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青保管使用而已。” 温宝裕这少年人能和我们这样投契,自然不是偶然的,我们早就看出
他的性格有极其可爱的一面,顽皮归顽皮,但实在与众不同。
这件事,当时我也只以为是小插曲,但日后,才知道,也是一件相当 关键性的事。那是后话,下面却不会详细提到的,而要诸君当一个哑谜猜猜。 温宝裕有了钱,在陈长青的屋子中进行甚么工程,我并不详细知道,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我相当忙,为了两卷神秘录影带的事而忙著,温宝裕
来过几次,也没有向我提起,只是说及他拉了两个人在帮忙,一个就是昆虫
学家胡说,一个是他的舅舅宋天然。 等到弄清楚了两卷录影带,竟然是能够在时间中自由来去的高彩虹和
王居风这一对宝贝对当时发生的情形的真实记录,我和白素从法国回来之 后,又有另外一些事在忙著,温宝裕来得也少,我只是随口问问,他也没有
说甚么。
倒是那个古董商,显然得了甜头,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是不是还有古 董要出卖,最后被我喝骂了几句,其怪遂绝。
那天晚上,我还在看那篇有关阿房宫废墟的文章。我有兴趣,是由于 秦始皇当时在地上造宫殿,在地下造陵墓,陵墓比宫殿还要壮大宏伟,宫殿
已全然成了废墟,但是地下的陵墓却还保持得十分完好,只不过现代科技对
于那由外星巨人设计的陵墓的发掘,还全然无从著手而已。 白素照例在拆阅各种信件,才回来,自然先看电报、传真之类,因为
若不是急事,不会用这种方法来传递消息的。白素忽然道:“还记得胡明教
授?” 我愣了一愣,放下了手中的文章。
胡明,我当然记得胡明教授,他是亚洲考古学的权威,一向在埃及开 罗大学任教,做研究工作,若干年之前,我和他一起在埃及有一段惊天动地 的经历,是我所有经历中十分奇异的一段。
在那段经历之中,我甚至运用牛头人身的“牛头大神”留下来的设备, 把他的头和身体分了开来。这个个子矮小、精力过人的考古学家,足迹遍天
下,自那次之后,我和他偶尔有联络。
(那次经历,记述在题为“支离人”的故事中。) 我问:“他在哪里?” 白素道:“传真是从马尼拉来的。”
我皱了皱眉,菲律宾是我所不喜欢的地方,当然是由于人文状态太差
之故,所以我道:“他到那地方去干嘛?那地方,有甚么古好考的?” 白素笑了一下:“你自己看。” 她把一叠传真纸递了过来。第一张是胡明的短信:“卫,不知你古埃及
文有没有进步,所以仍用同样古老的汉字写信给你——” 我看到这里已忍不住笑了起来,扬著信纸:“和考古学家做朋友真难,
幸亏他用的是现代汉字,要是他用甲骨文或钟鼎文来写,虽然同是汉字,我 还是一样看不懂。”
白素没有甚么表示,只是道:“信之外,他还说了一个故事,你看你得 很花一点时间,看看他的这个故事。”
我耸了耸肩,继续看下去。
第四部 一个支离破碎的故事
胡明的信,字迹相当潦草,我翻了一翻,除了第一页是他的笔迹之外, 其馀约有近三十页,全不是他的笔迹,而是英文打字,那自然是白素所说的 “故事”了。我不知道胡明为甚么要我看这个故事,希望他能在信中说明白。 “在多年埋头研究历史之后,我忽然又有了十分稀奇的遭遇,遭遇的缘起, 是由于我读到了一个故事(附上故事的全部),请你一定也要看一看这个故
事。”
他在这一句之旁,密密地加了不少圆圈,以表示其重要性。 我不由自主皱了皱眉,胡明是一个考古学家,他所说的故事,不见得
会有趣,看起来故事还相当长,我在犹豫是不是要去看。 白素在一旁留意我的神情,自然知道我的心中在想甚么,她道:“你不
妨先翻一翻倒数第三页。” 我向她望了一眼,照著她所说的,翻到了倒数第三页,一看之下,我
不禁呆了一呆,那一页只有一半是文字,另外一半是一幅图。
如果我只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一幅由简单的线条组成的图形,我一定 说不出那表示甚么。
可是这时,一看之下,我立即认出,这幅图虽然只是随手画出来,并
没有运用绘图的工具,以致有的应该是直线的所在,有点弯曲,但是大体上, 算是画得十分用心。
整个图形,可以分成两部分,一边,全是六角形的,如同蜂巢一样, 可是每一个六角形之间,有著少许空隙。而另一边,则只是一个同样大小的 框框,框内一片空白,甚么也没有。
我在一呆之后,就“啊”地一声,抬头向白素看去,白素道:“故事的 本身,也颇有吸引人之处,不妨从头到尾看一遍。”
我吸了一口气,指著那幅图:“这不是陈长青那怪屋子不见了的那一层 的平面图吗?”
白素点头:“看来极像。”
我不禁大感兴趣,忙去看图上的那半页文字,想弄明白为甚么在这个 “故事”之中,会出现了这样的“插图”。可是立即发现,白素的话是对的, 我必须从头看起,才能明白。
因为故事的本身,堪称支离破碎之极,有的段落甚至无头无尾。就算 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不容易将之贯串起来,想在其中的一段之中了解故 事,连梗概也不可能。
我后来自然把整个故事看完了,也会把整个故事记述出来,因为这个
故事在整个事件之中,占著相当重要的地位。 当然,我是先耐著性子看完了胡明的来信之后,才开始看那个故事的,
那幅插图把我的好奇心提高到了无可遏止的地步:陈长青屋子中不见了的那 一层图样,怎么会出现在胡明寄来的故事之中?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急急地再看胡明的信:“故事像是一篇自叙,可是极不完整,甚至有
的片段和另段之间无法衔接;看起来又有点像是一篇题材怪异的小说的不成
熟初稿——你在看完了故事之后,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这个故事中记述的事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来到了菲律宾的南部, 一个叫比利伦的岛上,你在地图上,可以在莱特岛的北面找到这个岛。这个 岛的面积不大,最宽处只有三十公里左右,全岛全是山,可是却有十分奇特 的社会环境,它是菲律宾政府和游击队经常交替占领的一个地方。
“由于这个岛的特殊环境,岛上的居民几乎全是三教九流的特殊势力份 子,有游击队,有私货贩子,有军火走私者┅┅
“有来自各地避难的亡命之徒和犯罪分子,也有政府军,情形之混乱,
全然没有社会秩序可言,我之所以详细介绍这种特殊的情形,是因为了解了 这些,可以比较容易明白那个『故事』。
“自然,现在情形,有了大大改善,政府军几乎已控制了全岛,但请注 意,那个『故事』发生的年代,我估计是在三十多年前,二次世界大战结束
后不久,韩战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个岛上最紊乱的时候,几乎每个山头都由
不同势力的人马占山为王,无法无天,互相之间为了争夺金钱上的利益,火 并厮杀,无日无之。”
我看到这里,闷哼了一声:“这种落后地区,看来现在情形也好不了多 少,胡明跑到那种地方去,随时会莫名其妙被枪杀。”
白素笑了一下:“别想得太恐怖了,他还要你去哩!”
我愣了一愣,向下看去,果然:“我来到之了后,初步探索,已有十分 意料之外的发现,十分希望你能来,我的发现,可能比当年『支离人』、『牛 头大神』更不可思议,你在看了那『故事』之后,想必也有同感。虽然多年 未相聚,但是我一直在留意你的种种记述,发现近年来你变得懒了,不愿动
了,这不是好现象,多亲自动动,会对你有好处。”
我闷哼了一声,对他的批评表示不同意,事实上,近年来我一点也没 有闲著,不久前还和温宝裕去夜探陈长青的怪屋来著。
胡明的信继续:“你来的话,由南岸上,一上岸就可以和我联络到。又,
请代找一下我的一个堂侄,他在一间博物馆服务,专管自然科学部分,他的 名字是叫胡说——不念『说话』的说,念『不亦说乎』的说,请告诉他一下 我的行踪即可。”
我看到这里,不禁道:“世界真小。” 白素道:“是啊,小宝不是正和那个胡说来往吗?原来他是胡明的侄
子,见到小宝时请代告一声好了。”我急于看那个故事,答应著,已开始看 故事的第一页,一直到看完,我呆了半晌。
白素问:“怎么样?” 我抬起头来:“甚么怎么样?” 白素道:“故事我也看了一遍,你有甚么结论?”
一般来说,在看了一篇相当长的故事之后,总有一点意见可以发表的, 白素问我”怎么样?”自然也是想听听我意见的意思。
可是,我却呆住了讲不出话来,只是反问她:“你看怎么样?” 白素的反应和我一样,也说不出甚么来,只是缓缓摇著头:“很难说,
十分奇特,我甚至不明白何以胡明博士在看了这样的一个故事之后,竟然会 不远千里去造访故事的背景,而且整个故事那么凌乱,似是一个女人的自
述。”
我呆了半晌,没有说甚么,思绪十分混乱。
自然,在未曾把那个“故事”记述出来之前,我和白素的讨论,在别 人看来,都会不明情由,所以还是先说说那个故事的好。
但在未说之前,也要略作说明:
第一,故事是十分凌乱的、断续的,看的人一定要看得相当用心,不 然会联不起来。
第二,故事分成许多段,每一段或长或短,并不一定,每一段之前, 都有一个标题,也是长短不一,我连这标题也保留了下来,并且在上面加上
顺序的数字,以便看起来容易一点。
第三,当时胡明并没有在他的信中说出他得到这个故事的经过,也没 有说明故事的来历,那些,是以后才得知的,自然留待以后再叙述。
好了,以下就是那个我称之为“支离破碎”的故事的全部,我曾一再 说明,故事十分凌乱,现在再说一次。
一、问问题的小女孩
小女孩问:“妈妈,为甚么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 小女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仰著头,昏黄的烛光,映在她充满疑惑的
脸上,令她脸上的稚气,添上了几分成熟。她的眼瞳之中,反映出摇晃的、 发出暗黄色光芒的烛火,和极度的企盼。
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小女孩,虽然才过了十岁生日,可是已经可以肯
定,她长大之后,会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美人。即使是现在,在她的眉梢眼 角之间,也已经可以隐隐地找到美女应有的神情。
她在发问的时候必须仰起了脸的原因,是因为她发问的对象,是一个
又高又瘦的女人。 那女人的身材十分高——高出了一般男人,又很瘦,所以看起来有点
特异。
那女人站著,她的头发甚至碰到了屋顶——那屋子,其实只是一个运 用了各种材料搭成的棚,应用的“建筑材料”包括了木板、纸片、铁片等等。 那被用来作棚顶的铁片上,有著明显的坑纹,一看就可以知道是用盛
汽油的那种容量五十三加仑的大铁桶剪开来之后再压平的。
棚很低,那女人的身材又很高,所以她站著的时候,蓬松杂乱的头发 就碰到了棚顶,而又由于那一支烛是从棚顶垂下来的,又有著简单的遮光罩, 烛光便照不到她的脸上。她整个头部都在阴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脸面,只能 看到她的头发,乱得像是一蓬野草。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也不出声。
小女孩在问了一次之后,得不到回答,仍然仰著脸。在她的脸上,有 一种固执的,得不到答案绝不干休的神情。
女孩又问:“妈妈,为甚么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 小女孩问的虽然是同一句话,可是和第一次问的时候却有了不同,不
但她的语调更焦切,而且她的声音之中已带著明显的哭音,可以料到,她如
果再把问题重复一遍,她可能会哭出来。 这时,四周围彷佛很静,但实际上却有许多声音,只是因为在这里的
人都习惯了那些声音,所以都不把它们当做声音。 那些声音,包括了断续的枪声,有时十分密集,有时只是零散地传来
——那是山上不知是哪两帮人,不知为了甚么原因又在开火了。开火的原因,
可以只是为了酒后的一句话,也可以是为了十箱簇新的军火;可以是为了一
个女人。也可以是为了整帮人的控制权。 也包括了此起彼落的犬吠声。犬吠声有时十分密集,有时只是零散地
传来——那是山下不知是哪些野狗,正在争夺一根自山上掉下来的骨头,或
是人的肢体,上面还有可供啃吃的腐肉的那种;或者是一头野狗,忽然忆起 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原始生活而发出的嗥叫.在这里的野狗全是真正的野狗, 因为嚼吃了太多的尸体,他们的眼睛,看起来全是红色的,在黑暗之中,闪 耀著暗红色的光芒,加上他们白森森的利齿和长舌,看起来十足是一头又一
头的恶魔。
也包括了此起彼落的各种人声,却全是妇人的詈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怎么听不到男人的声音呢?男人全在山上,而这里是山脚下。 山脚下用各种材料搭成的棚子,住的全是女人、老人和孩子;男人就
算是断了腿,也宁愿爬出去,爬到海边去等死,也不愿在山下。 这一切尝杂的声音,会令对这个环境不熟悉的人手心冒冷汗、坐立不
安,可是对熟悉这个环境的人来说,却觉得四周围静得出奇。 小女孩仍然仰著头,那女人仍然站著不动,全然看不清她的脸面。她
蓬乱的头发,像是一大团无数纠缠不清的疑问。 二、妈妈和女儿的对话
“要爸爸有甚么用?”
“不┅┅知道┅┅可是人人都有。”
“谁向你说的?”
“他┅┅他们。”
“叫他们把他们的爸爸带到你面前来,让你看看。”
“他们说┅┅他们的爸爸┅┅全在山上,他们的爸爸,全是了不起的人
物┅┅”
“不,他们没有爸爸,没有人有爸爸,山上┅┅有很多人,可全不是任 何孩子的爸。”
“妈妈,是不是┅┅我的爸爸,也在山上?”
“不,你没有爸爸。”
“我┅┅为甚么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三、不听话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听妈妈的话。小女孩自己在想:人家都有爸爸,他们的爸爸 都在山上。我一定也有,一定也在山上。
她睁大眼,睡不著,翻来覆去地在想著,想著想著,她就相信了自己 的结论。
她悄悄坐起来,向左边望了一下,在铺著乾草的木板上,她妈妈蟋缩 著身子,看来已经睡著了。
小女孩的动作如幽灵,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这对于她来说,显然十
分习惯,证明她曾不止一次用这样的动作偷偷出去而不被她妈妈觉察。 当她推开那用硬纸拼成的门时,也没有发出声音来,她身子闪了一闪,
就闪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闪了出去之后,她的妈妈就缓缓伸直了身子,而
且转过身来面向著门。
外面的月色可能极其皎洁明亮,而棚子又到处全是大大小小的隙缝,
所以月光可以毫无顾忌地射进来,把黑暗的棚子割成许多块。当她转过身来 的时候,恰有好一片月光,映在她蜡黄的、瘦枯的脸上。脸是呆滞木然的, 一双大眼在这样的一张脸上,也显得格外地大,眼珠几乎凝止不动,只是定 定地望著门,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神情之中,猜到她在想些甚么。
四、小女孩上了山 小女孩出了棚子,山脚下有不少这样的棚子。外面的月色果然极好,
抬头遥望,可以看到灰蒙蒙的山峰,一个压著一个、一个比一个更高。 小女孩平时悄悄出来,最多只是为了去逗一窝才出生的小狗玩,或是
爬上树去,找到了鸟窝,掏出鸟蛋打碎了吞下去。 她知道孩子是不能上山去的,可是今天晚上,她却决定要上山去,为
了她心中一个庄严的目标,她要上山去。人人都有爸爸,爸爸在山上,她就 要上去找爸爸。
她坚决地向前走著,不多久,就开始踏上了通向山上的那条小径。有
两头野狗。看来不怀好意地跟著她,发出呜呜的低吠声,她拾了一根又长又 粗的树枝,又时时转过身来,蹲下身子,使野狗不敢太接近她。
于是,她成了上山的小女孩。 不多久,上山的小径就不是那么明显。她要用树枝拨开长到她腰际的
野草,才能肯定自己还在上山的途径上。在月光下,就算她不拨动野草,在
黑黝黝的野草丛中,也会有绿幽的闪光,那种闪光一闪一闪,有时只是一小 点,有时是一团,看起来幽秘而诡异,而当她一用树枝拨动草丛之际,那种 闪光就会散开来,一点一点、一朵一朵地浮开去,在浮开去的时候。彷佛会 带起一下叹息,或是一阵呜咽,一种极度的不甘心,一种极度的冤屈。
小女孩对这种闪光并不陌生,她知道这全是一根一根形状不同的骨头
所发出来的。男孩子喜欢捡了一根骨头,小心地在石头上磨了又磨,然后趁 著一个最黑暗的晚上,挥动它,它就会发出那种微弱的、绿幽幽的光芒来。 像是一个幽灵在泣诉,何以会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枯骨。
人变成枯骨的原因在这里有无数个,没有人会去深究,这里本来就是 活人随时会变成死人的所在——有什么地方不是那样呢?到处全是一样的。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里长大的孩子,都不知道什么叫害 怕,她甚至一脚踏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拨开草丛一看,看到那是一双被野 狗啃去了一半的手,也不会因此多眨一下眼睛。
她终于来到了一块大岩石下,前面看起来已没有了去路,她抬头向上 望,上面有灯火在闪耀,也有人声传下来,那是听来粗豪的人声,男人的声
音。
她知道,所有的爸爸全是粗壮的,看起来和孩子以及女人完全不同的 男人,只有那样的男人,才能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声音来。
她陡然感到了异样的兴奋:她的爸爸可能就在上面,就在那块大岩石 上面。
于是,她昂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尽她所能,用尽了她全身所 有的气力,双手紧握著拳,双臂先向上举,然后又用力向下一沉,同时,腰 也向下用力一挫,叫了出来:“爸爸!”
五、寻找女儿的妈妈 山头上的男人,看起来一个一个都不像是人,而只像是一种稀奇古怪
的野兽,没有人知道他们为甚么会变成那样子,只怕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在山上较平坦的地方,搭著许多就地取材,用树木和棕榈树叶子搭成 的棚子,棚子前的空地上,照例有著篝火堆,风过时,火堆的火苗会向上窜, 灰烬会旋转著向外移,一直到飘散消失为止。
火堆上有著许多各种野兽的尸体,有的已经烤熟了,发出诱人的香味; 有的鲜血淋漓,才被剥了皮放在火堆上。
围在火堆边上的人,毫无例外地每个人手中都有雪亮锋利的小刀,用 来割下烤熟了的、或是半生不熟的肉,塞进口里,和著能令人全身灼热的土
酒,用力咀嚼著,然后又努力吞下去,用以维持他们的生命。
有好多男人围著她,可是那些围著她的男人,虽然努力挺胸突肚,有 的还举著手臂,但是看起来,没有一个比她更高。
她反倒显得身形有点伛偻,虽然她这个年纪上只怕还不到三十岁,是 不应该用这样的姿态来站立的。
她的声音像是从什么机器中挤出来的一样:“我女儿呢?”
她已经问了很多遍,每问一遍,就惹来一阵哄笑声,可是她还是问著。 终于,有一个男人走向前来,也斜著眼,口角有涎沫流出来:“你女儿?跟 我来,过些日子就会有,要女儿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走得离她更近,而且伸出手来,向她的胸口摸去。 当他在这样做的时候,边向四周围望著,挤眉弄眼,一副得意洋洋的
样子,引得四周围看著他的人都发出了呼叫和轰笑声,有的更催促他快点行 动,各种各样的粗言秽语。如同烧红了的锅子中忽然撒下了一把豆子般,自 那些人肮脏的口中迸跳出来。最后,伸出手去的那人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手指已向那女人的胸脯疾抓了下去。
六、硬心肠的小女孩
小女孩只是闭上了眼睛,她除了闭上眼睛之外,还可以做点什么的, 可是她没有做。她知道,胸脯要是被那种肮脏得像兽爪一样的手抓上去会很 痛,痛得会流泪,会大叫,那是她昨晚上才知道的。昨晚她在岩石下大叫的 结果是引来了几个人,先是贼头贼脑打量著她,然后就各自伸手捏她的身子,
她想避而避不开,就有了那样的经验。
她不想她妈妈被那兽爪捏抓,她可以飞快地冲出去,把那个男人出其 不意地撞开,免得妈妈受辱。可是她却没有那样做,因为她更多想到自己, 她早就看到妈妈上山来了。也知道妈妈上山是来找她。昨晚上的经验,她年 纪虽然小,但也有点明白:一个长大了的女人上山来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危险的程度,就和一头绵羊闯进了狼群一样。昨天晚上在她的身上有几十处
青肿之后,那几个人是因为她“年纪太小”而把她推开去的。 妈妈年纪不小了,不但是她,连别人也都认为妈妈是一个很好看的女
人。
可是她却一直只是悄悄地跟在妈妈的身后,硬起心肠。听妈妈逢人就 问:“看到我女儿吗?”
她有她的打算:她是来找爸爸的,她知道妈妈和爸爸之间是一种什么 关系,所以她想到:妈妈为了找女儿,最后一定会找到爸爸那里去,那么, 她就可以找到爸爸了。
就为了这一点理由,她仍然一动不动地躲在一丛灌木之中,像一头野 兔懂得如何掩蔽一样地一动不动,只是盯著前面看著。
硬心肠的小女孩,是的,她是一个硬心肠的小女孩。妈妈为了找她而
进入狼群,可是她却硬起心肠,眼睁睁地看狼群怎样吞噬妈妈。 妈妈一直对她不好?她实在说不上来,在她的记忆之中,妈妈似乎和
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有时候她甚至会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抚摸一下妈妈的
脸,想弄清楚妈妈是真正的人,还是石头刻出来的。 她只听说过有一样东西叫作“冰”,很冷很冷,是水变成的——她见过
水,见过无数次,可是她一直不相信水会变成又冷又硬的东西,因为她从来 没有见过冰。在她的印象中,妈妈就是冰。
当妈妈不论用甚么姿态望向她的时候,她就觉得妈妈整个人都是冰,
那一双一动不动的眼珠更是冰,甚至会使她真的感到寒冷。 就算妈妈是冰块雕成的,妈妈总是妈妈;就算她冲出去撞那个人并没
有甚么用处,她也应该冲出去。 可是她没有,她是一个硬心肠的小女孩。
七、“她不是人!”
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著,那苹兽爪一样的手伸屈著,已快碰到她的胸口 了,然后,陡然一下,向她膨胀的胸脯上抓了下去。
她一直站著不动,直到这时,才倏然扬起手来,一下子抓住了那男人 的手腕,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所有人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凄厉之极的惨叫,接著,所有人全静了下来,
甚至连附近的野狗也停止了吠叫,只有篝火堆中的树枝,还因为火苗在吞噬 著它们最后的生命,而发出“哔哔剥剥”的呻吟。
惨叫声还在所有人的耳膜上鼓荡著,便是一连串至少有五、六下清脆
的、难以形容的“啪啪”声。没有人可以知道这种声音代表了甚么事,那男 人踉跄后退,满头满脸都是汗珠,神情痛苦得令他的嘴歪得几乎到了耳边, 他刚才伸出去的手臂,可怕地垂著。
由于他退得十分快,所以下垂的手臂在晃动著——奇异地晃动著,他 的手臂显然已不再是两截,而是变成了六、七截!在晃动之际,犹如一条被 斩成了六、七段但是蛇皮仍然连在一起的蛇,而且还发出了骨头摩擦的那种 不是十分响亮,却极度令人心悸、刺耳的声响来。
这才使人知道,刚才那一连串的“啪啪”声,是这个人的手臂骨,在 顷刻间断成了好几截时,所发出来的声音。
那人在退出了几步之后,侧过头,看著自己下垂著的手臂。看他的右
肩向上耸起的样子,像是努力想把自己的手臂抬起来,可是断成了好几截的 手臂,当然抬不起来。于是他用另一苹手丢托他的断臂,这又令他发出了第 二下惨叫声来。
折断了的手臂,自然令他感到剧痛,也使他在全然不明白发生了甚么 事之际,感到了极度的恼怒。他的惨叫声中,夹杂著狂吼,他陡然拔出了腰 际的短刀,发狂一样的冲向前,一刀刺向她的胸口。
四周围的人,直到这时才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这下惊呼声是为了那
男人突然手臂断折而发出来的。 然后,立时又静了下来,有许多人甚至是张大了口,在还未及发出惊
呼声之前就静了下来的,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又令他们发不出声来——至 少,要等心神上的震悸平静之后,才能发出声来。
锋利的短刀,是山上的男人所拥有的最根本的武器,也是最低级、最
原始的武器。高级而进步的武器,自然是各种枪械,甚至还有负在肩上发射
的火箭筒。 可是即使是最原始的武器,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也都绝料不到一柄锋
利的短刀会有这样的遭遇。
他们都睁大眼看著,看到的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可是他们却无法相 信。他们看到当短刀直刺向她的胸口之际,她甚至未曾眨眼,手也几乎没有 甚么移动,就用她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短刀的刀尖。
接下来,她的手腕向上微微一翘,一下听来震人心弦、极其响亮的“啪” 地一声,那柄短刀便已齐中断成了两截。
不但所有人都呆住了,连那挺刀剌出的人也呆住了。刹那之间,他不 觉得断臂的痛,不觉得心中的怒,只是感到了极度的恐慌。他僵立著不动, 所有的人之中,还是他最早出声,他尖叫起来:“不是人,你不是人!”
她手中捏著半截断刀,随随便便一挥手,断刀射出,直没进了那人的 右膝之中,那人倒地,仍然在尖叫:“不是人,不是人!”
在那人的尖叫声中,她环顾四周,问:“谁见过我女儿了?” 八、老婆婆
小女孩伏在一个老婆婆的背上——不,她不是伏在老婆婆的背上,而 是老婆婆的手臂,那两条看来像是枯柴一样的手臂,枯瘦得轻轻一碰就会断
折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小女孩的腿弯,使小女孩不得不趴在她的背上,尽
管小女孩不断挣扎,用双拳槌打老婆婆的背,甚至槌打老婆婆的头,可是她 仍然不得不趴在老婆婆的背上,让老婆婆背著,飞快地向山上窜去。
真快,小女孩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奔得那么快,只有在她和别的孩子围
捕野兔的时候,才见过野兔奔窜得那么快过。有一次,一苹野兔被围捕的人 赶急了,竟然一下子从她的头上窜了过去。
那老婆婆上山的快,就和野兔一样——眼看前面有一块大石挡住了去 路,老婆婆快撞上去了,小女孩心中希望老婆婆在石上撞死,那么她就可以 脱身了,可是,就在那块一定可以撞死人的大石之前,老婆婆的身子忽然窜 了起来,一下子就越过了那块大石。
老婆婆已经奔得快近山顶了,那是最高的一座山,高得早已越过了有
人在的高度——那些在山上的男人,只怕也没有到过那么高。 老婆婆是突然出现的。 小女孩听到妈妈在问:“谁看见我女儿了?”
没有人回答,妈妈慢慢向前走,所有离她近的人,都连滚带爬向外避 开去,每一个人的脸上都现出骇然之极的神情来。
她向前走,继续上山,小女孩仍然悄悄跟在她的后面:妈妈在找她, 可是她却躲在妈妈的后面,机警地掩蔽自己,彷佛那是她天生的本领。
聚在山上的人虽然多,可是山上是如此广阔,有许多地方,除了形状 怪异的石块和各种各样的树木草丛之外,也是没有人的。
当妈妈走到一个看不到人的所在时,老婆婆就突然出现了。
老婆婆出现的时候,小女孩吓了一大跳。她见过许多老人,但是从来 也没有见过那么老的老人过。
她根本不知道她是甚么时候突然出现的,由于怕妈妈发现,所以她离 得相当远,又要不时匿身在石头后面或是草丛里,就在她在草丛中躲了片刻,
再一探头时,就看到了那老婆婆。开始时,她根本不以为那是一个人,还以
为那只不过是一大蹶枯树桩子,直到老婆婆开口说话,她才知道那是一个老
婆婆,年纪大得不得了的一个老婆婆。 九、小女孩听不懂的对话
妈妈一看到有人,就站住了问:“有没有看见过我的女儿?”
老婆婆站著不动,翻著眼。在阳光下,如果说妈妈的眼珠是冰,那么 老婆婆的眼睛,不知道算是甚么,只好算是两粒看起来根本没有生命的白珠 子。可是奇怪的是,这时老婆婆恰好迎著阳光站立著,阳光映在她除了皱纹 之外甚么也没有的脸上——脸上的眼耳口鼻,都和皱纹融在一起,分不清楚。
可是她的一苹眼珠子却有著强烈的反光,盯著她的眼睛看,那种强烈的反光,
几乎令小女孩睁不开眼来。老婆婆的声音嘶哑不堪,听起来十分不舒服,她 在回答妈妈的问题:“女儿?你的女儿也不见了?”
妈妈陡然连退了好几步,小女孩只能看到她后退的背影,可是小女孩 却在背影中感到,妈妈心中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小女孩一点也不明白为甚么,刚才她已经可以肯定妈妈有著难以想像
的本领,可以对付凶悍的男人,这种本领几乎和一直流传在岛上的那个传说 差不多了。传说是:在岛上最高的山峰上,住著一多妖魔,这多妖魔盘踞在 山上不知有多少年了,也不知总共有多少个。这多妖魔有极大的本领,来去 如飞,行劲如窜,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人人都相信这多妖魔的存在,虽然谁也未曾见过他们,可是连最凶悍
的人,也不敢上那最高的山峰去。 在山上的男人,以谁的棚子搭得最高来表示地位和勇气,可是山中地
位最高、勇气最大的几个人,他们所搭的棚子,离顶峰还有一大截距离。
他们不敢再向山上去,为的就是怕在山顶上聚居的那多妖魔。 小女孩曾目睹妈妈的本领,为甚么她现在会感到那么害怕,连远在几
十步外的小女孩,也可以在她的背影中感到了她的害怕? 妈妈在退出了几步之后,像是见鬼一样地叫了起来:“你,你,你┅┅” 老婆婆逼近了一步:“你也知道找女儿,一心想把女儿找回来是甚么滋
味?”
小女孩完全听不懂老婆婆的话是甚么意思,她悄悄向前走出了十来步, 又躲在一块大石后面。
老婆婆继续说著:“女儿是心连著心,血连著血,肉连著肉的,怎么会
走了呢?怎么会要做妈妈的到处去找呢?”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把头抬了起来,使她满是皱纹的脖子拉长了些,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看她的情形,像是正在向老天问问题。
天上自然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反倒是妈妈,忽然叫了一声:“妈。” 小女孩听了,心中奇怪极了。 小女孩一直以为妈妈是最大的大人,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妈妈也会有
妈妈。
那老婆婆一定是妈妈的妈妈,不然,妈妈怎会叫她“妈”? 小女孩心中在想:妈妈的妈妈,是自己甚么人呢? 老婆婆缓缓低下头来,双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你叫我甚么?
我以前倒是有一个女儿,不过狠心的女儿不要娘,硬著心肠走了,我从此之 后,就再也没有女儿,你刚才叫我甚么?”
小女孩更加不懂了,她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这时,妈妈长叹了一声:“事
情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
老婆婆发出了一下极可怕的嗥叫声来,吓得小女孩不由自主地伸手抓 紧了石角,老婆婆的叫声充满了痛苦,像是在心口被人插了一刀一样:“那 么多年了,是的,那么多年了,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心痛,心痛自己的女儿, 那么多年了,竟然还能活著,这才叫┅┅”
她讲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可是她的笑声,却比哭声难听了不知道多 少,虽然阳光猛烈,可是小女孩还是感到了一阵阵发颤,一阵阵发冷。
妈妈的背影看来也在发抖著,更像是在努力挣扎著,因为她双手握了 拳又放开。可是在老婆婆可怕的笑声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婆婆的笑声突然止住,四周围一下子变得出奇地静,小女孩可以听 到老婆婆和妈妈的喘息声。
老婆婆突然又开口说起话来,话说得又急又密,声音嘶哑得可怕,每 一句话,每一个音,都像是利刀在刺著人的耳朵。
小女孩半句也听不懂。
刚才,她听得清老婆婆的话,可是不是很明白老婆婆话中的意思,她 不明白何以妈妈叫她为妈妈,而老婆婆又说自己的女儿早就不见了。
而这时,小女孩是根本不知道老婆婆在说些甚么。 在老婆婆说了一段之后,妈妈也说著小女孩听不懂的话,两个人越说
越急,像是在争论甚么,又像是在吵架,突然之间,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妈妈急速地喘著气,说的话小女孩又听得懂了,只是仍然不明白:“好, 我没有话说了,只不过想等找到了女儿再说。”
老婆婆声音冰冷:“不必了,走掉了的女儿,那里还找得回来?”
妈妈苦涩地笑著:“再给我找一天?” 小女孩听出妈妈十分想见她,非常盼望能找她回来,可是小女孩是硬
心肠的小女孩,她仍然躲著不动,不出声,她只是想跟著妈妈,想找到爸爸。 老婆婆又突然提高了声音,讲了几句小女孩听不懂的话,而且扬起她
那鸟爪一样的手来,妈妈这时半转过身,望著山脚下。
山脚下是一个又一个的山峰,最远处,有著海水的奇异闪光,山谷中 是浓郁的绿色,各种深浅不同的绿色融成了一堆。小女孩发现妈妈的脸上,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痛,全身在发著抖,在这时,可以看到她的眼珠不再是 冰,而且还有泪水在流出来——虽然令她难以相信,但那一定是泪水。
妈妈慢慢举起手来,老婆婆转过身去,奇怪的是,老婆婆的身子也在 发著抖。
然后,妈妈一声长叹,扬起手来,盯著手上所戴的一只戒指。
那只戒指,小女孩印象十分深,当妈妈不是一动不动望著她的时候, 大多数时间,就一直愣愣地望著那枚戒指。
妈妈从来也不脱下这只戒指来,戒指看来没有甚么特别,而这时,她 却脱下了那只戒指来,放进了口中,脸上现出苦涩无比的神情,用力咬了一
下。
妈妈一口咬下时,发出了“卜”的一声响,老婆婆在那时,身子陡然 转动了一下。妈妈突然笑了起来:“哈——”
可是她只是发出了“哈”的一声,就没有了声音。她的口仍然张得极 大,可是却再没有声音发出来。而且在转眼之间,在阳光之下,小女孩看得
清清楚楚,妈妈的脸上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不但脸上,连手也是那样,成
了可怕的青紫色。
而且,她的身子摇晃著,向著一边,倒了下去, 小女孩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却也知道事情大大地不对劲。 不过,她是一个硬心肠的小女孩,即使是这样,她还是犹豫了一下。 就在那一霎间,小女孩看到老婆婆的身子,慢慢蹲了下来,缩成了一团,不
停地发著抖。 妈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妈妈多半时间是一动也不动的,可是这
时的一动不动,和平时的一动不动不同。 这时的不动,使小女孩想到了一个字:死。
小女孩叫了起来:“妈妈!” 小女孩一面叫,一面奔了出去。 十、山顶上的妖魔
老婆婆还在向上奔,小女孩已经放弃了挣扎,她的拳头已经痛得红肿, 以致当她想起,应该去抓老婆婆稀疏的头发时,她的手指已不十分灵活,无
法达到目的。 小女孩还是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可是她却知道妈妈的死和老婆婆有
关,而老婆婆又一直在向山顶上奔去。山顶上住著一多妖魔,那么,老婆婆 是不是山顶上的一个老妖魔呢?
小女孩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害怕起来,老婆婆的后颈上也全是一叠一
叠的皱纹,她甚至感到老婆婆的身上,有一股臭气发出来。 妖魔是会吃人的,叫人死就死。死亡对小女孩来说是十分模糊的概念,
可是被妖魔吃掉,却十分清楚,那是把身体一块一块撕下来,放在嘴里嚼著;
一块一块,生的有血,煮熟了有肉香,可是当煮熟了的肉,是自己的肉时, 那会是一种甚么样的气味?
小女孩害怕得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叫著:“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你是妖魔,山顶上的妖魔,你是山顶上的妖魔。”
老婆婆甚么都不理会,仍然飞快地向上奔,小女孩的声音都叫哑了,
但是她还是叫著:“别把我吃掉,别把我吃掉,放我下来。” 当她确切地感到自己会被妖魔吃掉之际,她实在十分后悔,不该偷上
山来,不该偷偷离开妈妈,不该在妈妈上山来找她的时候仍然躲著,甚至在 妈妈死了之后,她也不是立刻冲出来。
硬心肠的小女孩后悔了,不过,后悔总是于事无补的,她仍然被老婆
婆背著,向山顶上飞快地移动著。她快被妖魔嚼吃了。 小女孩没有看到妖魔,不知发生了甚么事,她突然之间甚么也看不到
了。那并不是她的眼睛瞎了,她知道,而是她处身在一个极其黑暗的境地之 中,所以甚么也看不到,她被关进了一间完全没有光线透人的房间之中,心 中又害怕又焦急。是老婆婆把她关进去的,在快到山顶的最后一段路,老婆 婆突然把她放了下来,她拔脚向山下冲去,老婆婆一伸手,她就甚么也不知
道了。
小女孩再醒过来,人已在黑暗之中,听到外面有许多声响。有的声响, 是人在走来走去,有的是人在吆喝和说话,可是小女孩却一点也听不懂吆喝 和说话的内容,还有许多像是打铁一样的“当当”声。小女孩知道自己已经 陷入了山顶传说中那一多妖魔的魔窟之中了。
除了是在魔窟中,甚么地方会这样黑暗呢?开始时,她蟋缩著,一动
也不敢动,发著抖,等候妖魔来咀嚼她,把她的身体一块块吃掉,可是等了
又等,一直等到倦极而睡,妖魔似乎并不急著行动。 而当她一觉醒来时,她闻到了食物的香味,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是甚么,
狼吞虎咽吃了之后,她在黑暗中慢慢走动,知道自己的确是在一间房间中,
房间一共有六面墙,是一个六边形。 妖魔一直没有来,不,妖魔终于来了。 十一、小女孩是妖魔的同多 小女孩终于知道,自己原来是妖魔的同多。
既然是同多,她自然也会说妖魔的话,她是慢慢学会的,开始的时候
很难,渐渐就容易了,最后,她自然说得和妖魔一样。 她也知道,妈妈和老婆婆在山中,若干时日之前,用她听不懂的话在
争吵,用的就是这种妖魔的语言,妈妈原来也是妖魔的一多。 可是小女孩却十分寂寞,没有甚么人理她,一切全要靠她自己摸索,
把她带来的老婆婆对她最好,可是也硬逼著叫她每天一动不动地坐上好久,
好久。
所有的人——妖魔的外形,看来和人一样,只有一点点不同,就像小 女孩、妈妈和老婆婆一样——都像是有甚么事瞒著她,她也不去深究。
不知多少日子过去,小女孩长大了。 小女孩偷偷把自己所住的地方,画了一幅图,房子的样子很有趣,离
开了房间之外,若是对面遇上了人,若是两个人都不肯相让,就大家都无法 通过。
在这样情形下,相遇的人,有时会打架打上很久,有时,其中一个会
在另一个头上飞过去。 人自然不会飞,那是跳跃,跳得像飞一样。
(在这一段之下,是一幅平面图,就是一开始时白素要我看的那一幅。 是在倒数第二页。)
(就是这一幅画,吸引我看完了所谓整个“故事”的,看到这里,只
剩下一页了,自然急急再向下看去,不多久也就看完了。) 十二、不是妖魔
小女孩越来越长大,她终于明白了许多、许多,可是她还是甚么也不 明白。
直到有一天,带她上来的老婆婆快死了,这时,小女孩自然早已知道
老婆婆是妈妈的妈妈,而妈妈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是一个比她更硬心肠 的小女孩。
小女孩知道了许多,可是仍然有许多不知道。老婆婆告诉她,他们不 是一多妖魔,实实在在是一多人,可是连小女孩自己,也不免在心中自己以 为自己是妖魔。
小女孩知道了许多事。 小女孩仍然有许多事不知道。
小女孩长大了。
第五部 棺木的X光透视照片
看了这样的“故事”之后,只怕我和白素的反应是属于标准反应,因 为实在不可能对这样的“故事”发表甚么实在的意见。
我在呆了半晌之后,才道:“这算甚么啊,小说不像小说,剧本不像剧
本,乱七八糟,简直有点不知所云,胡明怎么一看就知道那是在甚么地方发 生的事?真是莫名其妙之至。”
白素态度比较冷静:“故事的本身,倒不算没有吸引力,也很容易看得 懂。”
我摊了摊手:“试释其详。”
白素叹了一声:“其实你也懂的,不需要我特别做一番解释。” 我十分认真地道:“不,我真的不懂,如果这个故事是一篇甚么文学作
品,我自然懂,但如果是记述著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那我不懂的地方太多 了。”
白素低头想了一会:“好,我们从头开始,不照故事所叙的次序,把故
事整理一下。” 我点头表示同意。
白素道:“在一个海岛的最高的山峰上,住著一多人,这多人有著十分 特异的本领。又不和岛上的居民来往,所以,久而久之,他们成了传说中的
妖魔。”
我想了一想,白素把“故事”的中心抽了出来,作为开始,重新组织 过,自然听起来有条理得多了。白素又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这多 人中,有一个少女背叛了这多人生活所遵奉的信条,离开了这群人,参与了 岛上居民的生活,原因多半是为了男女之情,少女后来生了一个女儿,丈夫
大抵已离去或死亡,那少女就是故事中的妈妈,女儿就是那硬心肠的小女
孩。”
我叹了一声:“这些我全知道,故事也可能就是小女孩写的,老婆婆是 妈妈的妈妈,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真有那么一多人聚居在山顶,在那个岛上? 哪里来的。目的是甚么?是来自甚么星球,回不去了,流落地球?”我说到 这里,用力一挥手:“这类事我听得太多了,实在不想再听了。”白素依然维
持著冷静:“那一多人,看来不像是外星人,倒像是武林高手。” 我愣了一愣,回想“故事”中的某些片段,不禁发出了“啊啊”的声
音来,那男人的手臂断折,他手中的短刀在剌出时被人捏住了刀尖,刀身又
被轻而易举折断┅┅健步如飞的老婆婆┅┅ 一切在“故事”中的叙述,在看的时候觉得相当模糊,现在一回想,
可不就是武侠小说中武林高手的行径?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们上当了,所谓故事,只不过
是一篇新派武侠小说的习作。” 白素道:“如果没有那幅平面图,我也会以为是。”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事情是有点怪,不能将之简单化。最主要的关键
自然是那幅平面图——那是“小女孩”到了山顶之后,和一多人一起居住的 所在。
单是这一点,自然一点也不怪。 怪是怪在这平面图和陈长青那怪屋子中,只有图样而实际不存在的那
一层建筑一模一样。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
难道陈长青屋子的一层,会到了菲律宾的一个岛的山顶之上?
如果是这样,那么,陈长青和山顶上的那多妖魔,又有甚么牵连? 实在是无法设想下去,我用力摇著头,叹了一声:“我仍然不明白胡明
为甚么会被这样的一个故事所吸引。”
白素笑了起来:“看来,胡明对你十分了解,不是卖了这个关子,你不 会肯接受他的邀请。”
我笑了起来:“他错了,我仍然不会接受他的邀请,他所说的奇异发现, 大不了是发现了那六角形建筑物,那该叫温宝裕去。”
白素一扬眉:“恰好胡说是他的侄子,问问他们的意见如何?”
我拿起电话来,找温宝裕,居然没找到;找胡说,要他一和小宝有了 联络,就到我这里来,有要事相告。
温宝裕是在傍晚时分和胡说两人气急败坏赶来的,一进门就叫:“甚么 事?甚么事?”胡说看来和温宝裕差不多高,而且还不如温宝裕粗壮,他相
当文静,略见瘦削,不是那么喜欢说话,大多数的时候,行动和言语恰如其
分,但是在适当的场合下,也会有一定程度的夸张。 他实在是一个相当含蓄而且很有深度的年轻人,本来我和他相识未久,
印象虽然好,可是却没有甚么亲切感,但这时知道他是胡明的侄子,自然大 不相同。所以,一见了他们。我先向温宝裕作了一个“闭嘴”的手势,问胡
说:“你从来没有说起过你是胡明的侄子。”
胡说笑了一下:“胡明博士是我的堂叔,算起来相当疏,而且,你也没 有问我。”
我点头:“他要我转告你,他现在在菲律宾。”
胡说淡然置之:“在那里考古?”我笑了起来:“看来,他像是发现了 陈长青那幢屋子消失了的那一层。”温宝裕和胡说两人都一愣,显然,这些 日子来,他们是一起在研究陈长青的屋子的,所以听到我这样说才会同时感 到吃惊。
温宝裕叫了起来:“在菲律宾?” 我道:“看来是,或者是,在菲律宾有一个建筑物,形状隔间,和消失
了的那一层一样。怎么,你们研究陈长青的屋子,有甚么新发现?”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互望了一眼,忽然一起现出十分忸怩的神情来。这 不但令我大是诧异,连在一旁的白素也道:“哼,小宝一定闯了甚么祸了。” 温宝裕忙道:“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把那具小型X光仪,搬了一个位
置而已。” 我疾声问:“从原来的位置搬到了甚么地方?”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已然肯定温宝裕一定玩了甚么惊人的花样,他是 个小滑头,他要是用刀刺伤了人,也会说“不过是把刀从刀鞘之中换了一个 位置——换到了一个人的大腿肌肉之中。”
温宝裕向胡说望去,眼神中大有求助之色,胡说叹了一声:“好,是我 提议的。其实也不算甚么,我认为屋子的两翼,最值得研究的部份,是放满
了棺材的那个地窖——“ 我呻吟了一声:“你们弄开了棺木?”
温宝裕高兴起来:“当然不,要是弄开了,还搬X光仪干甚么?” 我愣了一愣,他们两人一搭一唱,倒把我弄得混淆不清了,原来他们
是利用了小型X光仪,去透视那些棺木的内部。
这一点我也十分有知道结果的兴趣,忙道:“结果怎么样?”
温宝裕笑:“门门不落空,每一具棺木之中,都有一具尸体在。” 这一个发现,反倒相当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曾粗略地检查过一下这些棺木,棺盖全是用一种十分传统的方法密
封的。本来,棺材只是用来安放尸体的,可是由于那么多棺木之外并没有牌 位来说明,所以我考虑那可能是陈家上代要来储放甚么重要东西的一种掩人 耳目的方法。
所以,如今听说每具棺木中都有尸体,反倒有点意外。 我自然知道陈长青的那具X光仪,那是若干年前为了透视一块内中有
一个人的灵魂的木炭而设置的,设备相当先进,可以拍摄X光照片,温宝裕 用的,自然就是那一具了。
X光仪在使用时,需要消耗大量的电能,那自然是那幢屋子中到处都 有电源了,温宝裕办事,倒是十分快疾的。
我正转著念,温宝裕解释著:“你只吩咐不可打开来,我想,用X光照
照,不算是不恭敬,要是不弄清楚,心中一直犯嘀咕。” 我吸了一口气:“拍下来的照片呢,拿来看看。” 温宝裕和胡说互望了一眼,各自作了一个鬼脸。 温贤裕将一只大牛皮纸袋恭敬奉上:“一共是八十一具,那些尸体看来
都异常高大,身形最高的一个,竟然有两百十四公分,要是活在现在,一定
是篮球名将。美国雷克斯队的渣巴,也不过是这个高度。” 我不理会温宝裕噜噜苏苏的介绍,接过牛皮纸袋,打开,取出了一叠
照片,向白素望了一下,两个人一起看。照片的效果相当好,厚厚的棺木中
的情形,在X光照射之下,暴露无遗,那情形和一般机场上用来照看检查行 李的效果差不多。
可以看得出,尸体外都裹著一重又一重的寿衣或是被衾等物,许多金 属的陪葬品在照片上形成各极深浅不同的阴影,根据形状,隐约可以分辨出 那是甚么东西来,我看了几张,便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失声道:“陪葬的 物品中有兵器,大多数是剑。”
白素点头:“而且是十分长大粗笨的剑,这种剑,都是在战场上用的。”
我苦笑:“真有点匪夷所思,陈长青的上代难道是武将?”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本来显然未曾发现这一点,这时一起凑过来看,一
看之下,也都啧啧称奇。因为在照片上可以清楚看出,和尸体一起在棺材中
的武器,不单是剑、刀、斧、戟、间,甚么都有,而且看来都相当长大,显 然全是战场上用的。
我一张又一张地看著,八十一具棺木之中的尸体,看起来全是男性, 这是从骨骼的形状来判断的。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这八十一个人, 生前全是征战沙场的大将?”
我摇头:“怎么会?这屋子造的时候虽然早,可是那时,也早已没有甚 么挥著长戈大矛上战场的武将了。”
胡说沉声道:“或许,棺木的历史比屋子早?早得多?”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思绪十分乱,陈长青的屋子已够怪异的了,还发
现了一批棺木,棺木没有标?倒也罢了,偏偏其中殉葬品又那么怪。我一面 想著,一面盯著温宝裕所说的个子最高大的那具尸体的照片看著。
我曾注意过那具棺木,在所有的棺木之中,以这具为最大,被其他棺
木拱围在中心。这时在照片中可以看到,棺木中的殉葬品也最多,有一柄大
刀比尸体还长,还有一面直径约五十公分的盾牌——相形之下,盾牌看来就 显得小了。
但如果棺木中的尸体是一员猛将的话,倒也合情合理;猛将上阵,甚
至赤膊,自然是攻击性的武器长大,防御性的武器比较小,若是拿了一面大 盾牌,一味挡击对方的攻势,哪里还算是猛将?
还有一个形状相当奇特的金属阴影,乍看不能知道是甚么,仔细推测, 可能是一顶式样怪异的头盔。
还有两个圆形的阴影,我几乎立时可以指出,那是古时战甲上的前后
护心镜。 毫无疑问,这具尸体在下葬时,是穿著一件相当奇特的战袍的。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一直皱著眉,温宝裕和胡说在低声交谈,我大声 喝:“说话大声一点,好让别人也听到,最鬼头鬼脑的事,莫过于在别人面
前小声交谈。”
胡说脸上略红了一下:“我有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可是必须打开棺木 来看。”
我先不说甚么,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胡说道:“单凭X光透视照片, 实在是很难下甚么判断的,若是打开棺木来,就可以一下子判断这个尸体属
于甚么年代,棺内或者还有文物,有文字记载,那就更容易肯定了。”
我笑了一下:“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可是如今我们的目的是甚么:是 找出那失去了的一层屋子呢?还是弄清楚棺木中死者的身分?”
温宝裕大著胆子道:“两者都要。”
我向他望了过去,他作势缩了缩头,其实,这小子才不会怕我,我道: “小宝,陈长青相信你,是你的朋友,就算这些灵柩中的尸体不是陈长青的 先人,也必然和他大有渊源,可以不惊动,还是不惊动的好——”
我看到温宝裕低下头,不出声,又道:“真要和整件事有关连,自然地 说不得了,你以为我是忍得住好奇心的人么?”
胡说和温宝裕都笑了起来。 我把胡明的信,和那篇“故事”给他们两人看,两人飞快地看完,不
约而同,一起眨著眼,胡说道:“这┅┅算是一个甚么故事?” 温宾裕道:“武侠小说,新派的。” 白素忽然说了一句:“假设故事中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 温宝裕抢著道:“那么,那个高妈妈是武学高手,老婆婆也是,至少轻
功了得。那小女孩后来一定也学会了武功,因为老婆婆一直叫她长时期坐著
不动,一定是在教她练内功。” 小宝看的武侠小说极多,是以立时可以回答得出来,胡说在一旁笑而
不言,大有同意之感。我不由自主地挥了一下手,却不料白素又问:“住在 山顶的一多人,是甚么身分?”
这次胡说不让小宝专美,疾声道:“是一个秘密的帮会,或者是一个甚
么教派。” 小宝还是抢了一句:“五毒教。” 胡说道:“何以见得?”
温宝裕笑:“只有这种邪魔外道,行事才如此诡秘,那个子高的女人脱 下戒指放在口中一咬就满身青紫,可知是中毒而死,那戒指中一定含有剧
毒。”
我哼了一声:“孔雀胆?鹤顶红?三笑追魂散?一品夺命丹?” 温宝裕白了我一眼,大有“你懂甚么”之势,我忍无可忍,正想说甚
么,白素道:“他们没说错,他们是在我假设的前提下做出的推测,前提是:
故事中所写的一切全是真的。” 我不禁说不出甚么来,在这个前提下,似乎只有武学高手的行事,才
会如此奇诡。 白素沉著声:“假设是武林中的一个门派,隐居在这个岛的山顶上,行
事诡秘,其中的一个,若是违背了戒条,那当然是要处死的。”
温宝裕扬著手:“对,所以在故事中,那个高个子妈妈就得按帮规或是 教规自尽,那小女孩却至少有一半是自己人,所以老婆婆把她带进了总坛。” 温宝裕竟然运用了“总坛”这样的字眼,那使我不得不叹了一声:“你
们对这个故事的诠释,运用了超级想像力。” 温宾裕望著我,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我叱道:“小鬼头,想说甚么只
管说。”
温宝裕直了直身子,像是朗诵一样,先大大吸了一口气,才道:“—— 在没有更好的解释之际,再离奇古怪的解释,就是唯一的解释。” 胡说立时鼓掌:“说得真好,这是那一个哲人的语录?”
温宝裕向我一鞠躬:“这是卫斯理先生常常说的话。”
那的确是我常说的话,事实上,我也并不否认那多在故事中出现的“妖 魔”可能是武林高手,但是我却不认为故事中为的全是事实。
换句话说,我根本不承认“故事”是真的。
我把我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温宝裕首先大表抗议:“那平面图不可能 是凭空设想的,一定是有那样的建筑物,而且也不是巧合,这帮武林怪客和 陈长青家一定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小宝提出来的这一点,我和白素也曾想到过,可是由于其中的联系只 是那幅平面图,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所以才未曾进一步设想下去。
如今给小宝一下提了出来,我迅速思索著,还未曾说甚么,小宝又嘟 囔著道:“陈长青真好,祖上可能全是猛将,又和武林中不知道甚么门派有
关连,真神气!哪像我,家里开间中药铺,提都无法提。” 温宝裕说著,我和白素已不约而同向他望了过去,这次,居然是白素
先开口:“小宝,一个人若是先看不起自己的家庭,人家怎么会看得起他?”
白素平日说话很少这样疾言厉色,而我想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白素 的话已令温宝裕低下头去,胀红了脸,我自然不必再说甚么了。
为了不使温宝裕太尴尬,我道:“武侠小说之中,很多神医一类的角色, 小宝大有希望。”
温宝裕笑了一下,向白素道:“是,我知道了。” 小宝的性格十分可爱,一说了之后,立即又活泼了起来:“单是陈长青
的家世,就可以编出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来了。”
我高举双手:“我们都受了那个『故事』的影响。请注意,我们现在不 是在编故事,而是有实实在在的事等我们去解决。问题是,何以在菲律宾中 南部的一个小岛上,会有这样的建筑,建筑的平面图又恰好和陈长青屋子消 失的那一层一样。”
白素笑嘻嘻地望定了我:“你这样说,就是也接受了那故事所说全是事
实的前提了。”
我呆了一呆,白素那种说法,只是在玩逻辑上的把戏,她捉住了我话 中的意思,想我也接受那“故事”是真事的说法。我立时也笑了一下:“好, 算我说错了,而且,胡明博士语焉不详,也根本不知他在闹甚么鬼,谁对那 消失了的一层屋子有兴趣,大可以自己去。”
我说到这里,用力一挥手,用来表示事情虽然相当不平凡,但我决定 不直接参与——近年来,颇多人批评我对事情直接参与的积极性大不如前, 这种说法似是而非,若是真有需要亲自出马的大事我自然参加,小事,当然 可免则免了。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互望了一眼,温宝裕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气,可是终 于还是摇了摇头:“我是走不开的┅┅况且,那怪屋子也够我玩的了。”
胡说皱著眉:“本来,趁这机会去看看明叔也好,又恰好有假期,可是
┅┅可是┅┅” 他说到这里,望向温宝裕,欲语又止,温宝裕道:“不要紧,你只管去
好了。”
胡说长长吸了一口气:“老实说,这屋子太怪了,处处透著莫可名状的 怪异,要不是有你陪著,我一个人,连白天也不是很敢在里面。”
温宝裕脱口道:“胆——” 看他的神情,本来像是想骂胡说“胆小鬼”的,可是只说了一个字就
住了口,而且不由自主地缩了缩颈,想来是他心中也有点害怕,所以也就不 敢说别人了。
那屋子的确相当古怪,但是也不至于古怪到了一个人不敢停留的程度,
我瞪了胡说一眼:“你想去只管去,小宝不至于那么胆小。真有甚么妖魔窜 出来,教训他一下也挺好事。”
温宝裕的神情十分异样,像是我说的话并不是虚言恫吓一样,这种神 情,令我陡然之间心生疑惑。立时问:“你们这几天是不是在那屋子中发现 了甚么新的怪异现象?”
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一起摇头:“新发现每天都有,可是没有甚么怪异—
—”胡说又补充说:“譬如说,棺木中有兵器陪葬,是相当怪异的事,可是
┅┅不是那种怪异┅┅“ 他的话,大有“此地无银二百两”之意,使我肯定,这两个家伙一定
有甚么事瞒著我,不过我想了一想,觉得不会有甚么大不了的事,所以也没
有再追究下去,我伸直了身子:“没有人去,那我就设法回绝胡明博士了?” 胡说和温宝裕又互望了一眼——他们的这种动作使我确定,他们之间 一定有著甚么秘密的协定,或是正在进行著一件甚么事,看起来必须他们互
相合作。 那当然是和陈长青怪屋子有关的事。
我淡淡地道:“如果你们正在研究那屋子,屋子消失的一层是最神秘的 一环,如今有了万里之外来的线索,居然不能吸引你们,这实在不可思议。”
温宝裕忙道:“实在是┅┅屋子要研究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他用 力眨著眼:“谁能说服我母亲,让我独自到菲律宾南部去?”
我“哼”地一声:“别乱用挡箭牌,你想去的话,南极也偷了去。” 温宝裕叹一口气,望向胡说:“人不能做错事,做了,有事没事就会被
人挂在口上。”
胡说有点心神不属地笑著。我们在争论,白素却在行动,她取出了建
筑图样来,摊开,又把“故事”的“插图”放在图样之旁。
“插图”只是随手画出来的,当然没有图样那样精确,可是显而易见, 两者是相同的,画“插图”的人,心思且十分缜密,连那些六边形的房间的 数字,都是相同的,一共是二百一十六间。
当我注意到白素在对比著图样时,我道:“六角形的房间一共是二百一 十六间,小宝,这个数字有甚么特别?”
温宝裕道:“六的三次方,也是六边形空间最容易排列的一种图形,蜂 巢就是这样建造的。”
白素在这时,低声说了一句:“这种建筑形式,不是很适合人居住,可 是,那个小女孩,又曾在那里居住过——”她说到这里,抬起了头来:“我 认为胡明博士在那岛上,不但已发现了这奇异的屋子,而且,也可能联络上 了住在这屋子中的人。”
我吃了一惊:“他可没有那么说,只说发现了一些奇异的事。”
白素道:“他认为不明说会引起你的兴趣,不知道反倒引不起你的兴 趣。”
我想了一想,根据那个“故事”,若是胡明真的已经发现了那多“妖魔”, 那真是十分有趣的事。
根据推测,那群“妖魔”除了是一群身怀异能的奇人之外,不可能有
别的解释。
(我不用“武林高手”这个词,宁愿称之为“奇才异能之士”,是因为 那山是在菲律宾的一个岛上,而不是在中国的华山之巅。而“武林高手”这 样的称谓,是百分之一百中国化的,菲律宾人不能享用。)
这实在是十分有趣的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先伸了一个
懒腰,才道:“也罢,反正好久没有和胡明见面了。”
第六部 一个态度暧昧的少年
白素笑了起来——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当两天之后,我搭乘著一艘陈旧的,显然是超载的,秩序混乱不堪的
渡船。船上的人都在大呼小叫,而且即使海风相当强劲,船上也弥漫著一股 中人欲呕的臭味。渡船是驶向比利伦岛南岸的,自莱雅特岛的北岸看过去,
游水也可以游得到,可是那残旧的渡船却足足花了一小时,而且在靠了岸之 后,由于争先恐后,反倒更令疏散的时间延长。
望著这种乱糟糟的情形,由于我只是过客,自然漠不关心,我到过许 多更落后的地方,例如亚马逊河附近的印第安人部落之类,深知人类的文明
和落后可以相去多远,所以见怪不怪,只是当几个身上发著恶臭的流氓靠近
我,像是想在我身上打甚么主意之际,我毫不留情,用最直接的方法打发了 他们。
上岸之后,我看到沿海不远处像是有一个小镇,一大群少年和儿童, 向著看来不像是当地人的人——例如我,围了上来,用各种行乞的方法开始
乞讨。
由于人数是这样多,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如何打发他们才好,而就
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在高叫:“卫先生,卫斯理先生。”我循高叫声看去,看 到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人,距离我大约有二十公尺,被隔在人丛之外,正以 一种十分奇特的姿势,一面叫著,一面向上跳著。
他是直上直下在跳著的,每一下都跳得相当高,一般来说,直上直下 的跳跃,很难跳得那么高的。他跳一下,叫一下,方向也不固定,显然他并 没有看到我,也不知我在哪里,只是叫著吸引我的注意。我看了他片刻,肯 定他一定是胡明打发来的人,我就应了他一声。海边杂乱之极,那高瘦少年 的耳目相当灵敏,我应了一声,他就向我望来,我向他挥著手,他不再向上 跳,一矮身,挤进了人丛之中,转眼之间,就来到了我的身前。
他有著相当丑陋的脸容,骨架很大,因此格外大手大脚大口,他嘻著 大口:“我早料到就是你,可是不敢肯定,所以才叫你几下的。”
我皱了皱眉:“胡博士叫你来的?” 少年点头:“对,每天有一班渡船到,胡博士吩咐我一见渡船靠岸就叫
你的名字,见了你之后,就带你去见他。”他说到这里,侧头想了一想,忽 然加上了一句:“不得有误。”
这最后四个字,加在他的话中,自然是不伦不类之至,可是对方只是 一个这种荒僻岛上的少年,谁会和他多做计较?而且,看得出他相当热心,
一面说著,一面伸手来拉我的手,想带我挤出人丛去。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只是跟在他的后面,好不容易离开了海边,走在 那市镇的“衢道”上。
我对这种狭窄凌乱的街道,自然不会有兴趣,只是仰头望著岛上的主
峰——在渡船上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岛上最高的山峰,形势极险,别说 上面有传说中的“妖魔”,就算没有,要登上那样孤拔的一座高峰,也不是 容易的事情。
那少年一面带著路,一面十分留意我的行动,他看到我在看山峰,就 指著:“这是岛上最高的山峰,名字是皇帝峰。”
我不禁愣了一愣,这是一个相当怪的山峰名字。名字本身并不怪,怪 是怪在:在这样的一个岛上,会有这样的名字。
地名的由来,大多数可以上溯到许多年之前,算是一百年或是两百年 前吧,这种岛上,住的人只怕离开茹毛饮血的状况不会太远,怎会把一个山 峰取名叫“皇帝峰”,士人怎知道皇帝是甚么东西?
我便顺口问了一句:“胡明是在——” 那少年忙道:“对,是在山峰上,胡博士吩咐,接了你之后,先请你在
镇上休息一下——”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镇:“不必了,如果你方便,请你带路,我想,山上
至少空气会乾净一点。” 那少年低头想了一想:“现在就走,最后一段路会是夜路——”
我“哦”地一声:“夜路会有危险?”
那少年笑了一下——不知道为甚么,我总觉得这少年在咧著大嘴笑的 时候,神情十分暧昧和古怪,一路行来,这种感觉已不止一次了,这次他笑 的时候,就使人感到有”到那时你就知道”之意在内。
而且,我又感到,这少年处处在故意表示自己的笨拙:一个人本来就 笨,和努力要装著笨,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一下就可以察觉出来。
他为甚么要装成很蠢笨呢?如果说那是为了使我对他疏于防范,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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