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来历不明的超级美女
听说,有这样一件事: 有一个巨大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驾驶宇宙飞船在茫茫的宇宙之中飞
行,在经过地球的时候,发现这个微尘一样的星体上,居然有生命的讯息发 出来。由于地球实在太小,外星宇宙探索者认为根本不值得为它改变航道,
于是,他们派了一艘无人驾驶的小飞船,掠过地球,去观察地球上生物的情 形。
小飞船接近地球的时候,恰好地球上阴云密布,只有几个大城市的上 空,云层比较稀薄,可以进行观察。小飞船在跟踪地球两个自转之后,输送
回宇宙飞船的报告,是这样的:
这个小星体中的生物,十分奇特,他们的身体一定是透明的,因为可 以直接看到他们细胞的活动。
一来自巨大星体,本身身形巨大之极的外星探索者误会了,他们以为 一个大都市,是一个“地球人”。)
(这种误会,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的现象——不论是哪一个星体上的高
级生物,在研究外星生物时,总是根据自身的形状来作想像的标准——像我 们,由于自己的形体有头有脚,所以在假设外星人的时候,也必然有头有脚, 至多头是尖的,三角的,两个头或三个头,脚有八苹,形如触需等等,脱不 了这个范围。因为地球上的所有高级生物都有头,所以难以想像外星的高级
生物可以根本没有头。)
(巨大的外星探索者由于他们自己的身体十分巨大,巨大得像地球上 的一座城市,所以他们就把地球上的一座城市,当作了是一个地球人。)
(看!地球人就很难想像有一种外星生物,巨大如一座城市,是不是?)
那份报告这样形容:这小星体上,生物的细胞可以被直接观察,细胞 的移动有规则,在光亮的时候,细胞活动增强,在黑暗时减弱。他们有些细 胞,在黑暗中有发光的功能,因此可以证明光对他们的生命,十分重要。他 们细胞的细胞核,会随时离开细胞,但又会回来┅┅
这份外星探索者对地球生物的了解,相信每一个地球人看了,都会骇 然失惊,哪有这样的事,他们把汽车当作是细胞,真正的高级生命,变成了 细胞核!
可是仔细想一想:倒也很有点道理——大城市中的每一个人,可都不 是这座城市的细胞吗?每天在这座城市之中,作有节奏的移动,组成一种和 谐的节奏。每一个“细胞”之间,看来毫无关连,但实际上,都有著千丝万 缕的联系,偶然有突变,就会产生十分奇特的故事。
大城市的生活节奏,看来十分凌乱复杂,但实际上却简单而且每天在
重复,每一个细胞,都在尽自己的责任,为维持城市的生命力而活动。相互 之间的联系无形而又坚强,很难有单一的“细胞”可以突破。
这一天,却有了小小的例外。 发生两三件小事,相互之间,看来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后来却证明,
这些小事,性质相同。
先说第一件小事——任何事,发生在与己无关的他人身上,都是小事,
大到航机失事,死亡六百人,对非洲西部一个村落中的村民来说,是小事, 还不如这条村死了一头老狗来得轰动。
所以,小事的当事人和他的亲人,认为是一件大事,与之无关的人,
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算这事可以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叹息一阵子,也 就完了。
任何事件,都可作如是想。 事件一开始,是在一幢大厦之中,那幢六十多层高的大厦,耸立在城
市的心脏地带,其中有若干层,全是各类专科医生的医务所。
行医是一种受人尊重的专业,这种专业和人的生命有关,所以医生也 成为受人尊重的人物。
在这幢大厦中进出的,全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医,医术高明,救人于苦 痛之中,人人都乐于结识他们,和他们打一个招呼。
所以,在大堂中,在电梯内,“某医生早”、“某医生好”的寒暄声,不
绝于耳。 被招呼的某医生,就算印象之中完全没有对方的存在,也必然点头含
笑为礼,毫无例外——不,有一个例外,今天的王医生是一个例外,反常之 至。
这位王医生,并不是普通阿狗阿猫一个姓王的医生,他是脑科专家,
在他的专业上,有世界性的崇高地位,他有几篇论文,被他的同业,认为大 逆不道,因为他提出了人的记忆组,可以游离于大脑组织之外的假设——那 对实用医学来说,简直是一种反叛。
在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上,他曾遭受来自世界各地同业的围攻,指斥他 的不是,可是他只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就令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说:“现代医学的解剖学,已经够进步了吧?可以把人体的每一个细 胞剖开来,可以找到细胞核,可以看到染色体,甚至可以把脱氧核糖核酸分 离出来!可是请问:人的记忆在哪里?谁在解剖人体的过程中发现了记忆的 存在?”
会场肃静,达三分钟之久,像是在为现代医术默哀。
王医生并没有把他的理论玄学化,因为他是一个医生。事实上,许多 玄学家早已指出,人的记忆组,就是人的灵魂,不但可以脱离人的身体而独 立,还可以有许多难以想像的变化。
所以,后来又有些人攻击王医生应该改行去做灵学家,他只是一笑置 之。
王医生的大名是王大同——一个十分普通的名字,这个名字,近年来 在城市中几乎无人不知,是因为他年过四十,一直独身,去年却娶了一位众 所公认的美女,电影大明星李宣宣为妻。
王大同作为一个出色的专业人员,世界知名,但是在这个城市,当他 的名字和李宣宣连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更多的人知道王大同是何许人也——
当然,对他的专业学识,普通人一样无法了解,只知道他是医生而已。 至于新娘子李宣宣,这位艳光四射,不论她是浓妆艳抹,还是淡扫蛾
眉,都叫人见了神为之夺的美人儿,不但美丽得到城市公众的承认,而且, 有一重,或者好几重神秘的雾,环绕在她的周围——真是神秘之极,竟然没
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或者说,至少公众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这也就是说,
所有传播媒介的工作者,用尽了方法,出尽了八宝,都无法得到她来历的任
何资料! 这真叫人著迷,每一个人都有来历,李宣宣自然也有来历,只不过是
不为人知而已。
她是怎么为公众所知的呢?她从一个小规模的选美会中冒出来。参加 这种小规模的选美,参选资格不那么讲究,主办人看到了李宣宣这样的美女, 早就呆了,所以当李宜宣提出,一切资料都保密时,主办人一口答应。
而这次小型的选美会,由于李宣宣的出现,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并 不是选美会的成功,而是宣传上的成功。因为选美行动还没有开始,李宣宣
一亮相,其余十来位候选者一看之下,就自知绝无希望,纷纷退出,以致形 成了世界选美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奇景,只有李宣宣一个候选人!
这就够轰动的了! 而且,李宣宣真的美艳无方,不论体态肌肤,五官脸庞,甚至头发脚
趾,无一处不美——她能令其他的候选人退出,承认她的美丽,可知她真是
美的化身,要同是女性,承认另一个女性美得自己无法相比,真是谈何容易, 比登天难多了!
自从那次之后,在大城市中,一个出色美女的遭遇,自然有它一定的 公式。
李宣宣的生命历程,就依照这个“美女公式”进行,不出一年,她名
成、利就,由她主演的两部电影,都赢得了国际声誉,令人吃惊的是,这位 神秘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美女,演技之精湛,无与伦比,和她的美丽一样, 立刻得到了公认。
所以,不但是本城的传媒,拚命竭力想揭开她身上的神秘迷雾,连国 际传媒,也加入努力。李宣宣对一切有关她来历的问题,照例报以她迷人的
微笑,这种微笑,被传媒形容为“精神核弹”,当者披靡,无人能敌,也有 武侠小说迷,称之为“迷魂一笑”,形容其瓦解他人意志的威力。
这样的一个美人,尽管来历不明,但是活色生香,放在那里,哪能不
引起异性的追求?追逐她裙边的各式男性之多,也只好老土一点,用上一句 “如蚁附膻”的成语来形容了。
李宣宣应付各种各样追求者的方法,以不变应万变,只有一招——不 论进攻者的招数如何怪,如何异军突起,她都只是一招。
举例说明之?好。有一位才丧偶的豪富,在国际珠宝市场上,斥巨资
购下了一颗钻石。 这颗钻石非同小可,来头甚大,长梨形,重九十点三八卡拉,原产印
度,光洁无瑕,历史悠久,在十字军东征时已经有这颗钻石的记载,原名“印 度之星”之类,十六世纪时曾经出现,但是接下来的四百年,这颗稀世奇珍, 竟然下落不明,不知所终,一直到一九五○年,才又奇迹一样出现。
在最近一次的拍卖之中,那位豪富究竟以甚么价钱把它买到手的,并 不公开,保持神秘,因为豪富当时把钻石改名为“神秘的宣宣”,为了名副
其实,自然在价值方面也要维持其神秘性。 而据行内人的估计,这颗钻石的购入价,接近一亿英镑,可能是人类
自有珠宝交易以来,购单一的一件珠宝所付出的最高代价。 所以,这件事早已轰动,而把钻石改名,用意何在,也是人所皆知。
于是,在一个盛大的宴会之中,豪富当众把钻石双手呈现在李宣宣面
前,十分若无其事地,面带从容不迫的笑容:“一颗钻石,说是在已发现的
钻石之中,排名第六,我把它改了一个名字:神秘的宣宣,希望你喜欢!” 豪富说了之后,全场肃静,人人屏住气息。 事后,所有参加了那次宴会的女性,都一致公认,无法抗拒这样的礼
物,因为那颗钻石实在太动人了——豪富手上所捧的,简直是一团火,一团 光,一团宇宙恒古以来赠与地球的瑰宝!
人人都等著李宣宣伸出她的美丽的玉手来,接过钻石,再在她俏艳的 脸上,绽出美丽的笑容,朱唇轻启,说声“谢谢”,那位豪富就会趁机轻拥
著她,翩翩起舞——乐队早就准备好了。一舞之后,自然顺理成章,李宣宣
就可以成为豪富几百亿财富王国的王后了! 可是,李宣宣却久久没有出声,钻石离她的脸很近,光芒映得她明澈
的双眼之中,彩色变幻,形成令人目眩的奇景。 过了好一会,豪富又有点冒汗了,才听得她道:“我有接受的理由吗?”
豪富吸了一口气:“当然有,只有奶,才配得起它!”
李宣宣像是等的就是这一个答案,她展颜微笑,活生生的俏笑,所散 发出来的光芒,显然盖过了钻石的光芒,她的语言不多,可是人人听得清楚, 她道:“是吗?你刚才说这钻石在世上排名第六,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排 名第一的!”
她说看,就半转过身去,再也不看那钻石,却道:“音乐怎么停了?”
她这一问,比甚么人的命令都有效,乐队立刻奏乐,李宣宣的目光随 便一扫,就落在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身上——和豪富差不多年纪,可是满 面油光的豪富,这时已不像样子了。
李宣宣向那中年人走去,那中年人就是王大同医生,两人轻拥,转进 了舞池。
有心人留意到,豪富捧著那钻石,呆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人人都望 也不敢望他,怕他更难堪。
钻石当然也有世界排名第一的,那是“非洲之星”,重五百三十点三卡
拉,镶在英国皇室的权杖上,藏在伦敦塔内,豪富的财富再增加十倍,也无 法弄到手来改名赠佳人,自然只好僵立如木乃伊了。
李宣宣和王大同多半就在这一次认识的。 豪富后来藉词考察业务,环游世界去了,一去经年,无面目见人,直
到王大同和李宣宣结了婚之后才回来。虽然没有甚么人当面奚落他,但是背
后的舆论,十分够呛。甚至有的说,豪富大方一点,就该把那颗钻石当作礼 物送上去,那才够派头!
背后说的闲话,自然全是风凉话,可以置之不理,看李宣宣的行事作 风,豪富若是真的这样做了,只怕会再碰一鼻子灰。
自从豪富当众碰了这样的一个钉子之后,其后的追逐者,自然知难而 退,于是王大同顺理成章,成了李宣宣身边的唯一男伴。
可是,还是过了好久,足足一年多,王大同才向李宣宣求婚,说起来
很有趣,王大同终于提出求婚,是给他的一个同行骂出来的。 那个把王大同痛骂了一顿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原振侠医生。 一个人数不多,全是专业人士的聚会,可以各携女伴出席,原振侠医
生那天衣衫不整,好几天没有剃需,一身酒气,提著一瓶酒,摇摇幌幌地走 了进来,令得所有的女性,都不由自主吸了口气。
那正是原振侠一段最情绪低落,好几次想到要自杀的日子,英俊之中,
带点沧桑和忧郁,也就更能令女人心醉,可是个个都把视线投向他——因为 身边早有伴侣,没有人敢走近他。
原振侠也很少理会各人,自顾自坐在一隅喝酒。等到王大同和李宣宣
来到,各人的目光,又被李宣宣吸引了过去,原振侠只是向李宣宣淡然望了 一眼,就向王大同道:”你一定要我来,有什么事?”
王大同一进来就看到了原振侠,直趋原振侠的身前:“原,介绍你认识 李宣宜!”
李宣宣来到近前,仪态万方,原振侠只是为了礼貌,才不情不愿地站
了起来,点了点头,随即又坐下。 这时,聚会的人都集中到他们身边来,王大同又道:“宣宣有一个外号,
叫神秘美人。原,听说你有过许多古怪的经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能 揭开她神秘的谜雾吗?这对你是一项挑战!”
原来王大同这个人,生性十分拘束,头脑也相当古板,李宣宣花容月
貌,而且经过一年多的交往,他也深深感到李宣宣还有极深邃的内在美,秀 外慧中,王大同也知道,若是能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但是有一点,却令他一想起来,就寝食不安。那就是:李宣宣来历不 明!
他知道原振侠神通广大,所以才邀了原振侠,想借他的力量,来解开
他心中的谜团。 原振侠一听,就冷笑了几声。
他喝著酒,一连喝了五六口,这才冷冷地道:“当然可以,她是狐狸精
幻化的!” 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都知道王大同碰在钉子上了,人人都不敢出声。
王大同神情尴尬,只有李宣宣,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吐字如银铃:“不对! 再猜!”
原振侠笑:“吸血僵尸,我听说吸血僵尸有极美的,嗯,也不对,是厉
鬼,画了美人的皮,披上身,就地一滚,就成活色生香的美人,也不是?” 原振侠信口开河,李宣宣却十分认真地否认,一唱一和,大是合拍,
旁人听得大乐,王大同则无地自容。 原振侠还在继续:“嗯,我有一个朋友,亚洲之鹰罗开,他有一个密友,
是到了地球已超过三千年的外星美女,你是她的同族?也不是,对了,茫茫
宇宙之中,有一个三晶星,三晶星人精于制造机械人,你是三晶星机械人?” 王大同忍不住抗议:“不,宣宣是活生生的真人,怎么会是机械人!” 原振侠陡然转过身来,用不屑而凌厉的目光盯著王大同,声色俱厉:“她
是活生生的真人,我看你倒是假人,面对这样的美女,还要念念不忘去追究 她的来历,王大同,你不配!”
王大同给原振侠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口气呛住了,无法出声。 原振侠又骂:“我看你是鬼迷了魂,油脂蒙了心!如果你认为她来历不
明,你就不敢爱她,那么,请退位让贤,我第一个做后补!” 李宣宣笑得更欢畅,大家都自然而然,跟著她笑,同时以不屑的眼光
投向王大同。 李宣宣笑著说:“原医生,要不是我怕你的女巫之王向我施巫术,我一
定会另有打算,不会给人家嫌弃!”
原振侠有美艳的女巫之王,那是各人都知道的事,所大家又轰然大笑。
王大同急急分辩:“我没有嫌弃你,只不过是一时好奇,谁管你是甚么 来历,宣宣,我向你求婚,求你嫁我为妻,求你!”
王大同医生说著,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来,众人更是起哄,大乐,而李宣宣侧头想了一会,就点头答应 了。
轰动一时的婚姻,就是这样开始的。 李宣宣的结婚照片,排山倒海地出现在各种传播媒介上,被誉为最美
丽的新娘。
第二章、两通怪电话
常言道江山易政,本性难移。王大同娶得美人归,每一个人看来,他 如同掉进了一缸蜜糖之中,生活甜得再也化不开。
可是他却不死心,还是想弄明白李宣宣来历,于是,他暗中委托一个 私家侦探,去查李宣宣的来历。他当然不会委托等闲人物,委的是世界顶尖
的侦探社社长小郭。 小郭在当私家侦探之前,就是著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的朋友,处理过
许多棘手的奇异案件。小郭也早闻说城中著名的美女来历神秘,所以一口答
应。
很快,小郭就查出,李宣宣若干年前,进入本市,在入境的时候,使 用了太平洋一个小岛国的护照。可是查到这里,也就为止了,因为那小国在 十年之中,经历了三次政变,护照早已全部更换,所有档案资料,全部散失, 再也无从追查了!
于是,李宣宣成为王大同医生夫人之后,神秘依旧。王大同工作之外, 享受著美人的软言浅笑,无比温柔,不多久,总算也渐渐把这一点淡忘了。
李宣宣虽然已息影,但仍是各种传播的焦点人物,她也不断参加社会 活动。
直到那一天,谁也没有发觉有甚么不对——就算是那一天,一开始也
没有人发现甚么不对,只不过在大厦的大堂和电梯之中,有人向王大同打招 呼,王大同并没有点头回答,而是双眼发直,一声不出。
所以,到了三十楼,王大同的诊所那一层,有几个医生和王大同一起 走出电梯,其中有一个忍不住伸手在王大同的肩头上,拍了一下,想问他是 不是有事。想不到,这种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动作,却引起了王大同极强烈的 反应!
平日行为十分庄重的王大同医生,在轻轻一拍之下,先是陡然大叫一
声,那一下叫唤,不但令拍打了他一下的那位朋友,吓得连退三步,若不是 仓皇之间,背撞在一个胖女人的身上,也怕就会跌倒在地。而其余出电梯的 人,一律站在原地不动,因为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人在灾变之时,呆立 不动,是当然的反应。
然后,王大同又发出了第二下叫喊声,比第一下更凄厉,更可怕,这
一下叫喊,引得几个女性,不由自主,也跟著尖叫了起来。
再接著,王大同的行为,更看得所的人,目定口呆,只见他双手挥舞, 动作的幅度并不大,只是在他面前舞动,像是想挥去什么,可是在他的身前, 却又分明空无一物,没有什么可怕可厌的东西在。
他这样,足足舞动了两三分钟。 这时,所有人已定过神来,也有更多的人,自别的电梯中走出来,而
且,有许多医务所的门也都打开,因为刚才王大同的两下叫声十分可怕,惊 动了各人。
于是,至少有上百人,瞠目结舌,看著王大同医生一个人“表演”。
有两个人的交头接耳,很可以形容王大同那时的动作。一个道:“他在 赶什么?好像有一群无形的蚊子,正在绕著他飞!”
另一个道:“不像是蚊子┅┅像是一群怪虫,你看,他的神情多么恐 怖!”
确然,王大同医生的神情,恐怖之极,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想像力
不够丰富,不然,定会说:“像是一群妖魔,一群厉鬼,正在他的眼前飞舞!” 如果不是妖魔鬼怪,王大同的神情何以如此惊怖? 王大同医务所的门也打开,他的护士看到了这种情形,惊叫著奔了过
来。那时,旁观者也已镇定,在走廊中,至少有十个医生在,而且全是第一 流的,他们自然都认识王大同,一时之间,也纷纷叫著王大同的名字,一起
围过来。 有那么多一流医生围了上来,那形势,就像是一具木乃伊也立时可以
“妙手回春”地复活一般。
王大同在这时,也已略为镇定,喘著气,冒著汗。他的情形,任何人 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体力消耗之极后的现象。他冒汗的程度可怕,甚至连 他西装上装背部,都有湿痕现出。
他的脸上,满布汗珠,他现出极无助的的神情四面张望。在他头部转 动的时候,他头脸上的汗珠,甚至四下洒开,落在离他较近的人身上。
他那种像是跑了十次马拉松长跑的神情,又令得所有人手足无措。最 先勇敢地扶住了他的,是他的两个护士,那两个护士的行动虽然勇敢,可是
却一样急得语带哭音:”王医生,你怎么了?” 有的人喝:“快扶他进医务所去,让他喝水,天!他反常地在消耗体内
的水分!”
医生都知道,体内水分迅速消耗的结果是何等可怕,所以护士急急把 王大同扶进了医务所。
这时,跟进医务所去的,都是和王大同极热的几个医生——包括那个 在王大同肩头拍了一下的闯祸胚在内,其余人,当作闹剧已闭幕,纷纷散去
——自然不免私下议论。 进了医务所,喝了水,王大同的脸上,渐渐有了人色,他向身边的人
望了几眼,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请各人离去,然后,他自己脚步踉跄,
走进了他的诊症室,把所有人都关在门外。 大约有三分钟之久,没有人知道王大同医生一个人在房间中干甚么,
三分钟之后,才有护士从配药室的窗口——和诊症室相连的,看到王医生双 手抱著头,身子在抖,显然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可是,在十分钟之后,他又恢复了正常,病人陆续来到,他也照样工
作,只是很沉默,说的话很少。
这件小风波,在当天,确然引起了一些议论,消息在人口中传播的速 度,几乎比光速更快,到中午休息时,整幢大厦的人都知道了。
所以,当中午,王大同离开大厦时,所经之处,都有人偷偷地以异样
的眼光望著他。而且,有关他“失常”描述,至少有了十个以上的不同版本, 其中一个甚至说,当两个护士扶住他的时候,他有想咬她们颈部的动作,是 被人抓住了头发拉开去的。
但是,若不是下午再发生的那件事,上午这件事,过不了几天,还是 很快会被人淡忘——大城市中,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把人杀死了煮熟来吃
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也至多只能成为三天的话题。 可是由于有下午的那件事,联带了上午的事也被提了出来,有人就振
振有词:“上午那件事,早已说明会有更大的事发生了!” 下午,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下午,医务所到了预定的停诊时间,又来了一个小病人,由父母陪同,
父母的神情焦急之极,王大同已经换了衣服,但是还是把病人请进了诊室。 后来,事情发生之后,那一双携子求诊的夫妇,成了各方面追问的对 象,他们的话,对了解为甚么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王大同医生的身上,有重
大的作用。 两夫妇先被问及小孩子有甚么病,要去请教以诊金昂贵而著名的一流
脑科专家王大同医生。 母亲的回答是:“孩子昨天摔了一支,头上撞了老大一个包,瘀血不散,
他又说头晕,所以带他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跌坏了脑部。”
这是典型的现代城市中产阶层的父母爱子女心态——若是在农村或是 以前,用母亲的掌心,用力搓揉一两百下,也就没有事了。
母亲又道:“王医生好极了,那么大的医生,一点架子也没有,已经下 班了,还替孩子作详细的检查,一再要我们放心┅┅不正常?没有,王医生 怎会不正常,只不过,只不过他看来很疲倦,又┅┅出很多汗,不断喝水, 他叫我们放心,孩子没有事。”
两夫妻在接受问题时事件已经发生了,所以那位父亲叹了一声:“真想
不到┅┅有什么特别的事?没什么特别,对了,在替孩子检查的时候,有两 个电话┅┅他用行动无线电话接听的。”
医生在诊病期间接听两个电话,也没有什么,在全民投入股市的时候,
多的是医生一面探诊一面从事股票买卖的。 可是那位父亲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两个电话,有点古怪,第一个┅
┅第一个┅┅医生拿起电话,『喂』了好几声,就没有再说话,一直听对方 讲,我们只听到电话中嗡嗡地响,是有人在讲话┅┅。”
他说到这里,向他的妻子看了一眼,他妻子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他的 叙述。他又道:“当然我们听不到电话在说些什么。只是王医生连一点反应
也没有,连『嗯嗯』的反应都没有!”
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补充了一句:“而且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什么魔 法魇住了一样!”
那位女士用词文雅,一个“魇”字,就难倒了不少访问者。孩子的父 亲又道:
“直到电话中没有了声音,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放下了电话,再替孩子
检查。”
经过一些人的分析,这第一个电话的内容,虽然不得而知,但是观乎 王大同医生的反应,可以知道,他在电话中听到的,一定是一些令他惊骇的 事,他被吓呆了。所以才不出声,一动不动。
也有认为,那可能是甚么伤脑筋的事,以致他一面听,一面思索,所 以也不言不动。
且由得分析家去作种种假设,再说第二个电话。 孩子的父亲说:“大约五分钟之后,电话铃又响了。王医生呆了一呆,
盯著电话看,并不伸手去拿电话,样子很怪。电话一直在响,我和内人齐声
提醒他:医生,电话! 他这才拿起电话来,开始的一分钟,他仍然一声都不出,只听到电话
中有人语声传出来,而王医生的额上,又开始冒出汗来——” 那位女士道:“我还取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抹汗,可是他不接!”
王大同医生非但不接纸巾,而且对电话有了强烈的反应,他用一种异
常怪异的语气讲话,那语气是一种极愤怒,或极惊恐,想大吼大叫,但是却 又竭力压制著,不便声音过大,而且比正常的声音还低,是怕被别人听到, 所以有一种特殊的诡异。
王医生压住了嗓音在低吼的是:“放过我好不好?根本不关我的事,我 一点不知道,甚么也不知道!放过我!放过我,我根本不知道!也不知道谁
知道!”
他反覆地低吼著,可是电话那一头,显然不听他的辩解,像是还在向 他追问什么,他陡然摔下了电话,电话落地之后,还跳了一下,仍然有“喂 喂”的语声传出来。
王医生突如其来的这一动作,把病童和他的父亲,都吓了一大跳,那
时,恰好一个护士走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俯身把电话拾了起来。 王医生指著电话,说不出话。 那护士后来说:“我拾起了电话,听到电话中还有人讲话,就自然而然,
把电话放在耳边去听,可是立刻又想起,那不是医务所的电话,是医生的私 人电话,我不应该听,所以立刻又拿开,那时,电话也没有了声音。我┅┅
只听到了┅┅一点点┅┅” 问的人一听得护土那样说,不禁大是紧张:“你在电话中,听到了什么
话?”
护士现出十分犹豫的神情,在一再催促之下,她才道:“我┅┅听到了 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
问的人追逼:“说了些什么!” 在电话中听到了两个人的说话,并不是么稀奇的事,打电话来的人有
一具分机,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先进的电话系统,甚至可供几十个人开会之 用,问题的关键,自然是在于护士听到的是什么话!
因为那两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据那双夫妇说,大国手王大同的神态反
应,已经极不正常,可以说和后来发生的事件,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一定有人心急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但既然是后来发生 的事,自然留待后来再说,心急也没有用处。)
所以,弄清楚电话中究竟说了一些什么话,知道这些话是由什么人说 的,十分重要。
当时询问那护士的几个人,身份很复杂,有警方人员,那是他们的职
责所在,为首的是警方处理特别事务的高级警官黄堂。 熟悉卫斯理故事的人,一定对黄堂这位高级警官不会陌生的了。 还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私家侦探小郭,他是受人委托来作调查的,可是
他却坚决不肯透露委托人是谁,这种情形也不算奇特,奇特的是,他连自己 要调查的目的,也不透露分毫——为了这,后来卫斯理几乎要和他绝交!
卫斯理在大家集中力量询问——应该是盘问那护士的时候,并不在场, 在场的却有一位怪人,卫斯理的朋友陈长青。
熟悉卫斯理故事——即使不是很熟悉的人,也都会知道陈长青这个人,
他是如何会搅和在这件事之中的,容后再述。他后来,在“生死锁”这个故 事中,上山学道去了。
所以请注意,这个故事并不是发生在他学道归来之后,陈长青随那群 以西藏喇嘛为首的人一去不复返,杳无音讯。这个故事,是陈长青上山学道
之前发生的——直到现在才补报出来的原因是,事情实在太怪异,有许多谜
团怎么想都想不通的缘故。 另外,还有两位律师,和一些与事件有关的人,再有,是一个出入口
公司的经理,他很少开口,却频频抹泪,以及一个中学四年级男生的家长, 和另一些政府官员。
事情好像变得十分复杂了。简直是,为什么会牵涉得那么广,在这个
故事一开始的时候,早就指出过:发生在大城市中的许多事,有时,随便怎 么看,一点联系也没有,全然风马牛不相干,可是,硬是有可能,发生了难 以预料的关系。
好了,且说那护士,在那么多人的盘问之下,其中还有不少是一流高 手,她不免显得慌张,一时之间,语音哽塞,眨著眼,黄堂向各人作了一个
手势,示意各人别逼得她太紧,他放软了声调:“你一定记得的!你听到了 一点点,是一男一女在讲话,请你一个也别漏,复述出来!”
护士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才道:“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凶神
恶煞地追逼:『说!说!你说!』接著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那女人 说:『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别问他了┅┅』听到这里,我就没有再听下去!” 护士说了之后,现出歉意的神情——她当时自然不知道那电话会如此
重要,她只是想到不应该听他人的私人电话而已。 在护士这样说了之后,各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分析能力强,领悟能力
高的人,如陈长青、小郭、黄堂等,先行把护士所说的和那双夫妇所说的总 结起来。
很快就得出的结论是:第一个电话和第二个电话,可能是同一个人打 来的。打电话来的,是一个男人,这男人在逼王大同说出一件事——这件事, 可能很重要,可能很可怖,可能匪夷所思,可能对王大同有性命的威胁┅┅ 种种可能,都是根据王大同的反应分析得来的。王大同先是怔呆,一言不发,
后来,又一叠声地否认。
那个男人在电话中向王大同逼问的是什么,只有一些原则的猜测,但 是王大同真的不知道答案,倒是有旁证:因为另外有一个女人在向那个男人 说:“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并且要那个男人“别再问他”。
值得研究的是,那女人怎么肯定王大同不知道被逼问的问题答案?她 是王大同十分亲近的人吗?何以护士在说到那女人的声音时,想形容一下那
女人的声音,可是在迟疑了一下之后,就没有说出来?
如果那女人和王大同十分熟,那么,护士就有可能也认识她,认得出 她的声音。
小郭、黄堂和陈长青三人,在心念电转之间,通过几乎相同的推理程
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以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那女人是谁!你认得她 的声音?”
三人之中,只有陈长青加了一句:“那男人的声音,你也认得出?” 护士忙道:“不!不!我认不出那男人的声音!”
她这一否认,等于是承认了她听得出那女人的声音了!所以大家不再
追问,只是望著她。 在各人的注视之下,护士又迟疑了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是不
是正确,只听了一句┅┅半句┅不能肯定。” 黄堂十分体谅:“你就说像谁的声音好了!”
护士这才鼓足了勇气:“像是——王太太的声音——王医生的太太!”
各人对于护士的回答,都出乎意料之外。 众人之中,小郭首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因为他曾受王大同的委托,
去调查他新婚妻子李宣宣来历,结果失败,那是小郭侦探生涯之中罕见的失 败,他自然耿耿于怀,所以这时的反应,很自然比别人敏锐。
而其他人,至少黄堂、陈长青,和那两个律师,也对李宣宣的神秘,
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一时之间,也思绪紊乱,神色凝重。 护士看到各人都不出声,她十分害怕:“我说过,我不一定认得准,只
是听来┅┅有点像!”
第三章、脑电波不合
黄堂先扬起手来:“放心,你又不是在法庭上作供,没有人会怪你!” 他说了之后,又对各人道:“这件事,调查工作应该以警方为主,希望
各位尽量不要插手。” 他这样说的时候,视线投向小郭和陈长青。
小郭扬著脸,只当听不见,陈长青则闷哼一声:“我受苦主所托,必当
尽力!”
各位,自陈长青的口中,竟然说出了“苦主”这一个名词来,也多少 可以知道一些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件,是多么严重了。
在中国的语言之中,“苦主”是一个专门名词,专指在一个事件之中的 受害者(多数指死难者)的家属亲人而言,不是照字面来解释的。
事件有苦主,自然涉及人命。 是的,涉及的人命有五条之多,死的是三个中学生,一个音乐家,一
个政府的低级官员。 五个死者是为何在同一时间之中发生的呢?当时,他们在市中心的一
个小小广场上,参加一项“青年歌唱比赛”的活动,由负责推广青少年课外 活动的政府部门负责推动,参加者甚多,也有很多旁观者。
三个中学生之中,有一个四年级的女学生,是由她父亲陪著她一起去
的,做父亲的知道女儿在初赛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之后,就一直十分兴奋,
所以想看到女儿在夺魁那一刻的情形。 他是一个饭店经理,特地请了假去陪女儿,在盘问那护士的时候,他
也在其中,一言不发,只是频频抹泪,他在那个傍晚,没有目睹女儿得到歌
唱比赛冠军的喜悦,却经历了他毕生难忘的恐怖,恐怖之极,所以他一面抹 泪,一面身子在剧烈发抖。
他其实可以不必自己来的,另外两个死者的家人,就委派了律师做代 表。但是他一定逢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所以自己来了——若不是他作风如此,
他也不会陪女儿去参加比赛了。
另外的两个中学生,并不是歌唱比赛的参加者,而是来为自己学校的 参赛者打气,做啦啦队的,当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离开不同的学校,嘻嘻 哈哈,摔著书包,蹦蹦跳跳,上车下车来到场地时,谁也料不到不久之后, 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就算惨剧发生了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何以会有这种事,是不是恰好在
那一刹间,世上所有的戾气都聚在那里了? 确然有人这样说:要不是有不同的戾气、恶灵,在那一刹聚在歌唱比
赛的场地,绝不会有那么可怕的灾变发生的。 但是恶灵也好,戾气也好,邪魔也好,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集中
在那个地方,以致夺走了五条生命呢。就没有人说得上来了。
除了学生以外,死在灾变之中的那位音乐家,年纪稍大,已经接近五 十岁,一生没有得志过,只是习惯地摆弄各种乐器,使它能发出声响而已。 他临死之前的一句话是:“什么声音都有┅┅像是伟大的交响乐┅┅” 说他毕生忠于音乐,自然没错。但是一个人毕生忠于什么,绝不等于
他就在那个领域上可以出人头地——现实经常十分残酷。
当他中午,离开家门,去担任这种非经常性的额外工作时,当然也想 不到他会一去不回,谁都想不到,或许只有冥冥之中,命运之神,早已安排 好了,早在不住冷笑,等待他们安排的变成事实。
那个政府的低级官员是一个相当活跃的青年人,还在上夜校进修。 出事之后的当晚,夜校课室中的那个座位空著,夜校同学平时没什么
联系,所以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下午那桩轰动全市的惨事中的死者之一。 只有一个平时对他心仪的女同学,有点心不在焉地想:为什么没有来
呢,他一直勤力向学,风雨无阻,是不是有了什么意外?
女同学暗中的关怀,到了第二天,报纸公布了死亡者名单之后,化为 悲痛,著实为他哭了好几场,死者有知,他会为有这样一段根本未曾发展过 的感情而高兴!
好了,究竟是什么意外,导致那五个人猝然死亡的呢! 王大同医生在打发走了那一对携子求诊的夫妇之后,据护士说,他手
撑著头,神态极疲倦,好一会不说话,护士也不敢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他才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却忘了携带那具行动无线电
话。
护士叫了他一声,他站定,护士把电话交给他,他像是不愿意接,可 是护士并没有缩手,王大同终于把电话接了过来——有不少人认为这一点十 分重要,并且认为如果不是那护士多事,可能灾变就不会发生,自然,那只 是一种猜测性的结论。
持这种意见的人说:王大同一定是在驾车途中,又接到了恐怖的逼问
电话,所以才出了事的。 在那歌唱比赛场地的北面,有一条斜路。
比赛场是一个广场,即使是广场的边缘,离斜路的尽头也有相当距离。
专家在事后说,就算有一辆重型车,自斜路上失去控制冲下来,而司 机又突然不能应急(假设他已心脏病发),那车子在冲到广场边缘之后,势 力减缓,也会被广场外围的许多矮石墙所阻,至多撞毁石墙罢了。
可是王大同的车子,像是疯了的野牛一样,自斜路上疾冲而下,到了 石墙前,不知是什么原因,他的车子,竟然腾空而起,越过了石墙!
汽车不是飞机,是绝不会无缘无故飞起来的。专家说,车子自斜路上 冲下来的时候,驾驶者一定处于神经极不正常的状态之中,因为根据目击者
(有许多)的描述,车速高达两百公里以上,驾驶人一定是踩足了油门,全 速前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路上有什么石块,即使体积很小,使车
轮受阻而弹跳一下的话,整辆车子也会向上弹起来的。
虽然事后,在斜路尽头处,并没有发现甚么石块,但是事发之后,现 场一片混乱,上千人呼喊奔走,就算有小小的石块,也被人踢走了。
何况,除了专家的分析之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提出另外的理由来。 汽车在越过了石墙之后,引擎在空中怒吼,足足飞越了超过三十公尺,
才正面撞向歌唱比赛者正在唱歌的所在,首当其冲的,是当时正在全神贯注,
想拿冠军的那位中四女学生。 详细描述这位女学生和其他四位死者死得如何之惨,并没有特别的意
义,而且令人恶心——事实上,在清理现场时,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医务人员
和警务人员,也有许多忍不住目睹的惨状而大吐特吐的。但是完全不提,也 说不过去,就是说那首先被车子撞中的女学生,不知道是车子的哪一部份—
—专家说是车子前面的保险杠,弹了开来,恰如一柄利刀,刚好在那少女的 颈部划过,把她的头,齐颈割下,带著满腔热血,飞了起来,竟然又偏不倚, 落在她父亲的身前。
她父亲低头一看,惨叫半声,就昏死了过去。 车子落下,仍在冲向前,接下来的四个死者,谁先被撞死,谁后被撞
死,全然不可追究,那个音乐家,这时正在拉小提琴。 拉小提琴的音乐家下半身被撞成稀烂一团,他的身体和小提琴的碎片,
混为一体,再也分不开,结果,是乱七八糟,一起焚烧了的,奇的是他竟然
没有立即死亡,还能说出最后的遗言,这似乎证明了方孝儒被明成祖腰宰之 后,还能连写十二个半“篡”字的记载,是可靠的。
这个一世不得意的音乐家的妻子的弟弟,和陈长青这个怪人有点交情, 所以陈长青理所当然作为“苦主”的代表人。
而事实是,事情发生之后,陈长青主动联络了那位“苦主”,主动要求 作代表,反正苦主一片凄惶,有人自动请缨,当然求之不得。
而陈长青这个人,一向对种种不可解释的事有兴趣,当然也得其所哉
——卫斯理曾这样形容陈长青:他在走路,忽然有一苹纸摺的飞机,落在他 的身上,他就会以为那是外星人试图和他联络,不但兴奋,而且会十分认真 地去研究那苹纸摺飞机!
而闯了这样大祸的王大同,被救援人员从一堆奇形怪状的废铁之中, 拉了出来,居然没有死,只是昏迷不醒。
他一直昏迷,没有醒过来。
所以,何以会有这样的灾变发生,也就无法在他的口中探出究竟,只 好在最后和他接触的人口中,去搜集资料,作间接的分析。
还有一个当时骑脚踏车在斜路上吃力地而上,训练自己体力的脚踏车
运动员,在出事之前,见过王大同。他提供的资料是:“我十分奇怪,因为 驾车的司机,并不看路,而是盯著他身边的座位,而他的身边没有人。”
这运动员注意王大同的原因相当特别:“我是一个汽车迷,那车子一驶 下来,我已经注意了,那是所有车迷的梦中情人。”
这是在出事之前,最后见过王大同的人。
王大同在医院的深切治疗病房中,他的妻子李宣宣每天都长时期陪在 身边,不断垂泪,黄堂也曾问过李宣宣,王大同是不是近来有甚么异状,李 宣宣并没有回答。
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自然令人同情,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 可是,在得了那护士的供词之后,情形就大不相同,变成必须要向李
宣宣取得更多资料了! 所以,黄堂才警告:警力会处理,外人不需插手。但是陈长青和小郭
两人的反应,却说明他们决不会就此罢手不理! 陈长青更很不客气地指著黄堂:“我完全有权进一步了解真相——如果
你有一个亲人,下半身被车子撞得稀烂,但还会说话,你也会一步都不肯放
过那凶手!” 黄堂正色道:“未经法庭判决之前,任何人都还不是凶手!” 陈长青反唇相讥:“那么,该称他为什么?善长仁翁?”
小郭由于事业大为成功,见识广了,财大气粗,简直不把黄堂这个高 级警官放在眼里。他连望也不望黄堂,只是脸向著天,在鼻子里“哼”地一
声,一副不屑的神色:”有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可以担任公职,连公民可以 有些什么权利也不知道!”
黄堂软的不成,就来硬的,连声冷笑:“防碍警方执行公务,是犯法的!”
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理也不理黄堂,各自昂著头,向外走去。 他们盘问那护士的地点,就在王大同的医务所之中,离开的时候,也
恰好是傍晚时分,时间则刚好相隔了一天。昨天,二十四小时之前,王大同 应该也是在这个时候离开医务所,到了大厦的底层停车场,上了车子,驾车 离开。
从大厦到出事地点距离来推测,王大同离开停车场之后,十到十二分 钟就就出事了。
这时,正是下班的时候,医务所的门一打开,可以看到走廊中有很多 人,都脚步匆匆,向升降机走去,赶著离开大厦。
昨天的情形也应该一样。 陈长青和小郭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王大同昨天在离开的时
候,竟然没有人见过他?不然,至少可以知道他在那时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还是黄堂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资料,可是却秘而不宣!” 两人全是一样的心思,所以在门口,自然而然回头向还在医务所中的
黄堂望去。 黄堂寒起了脸,和其余的人在说话。而小郭和陈长青两人,由于有了
同样的动作,所以两个人都挤在门口,有了轻微的碰撞。
这两人,在对付黄堂的时候,虽然意见行动一致,可是相互之间,却
也不是没有矛盾。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奇怪,有的,一见如故。有的,不论有什么
力量想把他们扯在一起,也都不会成功。
像陈长青和小郭,就属于后一种,毫无来由,都瞧著对方不顺眼。 小郭和陈长青,在这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他们对对方,都已
相当熟悉,本应一通姓名,就十分投契才是,因为他们都是卫斯理的朋友, 在卫斯理那里,知道了不少有关对方的事。
可是不知道是由于阴错阳差,还是由于他们脑电波的频率,全然无法
配合,两人在知道了对方是谁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各自都有“原来是你” 的感觉!
在正常的情形下,既然早已知道对方,自然接下来,就应该热烈握手 了。
可是结果,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来——
这就错过了只存在一秒钟的一个机会,有许多事情,错过了这个机会之后, 机会就再也不来了。
后来,相当一段时间之后,卫斯理讶于两人的格格不入,陈长青道:“他 为什么不先伸出来,他不伸手,自然我也不伸。看他油头粉面的样子,我就
不顺眼,要是我肯和他握手,也完全是看你的面子,还要我先伸手出去,谈
都不要谈,哼!” 先伸手后伸手,是不是那么重要,不拘小节,大而化之的卫斯理,只
觉得好笑,可是陈长青却十分认真。小郭仪容非凡,喜欢修饰,注意衣著,
在陈长青这个不修边幅,崇尚自然的人眼中,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油头 粉面”。
小郭怎么说呢!小郭说:“这个人,简直神经有问题,看起人来的时候, 一点礼貌也没有,双眼发直,类同僵尸——而且还是一苹很脏的僵尸,要是 他伸出手来,看在你的脸上,只好勉强和他握一下,他既然不伸手,那我是 得其所哉!”
卫斯理想想,也觉得好笑。因为陈长青的相貌,确然有点稀奇古怪,
而且发如蓬草,他极富有,可是衣服之脏旧,和流浪汉差不多。而且,言行 十分夸张——后来,他和温宝裕成了好朋友,温宝裕什么没学会,就学会了 陈长青的夸张。
而且,陈长青渴望遇上外星人,看到每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都会神 秘兮兮地打量人家,盯著人家看。要是他真的起了疑,他还会冷不妨地捏上
你一把,摸你一下,行为十分怪诞——他就荒唐到认为卫斯理不是地球人, 更曾和温宝裕商量过,要偷偷割他的表皮,拿去作放大六千倍的观察,幸好 胆子算是够大的温宝裕,也不敢造次。没敢和他合谋。
这样子的两个人,就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一样,难以互容。 其实,若是细心留意一下,谁都可以发现有一些人和自己,截然相反,
像是不同星球上的生物,这种情形,存在已久,不然,人类的历史,也不会 就是一部战争史或争论史了!
却说两人在门口碰撞了一下,陈长青先是一瞪眼,伸手在碰到了小郭 的自己肩头上,用力拍打了一下,口中不清不楚地叽咕:“哼,私家侦探!”
语气和神情,都绝不掩饰不屑。
小郭大怒,可是一时之间,也无法发作,但是回了一句:“神经病!”
两人一起走向升降机口,谁也不肯让谁,在进电梯时,又不免争先恐 后,这也罢了,等到了停车场各上车子之后,在停车场的出口处,再度相遇, 那方正合上一句“冤家路窄”这句话。
陈长青富有,生活的趣味之广,卫斯理认为“世界第一”。他有搜集狂, 巨室之中,专有大厅供他搜集的汽车停泊之用,那天他随随便便驾出来的就 是一辆顶级的意大利手工精制的名车。
而小郭对汽车简直著迷,驾驶技术,也极其高明,多次在国际级的赛 车中,名列前茅,那天,他驾的也是名贵的德国跑车。
可是两架车在停车场的出口相遇,一比之下,小郭的车子自然叫比了 下去。小郭的心中,就有点 气,所以看都不向陈长青看一眼,自然,视线 也避过了陈长青的车子。
陈长青一看自己占了上风,如何肯错过机会,提高了声音,冷言冷语: “什么破铜烂铁,全向街上塞,难怪有那么多交通意外,哼!”
小郭受了气,无声可出,两车先后出了停车场,本来是陈长青的车子 在前,可是小郭的驾驶技术好,一下子就越过了陈长青。
陈长青大怒,立时加大油门,赶了上去,小郭左摇右摆,不让他超越。 两人竟然为小小的嫌隙,就在闹市之中,斗起车来。一时之间,其他
车辆,纷纷躲避,连行人也都停足不前,引起了道路的大混乱。
不一会,就到了那条斜路上,小郭略慢了一慢,陈长青竟像是不要命 一样超越,车身几乎相擦。小郭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立时赶了上去!
斜路的尽头,就是昨天几乎同样时候,发生惨剧的那个广场了!
第四章、找卫斯理去
经过了二十四小时,发生惨剧的广场,基本上已经清理好,可是仍然 封闭,有警方的铁马围著,不准人进去,有不少人就站在铁马旁看,指指点 点,议论著昨天发生的灾劫。
在广场中,有工人用急骤喷水的水枪,清洗粗糙的水泥地上的血迹—
—不但是五个死者的血,还有几十个伤者的血。 血沁在粗糙的泥地上,十分难以清除,不知道这是不是算作死难者的
一种坚持,好让人知道曾有生命在这里消失!有许多曾经有过生命消失的所 在,血迹甚至沁人石头之中,成为永久性的存在,供后人凭吊。
水枪射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老高,不知道哪一个先发现了有两辆车, 发了疯一样冲了下来,宛若昨日的大祸,又要再来一遍,所以齐声发喊,疾
步走逃。
在广场中的工人看到这种情形,只惊得呆了! 那两辆发了疯的车子,就是陈长青和小郭所驾驶的两辆,两车不分前
后,并驾前驱,陈长青在左,小郭在右,这两辆车,用这样的速度从斜路上 冲下来.算他们的驾驶术超流,也只可能有三个结果。
一是在冲到石墙前,及时刹停车子,二是不再争逐,一个向左,一个
向右,分道扬镳,三是像昨天造成惨剧的车子一样,越过石墙,撞向在广场
上的工人! 小郭和陈长青两人的驾驶术当真超流,到医院去,驶向右转,那是小
郭占了便宜,因为他在转弯的时候,占了内围。
可是陈长青犯了劲,硬是不肯放弃,小郭向右转,他也向右转,本来 是并驾前驱的两辆车,变成了小郭在前,陈长青在后。
别忘记陈长青的车子,性能较好,他一看到自己落后,猛地一踏油门, 发挥了他那辆车子的加速性能,只听得一下隆然巨响,他的车头,就撞上了
小郭的车尾。
那一撞的力量极大,令得两辆车,不但在路上打著旋转,互相又像是 游乐场中的”碰碰车”一样,碰撞了不知多少次,而且,还各自撞到了一些 其他物体,例如别的车辆、交通灯,电灯柱等等。
总之,继那一下巨响之后,是无数下同样的声响,在大都市中的闹市 之中,制造了一场罕见的混乱。
奇怪的是——也真没有天理,那两个混蛋(不久之后卫斯理对他们的 称呼)居然一点伤也没有,而且在离开了车子之后,还准备在街头上演一场 拳击赛。
但他们没有这机会——黄堂到了。 黄堂自呜呜叫著的警车中跳下来,大声呼喝,跟著他呼喝的是别的许
多警员、警官,小郭和陈长青两人,也被分隔了开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小郭和陈长青就算可以把公民权利倒背出来,也没
有用了。黄堂算是对他们客气,只是冷笑三声,著手下把他们带回警局去,
并没有替他们加上手铐。 而他自己,则又登上了警车,直赴医院。
黄堂在前赴医院的途中,很是高兴,因为他终于抛开了小郭和陈长青, 可以单独向李宣宜询问,究竟是甚么造成王大同这样可怕的精神困扰——专 家指出,王大同在闯祸的一刹间,神智绝不可能正常,必然处于极度可怕的 疯狂状态!
黄堂洋洋自得,他到了医院之后的情形如何,可以放在下一步再说。
却说小郭和陈长青,在警局之中,各自召来了自己的律师,他们倒也不像平 常人吵架那样无赖,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
他们只是一言不发,把一切全交给律师办理。这样,倒节省了不少时
间。大约耽搁了两小时(黄堂在车中,曾致电值日警官:慢慢来!),两人就 离开了警局,强拉他们的律师做司机,把他们送到了医院。
等他们到了医院,黄堂已经离去,王大同的病房外,有警员看守,不 准任何人探访,医院方面也挂出了“谢绝探访”的牌子。
小郭和陈长青两人,这时候同心合力了,他们软硬兼施,陈长青拍胸 口,答应了护士室中的全体女护士,可以带原振侠医生来给她们认识——原
医生的俊俏,世界知名,又岂止是医学界而已。
众护士受不了这样的诱惑,才算是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透露了“王 夫人不在病房,不久之前,一个高级警官来,进了病房约有半小时,就拉长 著脸离开,样子很不愉快。警官离去之后不久,王夫人也走了——王夫人真 美丽,美得像——不吃人间烟火。”
众护士七嘴八舌地叙说著,对于李宣宣美丽得像“不吃人间烟火”的
形容,倒是一致的。
李宣宣美丽,人所皆知,但用这句话来形容,也令得小郭和陈长青略 怔了一怔,但两人随即明白:王大同出了事,李宣宣骤遭变故,自然脂粉不 施,花容憔悴,说不定还满面泪痕,那就使她看来更加清丽,却嫌脂粉污颜 色了。也所以可以赢得众位女护士的一致佳评——要女性承认女性的美丽, 其困难程度,相当于吞宝剑。
护士说李宣宣已经离去,小郭和陈长青都大失所望,令得他们稍堪安 慰的是,看来黄堂也没有在李宣宣那里得到什么资料。
这一方面,小郭就比陈长青占了上风——他有一个侦探社,有许多工
作人员,陈长青只好眼睁地看著他借用了护士室的电话,向他的手下,发出 了一连串的命令。
(这个故事发生在多年之前,那时,手提无线电话还只是幻想小说中 的物品——世界进步真快!)
小郭要他的手下,在王大同的住所之外,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要
他手下也对医院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记录李宣宣的一切行动,等等。 他最后的一个电话,打到一间礼品公司,订购了二十盒高级糖果,二
十打鲜花,送到医院来,由护士长全权分配,人人有份。 当他放下电话的时候,那份气 ,叫陈长青气得脸色发绿。而最难忍
受的是,小郭居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哼,请原振侠来,人家是什么人
物,请得动吗?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小郭说来虽然含混不清,可是陈长青听来,却是字字入耳,他怒火陡
升,提高了声音:“别说原振侠,连大名鼎鼎的卫斯理,也都请得到!”
小郭像是在舞台上的京剧演员那样,一连打了三个“哈哈”,陈长青又 无话可说,因为小郭识得卫斯理,历史悠久,在卫斯理初识白素的时候,就 已经是朋友了,陈长青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再多 说,只有更遭对方奚落,可是他仍然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卫斯理也没有什
么了不起!” 众护士做的第二件事,是应两人的要求,进病房去,在推门进去的时
候,故意把门开得很大,而且打开相当久,可以让两人在门外看到病房中的
情形。
守病房的警员明知那是两人和护士串通好了的行径,可是也无法阻止。 病房中,只躺著王大同,身上脸上插满了管子,昏迷不醒。李宣宣确
然不在。 陈长青和小郭一起进电梯下楼,出医院,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两人对
望了一眼,一起叫:“找卫斯理去!” 遇到有什么谜解不开,遇到有甚么怪事,就自然想到找卫斯理去,这
是卫斯理所有朋友的习惯。 这也是为甚么看起来好像世上所有的怪事,都集中在卫斯理一个人身
上的原因。
要见卫斯理,还真的不是容易的事。卫斯理的住所,在一条相当静僻 的街道的尽头,是一幢两层高的屋子,不大,可是很精致。
在记述种种怪异的经历之时,卫斯理的住所,曾不止一次出现在记述 之中,但是它的周遭环境如何,从来也未曾有这详细的描述,倒可以趁机来
看一下。
那条静僻的街道并不长,呈三十度角向上斜,伸到尽头,是在一个山
头上。所以,屋子的一面.而对的是山脚下的许多建筑物,景观美丽,视野 很广。
如果不是有其他的许多屋子和马路,那么,这幢小房子就像是雄踞在
山头上的一头鹰,很有气势。 在斜路尽头处,相当空旷,有几株很大的树,其中有两株是榕树,都
有将近一人合抱粗细。需根垂得极低,附近的孩子常拉住了需根,荡来荡去 游戏。
还有两棵大树是石粟,会开细小艳黄的花,等到满树都绽开黄花时,
就说明夏天正式开始了。 环境很幽静,只可惜屋子内外,常有喧闹的人声,破坏了幽静的环境。 像这时,小郭和陈长青,一到了门口,按了铃之后不久,门打开,开
门的是老蔡。 小郭和陈长青是常客,一见老蔡,就大声用老蔡的家乡话——扬州话
和老蔡打招呼,表示亲热。不然,老蔡一不高兴,可能把他们拒诸门外。 老蔡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一望而知不知是什么人得罪了他,他也不回
应两人,只是把门开大了些。小郭一挥手,又大声道:“老蔡,谁得罪了你, 告诉我,替你出气!”
老蔡闷哼了一声,朝里面呶了呶嘴,小郭料中了,果然有人得罪了他。
老蔡的脸色更难看,还了一句粗话:“辣块妈妈,拿警察来吓我,我是吓大 的!”
小郭和陈长青,这时也已看到,厅堂中坐著一个人,神情又愤怒又尴
尬,却正是高级警官黄堂! 看来,“找卫斯理去”,不单是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的主意,连黄堂也打
了这个主意。 黄堂的样子,表示他进屋子的过程,必然和卫府的管家老蔡,闹得不
甚愉快,他得以进屋,只怕还有点恃势欺人,抛出了警方的帽子,所以令得
老蔡悻然。 老蔡让进了两人就问:“要茶?还是要酒?”
看黄堂的面前时,却什么也没有,显然那是老蔡故意的怠慢,难怪黄 堂的神情那么难看,可是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有求于人,又怎敢得罪老蔡?
小郭和陈长青齐声道:“不必张罗,我们自己来!”
老蔡又咕哝著用扬州土话骂:“什么大蒜葱!”一面骂,一面走了进去。 黄堂的狼狈,虽然使小郭和陈长青感到了一阵快意,但是两人也很失
望。
因为看这情形,卫斯理一定不在,白素也不在,不然,老蔡会慢客, 卫斯理不会。
老蔡的话,证明了这一点,老蔡在走进厨房去之前,并不转身,举起 手来,大声道:“卫哥儿不在,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他什么时
候回来,谁爱等,谁就慢慢地等!” 老蔡的话,说出了卫斯理的标准行踪——他在的话就在,不在的话,
上天入地,根本没有法子找到他。 小郭和陈长青齐声道:“不妨,我们坐一会就走。”
他们各自自行斟了一杯酒,陈长青向黄堂一扬酒杯:“对不起,听说警
务人员工作时不能喝酒,就不客气了!”
黄堂闷哼了一声,小朝向陈长青一举杯:“喂,神经病,乾一杯!” 陈长青口舌岂肯饶人:“好,油头粉脸,乾一杯!” 自此之后,他们两人,竟然就一直以“神经病”和“油头粉脸”互称,
开始时令得他们两人的共同朋友,感到十分刺耳,但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 他们互相各喝了三五杯酒,黄堂忍不住了,也过去斟了一杯酒,一饮
而尽,重重放下酒杯。 小郭哈哈大笑,问陈长青道:“看来,我们的高级警官心事重重!”
小郭虽然瞧陈长青不顺眼,但是眼前立场一致,所以矛头一致对付黄
堂,陈长青很明白,应声道:“是,看来像是——失恋!” 黄堂怒道:“你们两人少胡扯!” 小郭不理他,又对陈长青道:“来推理一番?大警官在大美人那里,什
么资料也没有得到!” 陈长青作状思索:“不会吧,有那护士的证供,大美人想否认一切,可
不容易!” 小郭皱起了眉:“是啊,照说,证据确凿,那打电话威逼王大同的是什
么人,她一定知道!” 陈长青长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要是在二百年前,大老爷一声令
下,严刑逼供,大板子打得大美人屁股皮开肉绽,还有不招供的吗?只是现
在摆不了官威,也就只有徒呼奈何了啊!” 陈长青的话,最后一句,是运了戏腔,拖长了来念的,而且还有做手,
居然功架十足。
小郭接了上去:“照啊!这才使大警官走投无路,想起了卫斯理。唉, 想当年,齐天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通天彻地之能,还不是要去求南海观世 音!”
这两人一搭一档说著,黄堂又喝了一杯酒,脸色青白,一言不发。 陈长青又道:“既然未能严刑逼供,大美人又什么都不肯说,那便如何
——是好?” 他运戏腔运出味道来了,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却不料这一次,小郭
还未搭腔,黄堂就冷笑一声:“你们错了,大美人说了话!” 他们口中的“大美人”,自然是李宣宣。小郭和陈长青,一听得黄堂那
样说,不禁都傻了眼。他们单从黄堂的形态来判断,以为黄堂什么也没有得
到。而李宣宣既然说了话,黄堂一定是大有所获了! 他们也立时想到:黄堂一定是在李宣宣那里,得到了更多的资料,所
以才会找来卫斯理商量的! 一时之间,两人心痒难熬,想知道黄堂得到了什么进一步的资料——
因为王大同突如其来的行为实在是一个极大的谜团,而李宣宣提供的资料, 必然是解开谜团的重要线索!
可是两人又拉不下脸来求黄堂——刚才两人还一搭一档,把黄堂冷讽
热嘲个够,这时怎么好意思主动改变态度? 后来,陈长青又在卫斯理面前埋怨小郭:“就是油头粉脸坏了事,要不
是有他在,我感到不好意思,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低声下气,软言相求, 求他把得到的线索说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只怕不单是陈长青,小郭也有这样的意思,但两人都不想在对方面前
出丑,所以就形成了僵局。
黄堂也不理会两人,向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谁知道卫斯理又 和什么绿血紫血的人打交道去了,我不等了,你们慢慢等吧!”
(黄堂这两句话说错了,他当时,自然想不到,卫斯理这时不在家,
正在进行的事,硬是和他们想要解开的谜团,大有关系!)
(一开始就说过了的:许多不相干的事,往往会有无形的联系。) 眼看黄堂就要离去,小郭和陈长青才发了急,齐声叫:“等一等!” 黄堂慢吞吞转过身,冷冷地道:“神经病先生,油头粉脸先生,两位先
生有何见教?”
他从两人刚才互相的称呼之中,得到了灵感,竟然也这样叫两人,小 郭和陈长青都只好点头,陈长青先道:“嗯,是┅┅这样,就算是卫斯理, 遇到什么难题,也会来找我┅┅们商量的!”
他在“我”和“们”字之间,足足停顿了两秒钟,想是心中不甘心, 但又考虑到现在和小郭必需立场一致,所以才有了这种不情不愿的口吻。
黄堂爱理不理:“那又怎么样?” 小郭陪著笑脸:“那就是说,嗯,就算卫斯理不在,有什么问题,拿出
来和我们商量,也是一样的!” 黄堂听了之后,先是发出“哼哼哼”三下冷笑,接著,又仰天发出“哈
哈哈”三下大笑,竟然再没有说一个字,就此扬长而去,将满腔希望的小郭
和陈长青乾搁在那里,恨得两人真想冲上去,在屁股上踢他一脚! 黄堂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出了被两人嘲弄的一
口鸟气,可是他心中并不高兴。
在医院,李宣宣确然说了话,可是对于解开谜团,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黄堂赶到医院,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的情景,极其动人。他看到李宣
宣坐在病床的旁边,垂著头,怔怔地望著昏迷不理的丈夫。 她满头乌丝,侧向一边,露出雪白的一截后颈,由于她肌肤赛雪,所
以颈上的一些柔发,也看得清楚,更是动人。
她一动不动地望著,直到黄堂来到了床的另一边,叫了她一声,她才 抬起头来,眼睛迷惘,向黄堂略点了点头。
变故发生之后,别说全城轰动,简直是世界性的大新闻,不知道有多 少记者想接近李宣宣,访问、拍照,全靠黄堂安排得好,动用了大量人力, 阻止大批记者的骚扰,所以李宣宣对黄堂的印象很好。
可是她也只是向黄堂望了一眼,失色的口唇,略为颤动了一下,并没 有发出声音,可见得她身心俱乏,疲累之极,连出声的气力也没有了。
这种情形,很叫人怜惜,她苍白的脸,虽然仍有说不出的俏丽,但看 了也令人难过,所以黄堂未曾开言,先叹了几声,这才道:“王夫人,有一 些问题,要你回答。”
李宣宣仍没有出声,只是坐著不动,惘然的视线,仍落在王大同的脸 上。
第五章、三路奇兵
王大同一动不动地躺著,看起来,他比李宣宜幸运,因为这时,他什 么知觉也没有。若是他有知觉,只怕他立刻就要接受无穷无尽的盘问。
黄堂又停了片刻,李宣宣没有反应,那是他意料中的事,他又道:“王 夫人,事情是这样,在出事之前,护士曾说,王医生接到了两个电话——” 他用十分锐利的眼光,捕捉李宣宣的反应。可是李宣宣就像玉雕美人 一样,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叫人怀疑她的心是不是还在跳,血是不是还在
流。
黄堂自顾自把护士所说的供词,叙述了一遍,最后问道:“王夫人,护 士认出,电话中有你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希望你详细的解释!”
李宣宜虽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是黄堂可以肯定,她应听清楚了刚才
的叙述,因为她长长的睫毛,不时在眨动,频率和黄堂叙述的紧凑过程相配 合。
所以,黄堂在问了一遍之后没有回答,就锲而不舍,隔一分钟,再问 了一遍。
问到了第七遍,李宜宣才轻启朱唇,吐出了四个字来:“她听错了!”
黄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事先想了好几遍,说的时候,又运用了不少技巧,满以为李宣宣一
定会有所透露,可是她却只说了四个字,就把黄堂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李宣宣的那四个字,听来轻描淡写,但是却厉害之极,滴水不入,令
得黄堂再也没有法子进一步发问!
她不说“没有那回事”,也不说那护士胡言乱语,只是说那护士听错了。 那表示不论那护士说的是什么事,都和她无关! 黄堂有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李宣宣的态度,更令他气馁——她竟然把
黄堂当作不存在一样,望也不望,理也不理,只是一动不动地看著病床上的 王大同。
足足有三分钟之久,病房中静得出奇,几乎连生理盐水流进王大同体 内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黄堂无法可施,明知没有用,还是加了一句:“那护士说,听起来,是
你的声音。” 李宣宣这次,连眼皮也不拾,一声都没有出。
黄堂又是无奈,又是恼怒,他提高了声音:“王夫人,请你和警方合作! 事关五条人命,还有好几个伤者伤势严重,就算能保得住性命,也会终生残 废,警方会尽一切力量弄清楚出事的原因!”
黄堂说到后来,神情激动,简直有点咬牙切齿了!而且,为了加强语 气,他双手紧握著拳,挥动著。
他站得离李宣宣相当近,在他的双拳挥动的时候,看起来,好几次, 竟像是会击中李宣宣一样!
黄堂是极有经验的警官,他自然知道如果拳打证人,会有什么样的后 果,他故意这样做,目的是为了加强他说话的威势,可以使对方产生怯意,
就比较容易吐露实情。
可是。他那一套装腔作势的做法,对于李宣宣,却一点用也没有,全 然是在瞎子面前做媚眼!
李宣宣唯一的反应,是她美丽动人的口角向上略翘了一下,现出了一 丝笑容来——那是一个充满了无奈、落寞,嘲弄的苦笑。
黄堂拉过了一把椅子来,坐下,盯著李宣宣看。李宣宣一直坐著,黄
堂站著,走来走去,一直无法和她的视线接触,这时坐了下来,就可以平视
了!
可是李宣宣垂下了眼脸,根本不看他,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反问:“有什 么用呢?”
黄堂怔了一怔,他的反应算是快的了,可是一时之间,他也难以明白 李宣宣忽然冒出这句话来,是甚么意思。
若是李宣宣指的是,警方就算努力找到了出事的原因,也没有什么用, 那未免太轻视警方了!
黄堂闷哼一声:“弄清原因,可以避免发生惨剧!”
李宣宣听了,总算抬了抬眼,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了黄堂 一眼,令得黄堂在那一刹间,几乎连心跳也停止。
李宣宣接下来所说的话,只怕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可以一下子就接得上 腔!
她道:“人人都清楚战争的原因是什么,人类却也没有能力避免战争!”
李宣宣的话,无可反驳。虽然她在此时此地,说这样的话,和王大同 闯了这样的大祸,扯不上关系,但也令得黄堂又好久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感到十分燥热,伸手抹了抹汗,才能再说话:“种种证据可说明, 王医生在电话中受到巨大的困扰,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李宣宣的回答是:“不知道。”
黄堂再问:“你可发现他近来有什么不正常之处?” 李宣宣的回答是:“没有。” 接下来的时间,黄堂问了许多问题,李宣宣的回答,像是固定的电脑
程式:
“不知道”,“没有”。 黄堂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怒意,他知道,若是再在病房耽下去,他终
于会忍不住出手,在李宣宣雪白粉嫩的俏脸之上,重重掴上一个耳光,以出
心头这口快要令得他爆炸的鸟气! 所以,他在自己感到忍无可忍之前,呼哧呼哧喘著气,出了病房,并
且十分不礼貌地重重关上病房的门。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才算是怒意稍敛,他吩咐了守卫的警员,任 何人都不能进入病房——除了医护人员。
可是黄堂却没有想到,他无法限制李宣宣的行动。
李宣宣在黄堂怒意勃发,拂袖而去之后,又坐了一分钟左右,一动不 动,然后,她慢慢站了起来,她身形颀长,随随便便从坐到立,就把成熟女 性的体态美,表露无遗,看了赏心悦目之至。
她站了起来之后,轻移莲步,来到了窗前。 为了使光线柔和,窗前下看纱帘,李宣宣在窗前,掀起了纱帘的一角,
向下看。 从那个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医院的近门入口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等一等! 黄堂离去之后,李宣宣有什么行动,他人怎么能知道?
黄堂走了之后,病房中只有李宣宣和王大同两人,王大同昏迷不醒, 莫非王大同是假装昏迷,暗中在监视李宣宣的行动,所以才知道她做了什么!
当然不是,另有原因,下文自会说明。
李宣宣在窗口,掀开纱帘向下看,约莫看了一分钟——后来,一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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