,有点近乎恶狠狠地道:“你的判断力,建筑在幻想的基 础上!你怎么可以肯定他是在桑伯奇庙中失了踪?”
  布平吞了一口口水,为自己辩护:“我??假定他那么远从美国到尼泊 尔去,目的地就是桑伯奇庙,他被庙中的喇嘛挡了一次,晚上再去,自然不 会过门不入。”
布平的分析,不堪一驳,他没有讲完,我且不出声。
  布平又道:“庙的围墙又不是很高,他可以翻墙进去,所以我断定他进 庙去。”
  我伸手直指着他这是他很喜欢用的一种手势,常令得被指的人相当不 舒服,这时,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显然很不舒服。我道:“可
是,喇嘛告诉去询问的队员,说从没有外人进庙。”
布平眨着眼,答不出来,我冷笑一声:“那些喇嘛把你当作朋友,你却

把他们当甚么了?你把桑伯奇庙当作了红莲寺?里面住满了妖僧妖道?有人 进去,就把人宰了吃?”
布平给我的话,说得气也喘不过来,他忙道:“好了,好了,我的分析,
或者有问题,但是他要到庙中去,为甚么又不去了?” 我道:“那要看他到庙中去的目的是甚么。多半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游
历,去得成去不成,有甚么关系?去不成就离开,普通得很。” 布平给我说得答不上来,一直在听我和布平争论的李天范却在这时道:
“他到那个??桑伯奇庙中去,有十分重要的事情,那是他很小时候,就立
下的志愿。” 我不禁一呆,李天范的话太突兀,刚才他还说他连自己的儿子到甚么
地方去都不知道,现在又说那是他儿子从小的志愿,这不是前后矛盾? 我立时提出了责问,李天范给我的责问,弄得很狼狈,他道:“应该怎
么说呢,真是!
这孩子,自小就很怪??”这是他第三次提到他儿子“从小就很怪”。 但是我仍然认为,从小就很怪,和他如今发生的事,并没有甚么关系,
所以我又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要到那庙中去?他到那庙中 去,有甚么重要的事情?”
李天范给我打断了话头,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情形来。白素重重地碰
了我一下,表示她对我的态度不满,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李博士,请你说 详细一些。”
李天范又想了片刻:“一心这孩子,一直喜欢各种各样的庙宇??”
  我又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甚么叫各种各样的庙宇?每一个宗教,都 有它们的庙宇,他是甚么宗教的庙宇都喜欢?”
  李天范道:“不,不,他只喜欢佛教的庙宇,各种各样,佛教庙宇也种 种不同,泰国的、缅甸的、印度的,都不同。”
我还是不满意他的说法:“他自小在美国长大,有甚么接触佛教庙宇的
机会?” 李天范道:“是啊,根本没有机会,可是他自小,会翻书本开始,一看
到有佛教庙宇的图片、文字,他就着迷,着迷到了不正常,他的房间中,全 是有关庙宇的书和图片,从儿童时期开始就是如此,一直到长大,都是这样。” 李天范有点可怜地望着我们,我和白素不约而同,道:“这??真有点
怪,但只要其他地方正常的话,也就不算甚么。” 李天范叹了一声:“这孩子??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们想想,好好的
一个小男孩,对着一张佛殿的图片,可以发一小时怔,做父亲的看在心里, 是甚么滋味?”
  我苦笑了一下,那味道确然不是很好。白素问:“你记得起记不起第一 次是怎么发生的?是不是受了甚么人的影响?”
李天范摇头:“绝没有人影响他,第一次,我记得很清楚,他一岁都不
到,还不会走,只会在地上爬??” 当李天范说到那个“爬”字之际,布平又敏感地挥了一下手,但是他
立时想到,那不关他的事,所以没有更正。 李天范续道:“那天晚上,家里有客人,当时的情景,我还记得很清楚,
客人是中国同学,两个在大学教文学,一个在大学教建筑,都很有成就。我
们一起谈天,一心和他妈妈坐在一角那时,他妈妈还没有去世??”

  李天范讲到这里,声音之中,充满了伤感,显然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很 好。
李天范停了一停:“我们天南地北地闲扯,话题忽然转到了古代和宗教
有关的建筑物,有不少,都附设有观察天象的设备,可以证明宗教和天文学, 有着相当的联系。我同意这个说法。其中一位朋友说:‘佛教和天文学,好 像没有甚么关连,佛教的寺庙建,没有与观察天文相关的部分。’
 “那建筑学家道:‘佛教的寺庙,和高塔分不开,我倒认为,塔,有可能 被利用来作为观察天文之用。’总之,从这样的话题开始,大家争辩了一会,
我就起身,顺手从书架上,取下了一本画册,有许多在中国境内名山古刹的 图片,我把那本画册打开,看看其中的一些塔,是不是兼有可供僧人观察天 象之用??”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天花板,神情十分怪异,显然 是接下来发生的事,虽然事隔多年,但仍然令他感到十分怪异。
  我们都不去打扰他,过了好一会,他才低下头来:“真是怪极了,我才 取下画册,好好被他母亲抱着,已经快睡着了的一心,突然哭着,向我扑过 来,他妈妈忙站了起来,抱着他,哄着:‘乖,乖,你爸爸和朋友在讲话, 小一心乖乖,别去吵你爸爸。’一心平时十分乖,可是这时,不论怎么哄,
还是哭着,一定要扑向我,他妈妈无法可施,只好抱着他,向我走过来,谁
知道他不是要我抱,一来到我的身边,就停止了哭吵,眼睛睁得极大,极有 兴趣地看着那画册。
“我们看他不吵了,我就抱了他过来,让他坐在我的膝头,一页一页地
翻着。起先,我们没有人认为他是在看画册,可是没有多久,我们就发现他 真是全神贯注地在看。
 “他特别注意庙宇内部的情形,凡是有这样的图片,我顺手翻了过去, 他就要哭,一定要等他看够了,才肯给我翻过去,一个一岁不到的婴儿,会 全神贯注着画册,而且画册上所载的,又是他绝不应该对之有兴趣的庙宇的 图片,当时我们都认为怪极了。
“有一个朋友打趣地道:‘怎么一回事,天范,你儿子的前生,多半是和
尚,你看他对庙宇那么有兴趣。’我笑着道:‘也许这就是慧根,很多记载说, 历史上有不少高僧有慧根!有的甚至一出生就不吃荤,只吃素,这种情形, 有一个专门名词,叫胎里素!’我们这样说笑着,一心的妈妈有点不高兴大 抵没有一个母亲会喜欢自己的孩子天生是一个和尚,所以她就抱起一心来,
不让一心再看,可是一心立时哭了起来,哭得声嘶力竭。
 “当时,我也不信一心是为了看不到庙宇的图片而哭,还以为他有甚么 不舒服,生病了。可是怪的是,画册一放到他的面前,他就不哭,津津有味 地看,从此之后,那本画册就一直伴着他,他睡觉,那本画册要放在他伸手 就可以摸得到的地方,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开书册来看。”
白素道:“这种情形,倒相当普通,很多孩子都会有这种习惯,不肯离
开一样东西。儿童心理学家说,一件小东西可以给儿童安全感。” 我道:“是啊,不过通常来说,那类东西,只是一张毛毯、一个布娃娃
之类,一本画册,那古怪了些。”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不到一年,那本画册已经残旧不堪,那时候,一
心已经会讲话了,由于那本画册长伴着他,我当然也向他解释了一下画册的
内容,他听得津津有味。两岁生日那天,我送了另一本画册给他做生日礼物,

那是一本专讲各种动物的,一般儿童都喜欢,可是他却将之扔在一边,翻也 不翻一下,我只好带他到书店去自己拣,他真是高兴极了,拣了六七本,全 是讲各地佛教庙宇的书籍,回来之后,他妈妈还和我吵了一架,说我怎么买 这种不伦不类的书给小?子,难道真想他去当和尚?”
  李天范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那时一心还小,我也不能肯定他是不 是真的对庙宇有兴趣,可是他一开始,我教他认字,他学得十分快,别的儿 童学 AFORAPPLE,BFORBOY,他学的是 AFORACOLYTE,BFORBUDDHA,到了四岁 那一年,他认识的字之多,绝对超过同年龄的孩子,但是在幼稚园中,他却 无法回答最简单的问题,而他认识的那些字,幼稚园的老师,根本不认识。” 布平喃喃地道:“正是,我就不知 ACOLYTE 这个字,是甚么意思。”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是小沙弥一类身分的僧人。” 我越听越有兴趣,连忙道:“布平,你别打岔,听李博士讲下去。” 的确,一个从小就对佛教庙宇感到兴趣的孩子,太不寻常了! 李天范道:“他对这一方面的兴趣越来越浓,连大人都无法和他接近,
别说是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了,他变得十分孤独,经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喃 喃自语。这种情形,令人担心,可是别方面却又十分正常,智力也高于一般 儿童,所以只好听其自然,后来,我们倒也习惯了。最令我震栗的一件事, 是??”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现出十分悲苦的神情,用手遮住了脸。 白素道:“李先生,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吧。” 李天范直了直身子:“不,一定要说,虽然这件事,我真的不愿意再提
起,但是不说的话,你们无法了解一心这孩子的??怪异。” 我忙道:“孩子喜欢看庙宇的图片,未必就是怪异。”
李天范挥了一下手:“所以,你要听这件事。” 他又停了片刻,才道:“一心到了十二岁,他自从七八岁起就十分懂事,
他和他母亲的感情,不是很好??嗯,应该说,简直没有感情。”
  李天范的神情很无可奈何,白素感到奇讶:“你们只有一个孩子?一般 来说,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形。”
  李天范叹了一声:“我说过了,这孩子很怪,偶然还肯对我讲几句话, 对他母亲,简直不讲话,由于他的怪异行为,他也不是一般母亲心目中的乖 孩子。最引得他们两人感情破裂的直接原因,是在一心八岁那年,他母亲硬 带他去看精神病医生、心理医生,直到有一次??有一次??”
李天范苦笑了起来,布平插口道:“孩子逃走了?”
  李天范苦笑:“逃走倒好了,孩子在不断反对、反抗无效之后,那次带 了一瓶汽油到一个精神病医生的医务所去,放火??”
  他说着,苦恼地摇着头,我听了不禁又是骇异,又是好笑:“真有趣, 这是一个孩子能作的最大反抗,这个故事教训我们,孩子不愿的事,别太勉
强他们。”
  李天范叹着气:“是,为了这,我和孩子的母亲也发生了多次争执,我 的意见是,一心这孩子不是不正常,只是怪异,而她却认为不正常,到后来, 她甚至相信了有甚么邪神附体,在害一心,弄了许多驱鬼的符咒来。事情发 展到这一地步,母子之间的感情,无法调和,她开始酗酒??”
白素安静地道:“我相信李一心一定十分特出,你可以接受这种特出,
但是一般人不能,尤其一个普通的母亲,更不能。”

  李天范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对我来说,是一个悲剧,一心十二 岁那一年,他母亲在一宗车祸中丧生??令我想不到的是,一心得了他母亲 的死讯之后,十分伤心,在丧礼之前,他对我讲了一番话,我印象十分深刻, 可是他这番话是不是另外有甚么含意,我一直不明白。”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李天范的这个儿子,似乎真有他特异之处,我 道:“他向你说了甚么?”
  李天范双手托着头,好一会,才把李一心在十二岁那年,他母亲在车 祸中丧生之后,对他父亲讲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以下,就是李一心的那番话。 由于这番话对以后的一些事情的发展,有相当重要的牵连,所以我把
李天范的转述,改为当时的情形写出来,好更明白。 李天范和他妻子的感情也不是很好,但是多年的伴侣死了,他总很伤
心,一连两天,他的情绪十分忧郁,忙于丧礼的进行,也没有留意李一心在
干甚么。到了丧礼举行的那一天,他精神恍惚地坐在书房中,李一心突然走 了进来。
  十二岁的李一心,看来比同年龄的少年要矮,而且十分瘦弱,面色苍 白。
李一心走进书房来,叫了一声:“爸!”
  李天范神情苦涩地望着他,招了招手,令李一心来到他的身前,想说 甚么,可是口唇颤动着,却不知道说甚么才好。
李一心先开口,道:“爸,妈死了,我很难过,我并不是不喜欢她,只
是她实在不明白我。我一直在找??一个地方,我觉得我自己,是属于?? 一处不知甚么地方,我一直在找,可还没有找到。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讨父母 欢心的孩子??”
  李天范在这时,激动了起来,抱住了李一心:“不,你是个好孩子,你 是个能得父母欢心的好孩子。”
  李一心发出一下叹息声,那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所应该发出的,充 满了伤感:“我已经尽我的力量在做,一个孩子应该做的,我并没有少做。”
  李天范道:“是的,你只是多做了,孩子,你为甚么对庙宇的图片,从 小就有那么强烈的爱好?”
这个问题,李天范不知道已经向他问过多少次,每次,李一心总是紧
抿着嘴,一副打死也不肯说的神情,久而久之,李天范也不再问,这时,出 乎意料之外,李一心居然有了回答:“因为我没有法子看到那些庙宇的真面 目,所以只好看图片。”
  李天范怔了一怔:这算是甚么回答?可以说答覆了,也可以说,根本 没有回答!所以,他在一怔之后,又道:“那么,你又为甚么要看那些庙宇 的真面目?”
十二岁的李一心,在他父亲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特异的孩子的另一
个原因,是他从小就十分喜欢沉思,神情经常严肃而充满了自信。可是这时, 他在一听到他父亲的问题之后,却罕见地现出了迷茫的神情来。
他想了一想:“我有十分模糊的感觉,我要找的那地方,和庙宇有关。” 李天范苦笑:“孩子,你不满一岁,就已经对庙宇有兴趣了,难道你那
么年幼时已经要去找一个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李一心的神情更茫然:“我不知道,爸,太年幼时的事,我记不得了。”

  李天范叹了一声,李一心接着道:“爸,其实我深爱着妈,可是每当我 要向她说甚么,说不到两句,她就以为我是神经病。我来到这世上,有一个 十分特别的目的,我只知道这一点,至于是甚么目的,我要找到那地方,才 能知道。”
  李天范听得又是骇然,又是莫名其妙,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他这样 说,是甚么意思?他有目的来到世上?这种口气,听来像是救世主对世人所 说一样,一定是有关宗教的书籍看得太多了,所以才使他有这种古怪的念头! 李天范想要开导他几句,但是李一心已经先说道:“爸,你不会懂,我
一定要找到那地方,这是我生在世上的目的。” 李天范心中疑惑,是不是有甚么邪教,使得年少的李一心受到了迷惑,
但是他立时否定,因为李一心除了上学之外,其余所有的时间,全在家中, 不可能和任何邪教有接触。
李一心又道:“我要去旅行,到东方去,有一座庙,是我要找的,那一
定是一座庙,我一定要找到它。” 李天范的声音之中,几乎带着哭意:“孩子,世上的庙宇,万万千千,
你没有一个目标,怎么能找得到?” 李一心却充满了自信,他那种茫然的神情消失了:“我知道,一定找得
到。”
  李天范实在不知道怎么才好,因为李一心讲的话,他全然不懂。而且 他看出,李一心所说的话,不是一个小?子的胡说八道,而是极其认真。
在那一霎间,他作了一个决定,李一心既然表示了那么奇异的一个愿
望,要去看他所能看得到的庙宇,那么,为了进一步了解李一心这种有异于 常的行动,他就应该和李一心在一起。
  所以,李天范道:“孩子,你的话,我不是很懂,但是你要去旅行,去 造访你可能到达的庙宇,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李一心听了之后,皱起了眉,过了好一会,才道:“好的,爸,我年纪
还小,你可以陪我,但是我的搜寻,可能要持续极长的时间,正如你所说, 世上的庙宇太多了,穷我一生,只怕也看不了十分之一,所以,到我年纪大 了之后,请你允许我独立行动。”
  作为一个父亲,李天范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他发现自己和儿子之 间,有着显着的距离,尽避他的学问、他在学术上的地位,得到举世公认, 但是他不能不承认,他真的不了解李一心:他自己的儿子。
李天范望着我、白素和布平说:“这孩子的那番话,是甚么意思,各位
能明白吗?” 布平立时道:“我不明白。”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在白素的神情中,我知道她有了和我相同的想 法,而且,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由我来发表意见。
我先轻轻咳嗽了一下:“李博士,情形,我想,只能从玄学的角度来解
释。”
李天范扬了扬眉,神情并不是十分讶异,显然曾经有人对他这样说过。 他叹了一声:“玄学?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可是那难以令人相信。” 我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不是你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有事实放在
那里,你非接受不可。”
李天范用十分软弱的语气抗议:“甚么事实?一心这孩子,不过??怪

了一点。” 我摇着头:“不必从世俗的角度去维护他,你也知道他不是怪,我们的
看法是,他一出生不久,他前生的记忆,就开始干扰他的思想。”
  李天范直站了起来,刹那之间,像是遭到了电殛,然后,又重重坐了 下来:“从来也没有人??说得那样直接!”
我摊了摊手:“没有必要吞吞吐吐,是不是?”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我也曾这样设想,那么??首先得肯定,人有前
生?”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 由于有过相当多次的经验,关于人的前生、灵魂的存在,等等,这些
玄学上的事,我持肯定的态度。这时,我根据李一心自小以来的怪异行为, 提出了我的看法。
当时,我对自己的说法,充满了信心。虽然以后由于事态有出乎意料
之外的发展,证明了我看法的不正确,但是,那和我坚信灵魂存在的态度无 关,虽然李一心的事和我的推测不同,但是那并不是说灵魂、前生等等玄学 上的现象不存在,这一点,不可混淆,请大家留意。
  当时,李天范又苦笑了一下:“那么,我的孩子,他的前生是甚么?一 个僧人?”
我点头:“极可能是僧人,也有可能,是和庙宇有关的人。” 李天范的神情更加疲倦,长叹了一声:“他是我的儿子,我不理会他的
前生是甚么,他的前生是皇帝,也不关我的事,我只要他的今生,是我的儿
子。”
  李天范的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激动,作为一个行为怪异孩子的父亲, 这许多年来,他一定忍受了不知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事,直到此际,才发了 出来。
我和白素,都只是用同情的眼光望着他。他神情显得更激动:“他目的
是甚么?如果地想回到前生去,那我绝不容许,他是我的儿子!” 他说到后来,声音嘶哑,涨红了脸,不住地喘着气。白素用十分平静
的声音问:“这一番话,你对他说过没有?” 李天范十分哀伤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一番话,在我心中,不知藏了
多久,也不知道有多少次,想对他说,可是??却一直没有??说。”
布平瞪着眼问:“为甚么不说?”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布平先生,你没有孩子?你没有孩子,就很难了
解一个父亲的心情。当我发觉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就又焦急,又 难过,想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父子间的感情不协调, 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问题,十分怪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说到后来,声音发颤,手也在发抖,我忙道:“是的,你的心情很容 易理解,你怕这番话说了,他离你更远。”
  李天范又叹了几声:“是啊,万一他听了我的话,说前生比今生更重要, 那我就等于失去他了。唉,这种患得患失、战战兢兢的心理,只有父母才能 明白。”
  布平没有再说甚么,我和白素也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李先 生,你放心,我曾答应帮助你,我想,索性帮他弄清楚前生的事,情形反倒
会明朗化,我曾有过这样的经验。”

  李天范仍然叹息着,我道:“以后的情形怎么样?你真的一直和他在各 处旅行,寻找庙宇?”
李天范道:“是的,丧礼过后,他就天天催我,恰?我有一个相当长的
假期,在那一年中,我们在亚洲各地旅行,第一站是泰国,我还记得,他第 一次看到一座真正佛教的庙宇,狂叫着奔进去。后来,又到过日本、中国、 印度、缅甸。在这次旅行之后,他显得闷闷不乐,因为他并没有找到心目中 要找的庙宇。”
我“嗯”地一声:“本来,这就像是大海捞针。他要找的庙宇是甚么样
的,难道他一点印象都说不上来?” 李天范道:“是啊,我也用这个问题问过他,因为如果知道了那庙宇的
外形,要去寻找这座庙宇,总比较容易。他一听得我问这个问题,就怔了半 晌,接下来的三天之中,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不论日夜,只是发呆。我看
到他的这种情形,真是担心之极,我和他讲话,他总是挥手叫我走开,别去
打扰他。” 布平插了一句口:“啊,他一定竭力想记起那座庙宇是甚么样子的,如
果卫斯理料得不错,这庙宇和他的前生,有极大的关系。” 当时,我听得布平说“如果卫斯理料得不错”,还瞪了他一眼,心想:
我怎么会料错,后来,证明我料错了,发生在李一心身上的事,和前生并没
有关连。
(如果李一心的事,和前生有关连,我不会记述出来,因为我已经在
《寻梦》中,记述了有关前生的事。同样的事,我只记述一次,不会重复。) 李天范苦涩地道:“当时我也这样想??过了三天,他开始画画,我也 不知道他在画些甚么,他不给我看,我也不敢向他要。又过了一个月,他才 告诉我,他只知道他要找的那座庙宇内部的情形,他说,只要让他走进那座
庙去,他就可以知道,立即知道那是不是他要找的。” 我“嘿”地一声:“这不是废话吗?还是得一间一间庙去看。” 李天范吸了一口气:“也不尽然,多少有点用处,这时候,世上所有的、
有关庙宇的书籍和画册,几乎全被他买来了,里面有很多图片,有的也有庙
宇内部的情形,至少,不必浪费时间再到那些庙宇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可以剔除多少?” 李天范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说着:“自此之后,我拚命争取
假期,在接下来的三年,陪他走了许多地方,三年之后,他说他已长大了, 而且,他不肯再上学,要不断外出旅行,也不要我再和他一起,我只好答应
了他。”
我大为不满地摇着头:“他这种行为,绝不能算是一个好孩子。” 李天范陡然提高了声音:“不!他是一个好孩子,他虽不在我的身边,
但是经常会飞来看我,而且,只要他去的地方,我有朋友、熟人在的话,他 一定会住到他们家里去,免得我担心,每到一处,我都知道他的行踪,他是
一个好孩子。” 我仍然表示不满:“好孩子?不念书,全世界各地乱跑,为了一个虚无
缥缈的目的?” 李天范有点无可奈何:“他一再说他必须这样做,而且他虽然不在学校
中,但是致力于语言的学习,他精通好多地方的语言,那些日子,也不是白
白荒废了的。”

  我还想说甚么,白素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只好道:“我现在发现,最困 难的事,莫过于在一个父亲面前,说他儿子的坏话。”
李天范给我的话,逗得笑了一下:“一心他真是个好孩子。”
  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所以向李天范作了一个手势,示意 他继续说。
  李天范神态疲倦:“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了十年,一心今年二十五岁, 他显然还没有找到他要找的庙宇,一直到现在??忽然接到他失踪的消息,
我??怎能不着急?”
  一听到这里,我、白素和布平三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桑伯奇喇嘛 庙!”
  李天范呆了一呆:“你们是说,一心他要找的庙宇,就是桑伯奇喇嘛 庙?”
布平道:“太有可能了,李先生,你提到过,有一个时期,他曾不断地
画着画,他画的是??” 李天范道:“我曾去偷看过他画的画,那是一间庙宇的一些房间、殿,
等等,全然无法看出是哪一座庙来,虽然他的画画得十分好。” 布平吸了一口气:“那些画在哪里?我只要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
李天范十分懊丧:“我没有带来,在美国,我的住所中,他的房间内。
他虽然长年不在,但是我还是保留着他的房间。” 他这样讲了之后,侧头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我倒记得一些他画的情
形,其中画得最多的是一个院子,庙中的一个小院子,看来,他印象中??
他对那个小院子的印象是逐步建立起来的,开始的时候,小院子的中心部分, 只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他讲得十分认真,我们也用心听着。他继续道:“后来,那不规则的圆 圈,渐渐变成了一样东西,一幅比一幅详细,到后来,看得出,像是一只相 当大的香炉。”
  一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布平更是忍不住,直跳了起 来,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布平为甚么会这样惊讶,事实上,我也相当震惊,李天范用十 分讶异的神气看着我们,连白素也是莫名其妙。
因为白素和李天范,都不知道布平在桑伯奇庙中的遭遇,而我听过布
平的叙述才知道那块神秘的大石头,出现在一个小院子,而那个小院子,有 一只香炉放着!
  我指着布平:“镇定些,几乎所有的庙,都有一个小院子,而大多数庙 宇的小院子中,都放着香炉。”
布平说道:“不会??那么巧吧?” 李天范问道:“你们在说甚么啊?”
我挥着手:“你先别管,他的画中,关于那小院子,还有甚么特别值得
注意的地方,请你尽力想一想。” 李天范又想了一会,才道:“他一共画了好几十幅,除了院子之外,是
一间很简陋的房间,那间房间相当大,可是很黑暗,一定是很黑暗,因为他 是用炭笔来画的,他把整间房间,都用炭笔涂黑了,来表示黑暗,在那房间
的一角,有一张看来相当古怪的床??”
李天范才讲到这里,布平已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一面喘着气,一面道:

“那床的床头上,有着一个轮子一样的东西?” 李天范陡然一怔,这时,轮到他惊讶,张大了口,望着布平,布平也
望着他,两人都不说话。白素疑惑地向我望来,我握住了她的手:“一件十
分奇怪的事情,真是奇怪!” 李天范讶然半晌:“是的,看起来像是一只轮子,布先生,你??” 布平道:“那个院子,李先生,请你想一想,在有飞檐的墙角上,是不
是挂着相当长的风铃?” 李天范皱着眉:“好像是,在檐角上有点东西挂着,但是我不知道那是
甚么。”
  布平望向我,大声道:“我敢肯定,李一心画的,是桑伯奇喇嘛庙。那 个有香炉的院子,就是发现那块神秘大石的地方,而那间黑暗的房间,就是 贡云大师的禅房。”
我点头道:“听来有点像,不过你也不必因此向我大声叫嚷。”
  布平又道:“他要找的那座庙宇,就是桑伯奇喇嘛庙,这座庙在山中, 普通人难以到达。难怪十多年来,他一直未能找到。”
  我气息急促:“你的意思是,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座庙,然后,就在那 座庙中失踪?这其间,有着甚么关连?”
布平仍然在大声叫嚷:“别问我,我不知道,我甚么也不知道!”
  李天范的神情充满了疑惑,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在讲些甚么,白素也不 知道,所以她道:“我们四个人一起在讨论,先告诉我们关于那座喇嘛庙中 发生的事。”
  我走向酒橱,打开一瓶酒,大口喝了一口,布平已准备开始叙述,可 是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讲起来太罗唆,由我来讲。”


第五部:来到世上怀有目的




  我讲,自然简洁得多,把发生在桑伯奇庙中的神秘事件,讲了一个梗 概。然后下了一个结论:“布平对这座庙十分熟悉,他的说法是可信的。虽 然其他的喇嘛庙中,也可能有同样的禅房。在禅床前的那个轮子,是佛教中 的转轮,并不是桑伯奇庙所专有。”
布平瞪了我一眼:“谢谢你相信我的判断,我觉得,许多怪异的事情之
间,有一条无形的线,在串连着。” 李天范显然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和白素,却立时明白了。 所有怪异的事,可以这样串起来: 一个自小对庙宇有特殊兴趣的孩子这孩子声称他来到世上,有某种目
的目的,是要找一座庙宇这座庙宇,是桑伯奇喇嘛庙在这座庙中,一块神秘
的大石突然出现许多智慧高、佛法深的喇嘛,都感到这块大石,在向他们传 递某种信息这种信息,被大师们形容为“来自灵界的信息”所有的大师,对 这种信息,无法作进一步的理解那个孩子在这时候,到了桑伯奇庙
  串连至此为止,因为那个孩子,李一心,到了桑伯奇庙中的情形如何, 我们并不知道,只知道他第一次去,被拒庙门之外。这种“串连”,有点牵
强的是:几个月之前出现的一块神秘大石,在逻辑上来说,没有理由和李一

心早有关连。 然而,凑巧的是,神秘的李一心所要寻找的庙宇,出现了神秘大石。 我把我的设想说了出来,布平显得很激动:“在那个小镇上,我遇到他
的时候,他就表示一定要到桑伯奇庙去,是不是那块大石和他之间,有着某 种神秘的联系?”
我立时道:“你的意思是,他能理解甚么叫来自灵界的信息?” 布平道:“是,他是那么怪异。”
李天范听到这里,双手乱摇,叫了起来:“别乱作设想,一心是个正常
的孩子,他虽然有点怪,但绝不是魔鬼转世甚么的,你们可别乱猜想。” 白素吸了一口气:“李博士,你别紧张,绝没有人说他是魔鬼转世,但
是??我看,我们在这里讨论下去,没有用。” 布平立时大声同意:“对,到尼泊尔,找他去。”
我暂时保持沉默,李天范点头:“对,那个庙,非去不可。”
  我苦笑:“李博士,那个庙,在海拔七千公尺以上,你没有法子去得到!” 李天范张大了口,神情又焦急又懊丧,我道:“你把事情交给我们三个 人,但这并不是表示你甚么也不必做,你立即回美国去,把李一心画的图,
带到尼泊尔来。” 李天范用力点头,我们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例如我们一到,自然就要
攀山,到桑伯奇庙去,李天范到了之后,如何联络之类。 等到商量好了,天已经开始亮了,白素问到了有一班清晨飞出到美国
的班机,就驾车直接送李天范到机场去。因为李一心所画的地方,究竟是不
是桑伯奇喇嘛庙,十分重要,非要及早弄清楚不可。如果根本不是,那么到 桑伯奇庙中去,是没有意义的事。
  白素和李天范走了,布平也要告辞离去,我们已约好了下午一起在机 场见。我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布平,你曾问过我一个怪问 题,说是一只瓶子,如果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不知是甚么样子的?”
  布平点头:“是啊,不单是一只瓶子,任何东西,都可以套进这个问题 去。”
我挥了挥手:“我不明白,你为甚么要问这样的一个怪问题。” 布平想也没有想:“因为我一直在想,出现在桑伯奇庙中的那块大石,
在我看着它的时候,它是一块石头,但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不知是甚么?”
我有点迷惑:“为甚么你会有这种想法?” 布平停了下来:“因为贡云大师看不见任何东西,而他最早知道大石的
来临,他感觉到,这说明在看得到和看不到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我在布平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相当模糊的概念,布平已经道:“别再
问我了,我自己也只不过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说不上甚么具体的意见。”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不禁笑了起来:“难怪我不是十分听得懂,原来你
自己也没有弄明白。不过这个问题倒很有趣,那块大石,在没有人看它的时
候,会是甚么样子?” 布平道:“贡云大师曾说过: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照这样看来,
形体纵使有所不同,也是一样。” 我只好苦笑:“越说越玄了。”
布平也苦笑,整件事,凭我们想像,串起来看也好,把它当成两件独
立的事件来看也好,都还一点头绪都没有,非等到了桑伯奇庙,不会有进一

步的发展。 布平又道:“无论如何,能把你请到桑伯奇庙去,总是好事。” 我闷哼了一声:“你想我去,庙里的大师,未必欢迎。” 布平不同意:“如果你能替他们解决疑难,他们一定竭诚欢迎。”
  我只好又苦笑,我有甚么能力去解决这种疑难!别的疑难还容易,甚 么“来自灵界的信息”,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我又不是甚么来自灵界的使者, 如何向他们去解释?
我一个人回到屋中,又把事情的已知部分,略为整理了一下,但仍然
一点头绪也没有。 白素在不多久以后回来,叹了一声:“一个可怜的父亲,唉。” 我道:“是啊,李一心一直受着他前生经历的困扰,这种情形,在普通
人看来,简直就是一种严重的精神错乱。李天范口里不说,心中却着实担心。” 白素皱着眉,半晌不出声,我问:“你对我的推断不是很同意?”
  白素又想了一会,才道:“如果只是李一心单独的事,我倒相信前生经 历的干扰,是最可能的事。”
我一听,不禁呆了一呆:“甚么意思?” 白素缓缓地道:“你不觉得,事情远比前生经历干扰更复杂?”
我想了一想,明白了白素的意思:“你是说,李一心和那块神秘的大石
头有关?” 白素点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大石出现,没有人知道它带来了甚么
信息,而李一心恰?在那时,到了大石出现的庙中??”
  我不等她讲完,就叫道:“等一等,你不能肯定李一心到了那庙中。庙 里的喇嘛说没有人去过,他们也没有理由撒谎。”
  白素笑了一下:“是的,其中还有许多细节,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我坚 信那块大石和李一心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这是一种推测,没有任何事实可作支持。我哼了一声:“就算有,也和
他受前生经历干扰这一点不发生冲突。” 白素轻叹了一声:“至少,复杂得多。”
  我思绪一片紊乱,也无法反驳白素的话,因为事情的而且确,复杂得 很。
我们略为休息了一下,一过了中午,就开始出发到机场,布平先来,
取了机票,我们在旅途上,仍然在谈论着,飞机到了印度的新德里,已经有 航空公司的职员在问:“布平先生?”
  布平走向那职员,那职员递给了布平一只大信封:“这是美国来的传真 图片,说是十分重要,你一到,就要立即交给你。”
布平打开信封,抽出了纸张,一看之下,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和白素一起看去,看到纸上画着的,是一个院子,院子中,有一只
香炉,李天范所未曾提到的,是在香炉的旁边,还有着一团模糊的影子画是
炭笔画,那模糊的一团,看来是炭笔随便涂上去的。 布平指着那一团看不出是甚么的东西,他的手指甚至在发抖:“看,李
一心早知道,在香炉旁边,会出现一些东西。” 我仔细看着,布平的说法,自然可以成立,但也未尝不可以说那团东
西,是香炉的阴影,所以李天范未曾加以特别注意。
我盯着布平:“你肯定这是桑伯奇庙中的一个院子?”

  布平道:“绝对肯定,你看这幅墙,恩吉喇嘛就是攀上了这幅墙,才看 到了那块大石。
墙的那边,是另一个院子,也就是贡云大师禅房外的空地。”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像是十分迷惑。我知道,那是她想到了甚 么,但是却又捕捉不到问题中心。我没有去打扰她,她看了一会,才道:“奇 怪,他为甚么不画上一块大石?”
布平和我都答不上来,我想了一想:“或许,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李一心和那块大石有联系,毫无疑问。我想??
我想??当那个登山队的队员,在下山的时候,去庙里找李一心,庙里的喇 嘛说了谎。”
  白素这样说,令得布平在刹那之间,神色变得相当难看。他对于喇嘛, 有一种宗教上的崇敬,我知道,如果是我这样说,他早已大声驳斥。这时,
他只是很不高兴地说道:“等到了庙中再说吧。”
  白素也没有再说甚么,我们转机飞往加德满都,那是布平的“地头”, 我也没有对他说,若干年前,我在尼泊尔有过奇特之极的遭遇。由他安排, 找到了一辆吉普车,直赴山下那个小镇。
  李天范接到了李一心“失踪”的消息,就吩咐那个青年人,等在那个 小镇上,一直等到他来为止,由他负责一切费用。所以,我们到了那小镇,
没有费甚么功夫,就找到了那个叫马克的青年。那青年看到了布平,崇仰莫 名。
我们说明了来意,马克道:“那天晚上,扎营的地点,离桑伯奇庙,不
超过三百公尺,庙里传来的钟声,听得十分清楚。李说要偷进庙中去,除了 我之外,还有两个队员听到,我们还笑他,要他小心,说不定会有一个喜马 拉雅山雪人扑出来把他攫走,因为他看来是这样瘦弱。”
布平问:“没有人跟他去?” 马克摇头:“没有,那条山路,他跟着我们一起走过来,再走回头,有
甚么问题?” 布平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我问:“然后呢?”
  马克道:“他去了,就没有再回来,我们以为他一定在庙中留下来了, 也就完全没有在意。等到我们回程,想起了他,就到庙中去问,谁知道喇嘛 说,根本没有外人去过。”
白素说:“你就相信了?” 马克看来是一个十分单纯的青年,他道:“我当时坚持了一下,并且把
李的样子,形容给他们听,可是他们说没有人来过。” 我听出了一点,忙道:“你说‘他们’,你进庙去了?还是只在门口?” 马克道:“只在门口,开始是两个年纪较轻的喇嘛,不让我进去,后来
又出来了一个地位看来相当高的喇嘛,那喇嘛的眼睛角上,有一个疤??” 布平立时道:“恩吉。”
  马克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甚么人,他出来,告诉我没有外人来过,叫 我别再去骚扰他们,就把庙门关上了。”
  我望向布平:“你不觉得事情有些怪?一个青年人去问一件普通的事, 要劳动到大喇嘛出来应对?”
布平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么。那表示他无法反驳,总之庙中是有点
不寻常的事发生。

我又道:“如果李一心确实在庙中,为甚么他们不承认?” 布平道:“那我怎么知道?” 马克又道:“我想想情形不对,我和李比较熟,李曾把他父亲的电话留
给我,说他发生意外,就打电话通知他父亲真怪,他好像预感到自己会发生 意外似的。”
白素忙问:“你和他在一起,可曾听他说过为甚么要到桑伯奇庙去?” 马克摇着头:“没有,李??是一个很怪的人,几乎不说话,他参加我
们的队伍,由于他瘦弱,有几个人常取笑他,我替他打了几次不平,所以他
和我比较接近,他??对了,有一次他对我说,找了十几年,原来目的地在 桑伯奇庙,我问他找甚么,他又不说。”
  我们三人互望一眼,我拍着马克的肩:“李博士快来了,你再等他一两 天。”
马克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对布平的崇拜:“你们要去攀山,如果??如
果我能有幸和伟大的攀山家布平先生一起攀山,那真是??太荣幸了。” 布平却对于这种热情的崇敬,毫不领情,冷冷地道:“我们不是去攀山,
是要去把一个神秘失踪的人找出来。” 马克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我问他道:“还有甚么要对我们说的?”
马克摇头:“没有??哦,对了,前四五天晚上,有一大批各个不同教
派的喇嘛,从山上下来,经过这里,看样子,他们全从桑伯奇庙来,看起来 每个人的样子都很神秘,没有人讲话。”
布平喃喃自语:“难道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我已经心急得不得了:“布平,我们该出发了!” 布平抬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沉吟不语。如果现在出发,那将
在夜间攀山,虽然布平十分熟悉山路,但总是危险,他想了一想:“不,明 天一早出发。”
我还想反对,白素已表示同意,我望着巍峨庄严的山峰,衬着由红而
变成一种忧郁深沉紫色的晚霞,出了一会神,也只好表示同意。 当晚,我们就住宿在那个小镇上,夜晚相当热闹,来自世界各地的攀
山者,在空地上生起了篝火,大都是年轻人,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使这个山 脚下的小镇,有一种异样的气氛。
布平躲在小旅馆,据他自己说,他如果出现,他的崇拜者会暴动,所
以他不便露面云云。 当晚的月色很好,我和白素,在小镇的街道上散步,经过许多在空地
上扎营帐的登山队,渐渐来到了小镇外,比较荒凉的地方。 小镇在山脚下,抬头可以看到耸立着的山峰,山顶上还有着积雪,在
月色下闪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我不禁感叹:“整个喜马拉雅山区,可以说 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
白素笑了一下:“那么,南美洲的原始森林区呢?利马高原呢?宏都拉
斯传说中的象坟呢?中国的云贵高原呢?新几内亚的深山??” 我不等她讲完,就连声道:“好了,好了,我承认,世界上有太多的神
秘地区,可是单是地方神秘,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神秘,在这里有不知多少神 秘的人物,有充满智慧的喇嘛、有苦行的修士、有??”
白素笑着打趣:“还有可憎的雪人。”
我瞪了她一眼,正想说甚么,忽然一阵风过,听到有一阵清脆的铃声,

自前面传来。仗着月色很好,循着铃声看去,可以看到在前面,有一个孤零 零的帐幕,铃声就从那边传来,帐幕还有一闪一闪的灯火。
我向那个帐幕指了一指,白素便已经点头,我们一起向前走去。
  越是接近那个帐幕,铃声听来也更清脆动人,等我们来得更近,看到 帐幕半开着,有一个人,用打坐的姿势坐着,右手平举,不断地摇着一只小 铃,在他的身后,点着一支相当粗大的烛,烛火摇曳,映得那人的影子不住 ?动。
一看到这种情形,白素就道:“别过去了,那是一个喇嘛。”
  我也看清楚了,坐在营帐中的,是一个喇嘛,他不断摇着小铃,那是 喇嘛在诵经时的一种仪式,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应该去打扰他,虽然我觉得 这个喇嘛的行为,有点古怪。
  我和白素,都站定了不再前进,那时,我们离那个帐幕,大约不到五 十公尺。我看到那个喇嘛,右手仍然平举着在摇铃,可是左手却扬了起来,
向我们招了招手。 我立时道:“看,他在叫我们过去。”
  白素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她不立即答应的原因,因为喇嘛教的教派十 分多,每一个教派,都有他们诵经、静修时的特殊手势,看来他是在向我们
招手,但或者那只是他的一种手势。所以,我们仍然停留在原地。
  可是,那喇嘛却向我们招了又招,而且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甚至 影响到了他右手摇铃的韵律,以致清脆的铃声,听来有点凌乱。
我道:“他真是在叫我们过去!”
这时,白素也同意了,我们又向前走去。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他的面前,已经可以看清他的脸面,他相当瘦削,
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双眼十分有神,他仍然在不住地摇着那只小铃,左手又 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坐下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不知道那个喇嘛是甚么路数,但是看来不像是
有甚么恶意,我们就在他的面前,学着他的姿势,坐了下来。 帐幕十分小,不可能挤下三个人,我们虽然和他面对面坐,但是他在
帐幕内,我们在帐幕外,帐幕有一个布门,这时正打开着要不是帐幕的门打 开着,我们也不会看到他。
他摇着铃,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
  气氛本来就十分神秘,再加上他的行动,使人感到四周围诡异的气氛, 越来越浓,等了大约两分钟,他还没有开口,我忍不住道:“上师,你招我 们来,有甚么话说?”
  我使用的,是尼泊尔语中最流行的一种语言,那喇嘛一听,皱了皱眉, 却用藏语回答:“我感到有一件十分奇异的事,正在发生。”
  那喇嘛紧蹙着眉,像是在苦苦思索,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望着远 处的高山。我看他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正有点不耐烦,在一旁的白素,最
了解我的脾气,立时轻轻碰了我一下,示意我耐心等下去。 这一等,又等了将近五分钟之久,他才开了口。他一开口,讲得十分
急促:“我已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才从桑伯奇庙来,桑伯奇庙的贡云大师, 召集各教派中的智者,去思索一件事??”
他讲得又急,又快,而且有点紊乱,但是我一听他提起桑伯奇庙,就
心中陡然一动,全神贯注地在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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