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的遗民
“准备好了。” 这是我戴上沉重的球形金属头盔的最后一句话。一股奇特的味道直冲我
的口鼻,我知道供氧系统开始工作了。 隔着视野有限的玻璃小窗,我和梅相视一笑。她向我挑了挑大拇指,“扑
通”一声跳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这儿就是全世界最深的海沟,也是对于考古学者来说最危险却最具诱惑
力的地方。 我无法说出这里有什么特别,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里曾经埋葬过历史
的秘密——如果有的话,深深的海水就是它最好的幕布,它掩盖了一切。
可是这儿又似乎有什么在召唤着我。这个感觉从八年前我第一次偶尔坐 船行驶在这片海域时就有了。
它就像冥冥中的一个声音,指引我一步步地走近它,一点点地体验它, 揭开掩盖它的神秘面纱。
现在我就在这片水域上了。我毫不犹豫地投身于深不见底的海水中。
梅就在我前面不到十米的地方,她身上的灯在阳光无法到达的黝黑的海 水里划出了一道优美的轨迹。
我就追随着这轨迹,下潜,再下潜,渐渐地,我感到了海水在身上的压
力。梅慢下来了。她打着手势问我:“还继续向下吗?” “是的。”我坚定地回答。 “你疯了吗?”她开玩笑地用手说。(这不是正规手语,是我们在长期搭
档生活中自创的。)我没有理她。那心灵中的召唤又在冥冥中响起。 在海底各种奇异声响的和弦中象一到摄魂的咒语。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
快,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我知道有一个传说,在暴风雨中迷途的船员,常会 听到一种美妙的近乎天声的歌声,摄人心魄,他们往往会无法自拔地追随着
歌声,最后??船就莫名地失踪了。 现在,我就象一个追随着神秘天声的船员,神志清醒却身不由己。 梅现在和我并肩下潜。虽然人们对海底世界的描写往往是“五光十色”、
“斑斓绚烂”,但真正到了海水中,你就会知道那儿事实上是漆黑一片,只 有你身上的灯射出一道冷漠惨白的光。就在这道又窄又长的灯光中,几百条
小鱼倏尔出现,随即又消失在昏暗中。压力已弄得我浑身生疼。我抬起手腕 想看看深度表,发现它竟然正从 200 米不断减少。天哪!它一定是坏了,出 发前我忘了检查!
梅又在身边打手势:“再不上去会死了” 不,不会死。我知道一会儿就会好的。为什么?不,不为什么。这是一
种直觉告诉我的。一种欲望,也可以说是一种渴望指引着我不顾一切地向面 前没有路的黑暗中冲去。
梅叹了口气(我猜的),也只好跟在我身后。 果然,不久我就感到自己是被笼罩在一种淡蓝色的光晕里了。前面越来
越明亮,仿佛自己不是向着海底,而是从海底渐渐向着海面浮起,那仿佛隔
着海面看到的若即若离的“阳光”似乎就在咫尺之间。我毫不犹豫地向着这
光芒扑去,就象刚出世的小海龟执着地扑向大海。终于,身上的各种不适都 消失了,我看到了前方的景物,在柔和的光线里清清楚楚、一览无余的景物! 光线是柔和的,却是明亮的,身上的探照灯早已失去了效用。我和梅都
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那令人惊奇的景物。 一座城市!
是的,一座城市!风格有点儿象十七、八世纪欧洲古典式,高大的柱子 擎承着不存在的天空,淡白的石质建筑,石料中仿佛带着天然的淡红的纹理。
我无法形容那些被不知多少年的海草缠绕着的粗犷而雄伟的建筑,它们不仅
是古代的建筑,它们更是艺术品! 一种多么熟悉的感觉!我猛然发觉两行热泪不住地从脸颊上滑落,弄得
头盔上的小窗都模糊了。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可是我自己也不明白! 梅未发觉我的异常,但在惊喜之余她还没忘告诉我上浮的时间——我们
只有半个小时的氧气了。本来这次就不是为了作精细考察。
可是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我知道。我像这个城市的主人一样引着梅降落 到城市中心一座祭台似的圆柱形建筑顶端。在梅的万分惊异中,我摘下了头 盔。这是对的!这儿没有水!一个强大的力场阻隔开了海水,而我们正确地 找到了力场的入口!
“你,你怎么会知道?”摘下了头盔,梅和我对话方便多了。梅好象看
着鬼一样看着我,我心头一惊,熟悉的感觉稍纵即逝,我又迷茫起来。 是呀!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在各个建筑间散步,和谐的音符渐渐又在耳边响起。每一步,身上的
每一个原子都在共振,我的心灵响起了强烈的回音,我的大脑在思考着不属 于自己的问题。回家??妈妈,我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我双手拥抱着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大理石柱,像虔诚的信徒在吻圣人的 脚,一种不属于我的记忆渐渐向我贴近,慢慢融入我的脑海。妈妈,我正在 复活啦,我在觉醒啊!
一定是发生什么了,一切都乱了套。爸爸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抱我起床, 他好象一夜都没有睡。我只好自己起来,到屋外的草地上采花。多么鲜艳的
花儿呀!!在草间还有不知名的小动物跑着。我编了个最美的花环我要把它 献给妈妈。
爸爸和妈妈在神殿的广场上和长老们开会,这时我是不能打搅的,我只
能躲在大石柱后面偷听。那些大人们干吗这么严肃?他们说的都是“灾难” 呀,“死亡”呀,“末日”呀一类的词儿。
灾难是什么?死亡又是什么?我,和我的父母还有我的朋友,都会死吗? 在又是为什么呢?也许我还太小,我无法理解。
“这个办法可行吗?”一位长老问。
“可以。这次灾难只会影响地球上的生物,并不会危及这个星球。我们 完全可以到几百年甚至几千年以后地球恢复生机的时侯去避难。”父亲回答。
“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没有了。如果有的话,我们就不会想这么危险的办法了——我们的时 间传送技术尚不是很完善。”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不知道。几天,或是几个月。”父亲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
间。”
母亲望着父亲,坚定地握着他的手说:“不管成功与否,我们都应该试 一试。生命,不应该轻易地放弃??”
“但是,我们作为首领,一定要和大家同生共死。”父亲也坚定地说。
我“哇”地一声哭了。 我扑到母亲怀里,“不,我不要你们死??”
“我们会和大家在一起,”母亲抱紧我,“别哭了??。相信我们吧,我 们一定会成功的!”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父亲喃喃地说。
就在这时,灾难发生了。大地开始晃动起来,受到干扰的力场无力阻挡 那么多海水,水流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我们会被活活地淹死!混乱中,几位 长老悲怆地喊:“发生了!
就是现在!发生了!” 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镇定:“让人们回到屋里!
长老们去时间传送控制舱!” “可是——”混乱中有人在反驳。 “可是什么!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忙乱的人群中我只来得及向父母看了一眼,就不知被谁抱了起来。我 大声呼喊着:“爸爸,妈妈,别离开我!”
父亲和母亲的身躯显得异常高大。他们并肩站在摇摇欲坠的祭台前,镇 静安祥。他们大声指挥着慌乱四散的人们却丝毫没有想到去躲避即将到来的 灾祸。
我预感到他们将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赴这场劫难了! 我仍在哭叫着。
他们离我越来越远。泪眼朦胧中,我听见他们最后的话语:“对不起, 孩子,我们不能再陪着你了,我们是首领呀!记住,以后要做个好首领??”
“然后呢?”梅小心地问。
然后?我不知道,我吓呆了。 我抬起头来,无声地哭泣却泪落满面。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为什么它这
么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难道我真的属于眼前这座废弃了上万年的城市?难道我真的属于对现代
人类来说根本不存在的文明?这,怎么可能?!
问题箱潮水般涌入了我的大脑,我几乎来不及分析这才刚拥有的记忆。 是的,就算这是真的。那么我生活在史前文明中的一个约一万年前的部 族中。我们当时是生活在水下的,这水下建筑了自己的城市。可是有一天,
“灾难” 降临了。为了避难,这个部族运用了尚不成熟的时间传送技术。
我环顾四周。还是那座城市,一切都历历在目。我甚至一想到父母站过 的那根石柱,心就会撕裂般的痛。
这么说,城市,完好地传送过来了。可是人,人都哪儿去了?父亲,母 亲,长老,和族人们?地上的小花还像那天早晨一样鲜艳,可是我的亲人们, 我的朋友啊,你们都在哪里?!
传送失败了?可是城市的确存在呀!还有我。为什么我还存在,而且是 作为一个现代人存在?
梅,你能告诉我吗?
梅想了好久,才慢慢走过来,轻轻为我试去眼角的泪。“好了,李。别 再难过了。
让我们回去问问物理学家吧。不过我们必须先回去,否则上边的人该认
为我们出事了。”“梅,我不是做了个恶梦吧?” “非常难以置信,但又是真实的。”她伸手抚摸着远古的石柱。 “那么,我应该留在这儿,这里是我的故土,我是属于这座城市的。我
要完成父母的遗愿,我要重建它。”
“李——”梅轻轻地叫着。
“梅,请理解我,这儿是我的前生啊!” “那么你至少应该回去和考古队告别,就算是告别今生吧!”她也哭了。 “好的。” 刚一浮上海面,我和梅又一次惊呆了。我们的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
一座座高耸的钻探塔,离我们最近的只有 500 多米。我的头“嗡”地一下,
难道时空又一次混乱了吗?我们游到最近的塔台前,问一个正要坐小船离开 的人:“请问,这儿是??”
他好奇地望着我们:“你们是从哪里钻出来是,吓了我一跳。”
“我们是‘蓝色时间’考古队的,我们??”
“别开玩笑了,‘蓝色时间’早解散了一百多年了,听说是失踪了两个主
力队员??”
……
现在我明白了。时间畸变。这个海沟就是扭曲的时空入口。我和梅都深 陷其中了。
当年我们的城市也是这样落入了扭曲的时空中。由于不成熟的装置无法
保护它所传送的人,所以他们都“丢失”了,丢失到漫长的时间中去了。而 我或者说是我的记忆,很可能是被偶然地抛出了那个时空,被遗落到现代, 作为另一种生命而重生。
我抚摸着那根粗大的石柱。洁白的大理石上暗红的条纹仿佛凝固了的 血。然而没有杀戮,没有死亡,人们就这样被遗失了,再也寻找不回。
他们是被遗失在时间中了是啊,这世间的多少事,多少美好的东西,都 是这样被遗失在“时间”这个虚渺的东西中,再也找不回了。
直到现在我才深刻的理解了。
我和坐在另一根石柱下的梅相视一笑,泪,又落下来了。 我们,就是时间的遗民。
(全文完)
心痛
一 “你来吧,我累了。”他把手中的枪交给我,用怪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接过枪,沉甸甸的。 “等等。”他阻止我,打开笼子。“高级军官学校毕业的,枪法一定不错。” 可怜的小白鼠仓惶地出笼子,好似不太相信似地迟疑了一下,接着没头
没脑地逃下桌子,向墙边跑去。我举起手,“啪”地一声,硝烟散尽,小白 鼠瑟瑟发抖着伏在墙角。
一个助手跑过去,把它收回写着编号的笼子,另一个助手飞快地填写着
实验记录。把枪还给德里加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发抖。“怎么, 你不舒服吗?”他似笑非笑地说。
“非要这样吗?”我有些生气地看着他。
“怎么?你是说??怕鼠?”他坐到椅子里。“你为它们难过吗?它们生 来就是为了给人们做实验用的,这是它们的命运。”
“那也不应该戏弄它们!”我直盯着他,“再说,不要在这儿和我谈什么 命!”
“你知道么,人们追求了多少年,才破译了 DNA 遗传密码的秘密,揭开 了这层神秘的面纱。虽然现在随便一个中学生就可以写出 DNA 序列的通项公
式,但是人类是贪婪的,当他们认识了一件事物之后就想掌握它改变它。”
德里加走在前面带着我参观他引以为豪的实验室,一边讲解着。
“…… 直到 20 世纪末,人们才成功地将两个基因植入植物体内。这远远 是不够的,人类在这点上的做法还不如小小的病毒。而我的理想就是利用基 因植入技术创造新的物种!”
“新的物种?”我轻笑着,“新的物种是通过千万年的自然选择得到的,
以人力??”
“那又怎样?!在这个时代,人类早已不必听从自然的差遣了!” 我感到头皮发麻。还在上学时,德里加就是这样狂傲不羁,而现在,他
似乎变本加厉,成了一个科学狂人。
“看看我的成果吧。你将为自己是这个实验室的一员感到自豪。”他得意 地笑着。
“不,我在逐渐感到后悔。”我轻蔑地笑了笑。“我本以为在这里能看到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可是我错了,我看到的只是一个人无知的自夸。”
“哈哈,莫雨清,你还是没变。我甚至觉得这几年游击队员的生活使你 更不像你自己了。”他嘲弄地说。
“是,正因为这样我才离开军队,抛弃了上尉的军衔。我不觉得做游击 队员有什么不好。”
“可是,对于你是否有些屈才了?生物学博士?”
“唉!”我叹了口气,“说老实话,我只为了生物学研究才到你这儿来的, 我不关心荣誉和名利。可是,德里加,你让我失望了。”
“不,不会的。”他严肃起来。“我给你看看我最新的成果。” 他带我走到屋子的一侧,打开一个笼子,里面蜷伏着一只小白鼠。他利
落地拎起它,进入里屋,将它麻醉,用手术刀划开它的腹腔。
“啊!”我轻叫一声,“有三只肾脏。” “好眼力。”他怪诡地笑着,“你的杰作。” “那把枪?”
“是的。我思考了很久,觉得人工排列核苷酸形成 DNA 的方式虽然可以 随心所欲的制造新物种,但是太费时费力了。我们只要在现有物种的基因中 加入我们需要的。我选择了金微粒作载体,它们很小,穿透力强,能很快分
布到较多的细胞中去,引起的排异反应也最小。”
“我想你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解决肾脏移植问题吧,德里加?”我歪
着头看了看他。 “当然。”他笑了,“不过快下班了,可否共进晚餐?” “不。”我坚决地回答。
“如果是作为上级的命令呢?”
“那么,我请假。我不想硬去吃一顿不愿吃的晚饭。”
二 战火又烧到国境上了。我虽然正安稳地睡在这儿,但我的游击队兄弟们
一定正穿梭在密林山岭中,该死的战争!对于交战双方来说,战争都是非正
义的,都是为了满足那些当权者的欲望,但既然战火烧到我们的土地上,我 们就必须为自己的自由而战。这就是游击队的由来。
“嘭!嘭!嘭!”不知是谁这么粗暴地敲门。
我打开门,一大束鲜红的玫瑰摆在门口。我一惊,说:“在这片焦土上 竟能找到玫瑰?”
“当然,特别是在有女士的地方。”
“德里加,你这张嘴除了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我沉下脸。
“有。”他也沉下脸,“今天我要做人体实验。”
我又一惊。 驱车去实验所的路上,我觉得风冷嗖嗖的。德里加居然要用人做实验!
他在哪儿找到的自愿者做这种实验?
“是战俘。” 拥挤黑暗的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令人窒息的空气。一个个老人,
孩子,妇女失望而无助地互相依靠着,恐惧的眼神冷漠地扫过来人的身上。 这比起陈尸的战场来,又是另一种恐惧。
“这是战俘?老人,妇女,孩子?”
他没有说话。
“是无辜的难民吧!”我愤怒地质问。他面无表情地翻看着名册,随手一 指,说“298 号。”
一声低低的惊呼从人群中发出,一个小小的女孩象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
向角落躲去。 德里加回头对一个助手示意了一下,他马上绕过人群去抓她。
我突然觉得肠胃象被谁抓住了一样,恶心得厉害。我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冲出这令人沉闷的建筑,趴在墙边上干呕。
“莫雨清。”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头。“滚开。”我粗暴地骂了一句,甩开 他的手。
他带着那种嘲弄的眼神,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仿佛应该可怜的是我。
“你有什么权利剥夺他们的生存权利,他们是人,和我们一样的人!” “哼!”他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夹杂着一声无力的尖叫。两个助手“哐”地
关上沉重的铁门。 我的泪水不知何时滑下脸颊。
“莫雨清,你还是没有变。”他竟咯咯地笑着,对助手说,“莫小姐大概
是生病了,你们送她回家吧。”
七年前在学校时的情景一下子浮上心头。那是个宁静的夜晚,我们为了 帮教授准备上课教具而解剖了一只兔子。当兔子摊在解剖台上时,我惊异的 发现,它竟是一只已孕的母兔!打开的腹腔中,七只已成形的小兔整齐地睡 在一起,然而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那时,我一句话也说不出,竟是这种心痛得直要呕吐的感觉,泪水不争 气地流着。
德里加镇静地从我面前端走了解剖盘,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小声地说:“妇 人之仁!”然后,兔子“哗啦”一声进了垃圾口。
我对德里加的厌恶大约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三 德里加离开了好几天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助手们都放假回家,
研究所里只剩下我一个。 我突然觉得这静静的大楼是那么可怕。我在各个房间里穿梭着,那些瓶
瓶罐罐里似乎都装着杀人的毒药,而玻璃器皿中不知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 在地下室,一个微弱的声音连连呼唤着:“救救我吧??”
我掏出自己的识别卡打开了大门。
墙角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她脸色发绿,一双怪异的大眼睛痛苦悲 伤的望着我,我的心收紧了那是 298 号,德里加失败的实验品。我知道她已 经起了某些变化,但仍未达到德里加希望的结果。小女孩已经没有几天可活。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我眼眶发潮,悲伤地蹲下身望着她。
“让我出去,再看一眼外面吧!” 我抱起轻得几乎什么重量的小女孩,来到外面。天空灰蒙蒙的,在水泥
耸立的角落里显得毫无生气。小女孩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期待的微笑。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那颗小小的头颅无力地从我的肩头滑落。 眼前浮现出小白鼠和兔子的叠影,我的心碎了。
我发疯似地冲到德里加从不让人进去的办公室门口,掏出手枪打碎了门 锁。我在他那些所谓的绝密文件中翻找,这个疯子,他倒底想要干什么?他 研究的目的倒底是什么?!
“你找的是这些吧?”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然回头,德里加铁青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资料。“这 才是有关这次实验的全部资料。”
我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还是直接听我说吧!”他把资料掷在桌上,拖了把椅子,跷起二朗腿坐 在门口。
“我国并不是十分富有,长期的领土扩张使我们的石油和铁都十分紧缺。 为了保持我们在这个星球上的位置,我们只能去抢。
德卡国离我们不远,而且在那片小小的国土上。竟有着无可估量的矿藏。 我们本以为夺取这样一片土地轻而易举,但我们的大部分战士都被那里
险恶的沼泽和有毒的水域吞没了,剩下的也已溃不成军。
因此,我们急需一种两栖人作为新的战斗力。这就是这次实验的主旨。”
“哼,我早该想到。”我咬着牙说。 “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就足够了,你这个人类的败类!”我冲向门口。 “你想去哪儿?”他伸出手,轻松地挡住我。
“我不想再在这儿被你欺骗下去,也不想再干这种血腥罪恶的勾当!” “你以为知道了这么多还想说走就走吗?” “你危胁我?”我眯起眼睛。
“不。”他双手插入口袋。“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留在我的研究所里接
着干下去。 莫雨清以你和我的才能,没有什么事能难倒我们。我们一定会飞黄腾
达。”
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一种莫名的兴奋。
“那么第二种呢?” “你的尸体离开这个地方。”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块岩石。 “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挑你来和我一直起工作吗,莫雨清?不仅是因
为你的才能,还因为??”
“我对这些感到耻辱。”我也变得异常平静。 “看来你做出了选择。”他平静地站起来,“我也只好这样做了。” “那么来吧。” 两个人僵持在屋子的两端,默默地对峙着。我似乎也超然了,什么对科
学的追求,什么对事业的忠诚,都见鬼去吧!我现在是为良心而战! 一道轻烟飞起,德里加跌倒在地板上。“妇人之仁”我暗暗苦笑,我想
不到,他竟不愿先开枪,怜悯之情象巨锤一下子击碎了我的心。我不敢再正
视德里加。 我蹒跚着走向办公桌,一把抓起那些资料,用打火机点燃了它们。这些
罪恶!它们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美丽的世界上。
突然,强烈的痛楚骤然从背上弥漫开来,我慢慢地坐倒了。我废尽气力 才勉强回过头去,我看见将死的他脸上毫无表情。他手中的枪仍指着我。
我想我不欠他什么了。 我想我现在正在对他笑。他是不是也想笑呢?
(完)
战争游戏
1 那是7月6日的下午6点多,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我从杂乱无章的书堆中爬出,来到阳台上放松一下。从高处八楼望下去
地面上的一切都变得那么小,模模糊糊的。完了,我的近视加散光又得添几 百度了。
一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鬼头鬼脑地在垃圾间爬来爬去。是耗子?我并不 能看清,但凭直觉,肯定是。我不由地伸出手,冲着它“叭”地比划了一下。
要知道,我几年前可是“神枪手”(当然指公园里的激光打靶)有一次我几
乎要拿到奖品的“红塔山”了,可那老头一着急就冲到靶子前,愣用肥胖的 身躯将我“挡”到了自动笔一级。
正想着,有限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瞄准镜,是的,枪的瞄准镜!圆型视
野中央有个十字,还有刻度,我麻木的脑子想也没想,双手就端起了那枪, 瞄准了那只耗子。嘿!
我这辈子还没打过活动的东西呢!我的视线跟着它,尽量使它处在十字 的中央,什么时候开枪才对呢?它跑得时快时慢,时不时地冲到十字外面。
再说子弹飞这么长的路程也要花时间呀?我的脑子里出现枪战片里杀手杀人
时的情形,灵感一来,手指一扣,“叭”地一声轻响(这枪准有消音器),耗 子就蹬腿了。
“不错嘛!”十字一下子消失了,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 我一下子醒过来,再看这个悬浮在空中的长着翅膀的怪东西,不由吃惊
得向后退了一大步,嘴里叫道:“哇!外星人。”
眼睛使劲看地面,耗子的尸体还在那儿,小小的,一动不动。那确是我 打死的。
“外星人?你说我?”那个怪物气咻咻地飞到我眼前,“我是外星人? 嗯?”声音尖而刺耳,好象我们平常的喊叫。
我不由地多看了看它。嗯,除了身后多长了一对翅膀以外,虽然五官长
得有些怪但我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地球人的人种,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我向四周望了望。不错,是我住的那个有些破旧杂乱的楼群,肮脏的小
区,一切都没变。“是科幻电影?”会飞的女孩,还有枪,转瞬可以消失的
枪?我怀疑那耗子即使拿去验尸也不会发现枪弹,它也和枪一样,转瞬消失 了。
“你想的没错,它们都被转移走了,到了二千年以后。”
“那么你便是二千年后的人?”我笑了,同时在寻找附近有没有躲着一 个穿导演服的大胡子,随时上来喊“咔”!
“不必找了,在两千年后已经没有‘电影’这个东西。” 我一下子呆住了,她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相信了?”“相信了。”我太容易被骗。
“那我们谈一谈吧,我叫0570,嗯,不必介绍,我知道你叫孟欣。”
2
“随便坐,不要客气。”我一屁股坐在了那堆乱七八糟的书中。然后四处 看了看,发现几乎没有什么可坐的地方了,不禁有些脸红。
0570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和善地说:“没关系。”她坐的样子也很 奇特,是古代的那种“半跪”。一条腿向前迈一步,一条腿一弯,如果再加
一把剑,就活象一个兵马俑。
“这个样子反应要比你那样盘腿坐快1.78秒。”她上点也不幽默。
“还要累很多。”话一出口,我突然想,既然她可以感知我的想法,我干 嘛还说话呢?
“不,不,你还是说话吧。要知道,我是专门为了和你交流才学会说话 的,然而我发现,人说话的声音其实很美。”
“那么你们那个时代的人不说话?声带没有退化?”我奇怪地问。
“我们不说话,我们用脑波交流。但我们发声,我们发声为了扰乱敌人 对我们脑波的窥探。你知道,声音也是一种波。”
“噢。那么,你现在可以窥探到我的脑波,可我却窥探不到你的,这多
么不公平。”
“那好,我从现在起不再探查你的脑波了。其实,整理不是刻意发送的 脑波是很费劲儿的,要不是为了叫你信服,我才不费这劲儿呢。”她忽然笑 了,笑得那么奇怪,就像一个刚刚学会笑的婴儿。
“那么你来到两千年前就是为了试一试蒙昧的人类是否可以理解穿越时
空?”
“当然不,”她又严肃起来,“我一直在检测人们的脑波,看看人们恁‘直 觉’作出判断正确的概率是多少。”
“50%嘛,要么正确,要么错误。”
“理论上是的,大概在我们那个时代也是,但在这个时代,或再以前,
直觉的正确率几乎可以达到 70%,唔,当然我指某些人,所以我们认为其 中有一定的道理。”
我瞪大了眼睛。
“在我们那个时代,科学技术太发达了,人人都相信科学,以至不相信 自已的判断。
渐渐地,人们丢掉了直觉,变得象个机器,一切听从高科技的机器。而 有些事情以我们的科学仍无法解决,所以我们要求助于这 50%以外的机会。 我们要利用人类的直觉。”
“但直觉不同样是你们的科学无法解决的吗?”
“在地球上还有其他生物的时候,有些动物的直觉是惊人的,小海龟在
一出生就执着地向大海爬去,有的鱼类则可以到达它们从未去过的家族的繁 衍地;同时一个种群的大象都会到一个地方等死,而每个个体死去时绝对不 会被另外的个体看到。”
“嗯,就象候鸟可以找到几千公里以外的另一个家,而事实证明它们既 不是靠太阳星辰指路又不是靠识记地面上的标志。”我似懂非懂。
“所以我们认为,直觉是一种类似听力、视觉的一种能力,是不过在人 类进化的过程中慢慢地失去了,也可以叫退化了吧。”
“那这么说,古人的直觉一定比我们强,还有原始人??”
“他们能理解我们吗?理解我们的时代?”她打断了我,“这个时代是我 们计算后得到的最佳结合点,虽然直觉在此时也已相当退化,但有些人的直
觉还是相当强的。”
“比如说,我?”我试探地问。
“是的,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的脑波异常强大,事 实证明我的直觉是正确的。”她看着我,“我的直觉还可以吧?在我们那个时
代,我几乎称得上返祖现象了。”
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和我们合作吧。”她忽然站起来,我这才发觉她的耳朵很大, 有点尖,还可以转动,未来的人耳朵为什么是那样的?
“可以等三天吗?我有一个重要的考试。”
“我们只有三分钟了。这样说吧,我不会影响你考试,完事后,我会把
你送回到此时此刻,这样你在这个时间就好象没有消失过一样。想想看,也
许你的直觉被开发出来,这样通过考试岂不是小菜一碟?” 她说的使我心动了。 “噢,有人向这边走来了,我可不想在此刻被人看到。快些告诉我,答
应吗?我没有再多的能量在这个时代逗留。” 我知道父母快回来了。当我看到她的全身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光晕中时,
突然不想就这么离开她,我说:“好的,我答应。” 她伸手一拉我,另一只手按了一下腰带扣,我只觉得自己也升上天空了,
然后便是一片迷蒙。
3 这是什么?有谁在放炮?轰隆隆的,我睁开眼,看到了长翅膀的她,0
570。她的眼神怪怪的,有些悲伤,有些愧疚,还有欲言又止的迟疑。 我坐起来,然后就看到了废墟。 我如同在另一个星球上。到处是奇异的建筑,从样式到建材都看上去怪
怪的,然而它们大部分是废墟,不知什么武器的弹坑东一个西一个,街道上 堆满了碎弃的东西,虽然是高科技的,但同样一副破败。
没有人。天空中几架怪异的飞行器呼啸而过。
到处一片死寂和沉闷。 没有血腥,但我感到了死亡和杀戮的气息。 这就是两千年后?一个战争的时代?
我转过身去看着0570,我很想就这么质问她,她用手掩住我的嘴, 小声说“能量不够了,只完成了时间上的位移,空间的没完成,我们必须穿
过这条街道。” 她就那么手脚并用地在一座建筑物突出的结构下面爬起来了,爬得飞
快,我知道就这么叫住她说我想回去了是不可能的,也是不道义的,只好跟
紧了她。死亡的恐惧摄住了我,我也爬得飞快,但仍跟不上她,她像只猫。 几声爆炸在身边响起,溅起的碎片在我脸上划了个口子,血滴在我面前
的路面上。
0570转过身看了看我,突然说“对不起。”然后就在我脸上轻轻地?? 舔了一下,我吃了一惊,用手摸了摸伤口,血止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地下入口处,0570站起来,用双眼 盯着门旁的小窗,一道光线从她眼前扫过,门无声地打开了。
直到大门关紧,她才松了口气,低声说“安全了。” 灯光一下子亮起来,柔柔的,照亮了这个地方,这是个过道,又深又长,
有无数个通向两边的岔口。
“现在人们都住在地下。”她小声解释。 我不语,紧紧地盯住她。我要答案!我要答案!两千年后的时代就是战
争和杀戮吗?那么我呢?将成为一个利用超人的直觉来杀人的武器? 这战争谁是正义的呢? 我知道这无需答案。假如整个星球都在打仗,那么也就无所谓正义与非
正义了。
“我们曾经想维护和平,可是我们至少要先生存??”0570掩住了 脸,嘤嘤地说。
是的,也许这是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战争了,那么战争的几方都是疲惫而 物资缺乏的,再往后的战争就是生存之战了,谁胜利了,谁才能在这个星球 上生存下去。
天哪!我是在做梦吗?
“你把我骗来,是不是要我参战?” 她点了点头,似乎连“骗我”都不否认了,我叹了口气。 “我们去哪儿呢?”我问。她惊异地看了我一眼。“即然都这样了,我还
能做什么呢?反正你答应过我会送我回去。”
“我??”她急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猛然醒悟了,我怎 么还能回去?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我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她无言可辩。我快气炸 了。
4
通道那边飘来一个人影,慢慢地近了,我才看清那也是个长着翅膀的女 人,同0570很像很像,只是比她严肃许多。
两个人相视了一会儿,似乎在交流着信息。0570哭了,那个女人就 打了她一个耳光。我大叫了起来。这一招很有效,新来的女人猛地看了我好
一会儿又转向0570,0570轻轻地说“别费劲了,别忘了我们能读你 的脑波。现在她叫我给你翻译,她是2324上尉,你现在归她管。” “不,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是你抓来的。”我想问的还没问完。
0570轻轻地笑了,“我没有这个资格。”她转向2324,又过了一 会儿,才对我说,“可以把我作为翻译调到2324那里。”
我余怒未消,怪声怪气地说:“太荣幸了。”
0570低下头,默默地带着我向通道里走,2324突然飘到我前面, 看了看我脸上的伤口,又忽地飞走了。
我被带进一间封闭的小屋,一个可以住人的小空间。 我渐渐平静下来了,对0570说:“谢谢。”
0570很吃惊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你知道上尉为什么打我 吗?”
我摇摇头。但我无法否认那一刻我已经站到了0570那边。人真是种
奇怪的动物。
“我只是个最低等的小兵,我的任务就是去过去的时代为我们的军队补 充有用的兵源。”
“有用的兵源?”
“是的,就是有超人直觉的。普通的战士我们应有尽有。我们像捏泥人 一样造人。”
“无性生殖。”我轻轻地说。
“不仅这样,我们造我们需要的种类,我们组合所需的基因。”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身后轻盈的翅膀。 “是的,我就是这样大批量造出来的,正如你所想的,我身体里还有猫
的基因。”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口,我想起猫和狗的唾液都有止血这一特殊
的功效。
“可是我们只能造出这样的战争机器,却无法造出一个能把高超的理性 与直觉巧妙地融于一体的人,特别是直觉发达的人。我们的人不会使用也没 有直觉这个强大的武器。
所以我们才??” 我明白,我心里想。
“我回去了三次,每次都没有带回一个人来;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人,而 是我不忍心。
你们的时代虽然充满了矛盾,但毕竟是个和平安定的年代,硬把那里的
人带来太残忍了。
“可是我不能不完成任务,为此我已受了三次惩罚。再不带回来人的话 我就要??被处死。”她咽了口唾沫。
“其实我当时在和自己赌了,”她对我说:“我对自己说,给他一支枪吧, 如果他杀了那只小动物那么就带他来。他的手上已染了无辜的血。”
我苦笑了一声。
“可是我还是后悔了。当你气愤地质问我时,我后悔了。2324发觉 这一点很生气,她骂我是个笨蛋。”她咬着嘴唇。
我无言地望着她,我没有想到她也是这样的为难。
“对不起。”她凑到我耳边,“你会回去的。”
5 第二天很早就被0570叫醒。“又袭击我们了,该死的。”
我什么都不晓得。0570坐在那儿眉头紧皱,也许是与那些正在流血
的战士们心灵相通。忽然,她轻声地叫:“天啊!” “怎么了?”我急忙问,“怎么了?” 她不说话,“是不是??”我无法说下去。 “她消失了。”0570痛苦地说。 消失了?我正奇怪为什么用这个词,外面一片嘈杂。我不由冲出去,见
大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浑身血污的翼人,正在瑟瑟发抖。2324站在 旁边,很气愤的样子。
我奇怪地看了一眼0570,发现她脸色苍白,全身发抖,一句话也不
说。
受了伤的翼人显然是想进来,然而2324坚决地指向外面。终于,大 门无声地落下。我跑过去,徒劳地在门旁摸索。
“别这样,没用的。”0570站在我身后。 “为什么?!”我气愤地问。 “治疗比重造的费用高,所以受了伤的翼人一定要死在外面。”
我惊呆了。
“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化为尘 土??。”她慢慢地说。
2324飞过来了,0570马上换出一副冷漠的面孔。她显然在指示 什么,0570对我说:“一会儿就要进行特训。”
我无动于衷地听着。在这里,我的生命也是这样。
“2324上尉说,我们不会亏待你,这一场大仗胜利了,就让你回去。”
她机械地翻译。 让我回去?
“她让我告诉你不必担心,你不会象刚才的翼人那样死去。你不属于这
个时代,你不会死在这儿。” 正在这时,门又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我敢肯定他是和我一
样的!没有翅膀,没有尖耳朵,没有其他动物基因的人!2324歪了歪头, 马上有人过去搀扶他,送他进了一间舱房。
“他将被送回去,送回他自己的时代。在时空传递中他的伤将痊愈,因
为他不可能把‘将来’的伤带回‘过去’。”0570翻译,“你会回去的。” 门开了,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6 所谓的特训并不很艰苦。因为科技越发达,操纵科技的方法就越简单,
我所学的就是各种武器怎么使用,飞行器怎么使用等。我发现大部分“现代
人”都比我想象得要笨,他们直觉都麻木了,麻木得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判断 能力,连理性思维都没有了。
我想对方也是这样。
在可以回去的诺言下,我突然又觉得这一切有趣起来。我,一个普通的 高三学生,在高考前一天莫名地被未来的人带到未来,参与一场低智能高科 技的战争。战争后,我仍将毫发无损地回到自己的年代,还得坐在考场上考 试呢。
这一切是否过于象一场童话?
我知道这个时代没有童话。 我在模拟器上已经折腾了好几天,使我觉得自己是在打一个高真实度的
电子游戏。
直觉,直觉是什么?恐怕就是“挖地雷”游戏中最后未翻开的两个小方 块。而那里面只有一个是地雷。在无法利用周围的数字判断的情况下,是有 两个可能,要么胜利,要么死亡。可是我似乎觉得自己还是赢的时候多一点, 不是吗?
在旁边的0570突然问:“什么是电子游戏?”
“就是??”我无法说清,在这个时代没有娱乐。“就是一种仿真的虚拟 环境??”
“和这个一样的?”她指了指模拟器。 “差不多吧,0570,你又窥探我的脑波了?” 她带着歉意看着我,没有说话。 要出发了。确切地说,是要出征了。在黑夜的掩护下,我们要端掉对方
的一个地下营垒。0570也要和我一起去,但我们被编在不同的小队。“笑
话,没有翻译我怎么接受命令?”
“没有命令。所有的作战计划都在这儿。到了战场上,一切都按照你的 直觉。而且,整个纵队都按你的意图行动。”
天,我居然有这么大的力量。我不禁有些飘飘然了。
“没时间了,出发吧。” 装备齐全,我们向不同的停机坪走去,我都没有来及和0570说一句
话,我看到她一直望着我,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可是我无法知道。
7 我知道对方和我们兵力相当。在黑夜,应有一个小队在附近巡逻。
我让第五小队去解决它们,应该没问题。然后第二、第四小队从两边包
抄,掩护剩下的一、三、六、七小队,几秒种后,战火烧起来了,那应该是 第五小队,敌人向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追击过去。我看见对方的大门打开, 紧接着大约三个小队编队升空,与二、四小队周旋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 白热化阶段。
这叫引蛇出洞。现在我估计老窝里的人不会比我们多了,我让六、七小 队跟在我身后,开始进攻对方老窝。
第三小队前去“敲门”,一阵炮火过后,忽地又飞出了一干人马。呸!
人还挺多,第三小队下去支援了,双方就在附近开始激战。我回头看了看身 后,只有我自己所在的第一小队和0570所在的第七小队。
我发了几枚炮弹将对方大本营的地上部分打得冒烟。一只飞行器斜冲过 来,我来个声东击西,它就直直地坠在地上,在夜幕中爆出一团火光。我的
手有点儿抖,我杀了人!
然而不容我多想,我必须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对方可能倾巢而出了,我们的队形有点儿散。然而在我的带动下,第七
小队一直被掩在第一小队的队形中。
我横下了心,就当是在玩电子游戏吧!“三十六计”中那些小儿科的计 策在这里居然顶用,我们一次次打击着对方的大本营。地上部分已被炮火夷 平,地下部分马上要被我们打开大门。
当然我们也损失了很多战士,我感觉得到我身后的队伍在变少,一队的 几架飞行器和我并排而飞,似乎在保护着我。
0570,你还在我身后吗? 未来的战争依然惊心动魄,在黑夜中,一架又一架飞行器爆炸的火花是
点燃的战士的生命。假如是电子游戏,就够精彩了。 我也会这样死去吗? 不,我冷笑。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要回去。
对方的大门终于被我们洞开,同时我的飞行器也被击伤,我迫降在对方 门前,一队和七队也盘旋而下。
地下通道盘旋曲折,反正飞行器也进不去。我跳下来,手里拿着激光枪。 翼人们也都下来了,在我身后一字排开。
我急切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翼人中寻找,我看到了一双同样关切的眼 睛,我悬着的心放下了。
“0570。”我命令,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我要让她在我身边,希望
她和我同样安全。 我们被夹在一队中间向地下通道中前进了。
通道内静悄悄的,我丝毫没有怀疑对方已没有几个在里面了。我们显然 赢定了。一个人影在拐角处一闪而逝,只听一声枪响,我身旁一个一队的战
士倒下了,我冲到她跟前,还没怎么看清,她就忽地消失了,无影无踪。我
呆住了。
“我们身体中有自毁的元素,死了后就会自动分解掉。”
0570悲伤地解释。我看了看她,“孟欣。”她忽然抓住我“你要小心, 这不是游戏,这是真的战争!”
她的声音尖而凄切,我发热的脑子一惊,是啊,这不是电子游戏,也不 是科幻电影,而是一场真真切切的战争,血和死亡都是真实的,这不是个梦 吧?
我还毫发未损。但假如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我还会勇往直前吗? 又一束激光飞了过来,翼人们忽地散开了。0570振振翅,悬在了半
空,然后七队的队员们也都飞起来了。她在带领队员们了。 我们向前移动。几个负隅顽抗的敌人不堪一击,我甚至没有动手,翼人
们训练多时的射击还是比我强。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在我面前的是一条横着的通道,两边都有铁门。该
选择了。哪一个是地雷?哪一个是胜利?我几乎可以肯定其中一扇门后面就
是对方的中枢,就是胜利的关键,问题是哪一扇门? 我让所有翼人都留在竖的通道里,独自站在横道的中间。天晓得门后是
什么呢?我要减少无谓的牺牲。然后我向着左边的门举起激光枪。我迷信自 已的直觉。我将火力调到最大,哪怕一下子用尽能量。我要让那门和门后面
的一切一起去见鬼。
然而我有些发抖。这不是游戏,也许成败就在此一举了,我的生命就在 在一举了。
咳,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怎么会死在这个时代呢?
我开枪了。气浪过后,我嗅到了死亡的气味。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转 过身去,右边的门就开了,送出了一束激光。
然而我却看见了0570,扑过来的0570,激光洞穿了她的身体, 打在我身上,我们一起慢慢倒下。
其余翼人绕过我们冲上去奋勇拼杀了。
我低头看见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的,还有彻骨的疼痛。我感到 死亡了。0570的血滴在我手上,我用力呼唤她。
她还活着,眸子还很亮,好象有泪。我用手按着自己的伤口,咬着牙说: “你是不是很痛?”心里却要滴血,傻姑娘!
她微弱的声音说你抱紧我。
我费力地搂住她柔弱的身躯。她的血好热。她用手指着腰带,用尽力气 断断续续的说:“??时空??转换??能量”
我看了她的能量表,能量在一点点减少,那是用于维持她的生命的。我 知道我若用这些能量回去的话,她马上就会死去。
“傻瓜,快走啊!”她竟用手打我,我的伤口痛出了一身冷汗。
“你真以为你不死她们就会送你回去吗?”她大声说。
“你太傻了,没有人回去,死人??怎么能??回去呢?”她的指甲抠
进我的肉,我抱紧她。 她一只手抓紧了我,一只手就按下了按钮。在那一刹那,我感觉自己处
于柔和的光晕中了,我也感到了怀中的虚无,一下子消失了。
“我们的生命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化为尘土??” 我迷蒙了。
8
“孟欣,8点了,快起床呀!”我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
“总算醒了。从昨天7点就睡,怎么也叫不醒。是不是不舒服!”
我的手仍按在那似乎血淋淋的地方,但那里现在是完好的,我又摸了摸 脸颊,好好的。只有一身冷汗还在。
我匆匆洗脸下楼。那耗子还在那儿,我忍不住想过去看看它是不是枪打 死的?
“孟欣快去考场!都高考了,还在垃圾堆中玩。”妈妈在楼上生气地喊。
我飞快地跑开了。那一定是一个梦。 试卷发下来了。“??这个结论正确吗?如果不正确,说明理由。”哼,
这种题一定是不正确的,要不干嘛这么出。” 可是我没有直觉了。题做完,结论就是正确的。
我在胳膊上发现了几个指甲抠的伤痕,鲜红的,还有点儿疼。
我的心也痛起来。
(完)
超越永恒
当我匆匆赶到医院时,沈泓已经站在熠熠的床前了。我冲他点了点头, 也走到熠熠床边。
熠熠躺在病床上,一如往昔的美丽。一头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枕边,脸庞
仍红润可爱。 她长长的睫毛轻阖着眼帘,就如同只是熟睡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望了一眼沈泓。
“她??”沈泓轻声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一切生理机能都 正常,就好象是睡着了,可是没有人能叫醒她。”
“叫不醒?!??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天前。这两天,她只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我叹了口气,望了望熠熠。若不是四周洁白的环境,若不是墙上的电子
时钟明白地显示着现在的年代:2001 年 11 月 1 日,我真以为自己到了那个 美丽的童话“睡美人”的时代。
“不知能使她醒来的王子是谁?”站在一旁的沈泓突然说。我不由和他 对视一笑,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居然想到一块去了。
“医生怎么说?”
“那帮庸医,还会说什么!‘病因不明,尚需留院察看’。察看察看,熠 熠可是不吃不喝,哪受的了啊!”沈泓一脸激愤。呵,他还是五年前的老样
子,一点也没变。 想到这里,我悲伤的心情稍微有所缓解。
可是熠熠,你知道现实的世界中还有我,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人,盼望 着你醒来,盼望着听到你的笑声么?你为什么长眠不醒呢?
电子时钟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每跳一下,就意味着熠熠离死神又进
了一步。
沈泓说的对,光靠营养液,又能维持多久呢? 我凝视着熠熠恬静的脸。我真的有些后悔了,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我想说
的话呢?
现在,还有机会吗? 我的眼前有些模糊。沈泓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出去走走吧,
咱们有多久没见了,五年?” 街对面的小酒馆使我想起了高中毕业的那个夜晚,我和沈泓毕生头一次
喝酒并且喝醉了。熠熠脸色苍白地找到我们,着急地说告别晚会开始好久了
你们怎么跑这儿闹来了?我说沈泓要走了来给他送别吧。 熠熠站在我们面前没说话,我这辈子头一次话这么多地说个不停。沈泓
你这样的天才就应该闯一闯,以后的天下就是你这种人的。 沈泓的舌头也不太好使,他淡淡地笑着说江涧你才有才华呢,考上最好
的大学最好的系——心理系。他的眼中现出一丝遗憾,大约是为自己不该有
的失误而悲哀。
“熠熠,你坐这喝点果汁。”沈泓大声招呼招待拿杯果汁,“毕竟咱们从 小玩到大,以后就各奔东西了。”
我实在记不起后来三个人怎么到了学校操场的草坪上,谁也没去参加告 别会。几个人边喝果汁边数星星,几乎无语坐到天亮。
那以后我只见过沈泓一次,那是大二时他把他的有关计算机的书全都给 了我,说他不再念大学了,然后他就失踪了。
熠熠考上南方一所大学艺术系,我们并不经常联系。后来她回到这个城
市,以画油画为生。我们象以前一样,是淡淡的朋友。 酒杯和瓶口碰撞的声音使我回忆中惊醒,我打量着坐在对面的沈泓。他
几乎没怎么变,一副落魄的穷学生样。
“沈泓,你到底在干什么?一下子杳无音信,发给你的电子邮件都退回 来了。”
“我改行了。”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看,然而并没有解释下去的意思。 我只好也沉默着。若不是熠熠的病,真不知是否还能见到他。可是熠熠,
她到底怎么了?我的思路又回到熠熠身上。我知道历史上曾经有人因为疲惫 过度而连续熟睡三天不醒,可是这并没有官方记录。况且,熠熠做的工作也 不会使她“疲惫过度”呀?
沈泓又给我倒了一杯酒,我没有心思喝。沈泓说:“干着急也没用,我 们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看熠熠。”
于是我们分手了。我回到自己的寓所,沈泓则开车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是一个还算成功的心理医生,所以每天预约来进行心理咨询和治疗的
人不少。 为了熠熠,我修改了网络上的自动预约程序,给自己提前下班一个小时。
每天,我带一些新鲜的花朵来插熠熠床前的花瓶。熠熠仍静静地熟睡着,
一如往昔地美丽。只是,她一天天地消瘦下去,脸色由红润转为苍白。 我心急如焚。 我并不常见沈泓,护士小姐说他有时中午来,在熠熠床前静坐。 回到家,我就打开电脑,给自己放了长假。正在这时,扬声器发出了几
声蜂鸣,表示有我的电子邮件。
我打开信件,发信人处写着“SHH@T&T.org.cn”,这一定是沈泓。我
熟悉他邮件的风格,一定是利用附带的程序霸道地玩个什么花样,使不了解 的人以为自己遇上了邮件炸弹。果然,我的屏幕在被以悲惨地撕裂的方式清 屏后,几行巨大的文字出现了:“童话中的女孩可以沉睡千年不醒;现实中 的花朵却会枯萎凋零,我们要救熠熠。”
我刚想用以往的方法回信,突然发现光标在屏幕上怪异地闪烁不停。还 有什么花样吗?我试探地敲了几个字符,屏幕又清掉了,我打的字出现在屏 幕上方:“当然。可是我们怎么救熠熠?”
立刻,一行字符流水般地出现在我的屏幕下方:“你是医生,你有办法
吗?”
“沈泓!”我惊讶地大叫了一声,在键盘上敲击,“你在哪儿?” “在你面前。” 我知道,他八成是在网络上跟踪了我,并且现在就坐在他的电脑前和我
通话。
“你的技术没有荒废嘛!”
“谁说我荒废了技术?” 我知道现在不是和他斗嘴的时候,于是说:“你总不会用计算机技术来
救熠熠吧?”
“那个自然。救熠熠的是你,你是心理医生。” “熠熠只是熟睡不醒??”我不知如何写下去了。 “一切生理机能都正常的人会昏睡不醒?而且,也没有查出任何细菌感
染??”
“你是说——” “你不觉得熠熠其实没病吗?” “是啊。就是睡了。”
“江涧!我没开玩笑。我是指,也许是一种心理因素使她这样的。你知 道,如果一个人在现实中有解决不了的烦恼,或是有什么难题,他会怎么 办?”
“有些人会积极地去解决,有些人则会逃避。”
“逃避!对了。如果在现实中有障碍,有艰难险阻,有很多人会在梦中 逃避现实,我就是。我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会去睡觉。如果梦中比 现实中美好的多,在梦中一切难题都会得到解决,干什么还要回到烦人的现 实中来呢?”
“你是说,熠熠遇到了什么困难?”
“你不觉得这也是自闭症的一种吗?熠熠是个女孩,也许她比别人更容 易受到伤害。”
“可是她在昏睡,我们无法验证一切。其实我也想到过心理因素,但是 你知道,我必须和患者交流,这是我的工作方式。”
“这我可以解决。”
还是那个小酒馆。沈泓严肃地坐在我面前,完全没有了往日颓废的表情。 “我可以让你和熠熠交流。” 我睁大眼睛瞪着他。他舔了舔嘴唇,说:“江涧,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
在研究什么吗?” 顿了顿,他轻声说:“事实上我参与研究物体的远距离传输。曾经在科
幻小说中才有的事??一按电钮,一个人或一堆土豆就被传送到了几千公里
以外,已经不仅仅是幻想了。”
“你们成功了?”
“还没有完全成功,主要是??主要是还没有用人来实验,物体传输的
成功率也只有 80%。”
“这和熠熠??”
“传输的基本原理是将物体分解成粒子流,这样这些粒子流就可以达到 很高的速度。
如果达到了光速,就可以穿越空间以至时间。”
“你的意思是叫我??”我有些明白了。
“是。”他坚定地看着我,“理论上高速粒子流当然也可以穿越一切物质, 进入人的思维。如果成功的话,你就可以进入熠熠的梦境。当然,梦境只是 一个比喻。梦也是一种意识,这一点你比我知道的清楚。”
“那样,我就可以查看她的思维?难道不会发生排异?”我问。多年的
心理学研究更使我倾向于哲学这类人文学科,什么粒子呀,光速呀对我来说 反而陌生了。
“当一个人以粒子流的形式存在时,严格地说,他只是一团能量,并不 存在实体了。
所以,不会有排异发生。而且,熠熠的思维会把这条意识流看作她自己
的,你的意识就可以融入她的意识了。” 我注意到沈泓用了“实体”这个概念。
“只有这个方法,可以和昏睡不醒的熠熠交流,也只有这样,才能进入
一个封闭的世界。而且,要打开熠熠封闭的心灵,只有靠一位能替人排忧解 难的心理学家。只是??,只是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沈泓低着头说。
“这有什么!”我抓住沈泓消瘦的肩膀,“只要能救熠熠。” 沈泓的实验室在郊外一片偏僻的树林里,那是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四
周稀疏地种着一些白桦,枝头有鸟儿在歌唱。
“熠熠最喜欢大自然的美景。”沈泓面色阴郁地说。 我把熠熠从沈泓的车上抱下来。她静静地,呼吸沉稳地睡着,面色苍白
而宁静。 由于医疗手段宣告无能为力,她已经无须住院,只在必要的时候通过静
脉注射营养液。
沈泓沉重而深邃的眼神望着熠熠。“如果成功,带她出去散散心吧,江 涧。”
我点了点头,不知为何感觉脖子有些僵硬。 沈泓的实验室不算太大,靠门左边摆了一排大型计算机的主机,角落里
则放着一部封闭的仪器,颇像切除脑瘤用的 g 射线发射器。右边则是一排写 字台和一把转椅,写字台上杂乱地堆放着一些资料和一台工作站。窗口,临
时放了一张床,那是给熠熠准备的。
我把熠熠放在床上,发现从窗口望出去,景色很好。 沈泓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说:“江涧,你再考虑一下吧。如果失败,对
熠熠来说虽然没有什么,但是你??”
“就会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对吗?” 沈泓点了点头,说:“这是最好的可能。” “没什么,”我苦笑了一下,说,“我信任你。”
沈泓怔怔地望着我,好久,才说:“好吧,我给你介绍一下。”
“把人体拆散再组合起来需要收集大量数据并对其进行分析计算,那台 大型机就是派这用场的。墙角那台大家伙用来收集数据,并且加载能量使人 体粒子化。粒子流的去向和收集由计算机控制的偏转磁场来控制,对于我们 来说,接收处在隔壁,接收装置与这个一模一样。我只对整套设备做了一点 改动,那就是将我的计算机并入了处理数据的大型机,这样,我将更有效地 控制整个过程,引导你进入熠熠的思维,并给你必要的指示。”
“我??进去了以后,我们还能联系?”
“我尽力吧。毕竟那是没有人进去过的世界,你是第一个。想象一下, 进入人的意识世界!那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沈泓望着远方的白桦。
“那么,我怎么出来呢?”
“一次加载的能量只够使你的躯体转化成粒子流并传送一次,剩下的只 能维持粒子流的完整性,你无法再次穿越熠熠的意识。所以,我将把熠熠也
粒子化了,然后分别接收。” 我不再有什么问题了。剩下的,就是沈泓的技术支持和我在熠熠思维中
的表现了。 沈泓自信的目光使我信心百倍,我放弃了考虑失败后的结果。进入人的
意识空间,这将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在进入封闭的玻璃罩子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熠熠。她的头上也戴了一 个连接着无数导线的头盔,挡住了她秀美的面庞。
“沈泓,”我轻声说,“如果有什么意外,替我给熠熠送一些鲜花。”
“好的。” 慢慢关闭的透明玻璃罩分开了现实世界和我,我该上路了。我看见沈泓
按下了几个开关,然后坐到了他的计算机前。一阵深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 感到一阵眩目的强光,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一种感觉不断地刺激着我,我渐渐地恢复了意识。我发现自己仿佛落入
了一种虚空,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摸不到。一刹那,我知 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熠熠的意识世界了,我已经不是我,而是一团加载了能量 的粒子。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发现已经找到一种方式与这个世界产生共 鸣。
这是一个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要想感知它需要用“心灵”去触摸。 “心灵”
其实只是种形象的比喻,说“知觉”大概更为贴切。我发现自己的思维
无比迅捷,在一刹那间就可以完成想到的事。 我伸展自己的思维触角,轻轻地接触熠熠的思维。我感到自己仿佛接触
到了一种浑浑噩噩的大流,在一个未知的空间中浑灏流转。这股浊流中似乎 夹卷着什么,我发现它们只是一个个支离的碎片。也许用从前的说法,它们
更象一幅幅图画,彼此间没有任何联系,也许是一条繁华的马路,也许是一
条清亮的小溪,还可能只是一片迷蒙的雾。 突然我意识到这些是熠熠的记忆碎片,这使我有些犹豫。 我在熠熠的记忆洪流四周徘徊,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在刺激着我。这次我
意识到这是沈泓。立刻,我发现了远处的一点光亮指引着他的信息来源的方 向。
“江涧,你好吗?”
“我不能再好了。”我的意识毫不隐瞒地飞速传送。摆脱了形体的束缚使 我感到无比的自由,而不用语言的交流更加真诚和直接。我在这个未知的世 界中兴奋地体验着,它的一切都使我激动。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发现自己在窥探熠熠的记忆。”
“哈哈,你们心理医生窥探别人的记忆难道还少了吗?”我感觉到了他 话语中的笑意,“使病人在催眠状态下讲出自己不愿讲的东西,不是一样的
事!”
我投入了熠熠的记忆洪流。我感到自己立即被包围着,卷裹着,顺流前 进。我决定尽量不参与熠熠的思维和记忆,仅客观地寻找事情的起因。
不一会儿,我发现前方的一片迷蒙中似乎出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场景。 周围似曾相识的景物,教学楼、操场、花园中的凉亭,使我想起这里是我的
小学,我就是在这儿认识了熠熠。
天空中突兀地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群无助的孩子站在校门口。那里面最 清晰的面孔就是熠熠,焦急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个头顶书包的男孩跃跃 欲试,想冲到雨中去。
“别等了,爸爸妈妈哪知道我们提前放学呢?”我猛地一惊,那个男孩 是小小的沈泓。
“会淋湿的!”小女孩熠熠焦急地喊。可是沈泓只一回头,便跑入了雨中。 原来熠熠的记忆中,这么早就有了沈泓!我转过身,意外地发现我失去
了和沈泓的联系。我吃了一惊,顺来路寻了回去,直到看见那点微光。
“沈泓,发生了什么?”
“熠熠的记忆错综复杂,我无法跟踪。以后就靠你了,我只有当你在熠
熠思维的边缘时才能给你指示。” 我返回了刚才的场景,刚好看见熠熠和另一个男孩同撑一把伞消失在雨
中。我心里一热:那个男孩是我。
一阵潮水卷走了这个场景的一切,熠熠的记忆暂时恢复了一片宁静。我 继续摸索着前进。
我的思维在熠熠的思维碎片中跳跃,不一会,我发现自己又来到了熠熠 的中学时代。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闷热潮湿,但熠熠却在教学楼后的小树林里
写生。我再一次看到了“我”,静静地站在熠熠背后看她画画。熠熠发现了 “我”,笑着问:“江涧,这里的景色不错吧?”
“不错。”那个我回答,“不过,熠熠你别画了,这么热的天,这里蚊子 又多。”
“没关系,”熠熠说,“我喜欢画画。” 于是,“我”不说话了,在熠熠背后站了一会,便跑开了。不久,我看
到了我的记忆中不可能找到的一幕??沈泓出现在这一场景中,手中拿着两
支棒冰。“熠熠,我请客。” 熠熠显然很高兴,招呼沈泓看她的画。沈泓则饶有兴味地评点着,又夸
熠熠画得好。
“以后再有新作,给我看好吗?”熠熠点了点头。 我突然发现熠熠记忆中的沈泓似乎比我还要清晰。也难怪,从小到大沈
泓总是很突出,又十分优秀,是老师和同学们眼中的天才;而我则内向沉默,
表现一般。 一阵狂风吹散了一段记忆,也吹乱了我的思绪。我隐约感到了什么。我
小心地在熠熠的记忆中寻找蛛丝马迹。
转眼见熠熠的记忆又跳跃到了高中。在我的印象中,熠熠是全文科班最 沉默的一个,可她沉稳内秀的气质深深地吸引了我。记得那时我经常从文科 班教室的后门走过,为了看一眼坐在后排的熠熠,可是熠熠的记忆中是什么 呢?我忽然有些悲哀,深深印在熠熠记忆中的,是沈泓借给熠熠的参考书!
熠熠翻动着那些书,它们显然是沈泓做过的,上面的答案不多却涂抹了很多
卡通画。 熠熠喜欢沈泓!
我无法判断这是否是我的过分敏感,因为我是如此喜欢熠熠。 我翻检着那些记忆的碎片,既有沈泓送去的火红的玫瑰,也有我写信的
淡蓝的信笺。
尽管时时勾起我的悲哀,但我断定它们不足以刺激熠熠。甚至,我并未 发现有可疑的迹象表明熠熠需要逃避什么。难道我们的判断错了吗?
我需要仔细考虑一下。 如果我刚才只是看到了熠熠的记忆的话,我并未接触到熠熠的意识。可
以说,记忆只是储存的一堆照片,在意识不对其加以价值判断的情况下没有
任何意义。那么,我还需要了解熠熠的意识活动。因为熠熠的昏睡,她的潜 意识处于主导地位,所以我的首要任务是了解她的潜意识活动。
可是,她的潜意识在哪里呢?我在熠熠的记忆空间游走。我坚信记忆和
潜意识是相通的。记忆影响潜意识的发展。 我盲目地寻找着,终于在迷宫似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个出口。我穿过这个
出口。
出口处出乎意料地豁然开朗。那竟是一片桃花源似的美景,青山绿水, 鸟语花香。
熠熠一袭白衣飘飘,坐在明镜般的湖水旁边的画布前。天哪!她简直象 个仙子!
旁边,我躺在草地上看书,沈泓则坐在一棵树上摆弄他的便携式电脑。 我简直要沉迷于这副美丽的风景画中了。可是我还是敏锐地意识到,这
并不是熠熠的记忆,而是她幻想出来的。难道这就是熠熠的潜意识?
没等我反应过来,一阵混乱卷走了一切。我以为摆脱了肉体束缚的自己 可以敏捷地做出反应,可是我错了。汹涌的思潮席卷并撕碎了美丽的幻景。 等我反应过来,一切都消失了。
熠熠的潜意识竟这么动荡不安? 又是一片漆黑的虚空,遥远的地方有一点点亮光。 那是一堆篝火。篝火旁边,一个女孩独自坐在那里。是熠熠。 我的意识靠近她。我几乎可以看见她脸上悲伤的表情,美得让人心碎。 熠熠的双眼望着我走来的方向,却仿佛望着遥远的一片虚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怎样?”我幻化成自己??江涧,这是我在一刹那间做出的决
定。我一步步走向熠熠。
“为什么我们三个人就不能生活在一起呢?”泪水从熠熠眼中流出来。
“为什么要三个人生活在一起呢?”
“我们曾经是好朋友??”熠熠说,“可是为什么??非要??” “好朋友不必生活在一起。” “不,江涧,你错了,不是好朋友,永远不是了??”熠熠仿佛梦呓。 “为什么不是好朋友了?”我警觉地循循善诱。 “为什么???”熠熠呆呆地喃喃低语,她的表情现出茫然不解的样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她撞击的思维渐渐在周围形成一阵旋风,突如其来地吹熄 了篝火,我被吹得头发凌乱陷入一片黑暗。
“熠熠!”我急忙呼喊,可是哪里还有她的踪影呢?
“沈泓,尽管你总是喜欢谈论我并不感兴趣的计算机、网络、虚拟现实, 可我还是喜欢听你讲话,你知道吗?”好久的静寂以后,熠熠又出现了。
我呆立在原地。这是头一次,熠熠亲口说出她对沈泓的好感。不,也许 这是熠熠潜意识中设想了无数次的话,她的性格却不允许她说出口。
“江涧,你对我好我很清楚,从来没有一个人对我这么好,我好高兴??”
我的泪水从并不存在的脸颊上滑落。“熠熠,我一直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那就是??”
“不!”熠熠泪落如雨,“别说出来!”
“为什么?熠熠,难道你连平静地听我表白的勇气都没有吗?”应该感 谢这个机会,它使我无比勇敢。
“不!不!不!我??不能伤害任何一个人??”熠熠痛苦地隐没在黑 暗中。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熠熠并非只是深深地爱
着才华横溢的沈泓,我曾经对她的关爱和体贴也深深打动了纤弱的她。一边 是她爱的人,一边是爱她的人,难道是她怕任何一方由于自己而受到伤害的 善良使她无法做出选择,以至陷入了自我逃避吗?
“熠熠,”我抬起头,“你知道吗?现在有多少人为你耽心? 没有回应,我继续说:“熠熠,你不能永远逃避,这样对我和沈泓的伤
害更深。 如果你必须做出选择,那么就做吧,我们会理解你的。”
“… … ” “如果必须有一个人退出,我宁愿是我,也不愿你再逃避于不现实的梦
中了,听见了吗?熠熠。醒来吧!”我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不要!”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推送着,穿过了一个又一个昏
暗的虚空,到达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趁着四周一片静寂,我再次整理自己的思路。熠熠拒绝做出选择,即使
是在我主动退出之时。不,也许我错了,她所说的“不要”并不是拒绝选择, 而是拒绝我的退出。
难道她不愿结束自己的两难境地?
再往前追溯,熠熠奇怪地表达“不是朋友”,却无法说明原因,难道仅 仅因为我们与熠熠的关系?
况且,仅仅因为这些就使熠熠逃避吗? 我的知觉告诉我不是的。
一片昏暗中,我感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意识中,用另一双眼睛去看,用
另一个感知系统去感觉,感受着另一种思维。我知道,这是熠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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