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



第一部 序言




  废墟,是一个使人相当伤感的名词,可以有很多的联想。一个地方, 一处所在,原来就是荒芜的,那不叫废墟,一定要曾经辉煌过,曾经繁华过, 曾经闪耀过,曾经美好过,而由于种种可测或不可测的原因,辉煌不再,繁 华消失,闪耀逝去,美好隐没,这个所在,才能被称为废墟。
  有万千种原因可以使废墟形成,但大抵可以分成两种力量,一种是自 然的,一种是人为的。
  自然的力量之中,包括了各种自然灾难,风雷水电地震气候变化时间 迁移,等等等等。
有一说,说是地球上早已有高度文明,但冰河时期一来临,一切也就
烟消云散,整个地球,都成了废墟。 就算没有任何急遽袭到的破坏力量,时间的侵蚀也是废墟形成的主因,
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可以维持原来的样子,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呢? 人为的力量种类更多,兵燹变形成无数废墟,大量人聚居的地方,忽
然大家都离去了,也形成废墟,耸立在罗马只剩下一半的大建筑废墟还在挣
扎著,在数以吨计的炸药下,几十层高楼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就成为废墟。中 国历史上有“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日”的阿房宫毁于一把大火,近代战争 史中有广岛长崎在原子弹爆炸之后成了瓦砾堆。
  废墟是数不尽的,但不论是甚么样的废墟,大或小,可以载入史籍或 只是一个无人注意的边缘小村,所有的废墟都会给人以一种苍苍茫茫,恍恍
惚惚的感觉:过去的一切都到哪里去了呢? 过去的一切,自然都不存在了!可是又确确实实曾经存在过。于是,
每一个废墟,都有著它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不同,就像是每一个人的
生命历程都不相同一样。 用“废墟”这样的题目,可以写出上千个上万个故事来,但自然,这
里写的,只是一个故事。



第一部 一幢稀奇古怪的屋子




  我曾不止一次地提及陈长青的那间屋子。在我已记述出来的故事之中, 他的那间屋子,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在“黑灵魂”中,在“追龙”中,都 有他那幢房屋的出现。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好好描述过它,只是称它为一幢 极大的房屋,而且,又一再提及这屋子中,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多,真是数也 数不完。
  陈长青,照温宝裕的说法是:上山学道去了,了无牵挂,一个立志要 去勘破生死奥秘的人,自然不会再将一间房屋放在心上,所以他把屋子交给 温宝裕全权处理。温宝裕把他的时间,尽可能放在那幢房屋之中。
温宝裕的母亲开始时十分反对,后来,温宝裕找到了他的舅舅做说客,

总算说服了他的母亲。 所以温宝裕在和我见面的时候,话题也大都不离陈长青的屋子和屋子
中的新发现,以及徵求我处理的意见。早些时,他在一间房间之中,发现了
上万种不同的昆虫标本,尖叫著奔进来叫我去看,我抽空去看了一下,真是 叹为观止,数量品种之多,只怕超过了世上任何博物馆,那是陈长青在中学 时期搜集回来的(有钱好办事)。我和小宝就公议了,将所有的昆虫标本连 同资料,一起送给了当地的自然博物馆,整理后展出时,加上了“捐赠人陈
长青”的名字。
  那个博物馆负责这一部分的,是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博物馆方面得 到这批捐赠,他个人并没有甚么好处,反倒要连夜工作超过一个月。可是他 却是一个真正的“昆虫迷”,而且知识极丰富,再古怪的虫,他也可以顺口 叫出名字来。
当我和小宝带他去看陈长青的收藏之际,他简直如痴如狂,手舞足蹈,
一面看,一面不住地叫著:“啊,西藏青蝶,天,世界上只有二十苹标本。” “啊,从虫卵到成虫的蜉蝣科标本,竟超过了十五种。唉唉,这种昆虫的成 虫生命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可是要变成成虫,有的要脱皮二十次以上,最长 要经过七、八年时间,真不知这样的生命有甚么意义,可是它们的历史,可
以上溯到第三纪——几千万年之前。”
  他不断叫著“啊啊”,后来声音有点哑了,但还是在叫著,不过听起来 有点像唉声叹气,神情兴奋得简直无法控制自己。
我虽然一见就十分喜欢这位才从大学生物系毕业出来的年轻人,可是
绝对无法陪他在一苹看来令人恶心的不知名昆虫前念爱情诗,所以只和他在 一起没有多久,就把他交给了温宝裕。
  温宝裕也立即喜欢了胡说——那正是这个年轻生物学家的名字:胡说。 当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把名片递给我,我和温宝裕两个人,一看到这 个名字,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用一支铅笔,轻轻敲著桌子:“这
是每个人见到了我名字之后的正常反应,不足为奇。” 我止住了笑:“对不起。”
温宝裕仍在笑:“姓胡名说,字,一定是八道了。” 胡说瞪了温宝裕一眼:“不,我字『习之』。” 温宝裕愣了一愣,我向他望过去:“小宝,这是在考你的中文程度了,
胡先生的名字,应该怎样念?” 温宝裕笑得有点贼忒嘻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胡先生的名字
是胡说。” 温宝裕把“说”字念成了“悦”字,那当然是对了,“说”和“悦”两
个字是可以通用的。他又笑了一下:“为甚么不乾脆叫胡悦呢?逢人就要解 释一番,多麻烦。”
胡说也笑了起来:“那是我祖父的意思。”
  温宝裕一点也不管是不是和人家初次见面:“『说』字和『脱”字也相 通。小心人家叫你胡脱。”
胡说笑著:“你才胡脱。” 一开始大家的印象就不错,以后,见了那么多昆虫标本,自然更是友
谊大进。那一次,温宝裕陪了胡说多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有一天,
小宝走来,抹著汗,喘著气说:“总算弄好了,胡说这个人,我看他前生一

定是虫变的,不然怎么见了虫,就像见了自己的亲人一样。”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望著他提来的一只扁平木头箱子,那箱子大约有
六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十来公分高,大小如平常的公文箱,木质泛著紫
色,角上全部包著刻了花的白铜,十分考究,而且提手和钥匙部份,也透著 古老。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会是他们家里中药店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又发 现甚么宝藏了?”
温宝裕眨著眼:“陈长青的那屋子,你也去过好多次了,究竟有多大,
你可说得上来?” 我不禁愣了一愣。这时,我自然不知道他这样问我是甚么意思,只是
在默想著:是啊,去过那么多次,可是房子究竟有多大呢? 那屋子相当怪,是一幢旧式的洋房,还有著一些附属的建筑物,那些
和花园不算的话,面积也大得惊人,屋子当然不是陈长青造的,看来至少有
六、七十年的历史,可能是陈长青祖父一辈建造起来的,而且,著实叫人难 以理解,大家庭就算人口多,但是看起来,那幢上下四层,再连地窖的屋子, 真要住人的话,至少可以往上千人。我虽然去过许多次,但也只是在陈长青 常到的那些地方,不可能每一间房间都去过的。所以,这个问题,我还真无
法回答。
  温宝裕见我沉吟不语,他就面有得色:“不知道?嘿嘿,陈长青在的时 候——”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要用这样的语法说话,听起来就像是他已经死
了一样。” 温宝裕强辩道:“我看他要是看透了生命的奥秘,也就不在乎甚么生
死。”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改口:“陈长青┅┅和我在一起了时候,曾给 我看过一只柜子,柜子中全是和屋子有关的锁匙,一共就有三百六十五把之 多。”
我由于温宝裕刚才的话,心中也很有点感叹,喃喃地道:“任何人其实
只要有一把钥匙就够了,但他现在找到的那把那样——你说有多少把钥 匙?”
温宝裕道:“三百六十五把。”
  我点头:“恰好是一年之数,造这幢房子的人,自然是事先合过阴阳 的。”
  我只不过是顺口说一句,可是温宝裕却无缘无故的兴奋起来:“你对那 幢屋子有兴趣?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看到他有这种神情,就知道这小子必然又有事情来求我烦我了, 所以立时提高警觉,冷起脸来:“不,你错了,一点兴趣也没有。”
难怪我要这样子,因为他花样实在大多,很多匪夷所思,层出不穷的
花样,一旦沾上了,不知会有甚么结果。 他先是愣了一愣,但随即笑了起来,一副“你瞒不过我”的神气,眨
著眼,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声音却高得分明想我听见:“三百六十五,恰 好是一年之数,房子一共是十二层,自然也是像徵一年有十二个月之数了,
真有点意思。”
我想斥他胡言乱语,因为陈长青那屋子,总共只有五层,还是连地窖

计算在内的,就算屋子有著明显的左翼和右翼,加起来也不过十层,而他却 说有十二层。
不过我一转念间,心知只要一搭腔,他就必然缠个没完,所以立时忍
住了不说,挥手道:“去,去,别来烦我,和你新认识的那位胡说先生打交 道去。”
  温宝裕笑著:“胡说除了昆虫之外,甚么也不懂,他甚至不知道穿长裤 时拉链是一定在前面的。”
我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仍然在看手中的一篇专考证阿房宫废址
的文章。阿房宫可能是当时地球上最庞大的建筑物群,传说大火烧了近三个 月。才将之完全烧毁,自然也只剩下了一个几乎无可查考的大废墟。这篇考 证文章指出,废墟之中,唯一可寻的痕迹,是一座高大的夯上台基,有七公 尺高,一千公尺长。再就是唐朝杜牧留下的那篇“阿房宫赋”了。
在考证文字所附的众多图片,包括高空拍摄的鸟瞰图片上,怎能想像
得到,如今那一大片的荒凉土地上,在若干年之前辉煌繁华到了这种程度: “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离宫、别馆相望于道,穷年忘归,犹不能偏及。” 温宝裕见我冷冷地并不理他,就探头探脑过来,看我在看甚么,然后 发表议论:”哼,研究早已不存在的建筑物,不如研究现在还存在的。中国
传统是不注重实用科学,只在文采上做功夫。甚么『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朗诵起来好听,真要照所描写的去画一幅平面图出来,谁也没有办法。” 我很同意温宝裕的说法,笑了一下:“就算当年建造宫殿时有详尽的图
样,经过那么多年,自然也不存在了。”
温宝裕说道:“至少有还存在的可能——不必去研究古代的东西了—
—”
  他说到这里,扬了扬手中的那只扁平箱子:“我发现了陈长青那屋子的 全部建筑蓝图,屋子原来是在八十五年前开始建造的,每一张图纸上都有日 期。”
  原来是因为他有了这个发现,所以才来找我的,我本来对他手中的那 只木箱子还有点好奇,因为箱子看来古色古香,非同凡响,但现在既然知道
内容只不过是屋子的建造蓝图,自然也提不起兴趣来了。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你可以研究一下,看不懂的,找你舅
父指点一下,他是建筑师。”
  温室裕道:“我早已这样做了。”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若不是给他一个 切实的回答,他不会肯就此放弃了。所以,我放下了手中的文章,直视著他: “好,那么,还有甚么疑问?”
  他高兴得直跳了起来:“疑问大著哩,房子一共只有五层高,是不是? 分成左右两翼,是不是?每翼都是五层,是不是?”
我不等他讲完,就陡然大喝一声:“说话要简单一点,是不是?” 那一声大喝,令他愣了半晌,才咕哝了一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是不是?长话短说:房子只有五层,可是图纸却显示房子应该有六层。” 他一面说,一面拍打著那箱子,准备打开箱子来。我连忙伸手按住了
他的手:“不必了。” 我知道那种旧式的设计图纸,一张一张,大得离奇,通过化学显影液
复制出来,全是蓝色底,白色的线条,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手指摸上去,皮
肤会发涩,看这种图纸实在不是甚么愉快的事。

  温宝裕直视著我:“你能立刻解释为什么设计图有六层,而实际上屋子 只有五层?”我笑了一下:“至少有十种,你要听哪一种?”
温宝裕道:“最合理的一种。”
  我道:“设计计画后来作了修改,只造了五层,取消了其中的一层。” 温宝裕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缩了缩手,还是打开了那箱子的盖子,把箱盖 的里面向著我,我看到箱盖的内部,有一块白铜片,大小和箱盖一样,白铜 片上镌著字,字迹上涂著青绿色,虽然年代久远,但看起来十分夺目,字迹
是隶书。个个分明,绝不潦草。
  在那铜板上铸的字如下:“怀祖楼敦请欧西名师泰云士精心设计,共高 六层,全部建筑于动土日起九百九十九日之内,悉数完成,六层图纸存于此 箱,后代陈氏子孙,若于六层之中,任何一层,拆卸改建者,皆属不孝大罪, 切记切记。陈英荪手记。”
下面是年月日,算算,是八十五年之前。
  温宝裕不说什么,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在铜版上铸著的字,两次提到 “六层”,那么我刚才的说法,自然不能成立了。
  屋子的设计图纸是六层,造好的时候,确然也有证明是六层,为什么 到了陈长青的手中,会变成五层了呢?这的确有点难以解释。
温宝裕见我沉吟不语,故意咳嗽了一声:“我没有十个解释那么多,但
三、四个解释还是有的。” 我瞪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话说出来。果然,他道:“第一个
可能,有不孝子孙,拆了一层;第二个可能,最下面的一层,陷进地中去了;
第三个可能,陈老太爷当时年迈力衰,耳聋眼花,数错了一层,也是有的。” 我“哈哈”乾笑了一下:“有趣,有趣。” 这小子人甚精灵,见我神色不善,倒也不敢再说甚么,只是不出声的,
等著我的解释。 我道:“八十五年,经历了三代到四代,当然是陈长青的父亲或祖父,
拆掉了最高的一层。” 温宝裕问:“为什么?”
我有点光火:“问拆楼的人去,我怎么知道。” 温宝裕更不敢说甚么了,委委屈屈的合上箱盖,慢慢退了出去,我再
拿起那篇文章来看,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大有联想的,这时,却一个字也
看不进去了。 不等他退到门口,我抬头向他望去,他有点贼头贼脑地指了指箱子、
又向我眨了眨眼睛,我只好叹了一声,他像一苹免子一样跳向前来,打开箱 子,待把箱中的图纸一张张摊开来,图纸每一张至少有一公尺见方,我书房 哪有那么大,所以忙道:“一张一张看吧。”
  温宝裕道:“其实,应该到那屋子去看的,在顶层有一个厅堂,把图纸 上的一切,原样缩小了,全刻在大理石的墙上、墙角,也有铜板上刻著的字。”
我“嗯”了一声,心知下代子孙拆了一层的说法,也难以成立了。 因为若是祖训只是刻在铜板上,还可以说是后代子孙未曾发现,不知
道有这样的训示,若是刻在墙上,断无不知之理,只怕陈长青的父亲和祖父 不敢违背祖训。
陈长青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要是他想把屋子拆了一层去,那是说动
手就动手,绝不必择什么黄道吉日。可是我认识陈长青相当久了,从来也没

有听说他曾把屋子改建过。 奇怪的是,若是一切都刻在墙上,那么,何以陈长青竟会未曾留意到
屋子少了一层呢?这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可惜陈长青下落不明,不然
当面一问,这个疑团是立时可以解开的。 温宝裕看出了我神情疑惑,说道:“陈长青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地方,
或许他根本没有去过那个厅堂。” 我摇头:“他这脾气,小时候焉有不满屋子乱钻的?一定曾见过,那可
能是他家族的一个秘密,所以他从来也不提。”
温宝裕神情怅然若失:“和心中保持秘密的人做朋友,太没有意思了。” 我“哼”了一声:“任何人都有权保留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的,陈长青
的上代究竟是干什么的,我就不知道。” 温宝裕嘟起了嘴:“是啊,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我又说了一句:“可别理别人私事。”
  一面说,一面摊开了第一张图纸来,一看可就知道,那是屋子的地窖。 不知道为什么,陈长青十分喜欢那地窖,几乎所有活动都在地窖中进 行,例如召灵大会,研究那只拼图箱子,装置精密的切割仪器等等,他在做
那些事的时候,甚至就胡乱睡在地窖之中,不管屋子有著上百间房间。 不但如此,建造屋子的那位陈老先生(假设是陈长青的曾祖父),对地
窖一定也十分偏爱,因为屋子的地窖建造得十分好,而且,有巨大的通风管, 由地下通到花园中去。
这是很难使人理解的一点,要地方用,尽可以多造一层,何必造这样
的一个地窖呢?只好说陈家有喜爱地窖的遗传了。 地窖全层都在地下,图纸摊开来,当中的大空间,两旁的房间,全是
我熟悉的。 我看了一眼,就道:“那是地窖。” 温宝裕点头:“是,图纸下面有注明。”
  我低头看看,看到图纸的右下角,有比例、有日期、有设计者的名字: 泰云士·摩斯父子设计公司。
  我示意温宝裕收起来,第二张纸一摊开来,我也认得出:“这是底层。” 底层包括大客厅、小客厅、餐厅,以及种种设备,我也到过不少次。
第三张图纸一摊开,我就有点犹豫,不是很熟,陈长青从不主动招呼
人参观屋子,我每次去都有事情,也不是为了参观屋子的,所以二楼以上, 就算曾去过,印象也不太深。
  温宝裕对那屋子的一切,自然比我熟悉得多,不然他也不会一下子发 现一批昆虫,一下子发现一批图纸了。他道:“这是二楼,这幢屋子的设计 很奇怪,每一层的间隔都大不相同,你看,这一层,虽然不能说是迷宫,但 是走廊迂回曲折,也够瞧的了,二楼的两翼是对称的,一共有二十八间房间。”
他讲到这里,陡然顿了一顿,向我望来:“那是代表二十八宿?”
  这时,我对陈长青的这幢屋子,也开始有了兴趣,所以我并不否定温 宝裕的话,点了点头:“有可能,中国人对于数字,十分特异,二十八宿、 三十六天罡、大衍之数是五十——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的总和,亡魂归 来的日子以七来乘,等等,花样很多。”
温宝裕想了一会,没有再说什么,我因为反正房子放在那里,随时可
以去实地勘察的,所以对著图纸也就不怎么热心,只是顺口问:“这二十八

间房间,你都进去过了?” 温宝裕摇头指著图纸:“只进了这一边的十四间,那一翼的,全然没有
时间去,我是想先看完了左翼,再去看右翼。”
我“嗯”了一声,他又再摊开另一张图纸来,仍然由他解释著。 越是看下去听下去,就越是觉得这幢屋子之怪,怪到了不合情理的地
方。
  一般来说,建筑物的两翼,都是对称的,可是这幢屋子的第三、四两 层,却全然不对称。三楼的右翼,只分成了九个空间,如“井”字,连走廊 也没有,每一个空间,都可以互通。而左翼,在图纸上看来,也分成九个空 间,但是排列的方式,和右翼大不相同,我看了之后先是愣了一愣,立时问:
“小宝,你看看这一边的图形是什么?你到过,应该看得出来。” 温宝裕道:“当中是一个大圆形,围著圆形的八间房间,每一间都可以
通向中间的圆形,嗯┅┅看来像是『八卦』围著『太极』图——”
  他说到这里,忽然极其兴奋地叫了起来:“对了,这是第三层,第三层! 在那圆形的大堂中,放著一黑一白两张大理石的圆桌,直径超过一公尺,桌 子形状很奇特,看来就像是两根又粗又矮的圆柱一样。”
我更正他的修辞:“应该说,那像是两个石墩,不像是桌子。” 温宝裕笑著:“不管像甚么,那一定是太极图之中的一白一黑两个圆点
了。”
  我道:“真有意思,三楼,一边是『太极』和『八卦』,一边分明是『九 天』,我敢说这是屋主人自己提出来的概念,那位英国设计家,只怕无法明 白这其中的奥妙。”
温宝裕眨著眼,因为兴奋而面颊通红:“所谓『九天』,是——”
  我一面想,一面回答他的问题:“九天,是指天的中央和八方,中央钧 天,东方苍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昊天,西南朱天,南 方炎天,东南阳天。一直被用来作为各种象徵或运算盛衰之用,有点类似西 方天象上的十二宫。”温宝裕侧头听著,神情越来越疑惑,而我这时,心中
也越来越是疑惑。
  温宝裕不等我再说甚么,已把问题问了出来:“你和他认识了那么多 年,从来也不知道他那祖传大屋之中有那么多花样?”
我正为此疑惑,给温宝裕一问,心中不免有点生气,在桌上拍了一下:
“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我怎知道?他一定早已发现屋子有古怪, 所以才不说的。”
  我这时所作出的这个理由,其实是很难成立的,陈长青是那么好奇的 一个人,无中生有尚且要大动干戈、研究一番,连走在马路上,有一片纸片 飘落在他的身前,他也可以拾起来研究半天,假想是甚么外星人遇了难要求 救的信号。
有一次,还闹了一个笑话,一个少女在她二楼的阳台上,伤心地撕碎
她和男友和合照,顺手抛了下来,他恰好经过,拣了其中较大的一片,看到 是一个少女和一个面目狰狞之极的“生物”的合照,他就以为不知是哪一个 星球来的妖魔鬼怪掳劫了一个地球少女,冲上去要“英雄救美”。结果,那 只不过是那少女和男友在化装舞会上的亲热照片。
诸如此类的事不知多少,最近的是看了蜡像馆之后,夜探蜡像馆。
若说像他这样的人,会对自己祖传的怪屋子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

事,而他如果感到兴趣,又不和我来一起研究,那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偏偏他却从来也没有提起过。莫非是因为他自小在这幢屋子中长
大,所以见怪不怪?
  然而,当他舍弃了一切去跟随天湖老人勘破生命奥秘之际,却又把屋 子留给了温宝裕,是不是又另具深意呢?只可惜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绝未 想到屋子会有那样的古怪,不然一定问一问他。不过,他若是有心保持秘密 的话,自然是问也不肯说的了。
我刚才还告诉温宝裕,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秘密的。但是像陈长青这
样性格的人,以他对我的交情而论,居然还留著这样的一个大秘密,要真正 了解一个人,真是太难了。温宝裕看出我的不快神情,安慰我:“陈长青这 人,是有点鬼头鬼脑,例如,他知道了他自己的前生,可就是不肯说,叫人 乱猜。”我叹了一声:“背后别说人坏话,他如果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原因,
他要隐忍这样一个秘密,一定十分痛苦,要相信朋友,体谅朋友苦衷。”
  温宝裕对我的“教育”显然不是如何接受,但他没有再说甚么,又摊 开了第四楼的图纸,这一层,也是两翼不对称的,左翼分成了五个大空间(五 行?)右翼是七个大空间(七曜?)
  到了第五楼,也是四层高的屋子的顶楼了,两翼却是对称的,也唯有 这一层,两翼有一条走廊相通。
  也就是说,屋子的设计,基本上是两翼分开的,若是要从一翼进入到 另一翼,那就必须到了顶楼之后,才能到另一翼。这种设计的目的是甚么, 不得而知。
  最高一层,每一翼都有许多房间,温宝裕道:“每边是三十三间房间, 大小不同,有的小得简直不像样子,只如一间普通大厦的储藏室,可能是用
来分类储藏不同物品之用的。” 我沉吟著没有出声,温宝裕用力一挥手:“三十三天,天外有天?” 我摇头:“谁能肯定,或者是说『三三不尽』,象徵无穷无尽的意思。” 温宝裕想了片刻,神情变得更古怪起来。
我们都知道,到此为止,虽然事情古怪,但还未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陈长青保留秘密,可能有他特别的理由,屋子内部结构怪异,可能是屋主人 的特别爱好,都可以说得过去。
但是屋子还有一层,却少掉不见了,这是难以说得过去的事。
  温宝裕摊开了最后一张图纸来:“这就是应该还有的另外一层,可是实 际上却不存在。”
  图纸还是和其馀的图纸一样的,可以在图纸上看到这一层的平面图, 以了解这一层的内部情形。
同样是左翼和右翼。 左翼是一个大空间,完全没有间隔,看来是一个极大的厅堂,图纸上
除了边缘的白线之外,一无所有。而右翼,却是许多六角形的房间,结构一
如蜂巢,而且在图纸上看来有相当窄的通道,照比例算来只有四十公分,那 至多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温宝裕笑著:“乍一看,以为那是给许多蜜蜂住的地方。” 我皱著眉,心中自然更是疑惑:神经正常的人,谁也不会把房子造成
这样子的。
六角形的每一边,可以看出是一公尺,每边一公尺的六角形,面积是

很容易计算出来的,小学生都会。每一间房间的空间极小,小到了无法适宜 一个人居住的地步。
我呆了半响,问:“宋天然的意见怎样?”
  宋天然就是温宝裕的舅舅,温宝裕道:“他说,他看不出这样的间隔有 甚么用处。本来,蜜蜂是一种十分聪明的昆虫,把蜂巢筑成六角形,那是几 何构图上最节省建筑材料的一种方法,可是这里的六角形间隔,每一间不是 紧贴著的,而是都有著通道,这一来,反而变得浪费了,完全没有道理,除
非有特殊的用途。”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是有特殊用途的,可是这一层房子在哪里?”温 宝裕向我望来:“这┅┅正是我要来问你的。我在左翼,上下五层都到过了, 就是没有发现这一层。”
  我道:“会不会这是一个夹层?你有没有发现,有哪一层与哪一层之间 显得特别高,或是有哪一层是特别低的?”
温宝裕笑了起来:“又不是箱子,怎么会有夹层?” 我闷哼一声:“回答我的话。” 温宝裕忙道:“没有,没有,每一层都高度正常。” 我想了一想:“别单看图样了,实地去勘察一下。”温宝裕向窗外看了
一下,这时已快是黄昏时分了,他道:“有没有强力一点的手电筒,我们要
一人带一个。” 我陡然张大了口,他已经回答了我的疑问:“那屋子除了地窖和底层之
外,全没有电,自然没有电灯,或许是造房子的时候,根本没有电力供应?
地窖和底层的电线,显然是以后加上去的。” 我又呆了片刻,才找出了两个可以调节照射角度的强力电筒来,温宝
裕兴致勃勃,我却暗暗好笑,像这种拿了手电筒去夜探巨宅的事情,自然是 最适合少年人的胃口了,想不到我也要去参加这种行动,想起来很有点莫名 其妙之感。
而如果不是这幢屋子属于陈长青的话,我自然提不起这种兴趣来。 我们一起上了车,白素不在,我留了一张字条,告诉她陈长青的屋子
有点古怪,现在我们去察看,并且把图样留了下来,让她参考。 温宝裕一路喋喋不休,他出了各种荒诞不经、不值一提的假设,直到
我大喝他一声,他才万分不愿意地闭上了嘴,可是喉咙之间还一直不断有“咕
噜噜”的声音传出来,像是一苹发了春情的雄蛙一样。 我忍了他几分钟,斥道:“你发出这种怪声来,算是甚么意思?” 他翻著眼:“这是对付暴政的最佳方法,『偶语者弃市』,我只是咕噜咕
噜,谁知道我在说甚么。” 我笑了笑:“谁不让你说话了?而是你刚才所说的,实在太荒诞了。” 温宝裕道:“也不算太┅┅荒诞,这屋子的一切设计,分明全和天象有
关。”
  我道:“是啊,那就能得出结论,说那不见了的一层屋子,是随著陈长 青的祖宗升了天?”
  温宝裕的声音不再那么理直气壮:“古时.不是有神仙『拔宅飞升』的 传说吗?”
我没好气:“是,屋顶先飞起来,然后让那一层飞上去,等那一层飞走
了,屋顶再落下来,恰好盖在下一层之上。”

  温宝裕尴尬地笑了一下:“是┅┅比较不可能,但是——”他忽然跳了 一下:”这说明,不见了的一层,一定是在整幢屋子的上层,因为不可能从 中间抽一层出来不见。”
我哈哈大笑:“这一层,本来是盖在屋顶之上的。” 温宝裕眨著眼:“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在屋顶之上,一个是在地窖之
下。”
  我一听,原来取笑他的心情突然改变,他的话十分有道理,要一幢房 子的其中一层消失,就只有这两个可能。
  可是陈长青的房子,我记得,屋顶是尖角形的,并非平顶,虽然硬要 在上多盖一层也并无不可,但总有点勉强。
  如果设想这一层是在地窖之下,是第二层地窖,埋在地底下,根本不 是消失,而是一直未被人发现,或是陈长青根本就知道,但是却不对人说,
那么,事情看来就不那么诡异了。
我伸手在温宝裕的肩头拍了拍,表示赞许他的这个想法。 可是,温宝裕的神情却分明不知道我是在称赞他说对了那几句话。我
知道他的毛病又犯了:这小子有一个人毛病,仗著自己脑筋灵活,说话之前, 根本连想也不好好想一想,意念才动,就已经化作语言冲口而出,所以每每
信口开河,说出来的话,匪夷所思。
像刚才他说了“两个可能”,可是一下子连他自己都忘掉说过甚么了。 我提醒他:“那不见了的一层,可能是在如今的那层地窖之下,这是你
刚才自己提出来的。”
  他这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之中,说了一句十分有价值的话,高兴得 在座位上连跳了几下。
  这时,转了弯,上了一条斜斜的私人道路,已经可以看到那幢房子了。 本来我来过许多次,并未曾特别注意这房子的地形,只把它当作是一幢古旧 的房子而已。城市在迅速发展,高楼大厦耸立,但是古旧的建筑物也不是没 有。我就认识好几个朋友,他们拥有的旧房子,比陈长青的屋子,大了不知
多少。
  陈长青的屋子,这时仔细看来,是建筑在一个山坳之中的。因为车子 在驶上了斜路到达大铁门时,只有看到那屋子的顶部和最高的一层,斜路的 两旁全是岩石,那条斜路是开山开出来的。



第二部 一次神秘难测的探索




  驶进大铁门之后,车子要向下驶一条斜路才能到屋子的面前,进铁门 之后的斜路两旁,就是前花园,所以整个前花园实际上是一个斜度并不太甚 的山坡,而屋子后面的大片后花园,一样也是一个向上的斜坡,所以屋子是 在一个山坳的底部造起来的,其高度大约和前后左右的山坡高度相等。
  那情形就像是一个斜边斜度呈三十度的大盆子,而屋子恰在盆子的中 心平坦部份。
我在铁门外看了一会,由于第一次注意到这样的地形,我就说了一句:

“下起大雨来的时候,难道不怕淹水?” 温宝裕忙道:“前后花园都有十分大的排水管通向外面。” 他观察得倒十分仔细,他下了车,在大铁门旁的一个号码锁上按著密
码,铁门徐徐打了开来。 这时候,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那天天气很好,西边赤霞漫天,这使
我注意到,屋子的正门是面对著正南方的。那么大的一幢房子,一点灯光也 没有,在暮色之中,沉默而诡异。
本来,知道里面住著自己的好朋友,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
这时知道它有些古怪之后,感受大不相同,竟像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地方 一样,十分异样。
  我心中也十分佩服温宝裕,因为陈长青离开之后,白天黑夜,温宝裕 消磨在这屋子中的时间极长,有时甚至到深夜。整幢大屋子中,只有他一个
人,可是从来也未曾听他提起“害怕”,单是这一点胆色,就不是寻常少年
人所能企及的了。 温宝裕又上了车子,驾到了屋子前,下车之后,温宝裕取出一把钥匙
来,打开了大门。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屋子中的光线自然更黑,他一进门就著亮了手电
筒,我笑骂:“底层不是有电灯的吗?”
温宝裕道:“整幢屋子全在黑暗之中,那才够气氛。” 我喝道:“快开灯!”
温宝裕老大不情愿地著亮了灯,我甚至没有注意过通向楼上的楼梯在
甚么地方,因为每次来,都是直奔地下室去找陈长青的,就算有时陈长青不 在,大叫几声,没有回音,就可知他不在屋中,因为这个人唯恐天下不乱, 绝不会有人叫他而不出来的。
  来到了底层大客厅的中央,我抬头向上看了一下,大客厅中的灯饰相 当辉煌,正中是一盏十分巨大的水晶吊灯,也只有这样每层高度超过五公尺 的旧房子,才能有这样的灯饰。
在天花板上,是一个又一个凸出来的圆圈的装饰,像湖面上的水圈一
样,一个个向外扩展出去,看来虽然别致,却也未见有甚么特异之处。 温宝裕已急不可待来到楼梯口,我走过去一看,就觉得楼梯造得十分
怪。
  这样的大屋子,楼梯理应十分有气派才是,可是在前面的,却是螺旋 形,十分陡峭的那种。通向地窖的楼梯,也是这样子的,不过我一直以为只 有通向地窖的才是那样,原来通向楼上的也是一样。
把楼梯设计成这样子的目的是甚么呢?当然不是为了节省空间。 有时建筑物怪异起来,也就难说得很,著名的巴黎圣母院,建筑物占
地面积何等之大,可是通向楼上的楼梯,还不是一样盘旋曲折,窄小无比。 比较起来,这屋子的楼梯,算是宽敞多了。
  一开始上楼梯,手电筒就派上了用处,到了二楼,和在图纸上看过的 一样,温宝裕先在楼梯转角处的一个十分隐秘的角落,取了一大串钥匙在手, 负在肩上,每一间房间都打开来看了一下,并没有甚么特别。
  一层层看上去,由于房间十分多,温宝裕几乎全部看过,所以也只是 草草了事,一直到了最高一层,就是有著三十三间房间的那一层。
我并没有每间房间都看,就已看了的十来间房间中,堆放的各种东西

之多,若是要编一本“物品名目”的话,只怕就能叫人看了抽筋。 我只是注意天花板部分,因为屋顶是斜的,如果天花板是平的,那么
在屋顶和天花板之间,就可能有著隐藏的夹层。
  但是,像是建筑师要故意告诉人屋顶之下并无夹层一样,顶层的天花 板是斜的,完全依著屋顶的斜度,所以在正中部分的空间,看来十分高,连 屋脊部分,也可以看得到。
  通向另一翼的,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屋子的两翼其实是连在一起的, 只不过其他几层,两翼之间并无通道而已。
在那通道的入口处,有一道看来很坚固的门。 温宝裕自然不断在发著议论,不必细述,这时他又道:“这通道的门,
钥匙构造很奇特,花了我了好长时间才试出来。” 看著他背在肩上的那一大串锁匙,总可以想像要打开任何一间房间,
他得花多少时间。
  我注意到钥匙的大小形状颇有不同,就道:“你可以把所有的钥匙分一 下类,那就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温宝裕笑嘻嘻地:“我早已这样做了。” 他说著,在那一大串钥匙之中,找出了一把又细又长、两边都有锯齿
的来,那看来有点像是一根鱼骨,插进匙孔之后,转了三转,门就打了开来。
铁门相当沉重,在他用力打开时,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通过十分窄,一片漆黑,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可以看到约有十公尺长,
在尽头处,也是一扇同样的门,温宝裕一马当先,到了门前,用另一把同样
的钥匙打开了那道门。在开门的时候,他有点紧张:“这一边,我还没有来 过,不知道情形怎样。”
我笑了一下:“你倒忍得住?” 温宝裕笑著:“实在是这屋子可供探索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来不及看。” 我以前也未曾来过右翼,而且,从来也没有对之产生过好奇,我以为
两翼是每一层都相通的。虽然右翼的底层另外有进出的门口,但是在印象之 中,似乎永远是关著的,陈长青从来也没有意思让客人进右翼去,熟人识趣,
自然也不会提出要求来。 这时,在黑暗之中,神秘感变得十分浓。刚才在左翼顶楼的一间小房
间里,温宝裕指著墙上的石刻给我看,刻的是缩小了的平面图,和那几句告
诫后代子孙的话。再一次证明屋子是应该有六层的。所以,神秘的意味也更 加增强。
  自然,我们不可能一间间房间都打开来看,只是匆匆地浏览一下,因 为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找出那不见了的一层来。
  一切和图纸上看到的一样,四周围静得出奇,手电筒光芒己不再那么 明亮,光柱在黑暗之中扫来扫去,间中打开一两间房间,看看各种各样的物
品——有一间房间之中,甚至全是各种各样的瓦缸,从大到小都有,有的还
是整套的,真不知有甚么用途,有一间房间之中,则全是各种各样的古代武 器,中外都有,有的连名堂也叫不出来,只是一看就知道有相当强烈的杀伤 力而已。
  终于又到了底层,我吁了一口气:“小宝,这屋子真要详细研究,够你 消耗二十年的了。”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必须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不想花那么多

时间在一间屋子中,外面的天地那么广阔。”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得是,我看这屋子里的东西,也不单只陈长青
一个人搜集起来的,只怕是屋子一造好之后,就开始有人在搜集了。”
温宝裕道:“陈长青的家族,一定有搜集狂的遗传。” 我们用手电筒扫射著底层的情形,看到厅堂中的陈设,全是十分精致
的紫檀木家具,单是那扇巨大的八摺屏风,上面镶满了各色宝玉,砌成极其 生动的八仙图,已是罕见的古物。
而所有紫檀木家具上,都镶有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的各色大理石,有
一种在手电筒光芒下呈浅紫色的大理石,我连听也没有听说过。更难得的是, 那些大理石上都有著天然的花纹,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花鸟,有的是虫兽, 有的甚至是人物,而且大部份维妙维肖。我手中的手电筒,照在其中一幅上, 久久移不开。
那是一幅黑底白纹的大理石,白色的纹图,清楚地可以看出一个老人
柱杖伫立,在他身边,有若干四足的动物,连温宝裕都一看就叫了出来:“这 是苏武牧羊,真像。”
  我想到在左翼大堂中陈设的家具,不能算是特别名贵,和这里的简直 不能比,我也不会相信陈长青未曾到过这里,何以他连提都不提,真是怪不
可言之至。
  在底层,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温宝裕年纪虽然轻,可是他对古代的东 西有著天然的爱好,每一件陈设他都去抚拭一番,大约在半小时之后,他转 过头来望向我,面色十分苍白,而且充满了惊恐的神情。
  我知道他为甚么突然感到了害怕,我早已想到那一点了,只不过我刚 才还想到过他常一个人在这屋子之中,胆子相当大,只要他想不到,我也不
必提出来吓他,现在看他的情形,自然是他也想到了。 他先是张大了口,然后,陡然吸了一口气:“天,这屋之中有人,而且,
不止一个。”
我在那一霎间,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虽然我早已想到了的正是这一点,但是听得温宝裕用发颤的声音叫出
这一点来,自然也不免感到更进一步的神秘的压迫感。 这屋子有人。
在上面几层中,已经隐隐有这样的感觉了,可是却还不是那么强烈,
而到了底层之后,这种感觉就变得强烈之极了。 自然,有人的感觉,绝不是因为见到了甚么人,或是听到了甚么声音
而引起的,产生这种感觉的,是由于那些家具陈设,简直洁净得丝尘不染而 引起的。
  紫檀木和大理石,本来都有天然防尘的功能,尤其是大理石,由于表 面的阴电子可以使微尘远离,所以更容易保持洁净。
但是,那一边墙上悬挂的四大幅刺绣又怎么说呢?很少见到那么大幅
的刺绣,从运针的绵密和色泽配合的鲜明来看,一望而知是湘绣之中的极品, 绣的是“四大美人”,同时表现春夏秋冬四季。
  单是那幅“昭君出塞”,已是令人看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在手电筒光芒 的照耀之下,王嫱披著猩红的大氅,天是白的,大氅中翻出来的狐皮是白的,
漫大雪花是白的,她的脸色,也是白的;全是白的,可是又全是不同的白,
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雪花的飞舞,雪的白,天的白,狐毛的白,人脸的白,相

差极微,但是又实实在在,有著显著的不同。 绣像中的人,几乎都和真人同样高下,绣工之精,真正到了鬼斧神工
的地步,所表现出的那种立体感,就像是四个美人随时会走下来一样。
  温宝裕自然不懂得绣工之妙,他只是在一看之后道:“啊,四大美人, 好像都不是很快乐的样子。”
  接著,他就十分害怕地转过身来,说“屋中有人。”那是因为,刺绣品 是最惹尘的,在没有大幅的玻璃之前,大幅的刺绣品,一般来说,都极少经
年累月地挂著,而是密密收藏著的。
  真要挂出来,每天非得细心地,用柔软的羽毛掸子小心地掸上一遍到 两遍不可。
不然,三五日下来就会积尘,变成名副其实的“西子蒙尘”了。 就算假设陈长青在的时候,他雇用仆人日日来打扫拂拭,但是,离他
遣散仆人至今,也有好几个月了——他走的时候极具决心,把大约十来个仆
人,一律给了一大笔钱遣走——而且,就算仆人在的时候,也只住在附近的 建筑物之中,能不能进入屋子的右翼,也有问题。
  温宝裕在这样叫了一句之后,看出了我大有同感,他又“嗖”地吸了 一口凉气,低声道:“天,好几次我躺到半夜三更,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伸手在自己手臂上抚摸著,由于害怕,他手臂的
汗毛,全都竖起来。 我沉声道:“别怕,就算有人,我看也没有甚么恶意,因为如果有恶意,
要害你的话,早已经下手了。”
温宝裕向我靠近了些:“若是人,倒也罢了,只怕——” 我不等他说完,就斥道:“若是鬼,只怕不能把一切打扫得那么乾净。” 温宝裕眨著眼,又大口吞著口水,我道:“小子,你又想到了甚么?” 温宝裕抗声道:“甚么都有可能!那个姓原的医生,不是说有一个怪医
生,把人和青蛙配合起来,造出了许多不知是甚么形状的精怪┅┅也是在一 幢大屋子里发生的事?这┅┅谁知道在这屋子中的是甚么。”
我也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心烦意乱,但立时定下神来。温宝裕已在大
声问:“有人吗?” 我被他的行动弄得啼笑皆非,推了他一下:“你乱嚷甚么?要是有人,
一定不肯现身相见,你这样叫,就会有人答应了?”
  温宝裕刚才在叫嚷,这时又把声音压得十分低:“如果有人,那人┅┅ 或是那些人,这样诡秘又是为了甚么?”
  我闷哼一声,自然答不上来。他的形容十分正确,这屋子之中如果有 人,可能一个,可能不止一个,行动真是诡秘之极了。
  温宝裕又道:“会不会是陈长青有甚么上代住在这里,是他不愿提起 的?也有可能,是看透了世情的隐者,是他们陈家的长辈,像是┅┅令狐冲
在华山顶上遇到的风清扬一样?”
我吓他:“你看小说看得太多了,该叫你妈妈好好看著你一点。” 温宝裕再吸了一口气,总算不再胡言乱语了。其实,在那一霎间,我
也不知想到了多少可能。其中,怪诞有甚于他者,不过我比较成熟,没有说 出口来而已。
站在那里暗猜,自然不会有甚么结果,我道:“如果有人,看来只有底
层和地窖比较适宜居住,我们好好找一找。”

温宝裕答应著,来到大堂的大门前,摇著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来。 两扇大门锁著,在用力摇撼时会晃动,所以才有声响发出来。 我道:“好了,你这样吵法,死人也给你吵醒了。” 温宝裕转过身来,面色再度发白,我知道他又想到了甚么,瞪了他一
眼,不去理他,他蹑足来到我身边,忍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会不会有甚 么人在施用巫术,驱使死人来打扫屋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道:“是啊,陈家的列祖列宗,都葬在下面的地窖 里,一到子夜,他们就跳起来,每人手里拿一支鸡毛掸子,你要小心一点。
他们会用鸡毛掸子在你脸上扫来扫去。” 温宝裕十分勉强地笑著:“这种玩笑也开得的?”看来,他还真的感到
害怕,可是接著,他又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一个人到这屋子来了,现在有 你和我在一起,我当然不怕。”
听得他这样说,我也有点后悔。这幢屋子可以研究的地方很多,我又
没有空,温宝裕是最佳人选,要是他不肯来了,一定要找人陪,却去找谁? 那么,屋子为甚么如此怪异就不能发掘出来了。
所以我忙道:“当然是说著玩的,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见我语气缓和了一些,温宝裕却打蛇随棍上:“那么,屋子中是不是
有人呢?为甚么能维持得这样乾净?是不是有某种力量能使屋子乾净?”
  在他一连串问题之前,我只好叹了一声:“小宝,对这屋子,我了解的 比你少得多,这些问题,都要等你去找出答案来。”
他的神情有点发愣,我又道:“你不是常想参加神秘事件么?现在有了
那么好的机会,怎么反倒闷闷不乐了?” 温宝裕苦笑:“一幢旧屋子,没有甚么好发掘的,要有机会遨游太空,
那才好。” 我笑道:“单是这屋子,已经有上万个问题可问,每一个问题追究下去,
都神秘莫测。”
  我们一面说著话,一面又看了底层的其它部份,在两间小客厅中,陈 设的古董更是惊人,有一个古董架上,全是差不多大小,但是形式各不相同 的瓷瓶,有一对康熙五彩夹在中间,简直成了最不起眼的东西,有一只美人 肩薄胎汝窑白瓷瓶,手电筒光一照上去,简直如美玉一样地生辉。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陈长青的上代,真是钱多成这样子。” 我也大有叹为观止之感,一间书房中,善本书之多不必说了,单是墙
上挂著的那九柄古剑,看来就绝不像甚么仿制品。
  我随便拿起一部书翻看,看著,从赏心悦目的宋体字可以肯定那是宋 版书。
  我心中又起了一阵疑惑:古书的保存,是一门极大的学问,保存稍有 差池,不是纸质变坏,就是遭到了书虫的蛀蚀,变成千疮百孔,还有各种各
样的霉菌,也是书本的克星。
  可是这里所有的书,全是线装书,当然不是簇新的,但是书本的状况 都佳美无比,是用甚么方法保存的?
  在这时候,“屋中有人”的感觉更是强烈,所以当我看到温宝裕正在一 张大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之际,竟自然而然地道:“小宝,别乱动人家的东
西。”
温宝裕听得我如此说,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愣,但立即明白了我的

意思,他也不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抽屉是空的。” 我挥了挥手,也不知再说甚么是好,温宝裕又咕哝了一句:“要是没有
人在不断收拾的话,真不能令人置信,我相信这屋中的一切秘密,陈长青一
定是知道的。” 我定了定神:“或许根本不是甚么秘密,譬如说,有一些人定期来收拾
屋子,而你恰好没有遇到,这种琐碎的事陈长青自然也不会对我们说。” 温宝裕作了一个鬼脸:“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价值极高的古董,会随
便交给人来打扫?”
  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说法不是很能成立,所以没有再说甚么,退出了 书房之后,来到了通向地窖的楼梯口,也有一道锁著的门。
  温宝裕在门前,用口咬著手电筒,在一大串钥匙中找著适合的钥匙, 我背对著他,无目的地用手电筒扫来扫去。这一翼的底层和地窖,也都没有
通电,可知是根本不准备使用的了。
  如果有人来打扫,那非在白天进行不可,若是点汽灯或用手电筒,那 未免太麻烦了一些,弄坏了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无可弥补的损失。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又想到,现在已将近午夜了,我们到的 时候,天色已黑,屋子中自然漆黑无光,但如果是在白天呢?这屋中只怕也
光亮不到甚么地方去,因为光源并不是太足。而且,没有电也罢了,何以屋
中到处都未见有灯?甚至连烛台也没有? 一想到这里,我向前走出了一些,以便抬头看大厅顶上的情形,在左
翼的大厅正中,是一盏很大的水晶灯吊著的,用的自然是电。
  那么,这里自然应该也有吊灯,就算是燃点蜡烛的,也应该有,住在 这屋子里的人,总不能一到晚上就不用灯火的。
  但是,当我看到大厅的顶部之际,我不禁呆了一呆,天花板上一样有 著水圈似的花纹,但是在正中部分,根本没有吊灯,别说大吊灯,连小吊灯 也没有。而且在大厅的各个角落,甚么灯台都没有。
  我在那一霎之间,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正在这时,突然,温宝 裕的一下惨叫声传了过来。
  我听到的不是“惊呼”声,而真正是“惨叫”声,而且,肯定是由温 宝裕发出来的。我大吃一惊,疾转过身去,在那一霎间,思念电转:他刚才 在开门,我走了开来,他一定是打开了通向地窖的门,走下了楼梯,而且在 地窖中看到了甚么,所以才发出了这样的惨叫声来的。
那不消说,他看到的情景一定是令他吃惊之极的了。要知道,他并不
是没有甚么见识的人,他到过南极,在不知多少年前形成的冰洞之中,见到 过许多可能是地球“上一代”留下来的怪物。
  我一面想著,一面已向前飞奔而出,就在这时,看到温宝裕也飞奔出 来,恰好和我迎面而来,他竟连手电筒也丢掉了,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发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著抖,双眼睁得极大,口也张得极大,伸手指著通
向地窖的楼梯,连呼吸也几乎闭住了。 我用力摇了一下他的身子:“别大惊小怪。” 温宝裕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响,颤声道:“你┅┅你┅┅说┅┅中
┅┅了┅┅” 那四个字的一句话,他分成了四截来说,我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甚么,
在这样的情形下,多问也没有用,最好是自己去看看。

  我立时扬起手电筒向前走去,温宝裕紧拉著我的衣角,仍不免有点发 抖,跟在我的后面,又说了一句:“你说中了。”
这次他虽然一下就说了出来,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是甚么意思。
  到了楼梯口,发现下面有点光亮,那自然是温宝裕掉下的手电筒并未 熄灭所发出来的。
  我急速向楼梯下走去,温宝裕仍然紧拉著我的衣角,他显然有点不想 下去,所以拖慢了我下去的速度,但是我只下了十几级楼梯,转了两个弯,
已经看清下面地窖中的情形,一看之下,我虽然不至于发出惨叫声,但也真
正呆住了。 也在那一霎间,我明白温宝裕那句“你说中了”是甚么意思了。
  手电筒光照射得到之处,在地窖之中,竟然是排列得相当整齐的一具 一具的棺木。
手电筒的光芒,由于电力消耗大多,本来已近于昏黄,地窖的空间又
大,照上去只是昏蒙蒙一道弱光,那些棺木,看来大得出奇,棺木造成的阴 影又摇幌不定,棺木上的油漆,泛起一种幽秘暧昧的光芒,那情景实在是阴 森可怖之至。难怪温宝裕算是胆大了,在一见之下,也会发出修叫声,掉了 手电筒逃走。
我刚才曾戏言陈长青的列祖列宗全在地窖下面,原是一句玩笑的话,
想不到竟然说中了。 棺木和死亡有直接的关系,每一个人自小就根深蒂固地在思想上有著
棺木和死亡,鬼魂的联系,所以一排排静静放在那里的棺木,虽然没有任何
怪异,总会给人极不舒服的感觉。 我在呆了一呆之后,己完全定下神来,而且,在刹那之间,我已想到
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心情登时轻松起来,温宝裕还在我的身后拉住
我的衣角,可是他又不是完全躲在我的身后,而是还在探头探脑向前看著,
一副又紧张又好奇的神态。 我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拍,道:“好啊,见了几十具棺木,就惨叫著弃
甲曳兵而逃,你这算是甚么冒险家。” 温宝裕苦笑:“这种情景,你见了能说不害怕?”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怪是怪了一点,也不必吓成那样,你知道这
屋子分成两翼的原因了吗?左翼是住人的。右翼根本整个是一座陵墓。” 温宝裕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陵墓?哪有这样子的陵墓?”
  我笑了笑:“就是有,在菲律宾,富有的华侨就在祖先的陵墓之上,建 造华丽的房子,虽然不供人住,但是甚至连现代化设备也应有尽有,目的自 然不是表示他们对先人的尊敬,而是炫耀财富,不能说是一种正常的行为。 有一次我曾去参观过一个那样的『墓园』,就曾不客气地指出,在一个这样
贫穷的国家作这种豪举,那无疑是在为他们自己建造陵墓。”
  温宝裕听了,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点头:“我也在报章上看过有这么一 回事┅┅怪只怪你刚才说了那些话,所以才害怕的。”
  我笑著向下走去,他跟在后面,已不再牵我的衣角了,走到下面,把 手电筒拣了起来,那手电筒掉在地上时,还是亮著的,可是跌下去的时候,
不知碰坏了甚么地方,一拿起来,反倒熄了。温室裕摇晃拍打著,也没有再
亮起来。

  只有我手中的一苹手电筒,光线自然更加暗淡,我四面看看,粗略数 了一下,竟有上百具棺木在,一色的黑漆,漆工极好,那是经年累月,一层 又层加漆加上去的结果。棺木的形制是中国南方式的——南方式形制的棺 木,甚至还讲究线条美,看起来有一种庄严感,一头比较高翘,有类似建筑 物上的飞檐的装饰。
  我只看了一下,便觉得这许多棺木在一起的情形,固然不容易见到, 可是这里却另有一种怪异之处,就是所有的棺木,都没有灵位,另外也没有 甚么灵龛之类的物件在。
  那也就是说,这些棺木中如果有尸体的话,除非是极熟悉当时排列的 人,不然,很难辨认出棺木中放的是甚么人。
  而且,为甚么棺木只是放在地窖中而不埋在地下呢?中国人似乎没有 这种丧葬的习惯,只有西方人才有。欧洲几个大教堂中,石棺是放在地面上,
再加上石像以供人凭祭的,中国人有这种情形的极少。
  我心中正疑惑时,温宝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笑了起来,用手拍著 他身边的一具棺木:“我真是自己吓自己。这些棺木全是空的。”
  我向他望去,他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指著棺木:“看,上面没有牌位, 如果葬了人,一定有甚么某公某某之灵的字样,所以这些全是空的,我看这
一边也不是陵墓,这里那么多棺木,都是搜集品。”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胡说甚么,哪有人搜集棺木的?” 温宝裕道:“难说得很。”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去抬他身边那具棺材的盖子,可是却抬不起来,
他转过头。示意我去帮他一下,我摇著头:“小宝,你的观察力还不够详细, 你仔细看,就可以发现棺盖是钉上的,虽然钉上之后又曾加过漆,但是还是
有痕迹可以看得出来的。” 我用手电筒照向棺盖的边缘,温宝裕低头去看,又用手摸著,笑了起
来:“果然。”他迟疑了一下:“那么,怎么辨认在里面的是甚么人?”
我摇头:“想来总有方法的。” 温宝裕长长吸了一口气:“这些全是陈长青的祖上?” 这是我刚才戏言时的假设,现在看来,也可以成立,所以我“嗯”了
一声。
  温宝裕在一个一个棺材中走著、抚摸著、拍打著,口中喃喃自语:“他 家里祖宗倒多,到了他这一代,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了?”
然后,他忽然有所发现似的转过身来:“不对,我认为这些棺木之中并
没有死人,只是放了不知甚么需要隐秘收藏的东西,那边屋子中有得是工具, 我们弄开几具来看看?”
  我吃了一惊,这小子真有点无法无天了,忙道:“万万不可,惊动他人 的先人骸骨,那是极大的一种侮辱。”
温宝裕居然纠正我的话:“在传统上,被认为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我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小宝,陈长青是我们的朋友,是不是?你想,如果 他在场,他会同意我们这样做吗?”温宝裕想了一想:“不会,他若是同意 我们这样做,他自己早就这样做了。”
  我道:“是,他为甚么从来不对我们提起这屋子的情形?是因为他知道 这屋子根本是一座陵墓,是为死去的人而建造的。为死人造那么华丽的墓室,
自然是一桩十分愚昧的事,他这个人好面子,当然不好意思在他的朋友面前

提起。”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没有说甚么,不过看起来他并非十分同意。说话 时,他已在整个地窖中蹲了一转,一列列的棺木集中在广阔的地窖中心,四 周围仍然有不少空间。
  温宝裕走到了一角,大声道:“那么,我们要做的,只是找出那不见了 的一层来了?”
  他说著,用脚在地上顿著,在墙上踢著,我不禁笑了起来:“你慢慢找 吧--不过这样找法,是找不出来的。”
  看到了那些棺木,我想到造屋子只是华丽墓室的无聊行为,太极八卦 九天之类,自然是应阴阳风水之需而定下来的,在我心中,怪屋子的神秘感 已然消失了,自然也提不起甚么兴趣再探索。
  自然,屋子中值钱而又值得欣赏的物件极多,但那不属于神秘事物的 范围,我的兴趣不会太大,大可以照陈长青的意思,留给温宝裕去慢慢发现
整理。
  温宝裕用十分讶异的目光望著我。显然不明白何以我忽然之间会兴致 索然。我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先出去了再说。他虽然一副依依不舍的神 情,但是一个人又有点不敢逗留,所以只好跟著我出来。
我们又上了五楼,通向左翼,再下楼,离开了那幢屋子,看看时间已
接近午夜,我们在那屋子之中,不知不觉竟花了将近六小时。 六小时,而我们只不过是大体上看了一下而已,可知我适才对温宝裕
说。这屋子可以花他二十年时间,也不算是太夸张了。
  我把我没有兴趣的原因向温宝裕说了,他默然不语,直到上了车,他 方道:“事实上,这屋子之中,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发掘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是啊,等你去发掘。不过记得,不能去擅开人家先人的 棺木。”
温宝裕翻了翻眼:“若是真到了非开不可的地步,那也没有办法。陈长
青把屋子一切都交给了我,他也一定早知屋中有棺木,也知道我是甚么都敢 干的。”
  我知道他甚么都敢干,所以也不好再说甚么,只是笑道:“不要再吓得 连手电筒都丢了就好。”
温宝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如果要用钱,可不可以卖掉一两样
值钱的东西?当然,我的钱是用来探索那屋子的秘密的。” 我想了一想:“可以。不过你年纪小,去卖古董会吃亏,我可以介绍几
个人给你。“ 温宝裕显得十分高兴,有点坐立不安,看起来一肚子计画的样子,我
没有问他,他有点憋不住,道:“第一步,先把没有灯的地方全拉上电线, 不然,白天那屋子只怕也暗得可以。”我不置可否,顺口答应了几声。我先
送他回家,他立刻逼著我要了我刚才说的“几个人的名字”,然后我才回家,
发现白素正在看那些图样。 白素见了我就问:“一大一小,夜探怪屋,结果怎样?” 我笑道:“乏善可陈,一点也不惊险刺激。” 白素扬了扬眉:“应该很有点苗头,一层屋子整个不见了。”
我道:“就是这一点比较难解释一些。”
接著,我就把经过情形和我的想法,说了一遍。白素笑了起来:“教人

家小孩子卖古董,这太过分了吧。” 我笑道:“那有甚么关系,取之于屋,用之于屋,反正陈长青把屋子给
小宝的时候,早就应该料到这一点的。”
  白素又侧头想了一想,没有再说甚么,把图纸叠了起来:“我不以为一 个英国设计师会懂得阴阳五行九宫八卦,不妨去查一下那个泰云士建筑师的 底细。”
  我做了一个“何必多此一举”的手势,白素放好了图纸,合上箱盖, 在我来看。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这件事,当然没有告一段落,相反地,只不过才开始而已,以后发生 的许多事,都是在这时候绝料不到的,在以后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有一 个小插曲倒可以叙述一下。



第三部 一对珍贵绝伦的瓶子




  是在三、四天之后,下午,忽然接到了一个古董商的电话,那古董商 的生意做得极大,而且是一个十分内行的行家,一接到他的电话,我就想起 那天晚上在给温宝裕的几个人名之中,他排第一。他在电话中气咻咻地道: “卫先生,我收到一个小孩子送来的瓶子——”
  我知道温宝裕在开始他的计画了,就纠正他:“不是小孩子,是少年人, 甚至已勉强可以算是青年人了。”
对方道:“不管他是甚么人,是你介绍他来的?” 听得他呼吸急促,我有点好笑:“是啊,他拿了甚么好东西给你?你可
不能杀他的价钱。”
  对方呆了一会,才道:“一对青花鸡首白瓷壶,绝对是辽代精品,卫先 生,这对瓷壶我可以出价八十万美元——当然我脱手会有钱赚。”
我笑了一下:“那还有甚么问题,他年纪轻,别给他太多钱花。” 对方迟疑了一下,才道:“问题是,问题是┅┅这对瓷壶,是上谱的。” 我知道“上谱”是甚么意思。珍贵的古物(西方,罕见的珍宝也有同
样的情形)一定有人编入书册,详细说明它的来历、特徵、出土日期、转换 物主的情况,等等都记录在案,这就叫“上谱”。详细的记录,甚至还有古
物的图片。在摄影术还未曾发明之前,有精细的著色描绘。 这时,那古董商特地提了出来,语气又相当异样,使我感到其中一定
有多少问题在。 我就问:“那又怎样?”
对方道:“这对瓶,由于在当时也是精品,首先被列入『辽金精品瓷录』
之中,后来转入宋室宫廷,南宋时曾在丞相贾似道的庋藏录中见过,后来南 宋灭亡,宫廷的奇珍异宝失散了一半,另有一半,由蒙古王朝接收——”
他说到这里,喘了几口气,我也听得有点发愣。 我相信,温宝裕绝不知道这对瓶子会有那么大的来头,他一定只是顺
手拿了去卖的,是恰好他拿了一对极珍贵的古物,还是那屋子中的每一样东
西全都有那么惊人的来历?

我催道:“请说下去。” 对方吸了一口气:“然后,在历年战争混乱之中,这对瓶一直在宫廷之
中,没有记录,明朝末年,天下大乱时,闯王打进北京,丞相牛金星拷掠北
京的富户,才再有这对瓶的记录,记录称这对瓶为天下十大精品之一,不知 落入闯王哪一个手下之手,结果,就没有了下文,一直到现在才又出现。”
  我呆了片刻,对于陈长青的上代,我一无所知,难道追溯上去,他的 上代竟和闯王李自成有点关连?但这种想法一闪即过,因为就算这对花瓶最
后出现的记录和闯王有关,也绝不能证明陈长青上代和李闯王有甚么纠葛
的。
  古物珍品的买卖,古今中外皆然,都蒙上一片神秘的色彩,一幅伦勃 朗的画在瑞士拍卖,转了手,不会有人知道卖主和买主是甚么人,这种情形 十分普遍。
从那屋子的情形来看,陈家的上代,不但十分富有,也极好搜集古物,
所以满屋子都是精品,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年才搜集来的。 我问:“照这样说,应该不只这个价钱了,还有甚么问题?” 对方道:“瓶是三天前交来的,我亲自立即上伦敦去鉴定过,绝无问题,
我只是怕┅┅那是这少年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将来他家长追究起来┅┅” 我笑了起来:“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有半分疑惑,我告诉你,他是全世界
古董商人的财神,你得罪了他,看你以后还赚得了甚么钱,绝无问题,相信 他好了。”
那古董店老板听得我这样说,才道:“有卫先生你这句话,我放心了┅
┅他┅┅还有很多好东西?” 我不由自主摇头:“我看这笔钱,他可以用很久,你还想做生意,慢慢
再说吧。” 古董商吞口水的声音,在电话中也可以听得见,他听得我这样说,自
然垂涎三尺。这一对瓶,若是他能遇上买主,只怕一转手之间就可以赚上一
倍。
  古董商大多数自己也是古董的爱好者,见了这样罕有的古物,怎能不 心头狂跳?
放下电话之后没有多久,温宝裕便跳跳蹦蹦来了,直冲进书房,叫道:
“嘿,随便拿了一对瓶,竟然卖了八十万美金,真想不到。” 我沉著脸:“你可知道这对瓶的来历?” 温宝裕睁大了眼睛望著我,那古董商显然没有对他说。我把来龙去脉
向他说了一遍,他吃惊不已:“那我是不是吃亏了?” 我道:“很难说,古董本来是没有标准价钱的,你准备怎么花那笔钱?” 温宝裕举起手来,作发誓状:“保证每一分钱都用在探索那屋子的用途
上。”
  他神情庄严,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来回的车钱,仍由我自己的 零用钱中出。我相信陈长青也曾对这屋子下过一番探索工夫,只不过没有成 功而已。”
白素这时出现在书房门口,赞道:“好,这才像一个成年人了。” 温宝裕得意地挺著胸。白素道:“我带你去银行办一些手续。我相信你
是全世界最年轻的富翁了。”
温宝裕坦然笑:“不是。那些东西、那些钱,都不是我的,我只不过代
废墟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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