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和一个凄惋的故事有关的命运之匕首,沙漠古城中发现的珍品。” 还有一项副题是:“底价二百万英镑。” 我闷哼了一声,又留意另一幅很大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捆羊皮——
这种经过特制的羊皮,中亚细亚一带的人,到如今也用来当纸用,古代更是 书写记录的重要工具,它可以保持很多年,比纸耐久,已发现的最早的基督 教圣经,就是写在羊皮上的。
一大捆羊皮,有几张摊开着,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文字书写,照片旁的 说明是:这是一种早已失传了的中亚部落文字。可是出人言表的是,其中有
中国的汉字。不过也难以辨认,在已可辨认的字中,可以知道,记述的是一 个十分离奇曲折的故事。
这时,我也看到在那些我不认识的“中亚古代文字”之中,确然有汉 字在,而且,还是龙飞凤舞的草书,我只看了一句,就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那一句是:“往事历历,心痛如绞”。
在照片上还可以看得到的另一句是:“此匕首随余半生,然来历知者极 少,今记录于此,留待后世。”
白素沉声道:“中国字是批注,那古怪文字才是记载故事的。” 我大是奇怪:“看来,记载的是一个中国人的故事!”
温宝裕抓着头:“中国人的故事,为什么要用这种古怪文字来记录。这
匕首的主人是什么人?能拥有这样的匕首,这人一定十分不简单!” 我再看说明:该批可能大有价值的羊皮,不另立项目,作为第一号拍
卖品的附属品,购得者可自由选择,接收或放弃该项附属品。
温宝裕大声道:“要是有什么人,买了这柄匕首,不要这捆羊皮,那就 好了!”
小宝的话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可是想想也很有道理:那柄匕首,虽然 毫无疑问是稀世奇珍,可是它却不会说什么。而那一大捆羊皮,天晓得会有 什么古怪的故事,记述在上面!
单是那种古怪的文字和汉字草书的夹批,已经可以引发人无穷无尽的 想象力了。
而这柄匕首的底价已经那么高,拍卖的成交价不知是多少,自然不是 我或温宝裕所能负担的,所以温宝裕才有这样的想法,希望有人不识货,不 要那些羊皮,肯以低价出让。
我和白素都觉得他的话有点道理,温宝裕何等机灵,自然一下就看了 出来,于是他就进一步发挥:“非要去参加这个拍卖会不可,一知道是谁买
了他,就去和他商量,要他放弃那些又膻又脏写满了莫名其妙只怕穷一生精 力也看不懂的文字的羊皮!”
白素给他逗得笑了起来:“小宝是什么时候学会做生意的门槛的?” 温宝裕更大是高兴,昂着头,颇以为“能者无所不能”。
我泼了他一盆冷水:“要是偏巧买家正喜欢曲折离奇的故事呢?”
温宝裕一听,陡然发出了一下震耳欲聋的怪叫声。虽然我和白素对他 的怪诞行为早已熟知,但是也不免给他吓了一跳。
他又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哈山!航运巨子哈山先生, 他最喜欢听古怪故事,要是他在,可以要他去买那柄匕首。”
我也不禁“啊”地一声,确然,以哈山喜欢听古怪故事的性格,他一
定会去把这柄匕首买下来,而他的财力,也足可应付。
可惜哈山先生自己也成为一个怪不可言的故事的主角,和他的父亲, 一起去体验分段式的生命去了,只怕二三十年,不会再出现,在哪儿去找他 去。
温宝裕立时又向我瞪了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怪我——哈山 “临别”之前,曾有意要把他庞大的财产托给我处理,可是被我一口拒绝了, 温宝裕这时,自然在说要是有了钱,就好办了。
他嘀嘀咕咕地道:“有钱,还是有用的。” 我有点恼怒:“小宝,别财迷心窍。”
温宝裕长叹一声:“良辰、美景好象有用之不完的钱,找她们想办法 去。”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越来越有出息了,女孩子的钱都好动脑筋的?” 温宝裕团团乱转,忽然又大叫一声:“有了!原振侠医生的哪个美丽无
匹的女巫——”
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下去,我和白素,也 不出声,心情都很沉重。
最近,发生在“原振侠医生的那个美丽无匹的女巫”身上的事,大家 都知道了。女巫玛仙,为了成全一宗真正的爱情,收回了她所施的巫术“血
魇法”,以致她自己丧失了一切智力,原振侠医生在伤痛之中,把她交给了
“爱神”,这一切经过。原振侠医生用极伤感的情绪,向他们说起过,现在, 原医生的情绪低落之极,我们也无法帮助,只好陪他难过。
在这种情形下,小宝大声叫了出来,自然又难免令得我们心情沉重。
温宝裕在停了片刻之后,才继续说了下去:“那女巫的监护人,是亚洲 最大的豪富,他可以委托我去买这柄匕首,然后,把羊皮交给我们。” 温宝裕异想天开的事情多,可是这个提议,倒大是切实可行。
他指的亚洲大豪当是陶启泉。陶启泉也很喜欢收集古物,这柄匕首, 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罕见的精品,也正是豪富搜集的目标,温宝裕 去,一定一说就可以成功的。
所以我道:“好,我代你联络,你得抽空带着目录去见一见他,看看你
的口才,是不是能说服他。” 温宝裕用力拍着心口:“哼,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出马,有什么不
成功的!”
说了之后,他望着我,竟有立刻逼我和陶启泉联络的意思。我拿起了 电话来,拨了一个号码,要找像陶启泉这样的大人物,不是容易的事。我因 为和他关系十分特殊,所以他给了我一个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的电话,可以 联络到他,不论他在何处。
我向接听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道:“希望陶先生如果方便的话, 尽快打电话给我,我的电话号玛是??”
(这是我的习惯:从不假设别人记得我的电话。报一个号码给人,不
会有损失。人家记不得电话,联络不到,就就是大损失了。) 然后,我们继续看那本目录,才翻了三分之一,我们都目瞪口呆。 我们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单是陈长青留下的那幢大屋子,里面
的古物,就抵得上一个博物馆,可是也很少见过那么多充满了中亚风格的古 物,那么多的金器和玉器,那么精美的工艺,集中在一起。
看来,探险队当年发现的那个古城,有着许多任务艺品的巧匠,要不
然,怎会有那么多的精品,尤其是许多玉雕,玉质之隹,即使在照片上看来, 也可以体验那种滑润,估计那是新疆南部的出产,再经由新疆北部,流入中 亚细亚的,世上流传的这样好质地的白玉,十分稀少,是玉器爱好者梦寐以 求的珍品。
还有许多是大型的玉器,甚至有很大的,直径达到五十公分的玉盆, 可以想象,这个古城的居民,一定是一个极度爱玉的民族。
中国西北部的少数民族,回族、哈萨克族、藏族和维吾尔族,至今仍 有爱玉之风,汉人也十分喜爱玉器,古城的居民爱玉,自然可以理解。
在玉器部分之后的是金器,大多数是金丝编成的各种器具,上面都有 十分精美的图案。
等到看完,合上了目录,我道:“很怪,编号第一的那柄匕首,和别的 珍品,在艺术风格上,完全不同。那匕首我看是古波斯的产物,不像其它的
珍品,一看就知道是同一地域出来的,有着十分近似的艺术风格。”
温宝裕搓着手:“这批宝物,应该有人把它们整批买下来,不能让它们 分散,好象同类的珍品,完全没有被人发现过!”
我向温宝裕看过去,他“咕”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全部拍卖品的 价格,单是底价,也已非同小可,他也不敢夸口说可以说服陶启泉去把它们
全买下来了。
白素有点不满:“连拍卖会的主持人,也不是很重视那捆羊皮,介绍得 那么少。”
温宝裕道:“而且,我也看不出为什么参加者都要隐瞒身分的理由,看,
入场证上,甚至有‘不能互相交谈’的规矩。” 在目录的最后一页,是一张十分精美的入场证,有着一个编号,想来
是为了拍卖方便出价之用。 讨论到这里,电话响了,我按了一下掣,使大家都能听到。陶启泉的
声音十分宏亮:“卫斯理,你好,有什么指教?”
我笑:“介绍一个小朋友来见你,有一点事情和你商量——你得作思想 准备,可能你会花费大笔金钱。”
陶启泉“呵呵”笑了起来:“那不算什么,不过最快要三天之后,我现 在正在巴哈马出席一个商务会议。”
我吸了一口气,一面回答:“不要紧,你一回来就通知我!”一面我在
想,要不要把女巫之王的不幸遭遇告诉陶启泉。 白素看出了我的心意,向我摇了摇手,示意我不必多此一举,所以我
便没有说。 陶启泉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就挂上了电话,我又按了一下掣钮,回过
头来,向温宝裕道:“看你的了!” 温宝裕叹了一声:“你作了这样的安排,要是我再把事情办砸了,那合
该买一块豆腐当撞死。”
白素仍在翻着目录,感慨地道:“这些宝物当年被发现后据为己有,确 然不是很光采。”
我也十分感叹:“也很难说,宝物十分可能在中国境内发现,若是当时 归了公,连年战乱,只怕也不能保存得这么完整。”
白素又道:“什么时候有实物可看?”
温宝裕指着目录的一页:“拍卖之前的三天,地点是在一家酒店的顶
楼。”
他说出了那酒店的名称,那是十分熟悉的一家酒店,而且我知道酒店 是苏氏财团的产业,我曾和白素到过。那是一次化装聚会,会中有人化装成 了我,大放厥词,结果由原振侠医生引发了一个相当动人的故事,那次,白 素扮成了共产党的祖宗大胡子马克思!
那已是若干年之前的事情了。 我指着目录:“没有提及买了多少保险?”
温宝裕摇头:“没有,而一再提及的是,拍卖会是在秘密的情形下进行,
没有入场证的,不能进场,而在预看拍卖品的时候,也不能互相交谈,一样 不能暴露真面目和身分。”
我和白素笑了起来:“对你来说,这会是很新鲜的一次经历。” 温宝裕忽然长叹了一声,又重复着他的感叹:“有钱,还是好的。”
我又瞪了他一眼,温宝裕的感叹,也有点道理,可是若是要把目录上
所有的宝物都买下来,至少要一亿英镑,世上有这样财力的人,屈指可数。 我把这一点说了出来,温宝裕闷哼一声:“世上有人花四亿美元造一座 王宫。而且,在国家预算中,那些钱算什么,应该有富裕国家的博物馆,把
这批宝物,整批买下来,公开展览。” 温宝裕的丰富想象力大发作,他又道:“最好搜集那个古城的资料,把
博物馆造得和那个古城一样,对了,香香公主到过的那个古城,连整个浴池 都是玉雕的,唉,一些玉盆玉碗,也不算是什么了。”
我和白素都习惯了他这种天马行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行为,所以
见怪不怪,温宝裕突然又叫道:“那古城,现在还在不在?” 我笑了起来:“你不是想到沙漠去把这座古城找出来吧?” 温宝裕却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我。 我看出他的居心大是“不良”,所以只当看不见,根本不去睬他。温宝
裕坚持了半分钟,看看我没有反应,他又叹了一声,才道:“最好和意大利 的庞贝古城一样,发掘出来,再把所有的宝物,全都运回去,就在古城之中 陈列,那就理想了。”
青年人有青年人的理想,我和白素都不去打岔,温宝裕一个人独白, 也觉得无趣,他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前,才道:“展出拍卖品的时候,我一 个人去看?”
我闷哼一声:“不是只有持有入场证的人,才能够去看拍卖品吗?” 温宝裕提高了声音:“我不相信神通广大的卫斯理,连一个拍卖场都进
不了。”
我耸耸肩,对这个问题,不作答复,温宝裕得不到反应,顿了顿足, 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吸了一口气:“这柄匕首??确然是稀世奇珍,值得去 开开眼界。
说不定落在哪一个收藏家的手中,就再也无缘相见了。” 白素深知我的心意,她微笑着反问:“你是想去看那柄匕首,还是想看
那捆羊皮?” 我给她说穿了心意,也不禁笑了起来:“其实我早就有了一个主意,不
过不说出来,怕小宝知道了会闯祸,坏了大事。”
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同时也估计白素料
不到我想到的是什么。 白素闲闲一笑:“当然,你所要的,并不是那捆羊皮,而只是要上面的
文字。”
我伸直了身子,知道白素已知道了我的方法,其实再简单也没有,用 一具摄影机,把每张羊皮都柏一张照片就可以了。
拍成了照片之后,怎么研究都不成问题。而拍卖品既然在事前供人参 观,要拍摄自然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我不对温宝裕说,是怕他大呼小叫,反
倒会被人阻止。自然,主持拍卖会的人,可能会有禁止拍摄的行动,但以我
和白素之能,就算是偷拍,也容易之极。 我继续道:“问题是如何进入会场?” 白素笑了一下:“拍卖会在那张酒店举行,苏氏兄弟是我们的熟人,拍
卖会不会拒绝酒店主人所推荐的两个客人吧,和他们联络一下就可以了。” 我鼓了两下掌,立刻和苏氏兄弟联络,同时也十分高兴,因为白素说
“两个客人”,这说明她准备和我一起去参加行动,而我们已有好久没有一 起行动了。
一切经过简单而顺利,第二天,我接到了苏氏兄弟之中的苏耀西的电 话,他说:“和拍卖会方面联络过了,他们说欢迎之至,立刻补寄入场证来,
只不过这个拍卖会很怪,要化装参加,而且,参加者连互相说话也不可以。”
我呵呵笑着:“这一点我们早知道——我和白素,早已不说话,只凭眼 色,就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意了。”
苏耀西十分有趣,他道:“喔,我明白了,这叫作眉目传情。”
在双方的大笑之中,事情顺利解决,不几天,我和白素都收到了入场 证,我在事先就提出:“别让温宝裕知道,看他到时化装成什么,我想我们 一定一下子就可以把他认出来。”
白素瞪了我一下:“还说小宝孩子气,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说到这 里,她忽然笑了起来:“我们也好久没有化装了,不如分头进行,看到了那 时,你是不是认得出我,我是不是认得出你。”
白素忽然之间,童心大发,倒是十分有趣的事,我立即举手赞成,并
且提议:“早一天我‘离家出走’,以免泄漏天机。” 白素也高兴:“好,谁认不出谁来,要受罚。” 我凑近去:“罚什么呢?” 白素侧头想了一会:“现在想不出,到时再说!”
(好象有一部武侠小说中,曾有过这样的情节?)
说说笑笑,时间容易过,陶启泉十分有信用,一回来就通知我,我通 知温宝裕,温宝裕这次,居然十分懂礼貌,衣着整齐,先来见了我,在我这 里得到了嘉许之后,才去见陶启泉。
温宝裕英俊挺拔,十分得人好感,我相信他决不会失败。果然,不到 两小时,他就从一辆大房车中,跳了出来,一路跳进了屋子,“雀跃”自然
就是这个意思了——陶启泉派自己的座驾送他回来,他一进屋子就叫:“猜 我得到了什么成绩?”
我笑:“不知道,陶启泉才给我打了电话,不过他没有说。” 温宝裕望了我片刻,陶启泉确然没有告诉我他取得了什么成绩,他只
是告诉我:“你派来的小朋友有趣极了。”
温宝裕在确定了我真的不知情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氏集团
成立了一个基金,寓投资于收藏,放胆购买一切值得投资的艺术品和古董。” 我也代温宝裕高兴,以陶氏集团的财力而论,把这批古物全部买下来,
也不成问题。
温宝裕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又补充:“还可以专为基金建造一座收 藏馆——陈长青也留了不少古物下来,我准备捐出去,总不能只由陶启泉一 人出力。”
温宝裕“有趣之极”的评语,自然不是自白得到的,他性格十分可爱, 爽朗而豁达,有这样性格的人,自然到处受人欢迎。
不几天,陶氏集团的这项新措施,就已经向全世界发表——这件事有 一个小插曲,这个实力雄厚的基金会主席,是一个青年人,当然是温宝裕, 他西装笔挺的相片,登在报纸上。他的母亲,温太太看到了,自言自语道: “这青年人,和我们家小宝倒长得很像。”
小宝的母亲看吊儿郎当、调皮捣蛋的小宝看惯了,见到了服装端正的
温宝裕,竟然认不出来。 温宝裕的父亲,在妻子面前,一向是没有发言权的,这次忍不住说了
一句:“那就是我们家的小宝。” 温太太瞪了丈夫一眼,先是不信,后来仔细看了新闻,才大叫一声:“真
是小宝,怎么那么大的本事,和陶氏集团搭上了关系,嘿!嘿!可比他父亲
有出息得多了。” 温先生一句也不敢搭口。
不多久之后,温太太握着温宝裕的手,笑得脸上的肥肉乱抖,心肝宝
贝地叫了一阵子之后,忽然下令:“你登在报上的照片很神气,可见人要表 装,佛要金装,以后除非不让我看到,见到我的时候,必然要这样服装。”
温宝裕想违抗这道“懿旨”,他父亲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徒费 唇舌,温宝裕也就只好把抗议的话,吞咽了回去。
后来,他愁眉苦脸来见我,我哈哈大笑:“以后你尽量少见令堂就是。”
白素怪我:“穿整齐些也没有什么,哪有叫孩子少见母亲的。” 我和温宝裕之间,常有“男人的默契”,所以对白素的话,都没有人去
反驳她。 又过了若十天,温宝裕兴冲冲来告知:“后天,可以参观拍卖品了。”
我的消息比他灵通,因为苏氏兄弟中的苏耀西,早就通知我拍卖品运
到,已经开始布置了。他道:“真不得了,全是精品,听说陶氏集团新成立 的基金,号称可以调集十亿美元,就是为了这批宝物而设的?”
商场上对这种事十分敏感,财团有可能以这种基金为名,暗中从事突 如其来的商业行动。所以我立时道:“据我所知,确然如此!”
苏耀西叹了一聱:“本来我看中了一套玉碗,现在看来,难以竞争了。” 苏氏弟兄也控制着庞大的工商业集团,是大豪富,可是一山还有一山
高,和陶氏集团相比,当然又差了一截。他也想到陶氏集团可能要全部买下
来了。
我笑了一下:“世界上的奇珍异宝太多,不能见了就想据为己有。” 苏耀西也立时笑了起来:“说得是——你是不是想先看看展品?我可以
向拍卖会的主持人安排。” 我想了一想:“不好,这样一来,我的身分不是暴露了吗?”
事实上,我倒很想先去看一看,但是我和白素又有约,这几天,我们
虽然没有商量这件事,但是互相都可以在眼神中看出对方大有挑战的意思, 都像是在说:你认不出我,我会认出你来。
看看究竟是谁认得出谁,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苏耀西没有再说什么。到了预展会之前的一天,我果然不在家中,到 了陈长青的屋子,可是又避开了温宝裕——那屋子极大,要躲起来,十分容 易。
我夤夜化装,装成了一个西方人,凡是化装不想破人认出来,必须在 最难改变的地方,加以改变,而经过改变了的部分,又不是很碍眼,太碍眼
了,有经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那是化装的结果。 白素是化装的大行家,功力和我不相伯仲,要瞒过她,自然非别出心
裁不可。 我化装的白种人,是金发白种人,我把自己的皮肤有可能露在衣服之
外的地方,全部染白,又把我的汗毛,也染成金色,头发当然也染了,然后
再用蓝色的隐形眼睛,北欧口音的英文我不成问题。 这样的化装法,十分花时间,我用了足足三小时,才算是成功,金发
碧眼,十分传神,然后,我又在化了装的脸上,戴了一个面具——那是一种 任何人一眼就可看出来的面具。
第二天上午,我离开大屋子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形偃偻的老妇人,拄
着一根拐杖,战巍巍地走了出来,还向我瞪了一眼。我几乎要忍不住哈哈大 笑:温宝裕竟然扮成了一个老婆婆,不过,他也算是扮得像的了。
我当然带了小型摄影机,这种摄影机使用特别的底片,拍出来的幻灯
片,可以放大到一平方公尺,效果极好。 那捆羊皮上的文字,拍了下来之后,可以放大了来慢慢研究。 到了预展场地,我不禁叫了一声幸运,拍卖会的主持,显然不知道这
捆羊皮的重要,只是随便放在一边,而且,其它所有的对象,都是可以看, 不可以用手去碰,都有玻璃柜保护着。
而那捆羊皮,却放在那里,任人翻揭。 这时,我已看到那“老婆婆”的身手,忽然矫健了起来,在那叠羊皮
之前,不停地用手杖去翻,翻了一张又一张,行动可算相当奇特,可是却没 有人理会。
本来,我还十分为难,因为我的化装虽然天衣无缝,可是只要我一表
示对那堆羊皮有兴趣,白素就立时可以认出我来。 所以,我只是像别人一样,盯着那柄匕首,和许多金器玉器在看。 可是,我又要拍摄羊皮上的文字,又不能连看也不向那些羊皮看一下,
而且,我也无法进行远距离的拍摄。 而在我留意温宝裕的行动之后,我不禁大是高兴。温宝裕用拐杖在翻
羊皮,每翻过一张,他就把拐杖向上,提高一些。 这小子,他竟然把特制的摄影机藏在拐杖之中,公然进行拍摄!他的
这个方法十分好,从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这一点上,可以证明他的成功。 一看到这个情形,我自然放下了心,由得他去拍摄好了,我可以专心
一致,只把白素认出来。所以,我开始打量在这个展览大厅中的人。 人很多,超过两百个,每个人都经过化装,绝大多数,是戴了叫人认
不出面目来的面具,也有干脆扮成阿拉伯女人的。
我留意着每一个人,自然留意的重点,放在这个人是不是对那堆羊皮
注意,或者对温宝裕特别留意。要有所发现,也不是容易的事,我看到一共 有三个人,来到了温宝裕的身边,逗留了一会,温宝裕还居然向他们十分不 耐烦的瞪眼,用不友善的眼光,把他们赶走。
这三个人,两个是身形高大的男人,白素的身子没有那么高,但当然 可以加高——高明的化装术,非但可以使身形变高,甚至可以变矮!另外一 个,是作中东女人打扮的妇女。
我本来想去进一步留意这三个人,可是一转念间,我想到白素如果在 场,见到的情形和我一样,她也会去留意那三个人(如果她是三个人中的一
个,她就会去留意另外的两个),这时,我如果去接近这三个人,叫白素看 在眼中,岂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把我认出来了。
所以我仍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注意是不是有人特别去接近那三 个人,可是却又没有发现。
温宝裕的行动十分快,他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看来就已经有了十分
满意的成绩,他拄着拐仗,装模作样,在大厅中晃来晃去,神情十分怡然自 得。
若不是怕白素认出我来,我一定会大大地和他开个玩笑,例如绊他跌 一跤之类。
半小时之后,我开始走动,在每一个人的身边,逗留五秒钟到十秒钟,
从各人的化装上,判别这个人是不是白素。 由于有“不能互相交谈”的规定,所以厅中极静,人与人之间也不互
相交流眼色,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珍贵的拍卖品上,尤其是那柄宝光
四射的匕首,它那锋利的刀身,杀气隐隐,十分慑人。 一小时之后,展览厅中的人减少了一半,连温宝裕也走了,可是我还
是没有认出白素来。看来,白素也没有认出我。 又过了半小时,人更少了,我想到,到了最后,可能只剩下我和白素
两个人时,情形不是十分滑稽吗?
还没有认出白素来,我当然不能就此离去,等到只有十来个人的时候, 我不禁用力在自己的额头拍了一下,责怪自己的蠢笨。
白素何必非留在大厅不可?她可以一早就认出了我来,然后离去,只 要她可以说出我化装成什么样子来,我就算是输了。
而她在一认出了我之后就离开,我自然再也没有认出她的机会了。
我叹了一声,不再留连,回到陈长青的屋子,又花了足足一小时,才 把化装完全洗干净。
我来到温宝裕常到的那几间房间,温宝裕不在,我留了一张大字条: 速将偷拍到的照片交出来。
然后,我回住所,在门口徘徊了一回,估计白素会怎样取笑我。 可是,当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白素在当眼的
地方,留下了一张字条:“有突然的急事,一位好朋友向我求助,必须离开,
不能去辨认你了。” 白素根本没有到那个展览厅去!不是我认不出她来,是她根本没有兴
趣。
这实在令我啼笑皆非,但也令我松了一口气。从留字的时间来看,是 早上七时。白素没有说她到哪里去,也没有说向她求助的是谁。她一定走得 十分急。这样的行动,大多数发生在我的身上,白素很少这样。
我当然不会担心,白素有应付任何变故的能力,她的行动如此突然, 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休息了一会,温宝裕已风头火势赶了来,一到就瞪着我:“你怎么知
道我拍了照片?” 我不说穿:“那么简单的办法,你一定想得到。”
温宝裕十分自得:“一点阻碍也没有,那堆羊皮,简直没人留意,你绝 想不到我装成什么人。”
我笑着指向他的鼻尖:“令祖母?”
温宝裕大吃一惊,一步跳向后,用大惑不解的神情望着我,我由得他 疑神疑鬼:“拍的是幻灯片,带来了没有?”温宝裕要在十秒钟之后,才回 答我的问题:“带来了,还没有看。”
我和他一起进入书房,把放映那种特殊小幻灯片的放映机装好,面对 着一幅白墙,然后,拉下了窗帘,开始放映。一共是七十五幅,每一幅上,
都是那种看不懂的文字。 显然要记述的事件十分复杂。
夹在那种古怪文字中的汉字草书批注也不少,有时比古怪文字还多, 而且,可以推测写这些汉字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一定十分霸道,因为在
很多情形下,他写的汉字,盖过了那种古怪的文字,喧宾夺主的情形,跃然
于羊皮之上。 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草书,是红色的,红色还十分鲜明,那是上好的
朱砂,这种朱砂,相当名贵,这个人竟可以大量使用,自然很不简单。
我辨认草书的能力算是高的了,但在当时,我至多也只能看清十之六 七,我相信温宝裕连一成都没有看懂,他不断在咕噜着:“这算是什么字, 这种字,写了等于不写,真正岂有此理。”
羊皮并不循序,所以也很难连贯,可是一个小时下来,我边看边讲, 已经令得温宝裕怪声连连,我也大是兴奋。
可以相信,古怪文字记载的,是有关一个人的故事,而写汉字草书的, 就是这个人。
古怪文字看不懂,这个人在批注之中,很多处对古怪文字作了补充, 也涉及他的故事。例如他的名字,他是什么时候的人等等,就全是在汉字草 书之中得到的。
始终没有人认得古怪文字。 汉字也是请了几个专家来认,才全部认着了的。
这些都是后话了。 对了,那个拍卖会怎么样了?
拍卖会的结果,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每一件拍卖品,都被抬高到疯狂 的价格,那柄匕首的最后成交价是一千二百万英镑,而且到最后,拍卖会主
持人宣布,有人提供了一个天文数字,买下了全部拍卖品。
不是陶氏集团,温宝裕参加了拍卖会,他说:“简直是疯狂的价格,陶 氏虽然有钱,也不能这样用法,只有阿拉伯酋长才会这样疯狂。”
整批宝物,究竟落在谁的手中,竟然不得而知——当然这是暂时的, 后来的事情又有意外的发展。
第七部:一个支离破碎的故事
在认出来的汉字草书之中,知道了故事的主角的名字是裴思庆。 对了,就是那个一开始,浩浩荡荡,带领驼队西行,在沙漠中遇到了
异样风暴的长安大豪裴思庆。 他的故事经过一番整理,但是并没有经过多少“艺术加工”,相信是有
一个人,用那种古怪的文字,记下了他的故事,而他又加以批注,说明和补 充。他所作的补充,自然不会有整个故事可窥,所以,不免有点支离破碎。 但是,在支离破碎的情节之中,也可以大体上拼凑出一个故事来。
故事之中,有一个主要的女角,名字叫柔娘,柔娘在十五岁那年,就 成了裴思庆的新娘,在柔娘之前,裴思庆自然有妻子(因为他有儿女),他
原来的妻子怎么样了,并没有提及——在古代,中国的女性,一直没有地位, 可有可无,不受注意,除非是受到男人特别宠爱的,像柔娘那样。
可是裴思庆得到柔娘的手段,十分可怕。从不完整的情节来看,柔娘 原来是一个十分出色的青年人的未婚妻。
这个青年人是武林中人,还和裴思庆有结义兄弟的关系——凡是这种
关系,在结义的时候,双方都必然罚誓,以证实这种关系。 裴思庆这时所罚的毒誓,是若有违誓,会在沙漠之中饿死渴死。 可是多半没有隔了多久,裴思庆就杀了他的结义兄弟,原因,推测多
半是为了柔娘——古代的一个弱女子,在未婚夫猝然死亡之后,唯一的出路, 就是另外找一个男人,裴思庆就是最佳对象了。
裴思庆在娶了柔娘之后,也曾害怕自己的誓言,所以很久不敢再西行, 越过沙漠去经商。可是时间一久,他的恐惧渐渐消散,他又带着驼队西行了。 就在这次西行中他遇到了风暴,在沙漠中不知挣扎了多少天,连最后
的一头骆驼也杀掉了——关于这个过程,记述得相当详细。
(自然,大家都可以知道,裴思庆并没有死在沙漠中,要是他死了, 这段经过也不会留下来了。)
(他在沙漠中,是怎样绝处逢生的,也可以在他的批注补充中拼凑出
来,后面会写出来。) 在已经知道的故事之中,可以知道他有一柄极喜爱的匕首,这柄匕首
的来历,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本来,他是准备在临死之前,把他得到这柄匕
首的经过想上了一遍的——可想而知,那一定是一个十分甜蜜的回忆。 可是结果,他在终于支持不住,再也难以在沙漠上挪动半步的时候,
他却想起了他最不愿意想起的那件亏心事。 亏心事的一切经过,一切细节,都历历在目,他但愿快一点死,也不
要把整件事再想一遍,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应誓了,在经过了那么样的痛
苦挣扎之后,他终于死在沙漠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饿死还是渴死的了,都 没有分别,反正死亡都是一样的,令得他还想挣扎着知道的是,他不知道自 己的灵魂是不是也永远离不开沙漠,还要在沙漠上飘荡。
当他努力想弄清楚这一点的时候,他又听到他的结义兄弟的笑声和语 声,一切都如此清楚,使他可以听得明明白白:“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因
为你根本没有灵魂,你不是人,何来的灵魂?”
他想大声反抗,可是当然出不了声——即使是在心中大叫也做不到, 他已经感到死亡侵进了他的身体,他听到了一种十分古怪的声音。
这种声音他应该是十分熟悉的,可是这时听来,却又十分陌生:这时
候,怎么还有可能听到“叮叮”的驼铃声呢? 最后一匹骆驼,不是被他杀了么?一定是骆驼的灵魂在调侃他,他没
有灵魂,骆驼可能有。 然而那种声音却在迅速移近,裴思庆勉力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可
是没有用,他的眼前是一片血红,然后,红色在迅速暗下去,在完全黑暗之
前,好象有十分夺目的一片彩光一闪,接着,就是无比的黑暗,而那时候, 他也完全没有了知觉。
事后,他回想起来,心想如果死亡就是那样子的话,那么死亡其实也 并不可怕,只不过是一下子忽然都不知道了而已。
至于死了之后,是不是会有灵魂,由于他不是真的死,所以他也无从
得知。
在那一剎间,最失望的,大约是在半空中盘旋的食尸鹰了,这种形状 丑陋之极的大鸟,平日不知在什么地方栖息的,她们对死亡的气息特别灵敏, 哪里有死亡,哪里就有她们的踪影,她们在空中盘旋,跟踪着死亡,她们投 在沙粒上的阴影,就像是死神伸出来的手,把生命一点一点攫走。
可是,这一次,食尸鹰没有成功,几头食尸鹰已然落在裴思庆的身边, 侧着头看着他,食尸鹰十分遵守天地宇宙间的规则!绝不啄食活人,只要这 个人还有一口气,它不会去碰他。
而它们判断人兽的生和死,准确无比,只要人一死,她们锐利之极的、 铁钩一样的喙,就会在第一时间啄下去。食尸鹰的第一啄,必然是啄向人的
天灵盖,一下子就可以啄出一个深洞,让她们可以啜食多半还有温度的脑浆。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若是那几只食尸鹰已然开始了行动,那三匹骆 驼就不会再向裴思庆奔过来——奔向一个死人,并无意义,人已死了,沙漠
也就是最好的归宿,不必再多费手脚了。 而食尸鹰还是守着不动,这就证明那个人还没有死,还活着,那就不
能眼看他死去。 三匹骆驼,只有一匹有人骑着,那人一身白袍,把全身连头都里在中
间——那是在沙漠上生活的累积下来减轻猛烈阳光肆虐的最佳方法。
骆驼上的人提了提缰绳,那匹骆驼立即改变了原来奔走的方向。那是 一匹十分神骏的骆驼,毛色也比普通的骆驼深,是深棕色,奔起来又快又稳, 这一点,可以从它项际所悬的驼铃,所发出的“叮叮”声是如此之有规律上 得到证明。
骆驼到了近前,几头食尸鹰十分不情愿地扑打看双翼,让开了一些, 却并不飞上天去。
多半是它们认定这个人必死无疑,懒得飞上去再落下来了。
那人一翻身,下了骆驼,动作极快,在下鞍子的时候,已经顺手摘下 了鞍旁的皮水袋,一到了裴思庆的身边,就把裴思庆的身子,翻了过来,拔 开皮壶的塞子,令得壶中的水,成一股极细的细泉,注向裴思庆的口唇,同 时,伸手在他的口唇中轻抚了一下,令得他的口张开一些,好让水流进去。
那人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可以救得转人——人是在九死一生的边缘上挣
扎,不如此,身边不会有食尸鹰。人是不是可以救得转,要看他是不是咽得
下这一口水,这一口水,沙漠上讨过生活的人都知道,是真正的救命水。 注入口中的水,很快就注满了裴思庆的口,有一点满溢了出来,那人
便不再注水,回头向那些食尸鹰看了一眼,从它们的行动中,可以得到那人
究竟是生是死的判断。 食尸鹰在不安地扑着翼,那人再转过头去,首先看到的是那柄匕首,
匕首在阳光下,看起来如同是被一团七彩流转的宝光所笼罩。 接着,这人看到裴思庆的喉间,突然跳动了起来,跳动得十分剧烈,
像是要裂喉而出,他口中的水,正在迅速消失,随着他喉结的急速跳动,自
他的喉间,发出一种可怕的声响,难以形容。 那人吁了一口气,开始向裴思庆的口中,注入第二口水,这时,几头
食尸鹰已经振翅飞了开去,这一切都表明,裴思庆在最后关头,被救活了。 那人一共在裴思庆的口中,注入了三口水,然后,就远远退了开去—
—退开了约有二十来步,而退开之前,这人取走了那柄宝光四射的匕首,在
退走之后,这人把匕首拔出鞘来,看了一下,在那一剎间,看到这人的身子 震动了一下,想来是由于匕首的锋利所致。
这人的脸面,在白布的笼罩之下,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眼睛,在宝 光的反映下,这双眼睛彩光流转,在匕首出鞘的时候,在刀身的寒光反映之
下,眼睛又深邃如海洋,如果凝神看这双眼睛,虚无缥缈,难以捉摸之极—
—这双眼睛的眼珠,竟然是浅灰色的,极浅极浅,浅得几乎是不存在的浅灰 色。
这人一定不是第一次在沙漠中救临死的人,至少,这人知道应该怎么
做。
三口水进入身体,可以令待全身已浓得无法再流动的血又开始流动, 死亡会离开。
可是这三口水,也会引起又有了知觉的人,第一个恢复的知觉就是渴
的感觉。 全身所有的肉,所有的骨头,都感到渴,会渴得叫人疯狂,有这种干
渴感觉的人,会不顾一切扑向水,就算明知一伸手,那只手就会被砍下来,
那只手还是会自然而然伸向水。 而如果他抢到了水,他会不顾一切地喝,结果是他久干的肺会被水充
满,死亡会重临——不是渴死,而是溺死,和溺死的人一样,肺里全是水。
所以,这人知道被救的人快要醒过来时,就先退开去,才恢复知觉的 人,不会有那么多的气力,隔那么远的距离来抢水喝。
裴思庆双眼没有张开之前,身子一挺,已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在烈日之下,这位锦衣玉食的长安大豪,全身赤裸,身上的皮肤,如
同龟裂了的田地一样,有着纵横相间,看起来十分深的裂痕,可是在那些裂 痕中,却并没有血水渗出来。
他高大的身形,摇摇晃晃地站着,一头又干又枯的头发,和虬髯纠缠
在一起,看起来,要辨出他是一个人,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他的身子始终没有站稳,他的口和双眼,一起张了开来。自他口中发
出来的那一下叫声是:“水。” 自他张开的双眼之中,射出急切而又浑浊的目光,一下子就在那人的
水壶上,然后,出乎那人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在这样干渴中的人,能够看穿皮壶,看到皮壶内的水,他所看到的水,
给了他气力,他陡然之间——一跃向前,像是一个自天而降的怪物,一下子 就到了这人的面前,手伸处,已把皮壶抢了过去。
那人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虽然是惊呼,但是仍然十分动听,那是一
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这个年轻的女人,眼看着一个身形如此高大,瘦得骨头一节一节凸了
出来,形如鬼魅的男人,在一下子抢过了皮壶之后,甚至来不及打了开来, 张口向壶口就咬,白森森的牙齿,竟然是如此有力,“喀”地一声,把壶嘴
咬了下来。
然后他大口喝着水。 那年轻女人急急叫:“慢慢喝!慢慢喝!”
可是这时,天地之间,只怕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裴思庆喝水,好 在皮壶中的水不多,不致于喝到他被溺毙的程度,所以她叫了两声,便不再
叫了。当然,那时她并不知道,裴思庆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也听不到她的声
音。裴思庆听到的,只是水流过他的喉咙,流进他身体之内的那种声音。 大半皮壶的水一下子就喝光,裴思广还在舔着壶嘴,他侧着头发了一
会呆,像是在回味刚才水的味道,然后,他的五官一起动了起来,先是收缩, 后来又放开。开始的时候,他脑中一片浑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
是这时,他已完全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获救了! 他一下子又跳到了那人的面前,喘了一口气:“多谢阁下相救,这里—
—”
他说到这里,四面张望了一下,极目所望,仍然是天连沙,沙连天的 沙漠,可是他还是问了:“这里离长安多远?”
那年轻女人也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这时,在互望之中, 裴思庆才注意到,在白布的遮盖下,那人露出的一双眼睛,眼珠竟然是雾一 样的浅灰色。
他伸手,去揭那人头上的白布,那人陡然震动,后退了一下。这一个 动作,令得裴思庆立即知道,这人是一个女人,他不再伸手,因为他知道,
沙漠上有不少人,女人是不给人家看到脸面的。 同时,他也感到自己的赤身露体,十分狼狈,长安大豪经历虽然丰富,
可是也从来未曾这样狼狈过。同时,他又看到自己的那柄匕首,在对方的手
中,他情急地向匕首指了一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阁下若是喜欢,这 匕首就当是薄酬好了!”
那年轻女人侧了侧头,像是想弄明白裴思庆在说什么,可是却又不明 白,她俯了俯身,把匕首放在沙上,自己转身,走向骆驼,在鞍旁的一个后 袋中,抽出了一幅十分柔软的毡子来,又走向裴思庆,再把那幅毡子,也放 到了沙上。
裴思庆这时,已拾起了匕首,忙又把毡子拾了起来,围在身上。
这时,他也感到异样的口喝,他又道:“水,还有没有?水!” 那年轻女人拧了拧头,做了一个手势,又发出了一下清啸声,一匹骆
驼走了过来,在裴思庆的身前,跪了下来。 裴思庆直到这时,才真正肯定遇救了。
刚才两只脚,已经有一只半进了鬼门关,这时,忽然又逃出生天,心
情之轻松,难以形容,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着,真想仰天大笑。
可是他手触处,脸上却传来了像刀割一样的剧痛,那又令得他笑不出 来。
不但是脸上被手摸到的地方像刀割一样的痛,当他一跨步,想骑上骆
驼去的时候,全身每一处地方,也都像是被刀割一样地痛,令得他这个大豪, 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可怕的嗥叫声来。
干裂的皮肤,本来是麻木了,连痛都感觉不到的,这时,痛的感觉才 回来。
他伸手按住了骆驼的头,痛得除了大口喘气之外,什么也不能做,根
本不能动。 那年轻女人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留在
这里,斐思庆陡然叫了起来,神情恐怖之极:“不!不要留我在这里,我不 怕,再痛,我也要赶快离开沙漠。”
他一咬牙,就上了骆驼,骆驼一欠身站了起来,那一下颤动,又令得
他发生了一下嗥叫声——在那一剎间,他以为自己的身子已碎成了几百块 了!
可是,他毕竟不是普通人,虽然痛得面上的肌肉歪曲,使他脸上的皮 肤又多了一些裂痕,可是他在坐定了之后,还是自然而然,挺直了身子,尽
管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坐在骆驼上,还是有一定的气势。
那年轻女人也上了骆驼,身手十分敏捷,她又发出了一下口哨声,骆 驼向前走去,斐思庆咬紧牙关,尽管痛楚一直没有减轻,可是他非但不嗥叫, 而且连哼也未曾再哼过一下。
那年轻女人骑着骆驼,走在前面,他紧跟着,还有一匹骆驼在最后面。 裴思庆留意到是在向南走,他好几次哑着声音问:“我们到哪里去?”
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他听不懂的话,那使他明白,他和那年轻女人 之间,无法用言语沟通。
那年轻女人一直在回头看他,她的眼珠十分浅,所以什么颜色,都能
在她的眼珠之中反映出来,蓝天白云的时候,她眼珠是蓝色的,当夕阳西下 时分,她的眼珠之中,竟然是一片艳红,奇妙无匹。
裴思庆知道自己获救了,他想到是:自己所发的毒誓,竟然没有应验。 他绝不愿意再去想那件事,可是,毒誓没有应验,他并没有饿死、渴
死在沙漠中,这件事,却给他一种异样的喜悦。
那种喜悦,超过了作奸犯科的人逃脱了法律的惩处——他逃脱的是神 明的控制力量。
他作了这样的坏事,竟然不必应誓。 他甚至进一步想: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做什么坏事,所以才会使得毒誓
不应验呢?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张口要笑,可是却又是一阵剧痛,但是那
并不能阻止他在心中大笑。
那可能是他一生之中,最开怀的一次大笑。他从来没有那么轻松过。 自从做了那件事之后,就算他怎么强迫自己忘掉它,总是有一个阴影便在心 头,就像是喉咙里哽了一根鱼骨头一样,并不是不去想它,它就不再存在。 而现在,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居然都不死在沙漠之中,可知那毒誓
是根本不存在的了!
毒誓既然不存在,杀一个人有什么了不起?
裴思庆这时候,神情一定古怪之极,因为他看到,前面那年轻女人回 头向他看来的时候,双眼之中,有惊讶的神色。
这时,晚霞漫天,沙漠之上,十分平静,突然之间,裴思庆看到了一
个奇景。 他看到了一道相当深的深沟。
在任何地方,看到了一道深沟,都不足为奇,唯独在沙漠上看到了深 沟,才是奇谈。
沙子是流动的,像水一样,一定是由高处向低处流去,所以,沙漠中
不可能有深沟——一有,流动的沙子就会将它填满了! 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又确然是一道深沟,不但是,而且,骆驼
已经走进了深沟之中,深沟斜斜伸向下,沟很狭窄,走在沟中,向两边看去, 可以看到两壁的沙,都在向上动,竟然在地下有一股力量,把沙子喷向上,
逼住了不让沙子填进沟中来。
裴思庆看得目瞪口呆,那年轻女人转过头来,向他大声说话,像是在 向他解释这种奇异的现象。可是,裴思庆却听不懂。
深沟越来越深,裴思庆又问了几次,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可是仍是 一点作用也没有。
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裴思庆虽然从鬼门关中跳了出来,可是
身子仍然虚弱之极,他开始要支持不住了,他紧紧抓住了缰绳,使自己不跌 下来,可是眼前仍然阵阵发黑。
他想求助,可是还没有出声,整个人就像腾云驾雾一样,又进入了半
昏迷的状态之中,他倒十分享受这种情形,因为不少布满全身的痛楚,也不 那么明显,像是渐渐在远去。
等到他又有了知觉的时候,他所感到的,当然是遍体的清凉。 那种凉飕飕的感觉,舒服之极,像是在长安的华宅之中,虽当盛暑,
可是柔娘却用才从深井吊打上来的井水,替他在淋浴一样。
一时之间,他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因为这种舒服的感觉,和生 死一线的挣扎,相差实在太远了!
他知道自己在快死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可怕地裂开,裂缝而且极 深,在裂缝中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浅黄色的水。
这时,那种丝丝的凉意,都正从皮肤的裂缝之中,渗进他的身体之内,
使他感到无比的舒适。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所以他不敢睁开眼 来,惟恐一睁开眼,梦醒了,他会依然在沙漠之中挣扎。
他利用这个时间,把一切又迅速想了一遍,直到他肯定,从那场暴风 带来灾难之后,他终于获救,并没有应了昔年所罚的毒誓,他也记起了自己 曾在骆驼的背上,所发出的那一阵狂笑,他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正准 备睁开眼来时,就听得一个相当沙哑,听来很古怪的声音,操着长安口音在
说:“你醒了?你真是运气好,听说,在发现你的时候,食尸鹰的喙离你的
头顶,不到一尺?” 猝然之间,听到了这一番话,裴思庆心中的高兴,真是难以形容,他
还未曾睁开眼来,泪水已疾涌而出。他是响当当的好汉,本来是不作兴流泪 的,可是这时,他完全不能控制。
他根本不知道说话的是什么人,可是那几句话钻入了他的耳中,所产
生的感觉是极度的亲切,而那种亲切,使得鼻子发酸,也令得泪水泉涌。
他睁开眼来,虽然泪水令得他视线模糊,可是他还是看到,在他身边 的,是一个形象十分怪的怪人,一脸皱纹,可是身形又矮小得出奇,当他定 下神来之后,他立刻明白了,那是一个侏儒——一个天生比常人矮上许多的 侏儒。
同时,他也看到自己,是躺在一个凹槽之中,凹槽约有两尺深,注满 了一种绿色的水,而他的身子,就浸在这种绿色的水中,那种舒适无比的清 凉感觉,自然就是这种绿色的水带来的。而且,那个像是马槽一样的大凹槽, 是一整块白玉所雕成的——裴思庆十分识货,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质地极 佳的白玉。
(当整理资料,整到这一部分之时,温宝裕叫了起来:“不得了,整个 白玉来做浴缸,比罗马皇帝还要豪奢,那是什么地方?”)
(胡说道:“如果那地方恰好盛产白玉,那也没有什么,就地取材,白 玉做浴缸,和石头做浴缸,也就没有多大的分别。”)
(温宝裕仍是大摇其头:“不可思议——那浴缸不知道还在不在?”)
(自然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裴思庆不但弄清楚了自己是在一个白玉槽之中,而且也看清楚,身在
一个相当宽阔的大堂之中,大堂有四根柱子,每根都有一人合抱粗细,也全 是白玉的,大堂的地上,铺着一块一块的方形玉块。整个大堂,气派之大,
连见过大世面的长安大豪裴思庆,也为之咋舌。 他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会,才张开口,发出了声音:“我在什么地方?” 那侏儒一直在注视着他,一听得他说话,侏儒的五官一起动了起来,
样子十分滑稽,侏儒的回答是:“你在天国之中。” 裴思庆呆了一呆:“天国?”
侏儒又用十分可笑的神情笑了一下:“是的,他们称他们的地方为天 国。”
裴思庆又大是疑惑:“他们?”
侏儒继续挤眉弄眼,看来那是他的习惯。裴思庆知道,他也见过,在 长安,有不少侏儒,从小就被训练成逗笑的小丑,在杂耍班子里混生活,眼 前是这个侏儒,一定也是这一类人,所以才会一开口说话,就有那种滑稽的 神情,令人发笑。
侏儒道:“我从长安来,多年之前,被天国人在沙漠中救起来——在这 里的日子太舒服了,舒服到了根本不记得日子是怎么过的!”
侏儒说着,提起一只皮壶来,拔开塞子,裴思庆立时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是淡淡的酒香,和淡淡的花香,裴思庆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他想伸 手自那侏儒的手中接过皮壶来,可是他却发现,浸在绿水之中,身子虽然凉 浸浸地,舒服之极,可是却一动也不能动。不但提不起手来,连头也不能转 动。
他陡地吃了一惊,立时向侏儒望去,侏儒把皮壶伸过来,把壶嘴对准
了他的口,还好,他还可以张开口来,他连喝了七八口那种似酒非酒,似水 非水,香味扑鼻的液汁,长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侏儒所说的话,令得他惊疑参半:“你现在身子不能动,那是 为了你好,你遇救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他们一直在沙漠中生活,知道像
你这样情形的人,应该如何施救!”
裴思庆虽然绝不喜欢自己的身子一动都不能动,但是也无可奈何,只
好闷哼了一声。
(身子一动都不能动,意味着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一个武林大豪级的 人物,当然绝不会喜欢。)
侏儒却笑了起来:“你才从死亡关口闯过来,应该没有什么可以令你害 怕的了,是不是?”
裴思庆又闷哼了一声:“怎么只有你?他们呢?救我的那个女人呢?” 侏儒的眼珠转动,答非所问:“我刚才说,在这里的日子十分舒服,连
岁月都不记得了,那是对我来说,未必每一个人都这样想。”
裴思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当然他也无法有反应。 侏儒又道:“这里??天国??的情形,有些特别??”他说了一句, 却又不说特别在什么地方,话头一转:“看你的样子,像是锦衣美食惯了
的?”
裴思庆盯着对方,他十分有自信!若是从长安来,应当知道长安大豪 的名头,所以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叫裴思庆。”
他料到侏儒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是却想不到反应会如此之怪,只见 侏儒突然睁大了眼睛,眼珠像是要从眼中跌出来一样——那自然不再是他受 训的逗笑滑稽神情,而是真正的吃惊。接着,他连退了好几步,本来他是双
手攀在白玉糟上的。在退开了几步之后,他又大口喘着气,指着裴思庆,想
说什么,可是一开口,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又立时紧紧闭上了口。 裴思庆接着问:“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侏儒这才一步一步向前走来,又来到了近前时,他已完全恢复了正常。
连连点头:“自然??自然!长安大豪裴大爷,谁没听说过!” 在沙漠上挣扎求生的时候,一个脚夫和长安大豪,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在不同的情形之下,不同的身分,就会有不同的作用。 裴思庆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也自然而然,感到意气甚豪,若不是他
不能动弹,一定会有适合他身分的行动。
侏儒在走近之后,又喂裴思庆喝了三口香酒,才道:“裴大爷,救了你 的,是天国的女主。”裴思庆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他有十分怪异的想法, 他的那种想法,十分模糊,只是一个概念,可是随接,侏儒的话,使这个概 念变得清楚。
侏儒的眼珠转动:“天国的情形很怪??历代都是女主,而且女多男 少,男人少到了??极少极少??少到了我在这里那么多年,竟不知有多少 男人,因为??所有的男人都受到严密的保护,不是人人可以看得见的。”
裴思庆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自己是一个男人,一个壮健之 极的真正的男人。
他也想到,自己和那个灰眼珠的女人——天国的女主之间,会有什么 事发生。
第八部:天国的规矩是绝对不能说谎
一想到这一点,裴思庆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兴奋。
天国的女主,虽然是一国之主,但因为是女人,在裴思庆的一生之中, 还未曾见过不可征服的女人,尤其是在一个只有极少男人的地方,他,一个 壮健之极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地位,可想而知。
裴思庆当然也可以料得到,这个女多难少的国度,不可能是什么大国, 多中只是一个城堡,仗着沙漠作屏障,才没有被别的部落征服,甚至,它的 存在,只怕都不是很为人知。
但是一个国度毕竟是一个国度,如果由他来当一国之主,那也当然和 女主当国,大不相同,说不定以一国之主的身分,回到长安,连大唐天子,
都要以礼相待。
(翻译草书到这里,出现了“大唐天子”一词,可知故事发生在唐朝。 但是在哪一年,却不知道了。)
裴思庆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兴奋,那侏儒十分善于鉴貌辨色,裴思庆虽 然全身不能动,可是眼神和神情,都表示了他的兴奋,侏儒点了点头:“是
的,裴大爷,你将成为女主的丈夫。” 裴思庆当然不会表示反对,因为他十分乐意在九死一生之后,又有这
样的奇遇,那和一步登天,也差不了多少,令他感到自己,幸运之极,一定 是一生之中,或是上一辈子,做了许多好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自然而然,笑了一下,那侏儒也凑兴道:“恭喜裴大爷了,不过,还
有几件事,一定要做。” 裴思庆心情好,所以他的回答十分轻松:“我现在一动也不能动,可以
做什么事?”
侏儒道:“不必你做,只要你说就可以了??” 裴思庆有点不明白,就在这时,有一行八个穿著白袍,又用白布包着
脸面的人走了进来。虽然看不清脸面,但是从体态来看,这八个都是女人。 这一行八个人的右手,都拿着一卷羊皮,左手则是一只方形的盒子,
一直来到了玉槽之旁,才盘腿坐了下来,摊开了羊皮,打开盒子。
裴思庆在她们才一进来之时。由于他是赤身露体躺在玉槽之中的,虽 然槽中的水颜色相当深,他仍然不免大是尴尬,直到八个女人坐了下来,他 才松了一口气——玉槽相当高,人坐在地上,就看不到他了。
他斜眼看去,看到盒子打开之后,盒子的一半,全是朱砂泥,另一半, 是几枝样子很特别的笔。
裴思庆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那为首的一个女人开了口,声音高而尖 厉,有一种无比的威严,听了之后,像裴思庆这样的大豪,也不免心中打了
一个突。 那女人道:“女主请你先说你那柄匕首的来历。” 裴思庆怔了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那女人又提高了声音,以致听来令人更不舒服:“天国的规矩之一,是 绝对不能说谎!”
裴思庆先是一呆,随即,他真想哈哈大笑——绝对不能说谎!这样的 规矩,听来十分权威,可是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说了谎,上哪里求证 去。而且,要人不说谎,也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
不过,裴思庆当然没有笑出声来,反倒现出了十分诚恳的神情。 那女人说的汉语,十分生硬,可是居然也带有长安的口音。这时,侏
儒在一旁说了一句:“这里会说汉语的人,都是我教的。裴大爷,我劝你守
天国的规矩,真的,还是不要说谎的好。” 裴思庆皱了皱眉,表示了他的不耐烦,侏儒不再说什么,裴思庆这才
道:“是一个??女人给的。”
那女人“哼”地一声:“这算是什么?要详详细细地说,一点一滴都不 能漏。”
裴思庆十分恼怒,想要责斥对方。可是一来,他那时一动也不能动, 人家要是一翻脸,他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二则,有可能成为一国之主的
诱惑力十分强——虽然实际上他只是会成为“一国之主的丈夫”,可是他几
乎连想都不必再想,就把自己当成了一国之主。 三则,他得到匕首的经过,在他的回忆之中,常常出现,是他感到十
分自豪的一项经历,所以他也乐于向别人说出来。 有了这三个原因,所以虽然那女人的语气,不是十分恭敬,他还是详
详细细把经过说了出来。
从他一开始说,那八个女人之中,就有一个动笔,飞快地用笔蘸着朱 砂,在羊皮上写着字。裴思庆侧眼看去,那些字弯弯曲曲,他一个也不认得。 一个女人写满了一张羊皮,就由另外一个接上去写。虽然他不认识字,
可是也可以知道那些女人是在记录他所讲的经过。 裴思庆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估计至少有一天一夜的时间——真如那
位侏儒所说,完全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他一直浸在玉槽的绿水之中, 凉浸浸地,十分舒服,每隔一些时候,侏儒就喂他喝上几口那种花香扑鼻的 酒水,他也不觉得饥饿。
他真的说得十分详细,而在叙述开始之后不久,有一个相当怪的现象, 头几次,他还以为是偶然的,可是次数多了,却令得他心头发怵,在讲述的
时候,再也不敢有任何保留。 那怪现象是,每当他说到有不想说的地方,想略过去不说的时候,那
八个女人必然会有不寻常的行动——最通常的是在记录的那个女人,会忽然
停笔不书写,其余的人就都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些女人虽然都蒙着脸,可是目光却十分锐厉,叫人不敢逼视。 而且,裴思庆是赤身露体仰躺着的,而且,一动也不能动,在这样的
情形下,长安大豪的威势,荡然无存,不得不把想略过去的经过,也讲了出 来。
到后来,他简直十分吃惊,并不懂得何以那八个女人会知道他的叙述 在哪里有不尽不实之处!
裴思庆开始叙述的第一句话还是那一句:“这柄匕首是一个女人给我 的,这个女人的名字很怪,叫金月亮,我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当然不是中土 人士,她有蜂蜜色的头发,个子和我一样高,一站起来,一双腿,就比中土 女子整个人还高,眼大鼻高,全身有一种扑鼻的香气,是我一生中仅见的美
女。”
他用这样的开始,来叙述他的那段经历,自然是这个女人给他的印象 深刻之极的缘故。
事实的确是。 那是裴思庆第一次率领驼队西行,第一次,总是十分新鲜刺激的事,
裴思庆心思缜密,准备十分充分,向导都是最有经验的——包括最后那个死
在沙漠中的老向导在内,由此也可以知道,在很多情形之下,经验实在也没
有多大的用处。 一路西行,都平安无事,沙漠中常有强盗出没,各族的强盗都有,所
以裴思庆的驼队中,有十来个武功很高的高手在内。
西行第十七天,进入了沙漠之后不久,果然遇上了一队由一个匈奴人 带头的强盗,那匈奴大盗满身金光,用一柄弯刀,看来凶悍之极,骑一匹无 鞍骆驼,旋风一样,卷进了骆驼队之中,手中弯刀起处,一下子砍断了七个 骆驼架子,驼背上宝贵的货物,全跌在沙漠上,他的手下随即策骑狂刮一样
赶到,一手挥刀,一手拿着挠竿——一头有铁钩的长竿,向跌落的货物边钩
去,骆驼不停蹄,一钩中,就在沙上拖出去,转眼不见,就算骆驼队雇有保 镖,也鲜有不失货的,因为他们的行动太快。
这队由匈奴大盗带队的强盗,号称“旋风”,他们不是抢了一次货就算, 一次得手之后,转头又旋风一样卷了回来,神出鬼没,可以在两个时辰之内,
把一个有七八十匹骆驼的驼队,抢个精光,防不胜防。
裴思庆在出发时,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帮盗匪在.所以他为自己准备了 一匹脚程极快,千中挑一的快骆驼。匈奴大盗才一出现,一掠而过,裴思庆 并不发动——也实在来不及发动。
等到七八个驼架子上的货物包,滚跌到了沙上,裴思庆才一声长啸, 向匈奴大盗追去,那时,匈奴大盗策骑的骆驼,已在八十米之外,骆驼撒开
四蹄,卷起的黄尘滚滚,就若是一条黄龙在贴地滚动一样。 可是裴思庆确是追了上去,他用力催策着骆驼,一面大声酣呼。 他一开始行动,骆驼队已立即应变,围成了一圈,不让匈奴大盗的手
下接近,那十几个武林高手,也各自执了兵刃,守在最后面,十几件不同的 兵刃,在阳光之下,闪起一片精光,气势已是慑人。
盗队也有将近二十人,旋风也似卷到,一见到这样的阵仗,已经呆了 一呆。已令得他们勒住了扭绳的原因却是他们看到了从来也未曾见到过的景 象:有两匹疾奔的骆驼,在沙漠上带起两股黄沙,滚滚向前!
在前面的那一匹骆驼,是他们的首领,盗伙自然知道,可是还有一匹 的策骑者是甚么人呢?什么人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沙漠上追逐旋风大盗?
盗队一勒住了骆驼,已没有了冲刺的锐气,而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时 候,那十几个武林高手。已经发一声喊,直冲了上去,盗队仓惶应战,一上 来就吃了亏,还有几个受了伤的,鲜血喷出,碧血黄沙,锐气一失,败象已 成,哪里还显得抢东西,从原路疾退了开去,那些武林高手也没有再追。
盗队退出了一里多,就不再移动,沙漠上极目千里,没有遮隔,多远
的情形都看得见。驼队看到盗伙停了下来之后,和驼队有的人一样也都在看 看越驰越远的匈奴大盗和裴思庆。
裴思庆一直“咬”在匈奴大盗的后面,相距渐渐接近,在驰出了五六 里之后,距离已只有十来丈了!
裴思庆大声呼喝,匈奴大盗连连回头——他一回头,就没有法子再向
前奔驰了,因为他看到自己的盗伙,和驼队的人,都在看看他们。 作为一个大盗,若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只是一味奔驰,那以后怎么
再做盗伙的首领? 所以,匈奴大盗往斜奔了开去,一看这种情形,裴思庆也放慢了势子,
匈奴大盗在沙漠上,迅疾无比地兜了一个圈子,迎面向裴思庆扑了过来。
裴思庆一抖缰绳,也迎了上去,匈奴大盗举的是一柄晶光闪闪的弯刀,
裴思庆用的是一柄弯背薄刃的鬼头刀,刀身精蓝一片,又重又利。 两匹骆驼迅速地迎面相遇,等到两匹骆驼各自一扬脖子,无可避免地
要撞上去的时候,匈奴大盗和裴思庆的刀,已经铿然相交。
匈奴大盗在一刀砍出之后,是不是还有什么杀着,就不知道了,因为 裴思庆的动作,实在太快,刀才一交锋,裴思庆的身子,已从骆驼的身上, 翻了下来,身在半空,第二刀已经反手砍出。
匈奴大盗可能连刀的来势都没有看清楚,鬼头刀已经砍中了他的背部
——裴思庆反手砍出那一刀时,是背向着匈奴大盗的,在感觉上,他知道自 己已经得手了,他身子继续前翻,落地之后,着地一滚,一跃而起。
当他站定之后,他不禁呆了一呆,原来就在那一剎间,被他一刀砍中 了的匈奴大盗,整个人伏在骆驼上,双臂紧抱住骆驼的脖子,已在十多丈开 外。
看来,匈奴大盗是在一中刀之后,立时身子伏向前,抱住了骆驼的脖
子,那匹骆驼立时向前飞奔,负着匈奴大盗逃走。 阳光夺目,裴思庆一时之间,也未曾看得清匈奴大盗伤得怎么样——
肯定是受了伤,但如果给他负伤逃走,大是可惜,若能为沙漠上的商旅,除 此一害,那是名扬西疆的大壮举。
所以裴思庆就身子弹起,又落在骆驼背上,刀身一侧,拍在骆驼身上,
骆驼向前奔出,黄沙滚滚,追着匈奴大盗,一直追了下去。 这一追逐,更是快疾,盗伙明明白白看到首领受了伤,发一声喊,往
来路退了开去看来并没有什么义气,不再顾他们的首领了。
盗匪的行为,都有一定的规律:当他们处于强势的时候,凶悍万分, 而当他们处于劣势的时候,就一定抱头鼠窜,横行沙漠的匈奴大盗受创,已 使得盗伙气怯,自然溜之大吉。
裴思庆是第一次涉足沙漠,所谓初生之犊不怕虎,不知道沙漠之上充 满了死亡陷阱,所以他才会毫不考虑地直追下去。
后来,当他对沙漠熟悉了,回想起他那次的勇敢行径,仍然不免会感 到一股寒意。
向前看去,匈奴大盗在骆驼上不动,也没有策骑,自然被裴思庆渐渐 追了上去,这时,前面陡然生出了一座峭壁,像是一座屏风一样,挡住了去 路,向两面看去,都看不到那座山崖的尽头,而前面的骆驼,还在向前飞驰, 直到裴思庆看到,匈奴大盗竟然连人带骑,从一道要到近处才能看到的山缝
之中,挤了进去。
裴思庆赶到了山缝之前,勒住了骆驼,那山缝只有几尺宽,仅可供一 匹骆驼进去,隐蔽之极,而且山缝进去不几丈,就转了弯,并看不到山缝里 面的情形。
裴思庆不禁大是踌躇,这山缝如此隐蔽,看来是匈奴大盗的秘密巢穴, 连别的盗伙都未必知道,自己是不是追进去?里面有没有埋伏?
他想起了“穷寇莫追”这句话,决定不追进山缝去,他勒着缰绳,在 山缝外停了片刻,只觉得这道山缝,越看越是神秘,像是里面随时可以有千 军万马杀出来一样,所以他不敢久留,回头驰回驼队去。
(裴思庆的这一段遭遇,自然是他浸在自玉浴缸中的时候,向那个侏 儒和那八个白衣女人讲出来的。)
(那八个女人在听裴思庆钗述的时候,极少发问,只顾记录。但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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