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不停上升的电梯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正在迅速发展,人口极度拥挤的大城市之中。 凡是这样的大城市,都有一个特点:由于人越来越多,所以房屋的建
筑便向高空发展,以便容纳更多的人,这种高房子,就是大厦。 凡是这样的城市,商业必然极度发达,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有人做,
有许多形成大集团,在这些机构中服务的人,有稳定的职业,相当的收入, 形成一种阶层,可以称之为中产阶层。
凡是这样的大都市,寸金尺土,房租一定贵,贵到了中产阶层就算有 固定稳当的收入,也不想负担的程度。
于是,买一个居住单位,便成了许多有稳定职业的人的理想。
罗定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大机构中主任级的职员,家庭人口简单, 收入不错,已经积蓄了相当数目的一笔钱,他闲暇时间的最大乐趣,就是研 究各幢分层出售大厦的建筑图样,和根据报章上的广告,去察看那些正在建 筑中,或已经造好了的大厦,想从中选焙一个单位。
星期六,罗定驾着车,天气很热,可是他兴致十分高,因为他在报上,
看到有一幢才落成的大厦,有几个单位,售价很相宜。 那幢大厦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城,又有很大的阳台,这一切,
都符合他的理想,他驾着车,驶上了一条斜路,不多久,就看到了那幢巍峨
的大厦。 大厦高二十七层,老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座耸立着的山峰,罗定望着
笔直的大厦,心中暗暗佩服建筑工程师的本领,二十多层高的房子,怎么可 能起得那样整齐,那样直,连一寸的偏斜也没有!
大厦刚落成,还没有人住,罗定在大厦门前停下车,才一下车,就闻
到了一股新房子独有的气味。那种气味并不好闻,可是对于已经打算在这幢 大厦中选上一个单位,作为自己居住之所的罗定来讲,这种气味,闻来使他 有一种兴奋之感。
他走进了大厦的入口处,大堂前的两扇大玻璃门,已经镶上了玻璃, 不过还没有抹干净,玻璃上有许多白粉画出的莫名其妙的图画。
大堂的地台,是人造大理石的,一边墙壁上,用彩色的瓷砖,砌成一 幅图案。另一边墙上,是好几排不钢的信箱。
罗定的心里在想:那可以说是第一流的大厦,等到有人住的时候,大 堂中当然会放上几盆花草,那就格外显得有气派。罗定在大堂中站了一会, 好像他已经付了钱,买下了其中的一层一样,仔细地察看着一块碎裂了的瓷 砖,直到过了几分钟,他才陡地感到,这幢大厦中,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当
然,他知道没有住客,但管理员呢?
他四面张望着,伸手拍着信箱,发出巨大的声响。 过了片刻,才看到有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那人身
子很高,瞪着眼,眼珠小得和上下眼睑完全碰不到,小眼珠转动着,用并不 友善的态度道:“甚么事?”
罗定挺了挺胸:“我来看房子!”
小眼珠仍然转动着,不过态度好像友善了许多,他自腰际解下一串钥
匙来:“你想看哪一个单位?” 罗定是早已有了主意的,他立即道:“高层的,二十楼以上,不过不要
顶层,热!”
小眼珠转动着,取出了两柄钥匙来,交给罗定:“这是二十二楼的两个 单位,请你自己上去看!”
罗定在这半年来,看过不少房子,大多数,不是由经纪陪着,就是由 管理人员陪着,像今天那样,管理人员将钥匙交给他,由得他自己去看的情
形,倒还是第一次。不过,罗定很高兴这样,他一个人去看的话,可以看得
更仔细一些。“买一个单位,要化去毕生的储蓄,不能不小心,有人陪着, 似乎不好意思怎么挑剔,一个人看,就可以看到满意为止。
他接过了钥匙,眼看那个小眼珠、瘦削的中年人,又走上了楼梯,他 来到了电梯门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罗定走了进去。
电梯很宽敞,四壁镶铝,罗定按了钮,电梯开始向上升去。
当电梯向上升去的时候,罗定已经开始在想,如果自己买了房子,那 么,至少该添一些新的家俱,或者,索性豪华一点,委托一间装修公司,好 好地装修一下,住得舒舒服服,从此之后,不必每个月交租,而且,这幢大 厦的环境那么好,在阳台上坐着,弄一杯威士忌,欣赏风景,真是赏心乐事!
如果他自己看了认为满意,那么还可以带家人一起来看,他太太一定
也会喜欢! 罗定越想越是高兴,当他开始觉得,自己在电梯中太久了的时候,他
也不知道究竟进了电梯已有多久。电梯中本来是有一排数字,到达哪一层,
就亮起哪一个数字的。可是,当罗定抬头,向那排数字望去的时候,那排数 字,却一个也没有亮着。
罗定皱了皱眉,心里想,一定是有一条电线松了,不能连接到那些数 字后的小电灯,所以才会那样,等一会下去的时候,一定得和那个管理员说 一说。
在感觉上,罗定可以肯定,电梯还在向上升着,上升得很稳定。 他心里又想,究竟是二十二楼,电梯上升虽然快,也需要时间。
他的心情很轻松,吹着口哨,可是当他吹完了一阙流行歌曲之后,电 梯还没有停下来,在感觉上,他可以知道,电梯还在向上升。
罗定呆了半晌,接着,他伸手拍打着电梯的门,他明知电梯在上升中,
拍门也拍不开来,可是,他在电梯中,实在太久了! 就算是二十二楼,在电梯中那么久,也应该到了。他又接连按下了几
个掣,可是没有用,电梯还是在向上升着,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罗定开始着急起来,但是他立即感到好笑,电梯如果停止不动了,也
没有甚么大问题,何况在继续向上升,电梯会升到甚么地方去?至多升到顶 楼,一定会停止的,难道会冒出大厦的屋顶,飞上天去?
当罗定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笑自己可能太紧张了,所
以感到时间过得慢。 他将钥匙绕在手中,转动着,抬头看看那一排数字,最讨厌是电灯不
亮,不然,他就可以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一层。 电梯还在向上升着,罗定本来一直是在笑着的,可是渐渐地,他却有
点笑不出来了!
从他警觉到自己在电梯中已经太久了之后,到现在,至少又过去了五
分钟。绝无可能电梯上升了那么久,而仍然不停下来的! 罗定开始冒汗,他又连续地按下了好几个钮掣,希望能使电梯停下来,
可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电梯仍然继续在向上升。
当罗定真正开始焦急的时候,是在又过了三分钟之后,电梯中其实并 不热,但是罗定却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他用力敲打着电梯的门,按着电梯上 的“警钟”和“停止”钮,想使电梯停下来。
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论他怎么样,电梯一直在向上升着,照时间 计算起来,电梯可能已上升了几千,但是,任何人都知道,世界上决没有那
么高的大厦。 罗定静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喘着气,这是不可能的,大厦只有二十七
层,在大厦中的电梯,当然不可能上升几千,那么,多半是自己感觉上,电 梯在上升,而实际上,电梯早已停了。
罗定竭力想使自己接受这种想法:电梯中途坏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小
小的意外,没有甚么大不了,就算连警钟也坏了,那个小眼珠的管理员,一 定也会久等他不见而找他,自然很容易发现电梯在中途停了,会召人来救, 他就可以安然无事。
可是,罗定虽然竭力向这方面想,但是事实上,他更知道,电梯是在 向上升着。
罗定不是没有搭过电梯,电梯的上升,虽然很稳定,但总可以觉得出 来。
又过了两分钟,罗定的心中,越来越是恐惧,他像是进入了一个噩梦
之中。不断上升的电梯,会将他带到甚么地方去呢? 罗定实在无法遏止心中的恐惧,他陡地大叫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料不
到,原来他心中的恐惧如此之甚,以致他的叫声,是那样凄厉。 他开始大叫不久,电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而且,电梯的
门,打了开来。
罗定几乎是跌出电梯去的,他直向前冲出了几步,伸手扶住了墙,看 清楚了那是一个穿堂,两面有相对的两扇大门,他才定过神来。
电梯的门打开着,他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他伸手抹了抹汗,并没有甚么异样,刚才的一切的确像是一场噩梦,
罗定无法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只好这样设想:刚才电梯曾在中途停
顿了一段时间,要不然,他决不会在电梯中那么久! 他扬起手来,手中的钥匙还在,当然不是在做梦,他可以立即凭他手
中的钥匙,打开那两扇门。 而打开门之后,他就可以进入他想购买的居住单位,那一定很理想,
虽然刚才在电梯中,他感到如此恐惧。那一定是神经过敏,工作是不是太辛 苦了呢?
罗定一面思想混乱地想着,一面向前走去,大门很够气派,他随便拣
了一条钥匙,插进门孔,转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新房子的气味更强烈, 一进门,是一条短短的走廊,然后,是一个相当宽敞的连着阳台的客厅。
一看到那宽敞的客厅,罗定不禁心花怒放,他向前走去,门已自动关 上,便直来到玻璃门之前,移开了玻璃门,踏上了阳台。
就在那一刹间,他呆住了。
他来的时候,阳光猛烈,晒得马路上映起一片灼热的闪光,但是现在
到了阳台上,向下望去,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甚么也看不见! 天是甚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呢? 罗定略呆了一呆,又向前走出了两步,靠住了阳台的扶栏,向下看去,
就在那时,他第二次发出惊怖之极的呼叫声来! 他向下看去,并不是看到下一层的阳台,而是甚么都没有!他在一个
居住单位之中,不错,可是,那个居住单位,却像是孤零零地浮在半空之中,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看出去只是灰蒙蒙一片,也不知是云是雾!
罗定一面惊叫着,一面向后退去,“碰”地一声,撞在玻璃门上,跌进
了客听。他还想继续呼叫,可是过度的惊怖,令得他虽然张大了口,却发不 出任何声他奔到门口,拉开了门,回到了穿堂。
电梯门还开着,他冲进了电梯,但是又立时退了出来。不住喘着气, 他在一幢大厦之中,可是,为甚么会这样子?他不愿自己再一个人关在电梯
中,他宁愿走楼梯下去,他可以一面向楼下奔去,一面高声呼叫,总有人会
听到他的呼叫声的。 然而,当他找寻楼梯的时后,他双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没有楼梯! 这幢大厦,没有楼梯! 刚才,明明看到有楼梯,那小眼珠管理员,就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
但是现在,罗定却找不到楼梯!没有楼梯的大厦!
罗定脚步踉跄,在穿堂中来回奔着,可是没有楼梯,楼梯口不是一枚 针,如果在那里的话,他绝对不会找不到!然而,没有楼梯,只有电梯,还 开着门,在等他走进去,那情形,就像是甚么怪物,张大了口,等着他投进 去一样!罗定没有别的选择,没有楼梯,他只好由电梯下去,他必须离开这
里,这幢可怖的大厦。罗定急速地喘着气,走进了电梯,按了钮,当电梯的
门关上,而且在感觉上,电梯在开始下降之际,他竟至于双手掩着脸,哭了 起来。
他是一个成年人,不如已有多少年没有哭了,可是这时后,刚才的遭
遇,实在已超过了他对恐惧所能忍受的范围,他之所以哭,完全是一种自然 而然的生理反应。
他觉得双腿发软,在电梯里几乎站立不定,他双手扶着电梯的门,电 梯在向下降,他开始大叫,陡然之间,电梯震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
罗定直冲出去,他冲得实在太急,是以“碰”地一声,身子撞在对面
的那一排信箱上。 他扶住了信箱,喘着气,看到自己是在大厦的大堂中,和他进来的时
候一样,他可以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地,外面的车。 罗定慢慢站直身子,突然,他觉得有人伸手搭在他肩上,他实在不能
再忍受任何的惊吓,是以他陡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去。 他看到了那管理员,管理员白多黑少的眼睛,看来如此诡异,管理员
的笑容,看来也不怀好意,管理员问道:“先生,看过了,你满意么?”
罗定大叫了一声,伸手推开了管理员,他推的力道很大,那管理员可 能一下子给他推得跌在地上,可是他却也不理会,立时向外奔去。他依稀听 得管理员在身后大叫大嚷,可是他却不理会,只是向前奔着,奔到了他的车 旁,打开了车门,发动引擎,驾着车,转到了斜路口,向下直冲了下去。而
就在他驾车向下直冲下去之际,有一辆车,正向上驶来,罗定听到对面的车
子,在按着喇叭,汽车喇叭声听来震耳欲聋。
可是,罗定还是没有法子控制他的车子,他只看到对方的车头,迅速 接近,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和隆然的一声巨响。
罗定的车子,撞上了驶上斜路来的车子,他身子陡地向前一冲,昏了
过去。
罗定因为撞车而受伤,被送进了医院,以上的一切,是他在清醒过来 之后讲出来的。
那幢大厦的管理员,叫陈毛。 陈毛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大厦管理员,这幢大厦才落成不久,还没有人
居住,可是不断有人来看房子,他的工作也不算很清闲。 关于罗定的事,他怎么说呢? 他说:“那天是星期六,天很热,我听到有人在问有没有人,就从二楼
走下来,看到了那位先生。”
“你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有点不正常?”问话的是一位警官, 他负责调查撞车案子,当然,他也知道了罗定自述的遭遇。
陈毛的回答是:“没有,看来他很喜欢这幢大厦,他要看高层,我将钥 匙给了他,他就进了电梯,等到他进去了之后,我才想起,忘了告诉他,电 梯里面的小灯坏了,不知道在哪一层停,不过那也不要紧的,按哪一层的钮,
当然在哪一层停。”
警官问:“后来怎么样?” 陈毛道:“我没有陪他上去,很多人来看房子,都不喜欢有人陪,而且,
我还要接待其他看房子的人,他上去了很久??”警官打断了陈毛的话头:
“有多久?” 陈毛想了一想,道:“多久?好像半小时,又好像更久一点,我记不起
来了,他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扶着信箱站着,我走过去,拍他的肩,问他 是不是喜欢,他忽然大叫起来,用力推我,向外奔去,钥匙还在他手里,我 叫他还给我,他也不听!”
警官问:“你没有追他?” 陈毛道:“当然追,可是等我追出去,他已经上了车,车子向斜路冲下
去,我才来到路口,就看到他的车子,和另一辆车子撞上了!” 警官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事情显然和陈毛无关。 和罗定车子撞了个正着的那辆车中,是一男一女,这两个无缘无故,
饱受了虚惊的人,倒是大家的熟人。小冰和他的太太。小冰,就是转业成为 私家侦探之后,业务上极有成就的郭大侦探,他的太太,就是那位旅游社的
女职员,吓得一个曾参加过南京大屠杀的日本鬼子,几乎以为见了鬼的那位 小姐。
他们婚后,生活得很好,也想买那幢大厦的一个单位,所以一起来看 房子,谁知道才驶近大厦,一辆汽车,就像疯牛一样地冲了下来。小冰的驾
驶术,算得上一流,立时响号、扭向、踏煞车,可是对方冲下来的速度太快,
所以还是撞上了,幸而,他们没有受伤,立时从车中走了出来。 看到罗定昏了过去,他报警,召来救伤车,将罗定送进了医院。 小冰后来也到过警局,将当时的情形,讲了出来,有陈毛作证,错全
不在他,而在于罗定,可是罗定却讲出了他那个稀奇古怪的遭遇。
第二部:再次发生怪事
我不认识罗定,也不认识陈毛,和小冰是多年老朋友,这件事,小冰 也没有和我特别提起,只是有一次偶然相遇,说了起来。
我不假思索:“有一些人,不能处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在狭窄的空间 中,像在电梯里面,他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生出许多幻想来。”
小冰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姓罗的,一定是一个极神经质的人,所 以才会那样,不过,他的遭遇好像是真的!”
我又道:“有一种人,他们将幻想的事当成真的,这一种人,我们也时 常可以见到,这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心理毛病!”
小冰笑了起来:“你倒可以做心理医生了,不过最倒霉的是我,我那辆
车子,是才从意大利运来的,特别设计,手工制造,给他撞了一下,本地无 法修补,要有好几个月没车子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排场越来越大了!” 小冰高兴地道:“有那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来请我,我有甚么办法!”
我们又谈了些别的,我又顺口问了他一句:“那么,你究竟买了那房子
没有了?” 小冰道:“我倒想买,不过太太说,看房子撞车,兆头不好,所以打消
了原意。”
我又问道:“那么,你甚至没有上去看过?” 小冰摇头道:“当然没有!”
我打着哈哈:“要是你也上去看过,可能也会和那位罗先生同样的遭 遇!”
小冰高兴地道:“我倒希望这样??”
他讲到这里,忽然现出兴奋的神情来:“反正我有空,你也不会有事, 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我摇头道:“那有甚么好看?” 小冰坚持道:“去看看有甚么关系,那大厦的环境,实在不错。” 那个姓罗的遭遇很有趣,或者说是很刺激,我想那是这位罗先生的幻
觉,不过,反正没有事情,去走一遭,又有甚么关系? 我点头答应,和小冰一起去看那幢大厦。
驶向那幢大厦门口的那条路,的确相当斜,所以,当车子驶上去的时 候,整幢大厦,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我们到的时候,天已开始黑,在暮色朦 胧中看来,二十多层高的大厦,耸立着,十分壮观。
将车停在大厦的门口,和小冰一起下了车,大厦还没有人住,大堂有 灯亮着,我们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小冰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不一会,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这个人,自然就是大厦的管理员 陈毛。
我第一眼对陈毛的印象,就觉得他的神情很诡异。那是一种很难形容 的感觉,或许眼珠太小的人,容易给人家这种印象。
陈毛满面笑容,他自然认识小冰,叫道:“郭先生!”
小冰道:“我上次想来看房子,不过后来撞了车,所以没有再来看,高
层的单位,卖出去了没有?” 陈毛皱着眉:“没有,奇怪得很,这幢大厦,一个单位也没有卖出去!”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一呆。因为无论从环境来看,从建筑来看,这
幢大厦,应该在它还未曾建造完成之际,早已销售一空,而竟然一个单位都 未曾卖出,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不但我在发愣,小冰也感到意外,他奇怪道:“那怎么会?” 陈毛道:“我也不明白,来看房子的人多得很,可是看完之后,没有人
买。”
我笑道:“那么,大厦业主不是倒楣了?” 陈毛摊着手:“我们老板倒不在乎,他钱多得数不清,本来,人家起大
厦,总是一有了图样,就开始登广告发售,可是他却不那样做,一定要等到 房子造好了再卖,现在弄得一层也卖不出去,要是早肯登广告的话,只怕已
经卖完了。”
小冰道:“请你给我高层的钥匙,我上去看看!” 陈毛道:“天快黑了,我借一个电筒给你!” 他一面将电筒交给小冰,又给了小冰两柄钥匙,小冰特地要二十二楼
的。
陈毛没有陪我们一起上去,我和小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快关上的时 候,我大声问道:“电梯中的那一排小灯修好了没有?”
电梯门虽然立时关上,可是陈毛的回答,我也是听得到的,他在大声
道:“早已修好了!” 小冰按了“二十二”这个字的掣钮,电梯开始上升。
我和小冰,当然不会是神经质的人,可是当这架电梯,开始上升的时
候,我和他互望了一眼,从神色上,可以看出他多少有点紧张,我想我一定 也是。
我们互望了一眼之后,心中所想的,自然都是罗定在这架电梯中的遭
遇,是以又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我抬头看那一排小灯,数字在迅速地跳动,一下子就到了十五楼,接
着,是十六、十七、十八,到了二十楼,二十一楼、二十二楼。 总共不到一分钟,电梯到了二十二楼,略为震动一下,门就打开。 我和小冰又互望了一眼,各自耸了耸肩,罗定是一个有着不自觉的神
经病?者,毫无疑问了。我们走出了电梯,小冰用钥匙打开了一道门走进去, 已经很黑了,所以小冰着亮了电筒,那大厦设计得相当好,打开了玻璃门,
来到阳台上,暮色渐浓中的城市,灯光闪烁,极其美丽。 小冰看得十分满意,一共有四间相当大的睡房,他也一一看过,然后,
他在一间浴室中,洗了洗手,双手抖着,将水珠抖出,走了出来。 他对我道:“很好,我决定买。”
我笑着道:“一幢大厦,要是完全没有人光顾,一定是有问题的!”
小冰摊着手:“问题?甚么问题?我一点也不觉得有甚么不好!” 我打起道:“要是你搬进来之后,只有你一家人住,这不是太冷清了
么?” 小冰笑了起来:“那更好,我就是喜欢清静。”
我们说笑着,又到了同一层的另一个居住单位,去看了一下,除了方
向不同之外,格局完全一样。
我们又进了电梯,下到大堂,陈毛在下面等我们,小冰道:“很好,我 决定做第一个买主,这样好的房子,没有人买,真不识货!”
小冰将钥匙还给了陈毛,和我一起出去,我先上车,他打开车门,也
准备上车,忽然,他“啊”地一声:“糟糕,刚才我洗手的时候,脱下手表, 忘了戴上!”
我笑道:“你的又是甚么好表!” 小冰道:“值得一辆第二流的跑车,你等一等我,我去拿回来。”
我点了点头,我全然没有想到要陪他一起上去,也可以肯定,他一定
会很快就会拿了忘记戴的手表回来的。 我看到他又走进大厦,问陈毛取了电筒、钥匙,也看到他进了电梯。 我在车中等着,打了一个呵欠,和小冰在一起,有过不少惊险刺激的
事,只怕以这次,最乏味了。 我竟陪着他一起来看新房子!我耸了耸肩,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塞进了一只音乐盒,欣赏着一曲“月亮河”。 等到“月亮河”播完,我直了直身子,这首曲子,算它四分钟,那么,
小冰进去,应该有五分钟了。五分钟,他应该回来了! 我按停了录音盒,向大厦看去,大厦的大堂中仍然亮着灯,管理员陈
毛不知道到甚么地方去了。我抬头,看那幢大厦。
整幢大厦,一点灯光也没有,在黑暗中看来,实在是一个怪物,给人 以很可怕的感觉。
我在这时候,不由自主,想起罗定的遭遇来,但是我随即自己笑了起
来。
小冰去了不过五分钟多一点,我担心甚么? 我燃着了一支烟,可是等到这支烟吸了一大半的时候,我有点沉不住
气了,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来到大厦的玻璃门前,隔着玻璃门,可以看
到电梯。 任何电梯,在最下的一层,都可以看到电梯是停在哪一层的,有一排
灯,显示出这一点来,我就是想看看,小冰是不是已经开始下来了。
可是,那一排灯,全熄着,没有一个是亮的。 那也就是说,我无法知道小冰在哪一层。 我又呆了一呆,推开了玻璃门,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陈毛又从二楼走了下来,看到了我,奇怪地道:“郭先生还没有下来?”
我道:“是啊,他上去已经很久了,为甚么这电梯的灯不着?”
陈毛向电梯看了一眼,皱着眉道:“又坏了,唉,经常坏,真讨厌!” 我在大堂中来回走着,直到第二支烟又快吸完了,我才道:“不对,陈
伯,只有一架电梯?” 陈毛道:“是的,整幢大厦,只有一座电梯!”
我忙道:“后电梯呢?”
很多大厦,尤其像这样华贵的大厦,通常是设有后电梯的,所以我这 样问。
陈毛却摇着头:“没有,或许这就是卖不出去的原因,很多人都问起过, 没有后电梯,顾客不喜欢!”
我又看着电梯,用力按着钮,同时,将耳朵贴在电梯门上,我彷佛听
到一点声响,那像是电梯的钢缆在移动的声音,如果我的判断不错,电梯不
是在上升,就是已经开始在下降。 当然,电梯下降来的可能性大,因为小冰已经上去了那么久,自然应
该下来了。我耐着性子等着,可是,三分钟又过去了,小冰还没有下来。
我向陈毛望去,只见陈毛睁大眼睛望着我,他的脸色很苍白,看来, 神情也格外诡异。
我大声叫了他一声,他征了一征,我道:“我现在由楼梯上去找郭先生, 要是郭先生下来,你千万记得,要他等我,别再上来找我!”
陈毛瞪着我:“先生,二十几楼,你走上去?”
我没有理会他,已经奔向楼梯口,我急速地向楼梯上奔上去。 普通人,用我这样的速度上楼梯,我相信到了十楼,一定已经气喘脚
软,但是我是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可以坚持更久,我一层一层奔向 上,每奔上一层,我就走出去,看着电梯在哪一层。
仓惶间没有带电筒,所以我只好用打火机去照看,每一层的电梯数字
电灯,全都不亮。 当我奔到了二十楼的时候,开始气喘,这真是极长的旅程,但我只剩
下最后两层了,我又奔上一层,大叫道:“小冰!” 没有人住的大厦中,响起了我的回声。
我再奔上一层,已经到了二十二楼了,我再大叫道:“小冰!”
仍然没有回音,我用力推那扇门,门锁着,我用力打着门,一点回音 也没有,我大声叫着,又拍打着电梯门,因为我想小冰可能被困在电梯内, 但是仍然一点回音都没有,在这时候,我只感到全身发凉,我再奔上一层, 又大声叫着。
仍然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亲眼看到小冰走进电梯,而且一直注视着大
厦的大门口。绝无可能小冰出来而我看不到,但是,小冰却不知道到甚么地 方去了,他当然最可能还在电梯中,我感到自己太笨了,我应该打电话叫电 梯公司的人来。我一想到这里,立时又返身奔下楼去。
连续奔上二十几层楼,那滋味,和一万公尺赛跑,也不会差得太远, 当我奔到大约是第四五层的时候,我已经听到下面,传来陈毛的声音,他在
叫道:“郭先生,你怎么了?” 我又听到小冰发出了一下极不正常的叫嚷声,接着,是好像有人撞中
了甚么发出来的声音。
当我听到了这些声音之际,我连跳带跑下楼。 到了大堂,看到陈毛倒在靠信箱的那一边墙上,正在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连忙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同时,我也看到,电梯到了底层,门打
开着。 我忙道:“郭先生呢?”
陈毛指着外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立时抬头向外看去,只见 小冰正拉开了车门,进车子去。在那一刹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过
从他的动作来看,就像是刚杀了人,有上百警察在追赶他! 我大声叫道:“小冰!” 我一面叫,一面向外奔去,我奔得太急,一时之间,忘了推开玻璃门,
以致“碰”地一声响,一头撞在玻璃门上。 那一撞,使我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一耽搁,已经迟了,当我推开玻璃门时,小冰已经发动了车子,车
子发出极其难听的吱吱声,急转了一个弯,向下直冲了下去! 我追出了几步,小冰的车子已经看不见了。 有一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小冰的心情,一定是紧张、惊
慌到了极点,因为他在开车向斜路直冲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着亮车头灯! 其实,不必有这一件事,他的惊惶,也是可以肯定的了。因为他似乎
根本忘记了是和我一起来的,就那样一个人走了! 当时,我呆立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直到陈毛也走了出
来,我才转过身来。
陈毛的神色也很惊惶,他不等我开口,就道:“郭先生怎么了?” 我道:“我正要问你,他怎么了?” 陈毛哭丧着脸:“我在下面等着,等到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来,我就
想告诉他,你上去找他了,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一下推开了我,我 叫他,他大声叫着,又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倒,就奔了出去,那时,你也下
来了。” 我道:“他甚么也没有说?” 陈毛摇着头。
我又问道:“当时他的神情怎么样?” 陈毛翻着眼:“很可怕,就好像??就好像??”
他迟疑着没有讲下去,但是我却立时接上了口。“就像上次那位罗先生 一样?”
陈毛听得我那样说,连连点头,我不禁由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罗
定一样,那也就是说,当他一个人上电梯的时候,电梯一直向上升去,从时 间上算来,电梯上升了几千而不停止!
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气:“陈毛,你搭过这架电梯没有?” 陈毛也现出了骇然的神色来:“先生,别吓我,我一天上上下下,不知
要搭多少次!”
我望着他,明知这一问是多余的,可是还是问道:“可曾遇到过甚么怪 事?”
陈毛不住地摇着头。 我又向大厦的大堂走了过去,陈毛跟在我的后面,推开了玻璃门,来
到电梯门口,我跨了进去,陈毛想跟来,我挥手令他出去。
我按了“二十二”这个掣,电梯的门关上,电梯开始向上升,电梯的 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到了十楼,接着,继续向上升。
在升过了“二十”这个字之际,我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 可是,我紧张的心情,只不过维持了几秒钟,一到亮着了“二十二”
字,电梯略为震动了一下,就停了下来,门自动打开。 我走出去,那是一个穿堂,我刚才曾经奔上来过,刚才是那样子,现
在还是那样子。
我略呆了一会,再进了电梯,使电梯升到顶楼,又使电梯下降,到了 大堂。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毛就站在电梯的门前,他骇然地望着我,然 后才道:“先生,没甚么吧?”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电梯很正常,
根本没有甚么。
可是,一个叫罗定的人,曾在这电梯里遇到过怪事,小冰显然也遇到 过甚么,那是为甚么呢?
我低着头,向外走去,快到玻璃门,我才陡地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
向仍然呆立着的陈毛问道:“刚才我上去的时候,这一排小灯着不着?” 陈毛点头道:“着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这一带很冷僻,我要走下一条相当长的斜路,又
等了足有十分钟,才截到了一辆街车。 当我在等车子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我在玻璃门上的那一撞,真撞得
不轻,额上肿起了一大块,而且还像针刺一样地痛。 上了车,我对司机说小冰的住址。 十来分钟之后,我一手按着额,一手按门铃,来开门的正是郭太太。 郭太太一看到我,就高兴地叫了起来:“太欢迎了,好久不见!”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心就一沉,因为这证明小冰还没有回来。
我忙道:“小冰呢。” 郭太太笑道:“请进来坐,他这个人,是无定向风,说不定甚么时候回
家!”
我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郭太太可能也看出了我神情有异,她神情 变得惊讶,望定了我,我吸了一口气:“刚才,我和他在一起。”
郭太太更惊讶了,我又道:“我和他一起到那幢大厦去看房子,你记得, 就是上次,有一个冒失鬼从斜路上冲下来,撞了你们车子的那幢大厦!”
郭太太点头道:“当然记得,他怎么了!”
我苦笑着,我没有时间对郭太太多解释甚么,因为我怕小冰会有甚么 意外,我还要去找他,我只是道:“我们是一起去的,可能发生了一点意外, 他独自驾着车,急急地走了,我现在去找他!”
郭太太急叫着:“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已奔到了楼梯口,转过头来:“我没有时间向你多作解释,因为他驾
车冲向斜路的速度,比那个冒失鬼更快!” 我奔下楼梯,还听到郭太太在叫我,我抬头大声叫道:“随时联络!”
我下了楼,又截停了一辆街车。这一整晚,我就指挥着那街车司机, 在街上兜着,当然,主要经过的道路,都在那幢大厦和小冰的住所之间。
每逢有电话亭,我就下来打电话,问郭太太,小冰回来了没有,可是
总是郭太太惶急而带有哭音的回答:“没有!” 街车司机几乎将我当成神经病,我又不断打电话向警方询问,是不是
有车祸。大城市中,每一晚上,都有车祸,这晚也有几宗,但却不是小冰。 我又希望能在街上看到小冰的车撞在电灯柱上,可是却也一直没有发
现。
一直到天快亮,那街车司机道:“对不起,先生,我要休息了!” 我付给他车钱,下了车。 小冰到哪里去了呢?现在,我已不关心他在那幢大厦的电梯中,究竟
遇到了甚么事,我只是关心他究竟到甚么地方去了! 他应该立即回家,要不然,就该回事务所去,然而这两处地方,我都
曾不断地打电话,一处的回答,是郭太太越来越焦急的哭泣声,另一处,根 本没有人听。
在我和郭太太通了最后一个电话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钟,我建议郭太
太去报警,我实在已很疲倦了,但是我还是再到郭家,陪着神情惟悴的郭太 太,一起到警局去报案,报告小冰的失踪。
警局里我的熟人不少,几个高级警官都和我打招呼,我没有心情回应
他们,等到问完了所有的话,一个警官走过来,道:“有一辆汽车,浮在海 边,我们正在打捞,车牌号码是??”
他说出了车牌号码,我陡地呆住,而郭太太张大口想叫,可是未曾叫 出声来,已经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忙乱,真叫人头昏脑胀,郭太太被送进医院,我赶到海边,
海边拥满了看热闹的人,一艘水警轮停在海面上,一艘有起重机的趸船,正 将一辆汽车,在海中慢慢吊起来,海水从车身中涌出来。
我也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要是小冰在慌乱中开车,直冲进海中,就此 淹死,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由警方安排,到了这船上,汽车已经移到了甲板上,里面没有人,车
子的门,关得好好的。 那位警官透着奇怪的神色,伸手去开车门,车门竟全锁着,看来,好
像是小冰将车子驶进了车房,锁好了所有的门,然后才离去一样,但是事实 上,车子却是在海中被捞起来的。
我也觉得很奇怪,同时,心中也不禁一阵庆欣,因为从这样的情形来
看,车子堕海的时候,小冰不在车子中! 因为决不会有可能,连人带车,一起跌进海中之后,人有办法离开车
子,再回头将车门一一锁上的。
第三部:离奇的失踪
那警官回头,吩咐他的手下,立即通知在医院中的郭太太,郭先生在 车堕海的时候,不可能在车上,我走向前去,看那辆车子。
这辆车子,就是由小冰驾着,和我一起去到那幢大厦的那一辆,车中
全是水,车匙也不在车内。 我无法想像车子怎么堕海,而且,这也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我所关心
的是,小冰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所关心的这一个问题,三天之后,成了报上的头条新闻,也成为许 多人所关心的事。
因为小冰自那天晚上,驾车冲下了斜路之后,一直没有再出现。 警方倾力在找他,他本身是一个成功的侦探,主持着一个庞大的侦探
事务所,手下有许多极其能干的助手,也倾全力在找他。
在那么多人寻找之下,不是夸张,就算走失去了一头洋鼠,都可以找 回来的,可是,小冰却连影子都不见。
小冰的那只名贵手表,在那幢大厦二十二楼一个单位的浴室中被发现, 他本来是为了要取?这只手表,才又单独搭电梯上楼去的,这只手表仍然留
在浴室中,说明他再上去之后,根本没有进过那个单位,不然,手表就不会
留在那里了!
陈毛没有嫌疑,因为我亲眼看到小冰冲出去,驾车驶走。看来,最有 嫌疑的人是我,但是伤心焦急欲绝的郭太太,却力证我和小冰之间的友谊, 绝不可能是我害了小冰。
纷乱地过了五天,当我有机会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再次想起罗 定的遭遇来。
需要补充一下的是,当时,久候小冰不下,以及看到小冰用如此仓皇 的神情冲出大厦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罗定的遭遇。
但是,在接下来几天的调查之中,我却始终没有将我的想法,告诉过
任何人。 因为罗定的遭遇,在撞车之后,警方也知道,不用我提起,而且,这
种荒诞的事,也根本不能作为正式查案的根据。 更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又在那幢大厦之中,乘搭这架电梯,上
上下下好几次,一点也没有甚么异样。
但是,我终于还是想起了罗定的遭遇来,因为小冰的失踪,实在太离 奇,离奇到了使我想到,不能循正常的途径去找他,而其中,一定有着我们 做梦也想不到的古怪变化在内!
于是,我决定去拜访罗定。 我到他服务的那家公司,那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构,职员在工作时间,
不能接见私人关系的客人,好在我有一家出入口行,通过了安排,我以商量 业务为名,在那个大机构的会客室中,看到了罗定。
在表面上看来,他很正常,约莫四十多岁,大机构中的高级职员,受
过一定的教育,有一定的生活方式,他是这一类人中的典型,除了他脸颊上 的那两道初愈的疤痕那是他和小冰撞车之后留下来的。
罗定也不知道我的真正来意,我和他先讨论了一下业务上的问题,他 很爽快地告诉我,他们不可能给我任何帮助,于是我话锋一转:“罗先生, 听说你有一次,在一幢大厦的电梯中,有过很可怕的经验?”
罗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了起来,若不是他的教养,止着他发脾气, 我相信他一定暴跳如雷。
他脸色煞白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再见了!” 我立时又道:“罗先生,还记得你撞了他车子的那位郭先生吗?” 罗定又陡地震动了一下:“是的,他失踪了!” 郭大侦探失踪的新闻,十分轰动,他自然知道。
我又道:“他失踪的经过,你自然也知道了?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有
一件事我没对人提过,提了也不会有人相信,那就是,郭先生从进电梯到出 来,至少有十五分钟之久!”
罗定的神色变得更加惨白,他喃喃地道:“不止十五分钟,真的不止!” 我趁机问道:“情形怎么样?在这十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内,电梯
一直在上升?”
罗定的神情,是如此之恐惧,他的面肉在抽着,眼睁得老大,甚至瞳 孔也扩张着,上下唇在一起发着颤,他那种神情,使我有不忍心再问下去之 感,但是我却必须明白真相。
他过了好久,才道:“是的,电梯一直在上升,一直在上升。” 我站了起来,来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我希望他表现得镇定一点,
因为我确确实实有许多问题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我道:“罗先生,我们全是成年人,而且,全是神经正常,而又受过教 育的人,你认为有这个可能吗?近二十分钟,电梯可以上升几千了!”
罗定失神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又问道:“那么,罗先生,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又发生了一些甚 么事呢?”
我以为,我这一问,勾起罗定回忆起他的遭遇来,他一定会更惊惶恐 惧,甚至会支持不住的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反倒立时镇定了下
来,他道:“没有发生甚么!”
他在讲了这一句之后,好像觉得自己那样讲,有一点不妥当,所以又 道:“那以后发生的事,我在医院对很多人讲过,郭先生也知道,我不想再 说了!”
他在电梯终于停下来之后,我是听小冰讲起过的,那便是:他进了一 个居住单位,到了阳台上,望出去,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是灰蒙蒙的一
片。
本来,我是绝没有理由不相信小冰的转述的。而这时,我也不是不相 信小冰的转述,我只是对罗定的原述,起了怀疑。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罗定一定隐瞒了甚么,而且,我可以推测 得到,他所隐瞒的事,是电梯终于停下,他出了电梯之后发生的!
这一点,从我一问起他以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他忽然变得镇定,以 及他先说“没有甚么”,后来又作了补充,但仍然言词闪烁,说不出所以然 这一点上,可以看得出来。
这时,我自然不便直接指出这一点,我只好问道:“罗先生,你能不能 对我再讲一遍呢?”
可是,罗定却已然下了逐客令,他道:“对不起,我很忙,你的公事已 经谈完了!”
我仍然道:“那么,在私人的时间之中,是不是可以和我谈谈这件事!
因为小冰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甚么事!” 罗定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我的事,医生已经对我解释过,那是因为
繁忙紧张的都市生活,使我神经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种精神恍惚现象,我同 意这个说法,郭先生失踪的事,不会有甚么关连,请你以后别再来麻烦我了!” 他是在推搪,而他推搪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掩饰他所隐瞒的一些真相。 那些真相,对小冰的失踪,一定是有着很大的关连,我自然不肯就此
停止。
不过这时候,我已无法再和他交谈下去,因为他已经大踏步向门外, 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走了出去,也只好走出去,可是我有耐心,我在那商业机构 的楼下,停车场中,我的车中等着,等到了下班的时间。
很多高级职员下班之后,到停车场来取车子,我看到了罗定,他看来
和别人,并没有甚么不同,而且,看他的样子,决没有注意我。 我看着他上了车子,驾着车子离去,然后,我便跟着他也驶出了停车
场。
老实说,这时我跟踪他,可以说没有甚么目的。我想找寻小冰,那和 罗定可能完全没有关系。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对罗定的确实遭遇,有进一步了解的话,可能在
毫无头绪之中,会找到一丝线索。 车辆很拥挤,我有时离罗定的车子较远,有时离得他很近。 车向东驶,不多久,路上较疏了一些,我仍然跟着他,我看到他在一
家面包店前,停了停车,面包店中人,拿着一个纸盒给他,他接过纸盒,又 继续驾车向前。
这自然不值怀疑,纸盒中不是蛋糕,就是面包,可能是他自己吃,也 可能是他每天顺道买回去,给孩子当早点,这是一个正常家庭父亲的正常行
动。
罗定的车,停在一条横街上,他下车,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定 住在这条街上。
我也停下车,看着他,他走进一幢三层高的房子,这种房子,是没有 电梯的。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看来绝对正常,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这使我不
想下车继续跟踪他,因为他说过,叫我别再找他的麻烦。 可是,除了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点小冰失踪的线索之外,没有别的
办法了。 在车中,我想了很久,才决定下车,也走进了那房子,我知道他住在
三楼,我一直走上去,到了三楼,那里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其中有一个,
门口钉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罗宅”两个字。 我按铃,来应门的,正是罗定。 罗定一看到了我,立时沉下了脸:“卫先生,你这算是甚么意思?”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动很不对头,是以我只好低声下气:“罗先生,我
是来求你帮助我!”
罗定的脸拉得更长:“我不能帮助你甚么,我警告你,千万别再来骚扰 我!”
我听得屋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大声问:“甚么人啊?”
罗定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一个讨厌的家伙!”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关上了门。 在门快要碰然关上之际的一刹那间,我一时冲动,真想撞门冲进去! 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只是在门前,又默默站了一会,便转身走下楼
梯。
第二天,一早,一位警官就将我吵醒,那位警官以很严肃的神情警告 我:“我们接到投诉,说你在骚扰一位罗先生。”
我呆了一呆,苦笑了一下:“我只不过向他问一些问题,希望能够找到 线索,寻找失踪的郭??”
我请到这里,那警官已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题:“那位罗先生接受 了医生的劝告,然后来向我们投诉,他来投诉的时候,带来了一张医生的证
明书,证明他极度神经衰弱,任何骚扰,对他都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所
以请你停止一切对他的行动!” 我又呆了片刻,才冷笑着:“事实上,这位罗先生的神经早有毛病了,
并不是我使他神经衰弱的,我想你也知道他在那大厦,电梯里的故事?” 警官摊了摊手:“那是他的事,总之,他不希望有人麻烦他!”
我只好答应:“好的,不过我希望你回去,对杰克先生提一提,我认为
这位罗先生,他心中蕴藏着一项秘密,而这项秘密,对小冰的失踪有帮助。”
警方的杰克上校,是专门负责处理性质极其特殊的案件的,我知道小 冰的失踪案已经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和杰克上校,可以说是再熟也没有了,可是一直以来,自从我第一
次和他见面起,直到现在,都维持着这样的一种关系除非是在某一种场?之 下,大家见了面,不然,我不会去找他,他也不会来找我。这自然是由于我 和他两个人,都是主观极强的人,一见面,除了争执,几乎没有别的事。
那警官听我提到了杰克上校,他立时道:“对了,我来找你之前,上校 曾召见我,交代我几句话。”
我扬了扬眉。 那警官道:“上校请我转告,他知道你和郭先生手下的职员,正在努力,
不过,他说,你们不必白费心机了,要是警方找不到郭先生,你们也找不到!” 我笑了起来,我没有想到,我和杰克上校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不必
见面,也可以起争执的地步,然而我又没有法子不作回答。
我立时道:“谢谢他,也请你转告上校,要是我们找不到郭先生,警方 也找不到!”
那警官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离去,我在他离去之后,几分钟也出 了门,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
在小冰失踪之后,我几乎每天都来,而且在无形之中,成为这间侦探
事务所的主持人。 当然,我主持这间侦探事务所,和小冰在主持的时候不同,我们拒绝
接受任何案子,而集中力量,专门侦查小冰的下落。
我才坐下来,两个能干的职员就来向我报告,他们是我派去,在小冰 住宅外,日夜二十四小时,不停守护郭太太的八名职员中的两个。
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想到,如果小冰的失踪,是因为他在某一 件案子的侦查中,和甚么有势力的犯罪组织结下冤而种下的因,那么,小冰 有麻烦,郭太太也可能有麻烦。
我甚至于期望着,会有人去找郭太太的麻烦。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在 毫无头绪的情形下,获得线索。
可是,那八个职员的每一次报告,都是令我失望的,郭太太在家里静 养,除了不断有人去探望她,慰问她之外,她没有任何麻烦。
我深信,这一段日子之中,最难过的是郭太太,但是我想不出甚么话
去安慰她,我所能做的是,尽我的一切努力,将小冰找出来如果他还在世上 的话。
小冰的失踪,实在太离奇和不可思议,最不可能的是,在海中捞起来 的汽车,车门上着锁,我推断,小冰是在半途中遭了意外,然后又有人将他 的车子锁上门,推进海中去。
那么,遭受的是甚么意外呢? 杰克上校托那警官带口讯给我,叫我不必瞎忙,但是我相信,我们所
努力的,和警方所努力的,完全不同,警方绝不会花功夫在我们所做的这些 事上。
我吩咐了那两个职员,继续进行保护郭太太的工作,然后,另外一个 职员,拿着一大叠文件进来:“我们很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这幢大厦的原
设计图样,全部资料都在这里了。”
我向他们点了点头:“暂时不要来麻烦我!”
我打开那叠文件的第一页之际,我心中自己也不禁怀疑,从研究这幢 大厦入手,是不是可以使失踪的小冰出现?
我开始研究建筑图样,看来,这是很普通的设计图样,没有甚么特别,
最特别的一点,或许就是这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我在众多的文件中,找到了一张小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使我呆了半
晌。
那一行字是:“原有三部电梯设计取消,遵业主意见,改为一部。” 那一张纸,是复印?所使用的那种,当然,字迹也是复印出来的。我
呆了一呆,忙又将全部文件翻抄了一遍,这张字条令人起疑。 在这张字条上,有一个签名,可是却无法从潦草的签名式中,辨认出
签名者的姓名。 我尽量镇定,就字条上简单的语句,作一个设想。
我的设想是:字条上的所谓“业主”,自然是这幢大厦的业权所有人。
普通的程序是先有了一幅地,然后成立一个置业公司,然后,请建筑师设计 建筑图样,然后再招商承建,再通过一连串的活动,将建成的大厦,一个单 位一个单位卖出去。
这种程序是不变的,我在字条上的那两行字中,可以推测得到,原来 的大厦设计,有三部电梯,可能是两部在大堂中,一部在后门,是后电梯,
这样的设计,是正常的。 可是,业主却否定了正常的设计,而一定要改为整幢大厦,只有一部
电梯。
那不正常,任何建筑师都可以知道,那不正常!但是如果业主一定坚 持的话,建筑师只好照做。我现在看到的那一大叠图样,自然是照业主的意 思,重新设计的。
它直到造好,一个单位都卖不出去,这一点,可能就是因为它只有一 部电梯,房子卖不出去,业主蒙受损失。
问题是:为甚么这幢大厦的业主,坚持整幢大厦,只要一部电梯? 这实在不是用常理所能讲得通的事,其中一定有着某些特别的原因,
尤其,罗定曾自述,在这部电梯中,曾发生过那样的怪事,而且我相信,在 小冰一个人上去,想取?他的手表之际,可能也有过和罗定相同的怪异遭遇, 不然,以他的为人,决计不会如此慌张、失常地离去,而且从此一去不知所
终。
这一张字条的发现,太重要了。 当我想到了这一些之后,我先在图样的角落上,看了看设计者的名字,
那上面印着“陈图强设计师事务所”,和它的电话、地址。 我按下对讲机掣,请那两个职员进来,吩咐他们:“你们尽快去查一查,
这幢大厦的大业主是甚么人,我现在出去,我会打电话回来问你们!” 那两个职员听着,等我讲完,他们互望着,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来,一个口唇动了动,没有说甚么,另一个则道:“卫先生,这幢大厦的业 主是谁,好像和郭先生的失踪,没有??”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头:“没有直接的联系,是不是?” 那两个职员点了点头,一起望着我,显然,他们急于要听我的解释。
我略停了一停,这件事,真有点不知如何解释才好的感觉,但是我终
于道:“郭先生的失踪,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其间一定有着极其神秘的、不
可知的因素在,我们要从每一个线索去追寻??” 我讲到这里,站了起来,走向他们,在他们的肩头上,各拍了一下:“照
我的话去做,我希望我第一次打电话回来,就有结果!”
我一面说,一面走向门口,当我来到门口之际,我才转过身来:“你们 不必去问陈图强建筑而事务所,我现在就去见这位建筑师,如果他知道业主 是谁的话,那当然最好不过了!”
我走了出去,虽然那两个职员答应着,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我可以 看得出来,他们仍旧不以为然。
我步行过拥挤的街道,走进一幢大厦,挤进了电梯,又挤出电梯,推 开了陈图强建师事务所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建筑师事务所的规模相当大,工作人员很多,当我向其中一个工 作人员表明来意之后,他将我带到一位女秘书面前。
那位秘书小姐戴着玻璃极厚的近视镜,又瘦又干,她先抬头望了我一
眼,然后,立时低下头去,继续看她的小说:“甚么事?” 我道:“我想见陈图强建筑师。” 秘书小姐道:“事先有约定没有?”
我摇了摇头,但是我立即想到,她低着头在看小说,是看不到我摇头 的,所以我道:“没有!”
她老大不耐烦地放下小说,取出一本簿子来,翻了一下,问道:“姓名。” 我只好报上名字:“卫斯理。” 她在其中一行,写上了我的名字,又道:“求见事由?” 我皱了皱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得清楚的!”
秘书小姐连头也不抬:“行了!”
我不知道她说“行了”是甚么意思,但是我却看到,她在簿子上,又 写了“不明”两字,这真有点令我啼笑皆非,然后她又问道:“电话?”
我道:“小姐,我要见陈图强设计师,他在不在,如果他在,请你通知
他!”
秘书小姐总算又瞪了我一眼,不过语音仍然是冰冷的:“陈先生很忙, 来见他的人,都要预约时间,你的时间是后天上午十时,给你二十分钟,迟 到是你自己的事情,行了!”
她合上了簿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大声道:“嗨,他只不过是建筑师,
不是皇帝,是不是?” 秘书小姐冷若冰霜:“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我刚才的大声说话,已然引起了很多职员的注意,我摊了摊手:“好, 可是我有急事,我要问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秘书小姐像是绝无商量的余地,冷冰冰地道:“后天上午早点来。” 我不再和她多说下去,挺直了身子,在她的身旁走过,直向镶有“建
筑师陈图强”的那扇门走去,秘书小姐大声叫道:“喂,你做甚么?”
我在门前站定:“或许你要去配一副助听器,我讲过三次了,我要见陈 先生!”
我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秘书小姐的脸涨得通红,而我已经推开门, 走了进去。门内是一间相当华丽的办公室,我立时看到,一个头发已然斑白
的中年人,正在一张办公桌之后,在审阅着一大批文件。
当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我听到秘书小姐的叫声,在我身后传来,我立时道:“对不起,陈先生,我 没有得到你秘书的同意,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见你。”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带着笑容:“请进来。”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秘书小姐也出现在门口,满面怒容,那中年人立 时道:“施小姐,请将门关上,这位先生说有重要的事和我谈!”
那位小姐,一脸的悻然之色,略停了一停,但还是将办公室的门关上 了。
这种雇主和雇员之间的关系,相当少见,当然,我也没有兴趣去多作
追究,我只是趋前,和对方握手,自我介绍,对方就是陈图强建筑师。我在 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他望着我,我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始,是以我没有说甚 么废话,立即就道:“陈先生,我知道你设计过许多大厦,但其中有一幢, 你对它一定有极深刻的印象。”
陈图强以疑惑的眼光望着我,我是连续说下去的,我道:“这幢大厦,
原来设计三部电梯,后来,业主坚持要改为只有一部电梯,于是,你只好遵 照了业主的意见,更改了你原来的设计!”
陈图强用心听我讲着,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接上了口:“不错,我记 得这幢大厦,已经完成好久了?”
我点头道:“是,完成很久了,但是一层也没有卖出去,全部空着。”
陈图强摇着头:“当日,我就警告过他,改变设计没有问题,唯一的后 果就是,这幢大厦会没有人要,但是他不肯听我的话。”
陈图强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幢大厦的业主而言,看来,我进行得
还算是顺利,因为陈图强对那幢大厦的印象,十分深刻。
第四部:享清福的老人
我又道:“业主坚持要更改设计,是不是有甚么特殊的理由?” 陈图强摇着头:“没有,或者他有特殊的理由,但是他却没有告诉我!”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怎么,这幢大厦,有甚么问题?
如果因为电梯不足而卖不出去,那是很难补救的了!” 我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代表业主而来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位业主是
谁!”
建筑师略呆了一呆,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我忙道:“是不是因为业务秘密,所以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我心中在准备着,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话,那么,我就将罗定的事,
小冰的事,源源本本,讲给他听,看来他对这件事,一定也会感到兴极,那
么,他一定肯告诉我的了。 谁知道我料错了,陈图强在略呆了一呆之后:“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
我还觉得奇怪,因为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只知道他姓王, 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他住在甚么地方,所以,实在无法回答你这
个问题!”
我略愣了一愣,道:“那么,你记得他的样子?”
建筑师点头道:“记得,一个又瘦又干的老头子,看样子很有钱,钱多 得可以由得他的性子去固执!”
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接见,陈先生!”
陈图强又和我握手,我一面想着,一面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位秘书 小姐,还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特地向她作了一个鬼脸,然后,向一个职员示意,借用一下电话。 我打电话回小冰的事务所,找到了职员,道:“你们问了业主的姓名地
址没有?”
我得到的回答是:“找到了土地所有者的姓名,业主则是以建筑公司的 名义登记的。”
我道:“好,土地业主是不是姓王?”
“是的,王直义,住址是在郊外,七号公路,第九八三地段,一处叫“觉 非园”的地方,大概是一所别墅。”
我点头道:“很好,我现在就去见那位王先生!” 我放下电话,离开了建筑师事务所,我觉得自己的收获着实不小,在
见到了那位业主之后,我至少可以知道,他为甚么坚持要更改三部电梯的设 计了!
我驾车直赴郊区,七号公路是郊区主要的一条支线,直通向一座雾很
浓的山上,山上零零落落,有几间屋子,车子越驶越高,太阳光从云层中射 下来,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光柱,景象很是雄伟。
在驶上了山路之后二十分钟,我看到了一列砖墙,墙上覆着绿色琉璃
瓦的檐,然后,我看到了气派十分雄伟的正门,在门口,有着“觉非园”三 个字。
我停下了车,这一座“觉非园”很大,占据了整个山谷,围墙一直向 四周伸延着,在门外,我也无法看到墙内的情形。
我来到门前,门是古铜的,看来沉重、稳固,给人一种古旧之感。
单从这一扇门来看,也可以想到,住在这里面的老人,一定是固执而 又守旧的一个人了!
我略想了想,就寻找门铃,可是找了片刻,这够气派的大门,竟没有 门铃,我只好抓起门上的铜环,用力在铜门上碰着。
山中十分静,碰门的声音,听来也很震耳。
大约在两分钟之后,我才听到门内,响起了“喀”地一声,接着,大 门上出现了一个小方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方洞中现出来,向我打量着, 问道:“甚么事?”
我道:“我要见王直义王老先生。” 那张脸上,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又望了我片刻,才道:“甚么事?” 我早已想好了的,我道:“我是一个建筑商人,有意购买他建造的那幢
大厦。我姓卫。”
那张脸仍然贴在小洞口,然后道:“请等一等。” 接着小洞就关上,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遵从吩咐,在门外等着之
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我退开了两步,来回踱着,时间慢慢过去,至少已过了二十分钟,大
门内外,仍然是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不耐烦了。
我来到门前,正当我再想抓起铜环来敲门之际,大门忽然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看到站在门内的,仍然是那个人,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衣, 看来像是仆人,他道:“请进来,老爷在客厅等你!”
我点了点头,抬头向前望去,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所看到的,
是一个经过精心布置的,极得中国庭院布置之趣的大花园。在我的经历之中, 一望之下,能与之相比的,大约只有苏州的“拙政园”了。
首先看到的,是数十株盘虬苍老的紫藤,造成的一个小小的有盖的走 廊,到处是树、花、碎石铺成的路,甚至看到了几对仙鹤。
一直经过了许多曲折的路,才看到了屋子,那位老仆,跟在我的身边,
不论我问他甚么,他总是不开口,以致后一段路,我也不再出声。 直到看到了屋子之后,我才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突然之
间,我觉得时间彷佛倒退了几百年,那种真正属于古代的建筑,现在早看不 到了!
真正古代的建筑,和看来古色古香,实际上只是要来取悦西方游客的
假古董,绝不相同,走进了大厅,那种宽敞、舒适的感觉,叫人心旷神怡。 这个大客厅中的一切陈设,全是古代的,那位老仆请我在一张镶有天 然山水纹路的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他离去,不一会,又端出了一杯
碧青的茶来:“请你等一会,老爷就出来了!” 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就退了出去,整座屋子,静得几乎一点声音也没
有,只有有时一阵风过,前面的几丛翠竹,发出了一些沙沙声,听来极其悦 耳。
我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我倒一点也不心急,因为挂在厅
堂上的书、画,再化十倍时间来欣赏,都欣赏不完。 我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形中等,满面红光,精神极
好,但是手中却柱着一根拐杖的老者,走了进来。 我望着那老者,他也打量着我。 当我望着那老者的时候,我心中不禁在想,这位老先生,要是穿上古
代的宽袍大袖的服装,那么,看来就更适宜这里的环境了!自然,这位老先 生,穿的是长衫,看来颇有出尘之态。
他看了我一会,走向前来:“我是王直义!”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同时心中,也暗暗感到,陈图强形容一个人
的本领,实在差得很,至少根据他的形容,我绝对无法想像出这位王直义先
生,竟是如今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样子。 我道:“王先生,打扰你了,你住在这里,真可以说是神仙生活!” 在过惯了嚣闹的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我的这句话,倒绝不是过度的恭
维。
王直义淡然笑着,请我坐下来。 那位老仆又出来,端茶给他的主人。
我们先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还是王直义先开口:“卫先生,
你对我的那幢大厦有兴极?” 我忙道:“是的,这幢大厦的地段相当好,不应该造好了那么久,连一
层也卖不出去的。” 王直义听得我那样说,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现在的生活,还
不成问题,既然没有人买,就让它空着好了!”
我听得他那样讲,不禁呆了一呆,同时也知道,如果我不是很快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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