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奇人



香火的旁边,幽红的香火。映着他的面庞,使他看来,像是非洲腹地的巫师, 神秘怪异到了极点。
大厅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向各人看去,当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面,
但是却可以意识地觉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仲的脸上。我深信杜 仲的行动,一定有着目的,但我却想不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或许他只是 设计一个骗局,来骗田利东夫人的钱吧?可是,盘桓在我脑中的另一些事, 却不容许我将问题设想得如此简单。
我相信“汤姆生25”,就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也就是目前在举行着
这个充满神秘气氛的降灵大会的地点。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未能够在这两者 之间。找出什么联系来。杜仲的双眼,似开非开,似闭非闭,头微微的昂着, 嘴唇掀动,发着听不出声音的话。
  突然间,“当”地一声响,冲破了静寂,接着,又是一连十一响。那是 一座自鸣钟在报时,已然是午夜了?钟声引起了一阵耳语,黄彼得也对我低
声道:“当心,时间到了!” 黄彼得的话,才一讲完,钟声兀自悠悠未绝之际,杜仲突然以梦游人
一样的声音叫道:“听!” 客厅中立即又静了下来。
一阵清脆悦耳的钢琴声,陡地响起。
  那一阵琴声,分明是从钢琴中传出的,但这时,钢琴面前,却并没有 人,而且,琴盖也仍然紧紧盖着。
黄彼得轻轻地磁了一碰我,道:“你怎么解释?”
  我低声道:“很容易,一座小巧的录音机,便可以达到如今的目的了。” 我还听到田太太的啜泣声,突然间,杜仲踏前了一步,面上的神色, 更加严肃了,他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钢琴椅上,微鞠了一躬。道:“萝丝小姐, 你回来了,让所有的客人,仔细欣赏一下你的琴声。你为什么不将这个钢琴
盖揭了开来呢?” 在杜仲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我几乎笑了起来,因为他的言语以及态度,
委实是太滑稽可笑了,简直就像是个疯子一般。可是,在他那几句话一讲完
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得非常清楚,只听得像是有一个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听到了那样的一下幽幽的叹息之声,的
确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紧接着,钢琴的盖已然慢慢地自动地揭了开来。 在钢琴旁边,只有杜仲一人。
  而杜仲的双手,正放在胸前,人人可见,揭开琴盖的,莫非当真是萝 丝的灵魂?大厅中增加了不少浓重的呼叫声,我正在设想。杜仲可能是一个 魔术师,利用黑暗的光线,用黑丝将钢琴盖提了起来。这样做法,对于一个 能干的魔术师来说,绝非什么难事。
可是,另一件费解的事.又突然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在琴盖被揭开
后,琴键正在跳动着,完全像有两只手在上面按动一样! 叮冬的琴声,本来是十分悠扬动听的,可是此际,却笼上了一种鬼气,
令得人呼吸急促,使人遍体生寒,如临鬼域! 琴键的自动跳动,这当真是难以解释的事,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琴键
停止了跳动,琴声也停了下来。
杜仲又向着空无一人的凳子道:“萝丝小姐,你可愿和你的姨妈,说上

几句吗?” 田利东太太歇斯底里地叫道:“萝丝,有什么话,快对我说啊!”
杜仲接着,便后退了一步,道:“田太太,她有话要和你说,希望你走
近来。”
  田太太的身形,颤巍巍地来到了钢琴旁边,她双手微微发抖,向前摸 索着。
杜仲立即阻止她的行动,道:“田太太,灵魂是摸不到的。” 就着幽红的香火,我可以看出田太太已经满面泪痕,道:“萝丝,你有
什么话,快说!”杜仲伸出一只手来,道:“田太太,萝丝的话,一定要通过 我的掌心,才能使你听得到,你将耳朵贴在我的手掌上来。”
  田太太点着头,依言而为,把耳朵贴在杜仲的掌心,一动不动地倾听 着。
她侧着头,面部恰?对着我,我可以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忽忧忽
喜,最后,变得十分严肃,道:“萝丝,一定要这样么?” 在这些时间中,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但是,看田太太的情形,她显然是听到了什么的,她发出了一句话之
后,又点了点头,道:“萝丝,既然你如此说法,我自然照你的话去做?? 好??好,我答应你,不讲给任何人听。”
  她讲完了那几句话后,又失声叫道:“萝丝!萝丝!”杜仲将手慢慢地 放了下来,道:“她的灵魂,已然远去了!”
田太太重又流起泪来,叫道:“利东!利东!”
田利东立即道:“开灯!” 大吊灯又亮了起来,田太太走到田利东的面前,道:“利东,萝丝
说??”她才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口不言。 我自始至终,只是盯着那个召灵专家,黄彼得低声道:“你信了么?” 我立即道:“不,我一点也不信,这其中一定有重大的阴谋!” 我的话可能说得大声了些,每个人都向我望了过来,杜仲的面上死板
板的,毫无神情地瞪着我。田太太道:“不对,杜先生的确将灵魂召来了,
我亲耳听到她对我说了话!”我耸了耸肩,道:“彼得,我们走吧!” 这时候,我也发现那个一直戴着太阳眼镜的人,也已经站起身来,向
外走去,黄彼得和其他人几句寒暄,使那人比我们先出门。
  等到我们出去的时候,只见那人已然登上一辆街车,幸而我眼尖,还 能看出那辆街车的车牌。
  在归途上,黄彼得问我:“我也同意这其中一定有阴谋,但是杜仲所做 到的一切,不是太神秘些了么?”我答道:“乍看,像是十分神秘,其实有 许多,都是容易解释的。”黄彼得道:“不错,琴盖可以用黑线吊起,琴音可 以用小型录音机达到目的,甚至田太太听到的话,也可以由小型录音机,通
过杜仲的手掌,以极微的音量,送入田太太耳中,但是,琴键怎么会自己跳
动呢?” 我想了一想,道:“只怕那架钢琴中,另有我们所不知的古怪。彼得,
我决定今晚,再到田家的大厅中去查勘一番。” 他转过头来望我,道:“你准备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行事么?”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黄彼得半晌不语,道:“可要我和你一起
去?”我想了一想,道:“不必了,你也有你的事,你首先要弄清楚,田太

太在杜仲的掌心中,究竟听到了一些什么话!” 黄彼得道:“我尽量去设法。”说话之间,车子已经到了我家的门口,
迎面驶来了一辆街车,我一看那车牌,不由得震了一震,连忙打开车门,一
跃而下,用手将那辆街车拦住。 因为那正是我适才看到那个留着小?子的人登上的那辆,居然会在我
家的附近出现,我现在是不能不问上一问。 我立即问司机,道:“刚才你的客人,可是一个留着小?子的男人?”
司机点点头道:“不错。”我立即道:“他是在那里下车的?”司机望了
我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黄彼得走了过来,替我解了围,他道:“我是私家侦探!”司机顺手向
前面一指,道:“在那里下车的!” 我循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心中不禁“怦怦”乱跳,的士司机所指的,
正是我家的门口!我连忙又问了一句:“你没有弄错?”
  的士司机不耐烦地向我望了望,道:“当然不会弄错!”我回过身来。 对黄彼得道:“在田家的时候,你可曾经注意那个留着小?子,戴着黑眼镜 的人?”黄彼得道:“我未曾注意,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多说的好,因为事情茫无头绪,要说也无从 说起,我只是道:“没有什么了,明天,我将今晚再到田家去的结果告诉你!”
黄彼得叮嘱道:“小心些,私自进入人家的住宅是犯法的!”我笑了一笑,道: “只要你不通风报讯就行了!”我们两人分了手,我取出了钥匙,准备由前 门进出,可是一转念间,我却转到了后门,推了一推,后门锁着,仔细地看 了看锁孔,又没有撬坏的痕迹”后门的钥匙。一向是由老蔡保管的。当然,
如果有百合钥匙的话,要将门弄开,也并非难事,可是,那个家伙,他从田
家出来之后,迳自到了我的家中,是为了什么事情呢?我在后门口徘徊了半 晌,总觉得事情非比寻常,我决定先偷入我自己的家中,看个究竟,我退后 了几步,抬头看时,二楼有一扇窗打开着,要从那扇窗爬进去,是轻而易举 的事情,不到两分钟,我已达到了目的,推开了门,在黑暗中仔细倾听。这
时,已经是午夜了,照理,老蔡早就应该睡了,可是,我却听到,他像是在
对人讲话,由于他的声音不高,我又在楼上,因此,我只听得断断续缤的几 个字,那像是他向一个人在哀求着什么,道:“我??实在??不能?? 再??不能?”
我心中一凛,身形飘动间,已然下了楼,老蔡的声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又听到老蔡叹了一口气,我悄悄地向他的房间掩去,到了
房门口。才道:“老蔡,你在作什么?”我那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得老蔡的 房中,传来“砰”地一声响。
  我心知事情有异,连忙抓住了门把,可是门却下着锁,我连忙道:“老 蔡,你没事么?”老蔡的声音显得很不自然,道:“我已睡了。”我道:“那
刚才和谁在说话?”老蔡道:“没??没有啊,怕是我在讲梦话吧。”
  我道:“你快将门打开来!”过了一两分钟,老蔡才开了门,我一步踏 了进去,四面看了一看,只见一张椅子跌倒在地上,其他并没有什么异状, 我望定了老蔡,开门见山地道:“老蔡,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老蔡神色 一娈,道:“没有,阿理,我怎会有事瞒??着你。”他的态度,令我更是心
中大为起疑,可是老蔡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实在不应该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
的!

  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老蔡,他的态度,显得十分忸怩不安,道: “阿理,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老 蔡,有一个留着小?子的男人,进了我们的屋子,你没有见到他么?”老蔡 的面色,变得更加白了,他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发抖,道:“没??有。”
  他口中虽然在说“没有”,可是他的神情。分明已表明他见到了那个人, 但是,他为什么又要代那个人隐瞒呢?如果说老蔡竟会和什么人串通来害 我,那是不可想像的事。
但是如今,这不可想像的事,已经摆在我的眼前。我“嗯”地一声。
故意道:“那也许是我弄错了,你快睡吧,我还有事要出去。” 老蔡唯唯答应着,我装着疑心已然消解的神态,走出去了,在客厅中
坐了一会,熄了灯,放重了脚步上楼梯,可是一上楼梯之后,又立即走了下 来,隐身在黑暗之中,望着老蔡的房门。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蔡的房门,慢慢地打了开来,他的光头,探了
出来。左右看了一回,又缩了回去。我清晰地听得他在说:“快走!”紧接着, 一个人鬼鬼祟崇地从他的房中,走了出来,一看那人身形,我已经可以料定, 那正是在田家惹我注意的那个人!我心中暗暗冷笑,仍然不动声色。那人出 了老蔡的房间之后。轻轻地向前走着,我看他走出的方向,乃是向通向地窖
的一扇门走去的,就悄没声地跟在后面。
果然,来到了通向地窖的门旁,那人取出了钥匙,将门打了开来。 我只感到一阵痛心,因为地窖的钥匙,也是由老蔡保管的,如今竟落
在那个人的手中,那么,那人的行事,当然是全部和老蔡串谋好了的!
我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连老蔡也不能相信了,我还能相信什么人? 我一等那人,推开了地窖的门,立即一个箭步,窜了前去,在他刚要
将门关好的时候,赶到了门前,伸手将门推住,冷冷道:“朋友,不必再玩 把戏了!”
那人像是陡地吃了一惊,立即向下跃了下去,我只听得一阵“乒乓”
之声。
  地窖中漆也似黑,我站在门口,无疑是暴露了身形,因此,我也立即 一跃而下,屏住了气息,厉声道:“这里并没有其他的出路,你还想能逃得 出去么?”
我听得一阵喘息声,在我丈许开外,传了过来,我绕了一个半圆,虽
然看不见什么,可是我根据声音的判断,已绕到了那人的身后,正当我要向 那人扑去的时候,“拍”地一声,地窖中的电灯立即完了。
  这一下变化,倒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首先向前,“呼”地击 出一拳,立即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站在地窖门口的,正是老蔡。我后退一步, 以背靠墙,准备迎接老蔡和那个人对我的攻击,可是当我看到了那个留小? 子的人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虽然我眼前没有镜子,但是我相信我的神情,一定是滑稽到了极点!
那个留小?子的男人,唇上的胡子已经不见了,黑眼镜跌在一旁,帽子也滚 在一边,一头长发,虽然还穿着西装,但分明是一个女子。而且,这正是我 的宝贝表妹红红,她正在用力地搓她的小腿,想是刚才摔了下来,跌得着实 不轻!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大发脾气,可是我看到了两样东西,又将我的火
气,消了下去。

  我所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地窖中红红的行李,和一张帆布床。接着, 我接触到了红红充满幽怨、含着泪水的眼光。
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你这算是什么呢?”
  红红不回答,反倒“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望向老蔡,老蔡苦 着脸,道:“红红一定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我一讲出来,她就跳海去。”我 摇了摇头,道:“那么,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所屋子?”老蔡难为情地点了 点头。
我走到红红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她穿的是我的西装,我立即又明
白了,红红,在我和黄彼得讲话的时候,躲在衣橱中的是你?” 红红不望我,倔强地道:“是又怎么样?”


第四部:夜探巨宅见奇人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红红,今晚你已经有了冒险的经历了, 以后还要怎样?”
她倏地转过头来,道:“你今晚还要到田宅去,我也要去!”
  我几乎跳了起来,今晚我再进田宅,是犯法的勾当,黄彼得都不要他 去,红红要去,这成甚么话?我沉着脸道:“不行。”
红红挣脱了我,一拐一拐地走到帆布床旁边,坐了下来。道:“不行就
罢。”
  我当然知道她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她要自己去,那比和我一起去更糟 糕,试想,她如果出了甚么事,我能够不理会么?
我只得强忍了气,道:“红红,你听我说。”红红一拧头,道:“我不要
听,我甚么都知道了!”我大声道:“既然你甚么都知道了,你难道不明白事 情的凶险么,你为甚么还要生事?”她也毫不示弱地大声反问我:“你为甚 么要生事,你是警官么?”
  我反手一掌,打在一只啤酒箱上,将那只啤酒箱打得碎成片片,道:“你 能么?”她冷笑了一声,道:“我会用脑筋,比你一身蛮力有用得多!”
我耸了耸肩,道:“好了,小姐,你的脑筋,用到印象派杰作上面去吧!”
她瞪着眼睛望走了我,面上还带着泪痕,可是那样子倒像她是胜利者。 “你知道那纸猴子有甚么用处?你说!”她问道。 我怔了一怔道:“那??”
 “那甚么?”她冷笑了一声:“告诉你,那是一种‘通行证’,是某一种 人的身份证明。”
  我呆了一会,觉得她的推测,倒也不是胡来的,但我总不能承认她已 摸到了事情的门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红红笑了,道:“我当然知道,
从你对黄彼得所说的那些话中,我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梗概,整件事情,根本 一线相通!”好家伙,她倒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我来了!
  我索性也坐了下来,道:“好,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红红呶了呶嘴 唇,道:“第一,瞎子于廷又,对你说的,全是真话。”我笑了起来,道:“第
二?”
红红道:“你不要笑,瞎子说有一大笔无主的财富,我说是真的,那是

因为瞎子死了,当然是因为有人不想这件事密的缘故。”我想了一想,道:“算 是有理。”红红道:“第二,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今晚的鬼把戏,拆穿了说,十 分简单,只不过是有人想田利东夫妻,不要再在那里住下去而已!”我真的 有点吃惊了,这一点,我也曾想到过,我当真未曾想到红红还有那么强的分 析能力。因此我立即道:“目的是甚么呢?”
  红红更是神采飞逸,道:“目的当然是有人要利用这所大宅,那笔财富, 就在这所大宅中!大概那笔财富,有几个人要分享,他们议定了一齐发动, 所以相互之间,才用纸摺的猴子,表明身份。”
  我不住地点着头。红红又道:“至于那个剩下一颗子弹,而不将你击毙 的少女,我看,她是爱上了你。”
 “胡说!”我第一次对她的话。提出了抗议。红红叹了一口气,道:“我 但愿我是胡说,表哥,你说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站了起来,踱了半晌方步,道:“红红,这不是闹着玩的!”
  她摊开了双手,道:“我并不是在闹着玩啊!”我硬了硬心肠,道:“好, 那你就跟我一齐去吧!”她整个人跳了起来,扑向我的身上欢叫着,跳着, 我却和老蔡两人,相视苦笑!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来到了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门外。铁门紧闭,静 到了极点。我握着红红的手,道:“红红,现在你要退却,事情还不迟。”她
坚决地摇了摇头,正在此际,我突然着到一条人影,自远而近,闪了过来! 我一见那条黑影来势如此快疾,便知道绝非普通的夜行人,连忙一拉 红红,两人紧贴着墙壁而立,只见那人影,来到了田家的外面,停了下来, 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啸声来。紧接着,只听得田宅中,也响起了一下相同的声
音,那人一耸身,已经跃过了丈许来高的围墙,到了田家。我和红红,正隐
身在墙下阴暗的角落中,那人行动,又像是十分匆忙,他显然未曾发现我们。 我低声道:“红红,你看到了没有,这些人,全都高来高去,连我也未 必是他们的敌手,你还是快回家去吧!”红红一笑,道:“我知道,这些人都 身怀绝技。但是他们能敌得过这个么?”她一面说,一面一扬手,我定睛一
看,以见锁在抽屉中的那柄象牙的小手枪,不知在甚么时候,已被她取到了
手中!
  我知道那一定又是她逼着老蔡所干的好事,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 你当真想将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心中才高兴么?”
  她低声道:“你得原谅我,我在美国,有几个好朋友,大家都约定在暑 假之中,要做一件最惊险的事,回到了美国之后,再相互比较,其中大家公
认经历最惊险的人,立即可以成为英雄,我有几个好朋友,已经联袂到新几 内亚吃人部落中去了,我这样做,算得了甚么?”
我呆了半晌,不禁无话可说。 的确,红红目前,硬要和我在一起,不但阻碍我的行事,而且对她本
身来说,也极其危险。可是无论如何,总比逼得她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中去
探险好得多!我低声道:“那你一切行动,都得听我的指挥!”红红喜道:“好 表哥,我自然不会乱来的!”
  她不会“乱来”!我只得苦笑了一下!我们在黑暗之中,又等了片刻, 没有甚么动静,便悄悄地来到了大门口,大门锁着,但是却容易攀上去,我
双足一顿,已然跃进了门内,红红则攀着铁枝,爬了上来,她行动倒不像我
想像中的那样迟缓,不一会,我们已经在院子中了。我们以最轻的脚步,向

大厅的门口走去,门锁着,我绕到了窗前,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湿毛巾来,将 湿毛巾铺在玻璃上,轻轻一拍,玻璃便碎了,虽然在静寂之极的夜中,但用 了这个方法,玻璃的碎裂,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用毛巾里起了碎玻璃, 抛向一旁,探手进去,拔开了窗栓,向红红一招手,便已从窗口,爬进了漆 黑的大厅中!
  几个小时以前,还在这里,亲眼看到过神秘的“灵魂出现”的现象, 如今,四周围一片漆黑,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惧然之感,红红也紧紧地靠着我, 我等了一会,不见有甚么动静,才从怀中摸出小电筒来。
红红靠得我更紧,身子在微徵发颤,不知她是害怕,还是兴奋。 我向她附耳低声道:“如果你去吃人部落的同学。作了人家的大餐的
话,那你的经历,一定可以得冠军。” 她低声道:“快用电筒照照看,大厅中是不是有人。”
我一听得红红这样说法,心中不禁一动。照理说,如果大厅中,有第
三个人的话,我应该首先能够觉察得出来,因为我是学中国武术的人,而中 国武术注重“神”,就是心意上的敏锐反应,要有过人的耳力、目力,才能 够在武学上有较深的造诣。
可是,我在那时候,却绝对没有大厅中有第三个人的感觉。 本来,我已经立刻要打亮电筒了,可是一听红红的话,我立即放弃了
这个打算。因为万一有第三个人的话,我一亮电筒,岂不是等于暴露了目标, 只得被人攻击?
我呆了一呆,以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你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感
觉?”
  红红的声音,在微微发抖,道:“你??在我的右边,可是刚才,我?? 我好像觉得有人紧靠着我,站在我的左面!”
我自度胆子极大,可是一听得红红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禁不住毛骨悚
然,立即道:“别乱说。”红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我却并不 是在??乱说!”
我握住了她的右臂,向旁缓缓地移动着,同时,我右手不断向外摸索
着。
  不一会,我便摸到了一张沙发的靠背,只费了几秒钟,我已经知道那 是一张长沙发,我凭着记亿,想起了那一张长沙发的地位,便低声道:“我 们先蹲在这张沙发背后再说。”
红红点了点头,我们两人,一齐在沙发背后,蹲了下来,我这才在沙
发背后,探出半个头来,按亮了小电筒,向外照射。 小电筒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是已足够使我看清大厅的每一个角
落。
  我缓缓移动着电筒,微弱的光柱,在一张又一张沙发上照射着,一个 人也没有,当我将面前的部份,全都照射完毕,正想下结论。说大厅之中, 并没有人时,突然觉出红红的身子,猛地一震。
  同时,她握住我手臂的五指,也变得那样地有力,竟使我感到了疼痛, 她喉间,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窒息了一样。
  我正想问她是为了甚么时,小电筒一扬,光柱一侧,射到了我们背后 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霎时之间,我只感到全身一阵发热,呼吸也不由自主,
紧促起来。

  我睁大双目,呆呆地紧盯着那张单人沙发,一动不动,嘴里更是说不 出话来。
那张单人沙发,离我和红红两人所藏身的长沙发背后,只不过几尺远
近,刚才,我照射着大厅,只是注意远处,却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的身后, 如此之近的地方,会有人在!一点也不错,那个小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我之所以在如今,覆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在人字,加上了一个引号,那是因 为,在我藉着小电筒的光亮,看到这个人的一刹那间,我起了一种那并不是
人,而是一个鬼的感觉!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呆得多久,至多也不过三秒钟,我立即手臂一震, 先将红红整个人,挥过了沙发,然后我陡地站了起来。我发觉红红已经被眼 前的景象,吓得连人都软了。
  这实在是很难怪她的,我一生经历如此之多,那时候心中也不禁怦怦 乱跳。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雪白雪白的纱衣服, 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重白色的烟雾之中。而她的面色,也是那样苍白,以 致令得人在向她一望之际,根本来不及去辨别她是老是幼,是美是丑,心中 便生出了一阵寒意。而更令得人心悸的,还是她的一对眼睛,在电筒的微光
之下,她的眼珠,完全是停住不动的,死的一样!我站了起来之后,左掌当
胸,电筒的光柱,仍然停在她的身上。她忽然微微地抬起头来,面上仍是一 点神情也没有,眼珠也仍是一动不动,发出极低声音来,道:“请坐啊!”
我身子紧靠着沙发,红红则已经爬了起来,跪在沙发上,道:“你??
是人是鬼?”那少女仍是用那种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道:“你说呢?” 红红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沉声道:
“小姐,你当然是人,又何必扮鬼吓人?”这时候,我已经定下了神来,我 以为我一言揭穿了对方的面目,对方一定会难以再扮得下去。
怎知那女子面上仍是死板板地,毫无表情,甚至那眼珠也不转动一下,
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和我作伴么?”我凝神望着她,突然之间,小电 筒向前,疾伸而出,同她肩头上撞去。
  我撞的是她肩头上的“肩井穴”,如果撞中的话;会在双臂,产生一阵 剧痛,即使是一等一的硬汉,也不免呻吟出声的。
可是,在我的小电筒,撞中了她的穴道之际,却只感到软绵绵地,像
是撞在一团棉花上面一样,她仍然坐在沙发之上不动,宛如完全没有事一般。 红红低声道:“她是鬼,说不定就是萝丝!”那女子忽然道:“谁在叫
我?” 我只感到背脊上的凉意,在逐渐增加!
红红道:“你真是萝丝么?”那女子道:“人家这样叫我!” 我心中迅速地转着念头,眼前这个女子,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
她是鬼魂,虽然眼前的情形,十分相类,但是我却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另一
个可能,她是一个在中国武术上,有着极其深湛造诣的人,因此,才能够在 连身子都不动一动之际,将我攻向她的力道化去。
  我觉得第二个可能,更其接近事实。因为,自从瞎子于廷文,揭开了 这一连串神秘事件之事以来,我已经遇到了不少武术高强的人,再遇上一个,
当然并不出奇。
我冷笑一下,道:“小姐,你装得很像,但是你却实是弄错了,我们两

人,非但不怕鬼,而且,你如果是鬼的话,我们两人,还会感到极大的兴趣 哩!”
我这句话一说,那女子的身子,开始动了一动,我立即又道:“你失策
了,你吓不走我们!” 那女子道:“好,那么,我便赶走你们。”
  我低声一笑,道:“小姐,这屋子是有主人的,你不怕惊动主人么?” 那女子陡地站起身来,手一挥,两只手指,发出轻微的“拍”地一望。眨眼
之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四面传了过来,我立即转头看时,只见四个黑
衣人,已经走了近来,每个人都蒙着面。我感到了处境的危险,但是我却维 持着镇定。红红的面色,异常激动,她已经举起了手枪,可是,她刚一扬起 手来,只听得“刷”地一声,一条又细又长的软鞭,斜刺里飞了过来,鞭拍 在枪身上一卷一抖,枪已脱手飞去!?红不由得大吃一惊,低呼道:“表哥!”
我向她瞪了一眼,索性坐了下来,道:“不错,小姐,我只不过是为了
满足好奇心,究竟是甚么事情,你和我说清楚了,我马上就走。”那女子站 了起来,我心中立即一动。
  她坐在沙发中,我根本不可能认出她是谁来。可是她一站起来之后, 颀长的身形,长发披肩,分明就是我几乎死在她车下的那个少女!
只见她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顿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定睛一看,心想:取下了那层极薄的面具,果然是她! 只听得她道:“我们已经不只一次地警告过你,我也已经可以有过一次
取你性命的机会,你不应该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道:“是。” 那少女又道:“你也不是初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何以不知道硬要管人家
的事,是犯了大忌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的好朋友郭则清,只怕
从今以后,要成白痴了!”
  那少女耸肩一笑,道:“如果你想追究这件事的话,那么,你和你的表 妹,都可能成为白痴!”老实说,这时候我心中,实是十分怨恨红红。如果 不是她在侧,我一定已经和他们动起手来了,可是如今有红红,我如果与他 们动手,那么,谁来照顾红红呢?我又向红红瞪了一眼,红红也像是看出了
我的心意,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委屈,那少女顿了一顿,又道:“好了, 你是明白人,我们也不必多说了,我本身自然不足道,在你身旁的四个人, 他们的名字,你大概也曾听到过,崇明岛神鞭三矮子,你听到过么?”
  我向旁一看,那三个矮子,就是曾在郭则清遇狙之处,向我进攻过的 三人。
  崇明岛神鞭三矮,出鞭如电,那是长江下游,出了名的人物,也是青 帮在长江下游的头子,我抽了一口气,道:“幸会,幸会。”
那少女又向另一人一指,道:“这位乃是地龙会的大阿哥??”
  她只讲了一句,我不由得失声低呼,道:“就是在上海独战薄刀党,令 得黄金荣刮目相看,待为上宾的那位么?”
  那是一个方面大耳,神态十分威严的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他向我 拱了拱手,那少女道:“卫先生,你知道你是闯不出去的了?”我不愿认输,
但是我却不得不面对事实,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红红自然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是代表了甚么,她只是大感兴趣她听

着,甚至忘了惊恐。 那少女又道:“卫先生,家父敬你是一条汉子,因此尽可能不愿与你,
十分为难。”
我连忙道:“令尊是谁?” 她淡然一笑,道:“家父姓白。姓名向无人知,人人称他为白老大。” 我不得不呆了半晌,才道:“失敬,失敬。” 白老大乃是青帮在中国大陆上,最后一任的总头目,多年来,生死未
卜,我也是直到几天前,才在神鞭三矮子的口中,知道白老大未曾死去。
  白老大可以说是奇人中的奇人,有关他的传说之多,是任何帮会组织 的头子所没有的。
  中国民间的秘密帮会,本来就是一种十分神秘,而近乎了不可思议的 异样社会形态,白老大便是在这种社会形态中的第一奇人。
(我要请读者注意的是,我所提到的中国帮会组织,绝不同于现下的
一些黑社会人物。 那样专门欺负擦鞋童、舞女、向弱小的人敲诈,他们只是一些人渣而
已,和中国帮会的组织精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白老大之奇,乃是奇在 他一个人,像是两个人一样。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白老大会“一气化三清”,一个人变成两个人。
我是说白老大一方面,是青帮最后一任的首领,而且是中国帮会之中第一人 物。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却又是好几个国家的留学生。据我所知,他不但有 电力博士、物理博士、化学博土、海洋博士等衔头,而且还曾经出过好几本 诗集,和在美国学过交响乐,充任过一个大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
如今,我却面对着他的女儿,而且,老实说,听得她说白老大称我是
一条汉子之际,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这是一个不易得到的荣誉。 白小姐道:“今天晚上,我可以作主,由得你们离开这里,但如果你再
一次落入我们手中之际,我们就不客气了。”我想了一想,道:“白小姐,有
一件事我很不明白,像打死于瞎子,打伤小冰,这都不是白老大素昔的行径!” 白小姐略顿了一顿,才道:“不错,这些事,都是我哥哥主持的这你不必多 管了,刚才我所说的,你可能做得到?”
我向四周围看了一看,苦笑道:“我可以不答应?” 白小姐向我嫣然一笑,她是十分美丽的少女,这一笑,更显得她动人
之极。
  我本来已经拉着红红的手,向外走去,这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道:“白 小姐,敢问芳名?”
  她怔了一下,像是不提防我会发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的,向我望了片 刻,才道:“我叫白素。”我一笑,道:“差一点就是白蛇精了。”她又同我笑 了一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宁愿多在大厅中耽上一会,而不愿骤然离去,白
素望着我的眼色,也有点异样。
红红在一旁,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道:“今晚已经完了。” 我向白素点了点头,道:“白小姐,再见了。” 白素的声音,十分惆怅,道:“卫先生,我们最好不要再见了。”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绝对不再去管他们的事。在当时,我心
中也的确已经决定,不再去管他们了,你不能设想和白老大作对,会有甚么
后果的。可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因为一件意外的事,却改变了我当时的决

定,终于使我不得不卷入这个漩涡之中。 白素讲完了话之后,已经转过身去,神鞭三矮将手枪还给了红红,和
地龙会的大阿哥,也立即悄没声地,向后退了开去,我和红红,仍然由窗口
中爬了出去,来到了大铁门附近,我回过头去,见到白素站在窗口,她一身 白纱衣服,映着星月微光,看来十分显眼。
  我和红红,从铁门上攀了出去,红红落地之后,第一句话,便对我说 道:“我的判断没有错。”我向她望了一眼,道:“甚么没有错?”红红幽幽
地道:“那个美丽而又神秘的女孩子,她的确在爱着你。”我立即道:“不要
乱说。”红红道:“你其实早已同意我的话了,又何必反斥我?” 我感到了无话可答,只是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别多说了。”红红
道:“你难道真的不再理会他们的事了么?”我点头道:“不错,你不知道白 老大是何等样人,我实在不想和他作对。”红红道:“原来你怕事。”我苦笑
了一下,道:“你不必激我,白老大也不是甚么坏人,他讲义气,行侠事,
是中国帮会中的奇才,我相信他们如今在做的事,必与社会无害。”红红冷 笑了一声,道:“我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不禁一怔,道:“为甚么?” 红红道:“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极有可能,成为白痴,这难道和社会无害么? 扮鬼骗人还有那位无缘无故死亡的萝丝。甚至那位飞车而死的花花公子。只
怕都有关系!”
  我正待出声回答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接口道:“小姐,你的推理能力, 令我十分佩服!”那声音突如其来,我和红红两人,都吓了一跳,这时候, 我们正在一条十分静僻的街道上,在路灯之下,有着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 就在一张长椅之上,一个人以十分傲然的姿态坐着。
他穿着一身白西服,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十分英俊。
  他一面在说话,一面正在抛动着一顶白色的草帽,他的一身装束,使 人会误会他是一个富家公子。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他绝不是那类人,因为他的 面上,带着一股英悍之气,绝不是满面病容,无所事事。整日徵逐酒色的二 世祖所能有的,我和红红,立即停了下来。
红红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仍然坐着,像是大感兴味地向红红上下打量了几眼,那种眼色,就 像红红是他手中的草帽似的。
我不想多生事,拉了拉红红,道:“我们走吧!”那年轻人却懒洋洋地
道:“卫先生,你何必老远地赶回家去?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一听他这句话, 面色便自一沉,道:“朋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年轻人突然扬声大笑了起来,手一抛,那顶草帽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一手插在裤袋之中,骄不可言地站了起来,道:“我是说,你不妨就在这 里休息永远地休息。”我一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法,心中也不禁大是生气。 我从来也末曾遇到过一个人,态度如此之狂,讲出话来,挑的意味如此之浓
的,即使是以前的对头,“死神”唐天翔,也不见得这样骄狂!
  当下我干笑了一下,道:“原来是这样,谁令我能达到永远休息的目的 呢?”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双肩抖动,不但骄狂,而且显得他十分轻浮, 我开始更不喜欢他起来,只听得他道:“我??”
我冷冷地道:“我们不必说话绕弯子了,你想将我打死,是不是?”
那年经人伸手在衣袖上略拍了一拍,拍去了一些尘埃,若无其事地道:

“正是。”我回头向红红望丁一眼,只见她正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们两个人, 我连忙示意,叫她向后退开去,红红还老大不愿。
等红红退开几步之后,我才道:“那么,你就该下手了!”
  他又耸了耸肩,道:“卫斯理,你若是死了,不知死在谁的手中,岂不 是可惜?”
  我早已看出眼前这年经人,有着极度的自大狂,自以为是十分了不起 的人物,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一直不问他是何等样人。如今,他那一句话,
分明是要我向他询问他的身份,我因为心中对他的厌恶,越来越甚,所以连
这一点满足,都不让他有,只是冷笑道:“什么人都一样,还不快下手么?” 那年轻人浓眉一扬,面上现出怒意,“哼”地一声,道:“你当真不知 死活么?”我也冷笑了一声,道:“你既然找到了我,就该知道卫某人是怎
样的人,想我对你叩头求饶么?别做你的大梦了!” 那年轻人更是满面怒容,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我听得他才踏出一
步之际,全身骨节,发出了一阵极是轻微的“路格”之声。 我心中不禁猛地一怔,暗暗惊叹道:“这家伙在武术上的造诣好深!” 我立即后退了一步,身形徵矮,左掌当胸,掌心向下。这乃是寓守于
攻之势,我知道我们两人之间,恶斗难免,但是我却要等他先出手,以逸待 劳。他跨出了一步之后。身形一凝,陡然之际,我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他
已经向我扑了过来! 我立即身子向旁一闪,避了过去,但那年轻人出手。好不快疾!就在
我闪身避开之际,手臂上一阵疼痛,同时,“嗤”地一声,衣袖已被抓破,
手臂上也现出了三道血痕! 那年轻人的动作,快到根本不容我去察看手臂上的伤势究竟如何,就
在我向旁闪开之际,他整个身子,强向外一扭,竟然硬生生地转了过来,又 已向我扑到。我一上来便已被他制了先机,知道如果再避下去,更是不妙。 因此,就看他扑过来之势,身子微微一侧一俯,左臂一伸,突然向他拦腰抱 去!这一下怪招,果然令得他呆了一呆!
我也知道,这一抱,绝无可能将他抱中,而且,就算将他抱中了,他
只要一用力,我的手臂。反而要被他打断! 但是这一下,却有分散对方注意力的好处,无论对方如何精灵,也不
免一呆。像这样的招式,我共有三招,乃是我大师伯因为感谢我救了他恩人
的儿子,“死神”唐天翔,特地授我的。我大师伯武术造诣极高,那三招, 乃是他经过了无数次恶斗之后所创出来的,叫作“幻影三武”,这三式中, 所有的怪动作,都只不过是眩人耳目,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而已。
  当下我见对方,略呆了一某,立即足下一滑,欺身向前,在他的身旁, 疾擦而过,反手一掌,已向他的背后,拍了下去!
  那年轻人的身手,实是十分矫捷,我一掌才拍下。他已经陡地转过身 来,扬掌相迎,我左手左脚,一齐向上踢出,攻向他的胸部,使出了“幻影
三式”中的第二式。 他身子向后一仰,我哈哈一笑,右掌“砰”地一声,已经击中了他的
腰际!
那一掌,我用的力道极大,击得他一个踉跄,向外跌了出去! 我心中不禁暗赞大师伯这“幻影三式”之妙,而对方攻出一掌一脚,
却全是虚招,待对方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之际,右掌却已经趁虚而入!中国

武术,不是只凭蛮力,最主要的,还是无上的机巧,在这“幻影三式”中, 又得到了证明!
当时,我一掌将那年轻人击出,心中十分高兴,只当对方,虽然趾高
气扬,但是却只是无能之辈,所以并没有立即追击。 要知我这一自满,却是犯了错误,那年轻人一退出之后,面上的神色,
变得狞厉之极,咬牙切齿,双足一顿,身子立即弹了起来,我眼前人影一晃 间,他已经向我,一连攻出了三四掌!我连忙摇身以避,一连退开了四五步,
方始将他那一轮急攻,避了开去,他纵身一跃,追了上来,我身子陡地蹲了
下来,左手支地,整个身子横了过来,双腿一齐向他下盘、疾扫而出! 这一招,类似“枯树盘根”,果然,使得他双足一蹬,向上跃起了两尺。
可是,这却是“幻影三武”中的第三式。双腿扫到一半,突然一曲,人已站 起,不等他的双掌拍下,我头顶已重重地撞中了他的小肮!
我这一撞,不是我自夸,那年轻人口中发出了一下极是痛苦的怪声,
整个身子,立即向外跌翻了出去!但是我仍然不得不承认他武学造诣极高, 因为他经我如此重击,在跌翻出去之后,竟然并未重重地跌倒在地,身子一 挺,重又站在地上!
我看出他面色铁青,眼中杀机隐射,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 中国武术,讲究一个“气”字,双方动手之际,一不能气馁,二不能
气散,三不能气躁,而在狂怒之下,则容易气躁气散,所以我有心要将他激 怒,一声长笑,道:“朋友,我甚至没有躺下,更谈不上永远的休息了!”
我只当我这句话一说,他更会立即大怒,狠狠地扑了上来。怎知我的
估计,完全不对,我并不知道他性格的阴鸷深沉的一面,他一听了我的话后, 面上的怒容,反为敛去,换上了一副极其阴森的面色。
  我的话,反倒提醒了他,我并不是像地想像中那样容易对付的人物! 只听得他道:“卫斯理,你的确名不虚传!”我略一抱拳,道:“不敢!”
他“哼”地一声,道:“拳脚上已见过功夫了,不知你兵刃上如何?”
我心中一凛,本来,我以为他连吃了两次亏,应该知难而退了!而我也的确 十分希望他知难而退,因为那“幻影三式”,本是以转移对力的注意力取胜, 一次使过之后,并不能反覆施为,第二次就不灵了。
  而那年轻人,被我一头撞中了小肮之后,片刻间,便能神色自若,可 知他一定是大有来历之人,武术造诣,也是极高,再要拼斗下去,不知谁胜 谁负,而我却不只一个人,还有红红,需要我的保护!
因此,我怔了一怔,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摆手向后,向红红示意,
叫她取出手枪来。 红红十分聪明,立即取出那柄象牙柄的手枪,对住了那年轻人,道:“好
了,别打了!” 那年轻人怔了一怔,一伸手,除下草帽来,向红红弯腰鞠躬,道:“遵
命,小姐。”
  可是,他一个“姐”字刚出口,手一挥间,那顶草帽,“嗤嗤”有声, 向红红直飞了过去!
我连忙叫道:“快让开!” 红红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而且,在她眼中看来,飞过来的,只不过是一顶草帽而已,草帽又焉
能伤人?

  所以,她对我的警告,并不在意,我心中大急,一个侧身,待向她扑 去时,眼前晶光一闪,“霍”地一声,急切间也看不到对方使的是什么兵刃, 已然向我攻到,同时,我也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
  我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心中更是慌乱!不错,那年轻人所抛出的, 只是一顶草帽,但红红也有可能受伤的。
  红红受伤,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在草帽的帽沿上,可能镶有锐利的钢 片;其二,如果草帽恰?擦中她的要穴,她也不免受损。
武侠小说中的所谓“飞花伤人、摘叶却敌”,那是经过了艺术夸张,小
说家的想像力之外的说法,当然不能想像一片树叶,向人抛去,便能制人于 死命。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如果力道运用得巧了,极其轻巧的东西,便可 以使钜大的力量消失。我们可以举一个例,一个体重二百磅,浑身是肌肉的 大汉,力道自然是十分强的,但是如果能令得他身子一部或全部发痒的话,
那么他全身的力道,也会完全消失了,比你狠狠地打他,还要有用。当时,
我并不知道红红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的伤害,但从她那一声惊呼来看,她毫无 疑问,是碰上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所以,当我心中一慌,连忙向后避开时,不免慢了一慢。而我在那一 慢之际,我左肩之上,已经感到了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我当然知道已经受了
伤,在当时的情形之下,我实是自保无力,实在没有法子,再去照顾红红,
我身形疾晃,向后疾退而出。 在我退出之际,那百忙之中,向红红看去,只见她左手捧住了右手脉
门,那柄手枪,落在她的脚旁,面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色。
  就在那一瞥间,我已经放下心来,因为我知道,红红并没有受什么伤, 帽沿上,并没有镶钢片,只不过是在草帽疾飞而出之际,帽沿恰?在她右手 脉门上擦过,那一擦,已足够令得她右臂发麻,弃枪于地上了口我心中一定 神,精神为之一振,将手按在腰际,身子再向后退了开去。
  才退到一半,手臂一振间,已经将我一直缠在腰际,备而不用的那条 软鞭,挥了出来,向前挥出了一个圆圈,将自己全身各个要害护住!
这时候,我才看清,那年轻人所用的兵刃,乃是一柄西洋剑。但是剑
身却是只不过两尺长短。他那柄剑,分明是西洋剑中的上品,剑身柔软之极, 在挥动之际,也可以弯曲得如同一个圆圈一样,极之灵便。
他见我挥出了软鞭,身形略凝,但立即又向我刺了三剑,剑剑凌厉无
匹。
  那三剑,却被我挥鞭挡了开去,我们两人,各自小心翼翼,片刻之间, 已然各攻出了十来招。仍然是难分难解。
  我心中正在设想,用什么方法,可以出奇制胜之际,突然听得一阵脚 步声,传了过来。
  我一听得脚步声,心中还在暗忖,如果来的是巡夜的警察的话,我和 他的打斗,可能就此不了了之,因为谁都不会和警方惹麻烦的。
  因此,我也希望有警察前来,将我们这一场打冲散,可是,脚步声迅 即来到了近前,我回头一看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疾奔而来的三人,身形十分矮小,简直就像是三个小?子一样,不是 别人,正是神鞭三矮!那年轻人一见神鞭三矮赶到,出手更是狠辣,剑光霍
霍,每一剑,都是攻我的要害之处。神鞭三矮到了近前,略停了一停,“呼
呼呼”三声,三条长鞭,挥了起来,向我头顶,直压下来!我本来就不知道

那年轻人的来历,神鞭三矮赶到之际,我还只当他们会顾及江湖规矩,不会 出手对任何一方,加以帮手。
可是如今,看他们毫不犹豫,使出鞭向我招呼的情形,分明是和年轻
人一夥!我心中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 就在神鞭三矮那三条神出鬼没的长鞭,挟着“呼呼”风声,将要鞭到
我身上,而我在眼前的情形之下,绝无可能再去对付他们之际,那年轻人突 然喝道:“你们不要动手,由我来收拾他!”神鞭三矮答应了一声,道:“是!”
那三条软鞭。本来离我头顶,已不过两尺,可是随着那一个“是”字却又倏
地收了回去。 他们三人,长鞭一收之后,立即身形一晃,已闪开丈许,将红红围住。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更加大急,连忙侧头去看红红时,只觉得颈际
一凉,那年轻人的剑尖,已经递到了我的咽喉!我连忙上身向后一仰,一鞭 横挥而出,总算勉力避开了这一剑,但是一条领带,却已被削去,我不禁出
了一身冷汗。 避开了这一剑之后,我身形疾退,只见神鞭三矮一围住?红,并没有
什么动作,心中才略为放心了些。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神鞭三 矮一旦出现,实是有败无胜了!



第五部:七帮十八会的隐秘




  因为,即使我能够胜得过这个年轻人,神鞭三矮,也不肯轻轻放过我。 从刚才,那年轻人一句话,神鞭三矮立即听从的情形来看,我对那年 轻人的身份,已经略为猜到了一些,他极可能就是白素的哥哥,白老大的儿
子,将郭则清打晕的凶手! 我软鞭霍霍抖动,尽展生平所学,两人又斗在一起,片刻间,又是十
七八招。 只听得那年轻人厉声道:“去了他手中软鞭!”那年轻人一言甫毕,“刷
刷”两声,两条长鞭,已经向我的软鞭上,压了过来,当真是其快如风,其
疾如电,来势凶猛之极。这一下变化,实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事情 发生得实在太快,尚不容我转念去应付,手上一紧,我的软鞭,和另外两条 疾挥而至的长鞭,已经缠成了一齐,一股大力,将我软鞭,扯了开去。
  我的右臂,当然也跟着向外一扬,也就在此时,那年轻人手中西洋短 剑向前一伸,已经抵住了我的胸口!剑尖刺透了衣服,触到了皮肤飕飕地, 使人感到了死的威胁!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已经没有再还手的余地,索性右手一松,弃
了软鞭,双手垂了下来。 那年轻人一声冷笑,道:“姓卫的,怎么样?”红红在一旁,想赶了过
来,但是她只跨出一步,神鞭三矮中的另一个,一挥长鞭,她便已跌在地上, 不等她去拾枪,另一条长鞭,又已将枪卷出两三丈开外!
红红大叫道:“表哥,这算什么?你常说你们动手,总是一个打一个,
为什么他们这许多人,打你一个?”我冷笑一声,道:“红红,我和你说的,

是行侠仗义的人物。”我并没有多说,只是这一句,已足够令得眼前这个占 尽优势的年轻人难堪了!他居然还会面上略为一红,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 外的事。他向红红望了一眼,红红已经爬了起来,向我走了过来,红红的帽 子,早已跌了下来,露出了长发,她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并无惧色,我早 说过红红十分美丽,这时候看来,更有一股英气。
  那年轻人又不由自主地向红红看上几眼,红红昂然来到了我的身边, 和我并肩而立,向那年轻人道:“你好不要脸!”
那年轻人面色一变,我连忙喝道:“红红!”
  红红“哼”地一声,道:“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有这样的厚脸皮,敢将 这一剑刺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剑尖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我又立即松气,剑尖又向 前伸出了几分,始终紧紧地抵住我的胸前。
我沉声道:“红红,你根本不会武功,快离开这里吧!”红红一昂头,
道:“我不走!”那年轻人面色一沉,道:“你想走也走不了!”我此际,已有 八成肯定,那人是白老大的儿子,因此我立即道:“想不到白老大一世英名, 竟然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那年轻人一听得我如此说法,面色又自一变,立即冷笑一声,道:“你 倒聪明得很,但却也更不能留你的活口了,你认命了吧!”
  红红一听得他如此说法,突然之间,尖叫起来,可是,她才一出声, 神鞭三矮之一,立即一跃向前,掩住了她的口,神鞭三矮在长江下游,声名 如雷,红红怎能挣扎得脱那矮子之手?
  那年轻人向红红的面望了一眼,道:“先别弄死她!”那矮子道:“是。” 那年轻人手腕一伸,眼看那一剑,立即可以刺入我的胸中!但也就在此时,
突然听得一声娇呼,道:“哥哥,住手!” 那年轻人一听那一声叫唤,面色一变,立时缩手后退,紧接着,人影
一闪,白素已经赶到,她一到就问道:“卫先生,你没有事么?”
我冷冷地道:“没有什么,只不过领教了令兄的手段而已。” 白素立即转过身去,道:“哥哥,爹已经说过不要难为他,你这是什么
意思?”她一说,那矮子也立即将红红放了开来,红红奔到了我的身边站住。 那年轻人道:“这人留着,总是后患。”白素道:“我不管,爹说不要害
他,他也答应不再管我们的事,你就不该那样做!”
那年轻人尚未再开口,我已经抢先道:“白小姐,你错了!” 白素愕然地转过身来,道:“卫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道:“刚才,我的确已不准备多管闲事,因为我相信令尊白老大的为
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但是我领教了令兄的手段之后,我却已经改变 了主意,这是要请你原谅的!”
老实说,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一声不出。 但如果那样的话,卫斯理也不成其为卫斯理了!
那年轻人立即道:“妹妹,你听到了没有?” 白素道:“卫先生,我相信你不致于那么蠢!” 我冷笑一声,道:“白小姐,有时候,人太聪明了是不行的!”白素深
邃无比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好一会,才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道: “哥哥,不管如何,事情由爹决定。”
那年轻人像是无可奈何,狠狠地向我瞪了一眼,道:“姓卫的,咱们走

着瞧。”
  我立即道:“姓白的,以后你最好不要打出令尊的幌子来,没地使令尊 丢尽了脸面!”
  那年轻人西洋剑一挺,又要向我刺了过来,但是却被白素一晃身形拦 住。
他“哼”地一声,道:“你可得小心些。” 我又岂甘示弱?因此也立即回哼一声,道:“你也不能高枕无忧!”
他和我两人,又对望了好一会,若不是白素在一旁,我们两人,立时
又可以拚斗起来。 他将手中的短剑一弯,围在腰上,向神鞭三矮一扬手,道:“走!”四
个人立时没入黑暗之中。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你的决定!”
我转身向我软鞭落地处走去,将软鞭拾了起来,并不望她一眼,又将
那柄手枪,拾了起来,才道:“恐怕你要失望了。” 白素向我走近来,道:“如果你知道你的敌人,是如何众多,你一定会
放弃你的主意了。” 我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触,道:“恐怕也不能够吧!”白素呆了一会,
才道:“好,你能和江南江北,七帮十八会的人作对么?”我一听得白素,
竟然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心头不由得突然乱跳! 要知道,沿着长江,江南四省,江北三省,有势力的帮会组织,人人
都知道,那便是七帮十八会。其中上海、南京两地,便占了三帮九会,尚余
的四帮九会,散处在其余各地。 这七帮十八会的人物,倒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不时争斗流血,
而是和平相处,兼且相互相助的,这本来是中国帮会组织的第一要旨。当年, 国父孙中山先生,曾在美洲,出任全美洲洪门的大龙头,鼓吹革命,这是孙 中山先生看到了中国帮会的团结、行侠、扶弱、锄强的本质之故。
  而今,白素竟说我若是和他的哥哥作对,敌人便是七帮十八会的人马, 这人对天下之大不韪的罪名,老实说,我绝对担当不起!当下,我不由得呆
呆地站着,出不了声。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看你就打消了本来的意思了吧!” 我还没有回答,红红已经“哼”地一声,道:“什么七帮十八会?便是
七十帮,一百八十会,又怎么样?想欺侮人,就不行!” 红红的话,令得我心中一亮,同时,也使我下定了决心。
  我沉声道:“我当然不会和七帮十八会的人马作对,但是如果七帮十八 会的人马。被一个人操纵,而那人却又品行极坏的话,这件事我既知道了, 便不能善甘罢休!”
白素向我缓缓地走了过来,在我面前三尺许站住,仰起头来望着我。 我可以看得出,在她美丽的眼睛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忧郁的神采。
  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心中,对另一个人,有着极度的关怀的话,他的眼 中,是无论如何,不会出现这种异样的光采的。
  她朱唇微动,像是要讲话,但是却并没有说出声来,她举起纤手,轻 拉了一下我的衣襟。又颓然地放下手来,长叹了一声,一言不发,轻过身去,
身形晃动,白衣飘飘,转瞬间,她那窈窕的身形,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惆怅,怔怔地站在那里发着

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呆了多久,直到红红“喂”地一声,我才猛地 惊起。红红呶着嘴,道:“天快亮了,你还站着不走干什么?”
  我抬头看天,果然已经发出了鱼肚白色,拉了红红的手,向前走去, 天色大亮之际,我们已经回到了家中,我连凉也不冲,就倒头大睡。
  我实在想痛快地睡上一觉,而且我的确也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但是, 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半夜功夫,重临田宅,我究竟有一点什么收获呢?
我细细地想着,而且,迅速地对事情归纳起来,得出了如下的结论:
  第一、事情的本身,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还不知道,但是却已经可 知,那是江南江北,七省帮会人物,在白老大主持下的一次大集会。
  第二、白老大可能已经不甚问事,实际上在指挥行事的,是他的儿子, 那个狂妄狂性,阴险奸毒的年轻人。
第三、集会的日期是“十六”,地点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我猜想那“十
六”,是阴历的十六,极可能是八月中秋的后一天,而集会则是以纸猴为记 的。
  第四、既然明白了是白老大主持其事的,那么,召灵专家杜仲的行径, 可以说一点神秘也没有了,白老大在这许多年来,当然是一直藏在田宅的地
底下,而萝丝与那个花花公子,大概都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冤枉死去的。
白老大的学识,如此丰富,他要利用录音机,电晶体操纵的玩意儿,实是易 如翻掌,不要说琴键跳动这样的小事,再惊人一点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而且,我已料到,田太太所听到的,一定是白素学着萝丝的声音,要
他们搬家! 我也作出了决定,和以后行动的步骤。第一、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为
了什么事和白老大的儿子作对?他究竟是怀着如何的野心。 第二、这件事,已不是黄彼得的能力所能解决的了,我不准备再去找
他。
  第三、有一个原来是七帮十八会中,黄龙会中的头子,在此地一直很 潦倒;是我一直在接济他,我要向他去问一下,我所料想的是不是对。
  第四、在这几天中,我的行动要极端的小心,因为白老大的儿子,绝 不会放过我的!
想到了这里,我才蒙蒙胧胧地睡去,一觉就睡到了傍晚时分,才睡醒
了过来,而且还不是自然睡醒,而是被红红的尖叫声及敲门声所惊醒的! 我翻身坐了起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卧室的门,已被撞了开来。 门才被撞开,红红便跌了进来,她的后面,便是老蔡,两人都几乎跌
了一交,方始站稳,我向红红望了一眼,不由得面上变色! 红红直趋我的床前,哭丧着脸,道:“我??我??”她话还没有讲完,
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红红岂轻易会哭的人?我一见她进来时,便已 经吃了一惊,那是因为她头上的头发,一根也不剩,已被剃得清光,比老蔡
的光头更光! 如今,她又放声大哭,我怎能不吃惊,因为她还可能受了别的损害! 我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道:“红红,究竟怎么一回事?”红红哭道:“我
一觉睡醒,头发就一根也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忙道:“没 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么?”
红红眨了眨眼睛,才明白我的意思,脸上略略一红,道:“没有。”我

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老蔡在一旁道:“红红,没有了头发,哭什么? 不是像那个尤什么纳了么?”红红啼笑皆非,哭丧着脸。
我道:“老蔡,别逗她了。红红,你平时可以戴假发,而且,你剃光了
头,我们行起事来,也可以方便许多!” 红红一听我的话,喜得直跳了起来,眼泪还未干,就笑了起来,道:“我
们?你是说,你允许我参加你的冒险?” 我笑道:“你明知我不许你参加,也是没有用的,你不怕连头也在睡觉
中被人割了去,就只管和我在一起好了!”
  红红道:“我不怕。”我知道那件事,一定是白老大儿子的“杰作”,他 知道我不会如此渴睡,竟在红红的身上下手,这得人真可以说是卑鄙到了极 点!这种卑劣的行动,非但不会吓倒我.而且更令我愤恨!
  我们草草地吃完了饭,红红忙着打电话,找美容院送假发来,我则换 上一条短裤,穿着一件背心,拖着拖鞋,神不知鬼不觉,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路之上,我发现三次有人跟踪我,但是都被我摆脱了,一个小时之 后,我已经来到了一个木屋区中,天色已经黑了,要在这样的一个木屋区中 找人,当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而我又不能行藏太露,直到有一个小泵娘肯为 我带路,我才到了一间比所有的木屋更破败的木屋面前。
我在门口叫道:“秦大哥,秦大哥可在家么?”
叫了两声,才听得里面有人懒洋洋地道:“什么人,进来!” 我伸手一堆门,几乎将那扇门推落了下来,木屋中并没有点灯,一股
腐味和酒味,中人欲呕,在一个不能称之为“床”的东西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正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一见是我,才“啊呀”一声,跳了起来, 道:“原来是你,什么风吹来的?”
我笑了笑,道:“秦大哥,最近没有出去?” 那汉子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上那儿去?咱们不肯做偷鸡摸狗的事,
在这里那能活得下去?兄弟,你大哥喜欢说实话,这几年来,要没有你,大
哥只怕,早已经就死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酒气喷人,我知道他这一发起牢骚来,就没有完。 实际上,也难怪他发牢骚的。他是一个十分耿直的人,黄龙会原是在
日本鬼子打进中国的时候才成立的,是一支以帮会形式组织的抗日游击队, 活跃在浙江山区,实在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也不知杀了多少日本鬼子。胜 利了,他不会吹牛拍马,不会欺善怕恶,自然当不了官,只是在山区,守着 那十几亩薄田,黄龙会的会众,也已星散。
  来到了这里,空有一身本领,但是人生地疏,又有什么用处,所以生 活便一直潦倒不堪。这人也真有骨气,一不偷,二不抢,不是到饿极了,也 绝不来找我,当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我当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秦 大哥,是没有出去,也没有人来找你?”他怔了一怔,道:“咦,兄弟,你 怎么料事如神?前四天,真的有人来找过我。”我心中大喜,忙道:“秦大哥, 什么人,找你什么事?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快告诉我!”秦正器站了起 来,来回踱了几步,道:“兄弟,你大哥十年来,蒙你帮了不少忙,本来应 该告诉你的,但是你并不是七帮十八会的人物??”他讲到这里,便摇了摇 头。我立即道:“秦大哥,我就是敬你这份为人,但如果你知道了原委,一 定会告诉我的了!”接着,我便将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了他听! 他还没有听完,便又大骂起来,将浙江土话中所有的骂人字眼,几乎全部说
  
完,才一拍“桌子”,那张“桌子”木来就不成其为桌子,经他一拍,立即 散成了几片木片!我心中暗自庆幸他这一拍,不是拍在他所住的“房子”上, 要不然,木屋也要散成木片了!他骂了半晌,气仍未消,道:“原来白老大 生了这样的一个儿子,兄弟,你猜得不错,四天之前,有两个人,打着白老 大的旗号,为我送来了两只纸摺的猴子,说是八月十六,七帮十八曾尚存的 首脑人物,即使远在天边,也会赶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集会,除青帮、红 帮、洪门会、天地会、兄弟会之外,其他帮会,只准两个人去参加。”我连 忙又道:“是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秦正器又骂道:“操他祖奶奶,还不是为了几个肮脏钱儿,什么事都做 得出来!”
  秦正器的话,令得我心中猛地一动,于廷文的话,立即又在耳际,响 了起来:“有一笔财富,可以说是无主的财富??”我连忙问道:“什么钱,
秦大哥,你说说!”秦正器道:“什么钱,我也不清楚,黄龙会本来就是一个
穷会,不像人家那么有钱,来的人说要带上那块破铁片,我便知道是为了那 笔钱了!”秦正器的话,更令得我如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道:“什么破 铁片?”秦正器转过身去,床板掀了起来,在一大堆破烂衣服中翻了半天, 才取出了巴掌大小,半寸厚薄的一块钢板来,“当”地一声,抛在地上,道:
“就是这个!”我连忙拾了起来,道:“秦大哥,你且点着了蜡烛!”
  秦正器又找了半天,才找到火柴,点着了蜡烛头,我就烛火一看,只 见那钢板的形状,十分奇特,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形状来。而在钢板的两面, 都有字铸着,字句无法连贯,是些毫无意义的单字。我看了一会,又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器道:“好多年了,时势变了,七帮十八会的人,
有过一次集会,大家都说老家耽不下去了,要走,还要将钱带走,又怕各自
分散力量小,便将所有的钱,一齐集中起来带走,黄龙会本来没有钱的,但 总算承蒙其他的帮会看得起,也算有黄龙会的一份,准备时势平静了之后, 再将钱运回来大家分开。”
  我一面听,一面心中,暗自吃惊。中国的帮会组织之中,像黄龙会那 样的穷会,乃是绝无仅有的现象,大多数都是积存有巨量的金钱,每一帮都
有司库管理着这笔财富的,七帮十八会,这将是数目何等惊人的金钱,这样 大数目的金钱,的确可以使人犯任何的罪了!
秦正器续道:“七帮十八会中,当然是青帮最有钱,大家当时便不记数
目,将所有的积存,都交到了青帮的司库手中。” 我问道:“那和这块钢片,又有什么关系?” 秦王器道:“兄弟,你听我说,你知道,各帮会的司库,在帮会中地位
既高,而且身份又极其神秘,那青帮的司库,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他,嘿,真 是一条好汉子,他当众宣布,藏钱的地点,他已经找妥了,他将埋钱的地点, 铸在一大块钢板之上,当场将钢板,击成了二十五块,分给七帮十八会的首 脑,不是七帮十八会的首脑齐集。便不能找到地点!”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我说那司库是好汉子,惊人的事情, 还在后面哩!”
  我已经被秦正器的叙述所吸引,听得出了神,忙道:“还有什么惊人的 事情?”
秦王器道:“当时,由青帮的司库去负责处理这件事情,大家等了二十
多天,青帮的司库才回来,他说,这笔钱,是千千万万帮会的兄弟的,因为

数目太大,他怕会有人起异心,所以,将带去的十个人,一齐杀了!”我听 到此处,不由得低呼了一声,秦正器道:“当时,大家也是哗然。因为他所 带去的人,各帮各会都有。但是,青帮司库却立即道,他自己回来,并非偷 生,只不过是为了要将这件事,向大家报告而已!当时,他便说连他自己, 也不能例外,要自刎而死,大家都知道他杀那十人,原是为了七帮十八会的 帮众会众着想,那里肯由他自杀?但是他却执意要自杀,说不如此,不足以 明志。”
我点头道:“不错,确是一条硬汉,后来结果怎么样?” 秦正器道:“结果,大家不让他死,他便以尖刺,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我尖声道:“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秦王器道:“是啊,他自从瞎了眼睛之后,就算不死,就算二十五块钢
板,一齐落到了他的手中,也一定无法找到藏钱的所在了!” 我听到了这里,已经明白于廷文是什么人了!
  他当然就是当年那个青帮的司库!我不禁感叹金钱的诱惑力之大!我 相信于廷文当年,的确丝毫也末曾有任何私心,要不然,他当然就可以带着 那些钱,远走高飞,谁也奈何不得。
  但这许多年来,他一定连做梦都想着这一笔钱,终于禁不起诱惑,而 决定偷偷地将之起走,他又知道大集会在即,所以了心急起来,找到了我。
  他之死,当然是因为他的秘密被露了的缘故,我对他的死,绝不同情, 而且还对他居然以这种事来找我合作而气愤。
但是,我对于害死他的人,却更具愤恨,因为害死他的人,分明是想
在于廷文的身上,拷打出这个秘密来,所以于廷又才会死得如此之惨。 而郭则清是不幸作了牺牲品,卷入了一场?他完全无关,只怕他连做
梦也想不到的漩涡之中! 我在呆呆地想着,秦正器自顾自地说着,道:“从那次大集会之后,不
到半年,便什么都变了,走的走,逃的逃,谁知道谁在那里?白老大忽然想
要分那笔钱,一定是他那龟蛋儿子的主意,我想,人是找不齐了,像我那样, 如果不是命硬些,有十个也死了,谁还会知道我那块钢片的下落?”
  我走了定神,道:“那你去不去参加这一次的集会?”秦正器道:“自 然去,不当着白老大的面,骂骂那小王八蛋,我也不姓秦了!”
我连忙道:“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秦正器道:“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道:“如今事情还不在于这笔钱能不能找得到,而在于白 老大的儿子,得到了这笔钱后会来作些什么坏事!这件事,我决定管上一管!”
秦正器道:“当然要管。但是如何入手啊?” 我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和你身材差不多,当年大集会,至今已有多
年,样子变些,谁也认不出来,来找你的那两人,当然是小角色,只见你一 次,也不会将你的样子记在心中,我化了装后,你将纸猴子和那钢片给我,
我去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参加那次集会!”
秦正器听了,呆了半晌。 我又道:“我都想过了,我有一个朋友,是一国的外交官,前一个月,
调到这里来了,你躲在他的领事馆中再安全也没有了!” 秦正器又呆了半晌,才道:“外国人,可靠么?”
我所说的那位朋友,就是“钻石花”那件事中的G领事,因此我毫不
犹豫地答道:“当然可靠!”

  秦正器自袋中摸出了两只纸猴子来,连那片钢片,一齐放在我的手中, 望了我半晌,道:“兄弟,你可得小心啊!”我道:“我知道,如果分到了钱, 我如数交给你。”秦正器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黄龙会本来是穷会,也不会 稀?别人的钱,你再说一个钱字,我将你从山上叉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当年为于廷文所藏起的那笔钱,即使分成了二十五份, 也是惊人已极的数字,但秦正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小心将钢片和纸猴子藏好,连夜和他去找G领事,G领事自然一口 答应。我知道将秦正器安排在那种地方,当然是万无一失,便回到了家中,
红红早已在门口等着我,她头上已戴上了假发,但是那假发却是金黄色的! 她一见我便叫道:“可有什么进展?”我笑道:“金发美人,一点进展 也没有。”我不敢将我在这几个小时中获得的成绩,讲给她听,因为冒秦正
器之名,去参加七帮十八会的大集会,这岂是闹着玩的事情? 我看出红红的面色似是不十分相信,但是她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
很高兴地,一蹦一跳,走了开去。 第二天,我看了报纸,果然田利东夫妇,已经离开了那一所巨宅,到
欧洲去游玩去了。 普通人看到这样的一则“时人行踪”,那里会想得到其中有这样惊人的
内幕?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每天到医院去看小冰,小冰并无起色,到了第四 天,阴历已经是十四了,却突然出了事。
中秋节在当地来说,是一个十分热闹的节日。
  这几天,红红似乎将整件事情忘了,从十三开始,她便和老蔡两个人。 忙着在天台之上,张灯结彩,到十四,她叫我上天台去看,我几乎笑断了腰。 那是中西合璧,不知像是什么东西的布置。
当然我也很喜欢过中秋节,但是这样的过法,我却不敢赞同。 红红叫我上天台去是七点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来叫我的时候,
我正在为闹钟上。 等到七点半钟,我听得老蔡在大声地叫着“红红”,我并没有在意。
  五分钟后,老蔡推开了我的书房门,张望了一下,我回头道:“红红没 有来过。”
老蔡咕叽着道:“奇怪,她上那里去了呢?”那时候,我仍然没有在意,
还是自顾自看我的书,实际上,我看书也看不进去,因为八月十六,就在眼 前,这一次,只怕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冒险生活之中,最惊险的一次,我只是 在盘算着如何应付,才能顺利渡过难关。
八点,老蔡叫我下楼吃饭,只有我一个人,我问道:“红红呢?” 老蔡双手一摊,道:“不知道她上那里去了。”我道:“你一直没有找到
她?”
  老蔡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开始感到事情有一些不妙,立即放下 筷子,奔上天台。天台上,满地是彩纸,有一张红纸,只剪到一半,剪刀也 就在纸旁,显然,红红离开得十分匆忙。
  我细细地想了一想,七点钟我和红红见过,但我只是等了五分钟,便 拉下嘟着嘴的红红,跑了开去,接着,便听得老蔡叫红红的声音,到如今,
红红不在这屋子中,已有将近一个小时了。
这几天,我曾经特别吩咐她,叫她千万不能乱走,连出大门口也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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