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自己??应该是熠熠??走在漆黑的街道上。街角的避风处,正 是无家可归者和流浪汉的大本营。“我”正在暗自庆幸这一带的治安情况还 好,黑暗中闪出一个身影。“我”本能地躲进建筑的阴影处。只见黑影用什 么东西堵住一个流浪汉的嘴??可能是氯仿,然后背口袋似地将流浪汉弄到 车上。
那是沈泓的车!那是沈泓!? 我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沈泓说过的话。??我在研究远距离传输??还
没有完全成功??主要是人的实验??成功率不高??
他就是这样获得实验者的?是啊,这么危险的实验自愿者肯定不多,而 流浪汉即使失踪了也没人知道。可是,这未免太过卑鄙?
沈泓,你是这种人?你竟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用任何手段的人? 我能感到熠熠的震惊、恐惧,甚至还有失望。紧接着,我又用熠熠的眼
睛看见了更加恶心的一幕:实验失败后的残骸。我总算懂得沈泓所说的“化
做空气消失是最好的结果”的含义了。熠熠的意识中出现了斗争与犹豫,突 然,什么都消失了。
难道,熠熠就是被这个发现刺激了? 我在这个空间中徘徊,突然发现它没有出口。它是封闭的!这里是什么
地方呢?
如果这里并没有出口与熠熠的意识相连,就意味着它永远不会进入意 识。那么,它又怎能对熠熠造成伤害呢?
我心中一亮。难道这里就是“无意识”?根据弗洛伊德的看法,“无意
识”与“前意识”一样是意识的一种,后者如果足够强大就会进入意识而前 者无论多么强大也不会进入意识,但后者对人的影响是巨大的。这种说法被 一些心理学者认为是前后矛盾而嗤之以鼻。但它确确实实存在!
与此同时我觉得心中云消雾散,一切渐渐明了了。不错,熠熠对沈泓的 发现的确对熠熠的心理产生了巨大的伤害,但并未直接导致熠熠的昏睡,而 是使熠熠间接地逃避了这一现实??将这段记忆封入了“无意识”,结果就 是在熠熠的记忆中找不到这段记忆但它以“无意识”方式发挥的潜在作用更 大。潜意识中,熠熠正在为在两人中做出取舍而苦恼,而无意识中对沈泓的 恨意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冲入意识中加以决定。
潜意识与无意识的冲突消耗了熠熠大量的能量,使她的机体无法正常运 作。
那么,解决的方法也许很简单,那就是让熠熠的“无意识”进入意识中!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挟卷着熠熠的无意识,四处冲撞着企图冲破樊 笼,但我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一次次的失败中我想通一个道理,有即是无, 无即是有!我果断地向“墙”上撞去,在挣脱中我高兴地发现,我成功了! 摆脱了拘束的无意识飞速与徘徊不定的意识合而为一,无比强大地冲击
着周围的空间,一切犹豫都消失了,问题找到了答案。我想,熠熠应该醒来
了。
我不知道呆在一个清醒的人的意识中是什么感觉,但我不想再介入熠熠 的意识了,我顺着熠熠的意识洪流找到了沈泓。
当面对沈泓时我不知说什么好,他知道熠熠的昏睡大部分缘于他吗?
“怎么样?”沈泓的意识冷得象冰,我真怀疑他是否期待结果。
“我做到了,熠熠马上会醒来。”
“你做到了!你知道原因??”
“是的,我知道。”尽管沈泓所作所为同样令我不齿,但毕竟,他是我二 十多年的朋友,我还可以平静地面对他。
“你以为我会让你出来吗?”
“什么?”
“江涧,看在多年老同学的份上,我让你死个明白吧。其实这是个圈套, 而你是我的猎物。”
“为什么!”我愠怒了。
“那还不简单吗?我爱熠熠,可她爱你。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我有些吃惊了,沈泓也深爱熠熠!我以为他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难道熠熠是你害的?”
“他看见了我的实验,我相信我的那点好印象已经荡然无存了,我还指 望什么呢?她吓昏了,我就把她放到传输机中??只要把扫描精度设置低一
些。”
“沈泓,你是个蠢货!熠熠醒来,不会忘记这一切的!”
“哈哈哈!她不会醒来了,她和你只要再度被传输,而我压根不打开接 收器就一切都结束了。”
“你留下熠熠意识混乱的躯体,只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去死?”我气
愤地问。 此时的我思维不知比沈泓迅捷多少,这是他永远无法比拟的优势。 “你猜对了。其实我一直妒忌你,智力平庸,却机遇很好。” “你是说没考上最好的大学这件事?”
“还有熠熠的爱。结束了,江涧。”
“沈泓,你真蠢!”我急忙说,“你永远不会知道熠熠的记忆中有你的什 么了!”
与此同时,我必须想一个办法,不仅为我还为熠熠。可是情况比我想象
的要糟得多,熠熠清醒的意识流已经开始形成,她再也不会误把我的意识流 当成自己的,也就是说我无法控制她的意识。甚至,她排斥我的意识!
“她的记忆中有什么?”沈泓的好奇给了我一点时间。我果断地将自己 的意识分为两个支流,一条试着与熠熠沟通,一条应答沈泓。
“其实她的记忆中,你的出色给她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从小学起,她就
清清楚楚地记得你的很多小事。”我的意识接近熠熠的意识洪流,缠绕着它, 与它交流。
熠熠,我是江涧,我们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这么做。她的意识躲闪着, 我飞速挡在她意识洪流的前方,任她冲击。
“傻瓜,沈泓!熠熠爱你!她爱你甚于对我的感激,你竟不明白!”熠熠, 清醒一点,我们马上就要化为空气了,我们必须这么做。
我的意识拥着熠熠脆弱的意识流,她逐渐平静下来了。终于,我的意识
和熠熠的达成了共识,两条意识合二为一,无比强大。 “…… 也许。但是晚了,江涧,再见吧!” 我想沈泓是要按动按钮了。我与熠熠的意识相拥着,静静地等待着。我
们只有这个机会了,在那一瞬。 一阵眩目的强光亮起来了,熠熠被分解加载能量。
我们向着沈泓的信息到来的方向??那点亮光冲去。
我们知道,只有这时我们才有足够的能量再次冲破肉体的屏障,超越物 质和空间,因此我们一定要把握。
我们成功了。
“江涧,你还好吗?”熠熠徜徉在我周围,有些羞涩地问。其实我好极 了。周围来来去去飞驰而过的各种电子束构造出这个世界特有的风景,而我, 甚至可以主宰它们。
这还得感谢沈泓给我那些计算机方面的书,它们虽然没使我成为黑客, 但足可以使我成为一种新的??病毒。
是的,现在,我就是在沈泓的计算机里,而且只要我高兴,我想去哪都 行,这又得感谢沈泓上了国际互联网。
我和熠熠生活在电子空间里,再也没有人能拿我们怎么样。可以说,我 们是一种新型生命,但也有人会叫我们病毒。
我们不会被杀死,因为我们随时可以离开寄主,我们进化了。
“熠熠,你说我们要不要给沈泓一个小小的惊喜?”一天,我问熠熠。 “算了,他一定也在受良心的煎熬。”熠熠仍那么善良。 于是我们永远离开了沈泓,漂流在网络里。我们从未有过地自由。 也许哪一天,你会遇到我们。
(完)
寻找自己
仿佛一块大而厚重的幕布,隔开了记忆的前一部分,我对自己在这以前 的一切全然不知。我的记忆是从看见医生严肃的面孔和护士忙碌的身影时开 始的。
“看来,您的女儿是得了失忆症。”医生对病床边的一位老人说.看样子 他就是我的父亲。
“为什么?她??不是动了手术吗?” “大脑损伤的部分虽已修补好了,但机能完全恢复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我茫然地靠在床上,望着两人对话,依稀听出是一场车祸使我的头部受
了重伤。 老人悲伤地靠在床边,叹了口气.我不知如何是好,稍稍挪动了一下身
体,从嘴里挤出几个字:“父亲,请您不要太??” “什么?”他抓住了我的双手,“你叫我父亲,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对不起,我??不能??”
5 月 30 日晴 两个月以后,我已经回到家中,虽然没有了烦人的头痛打搅,我仍记不
起什么,一切都是陌生的。
只有一次例外.当我打开家里的像册,看到了那个漂亮的长发披肩的女 孩时,我的心一颤。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中流过,使我迷蒙的心里仿佛 射进了一丝阳光。
“她是谁?那一颦一笑,多么熟悉??” 母亲告诉我,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在同一场车祸中失去了生命.在我们
坐的车倾覆的一刹那,她还想扑上来护着我,终于使我与死神擦肩而过,而
她却被抛出了车窗,死在迎面而来的一辆卡车轮下。 于是,我首先记住了她的名字:丽华,这个我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亲切名
字.我的生命是她给我的,我理应分一半给她。 我头上的绷带拆掉了,头发也长出了不少.但每当我站在镜子前望着镜
中的自己,都感到那么别扭:头发那么短,身材那么高??我端详着,仿佛
不是在看我自己。
“怎么,要记住自己的模样吗?”这时,母亲总是在背后望着我,慈祥 地笑着开导我,“忘了就忘了呗,过去有什么可留恋的,关键是今后怎么活, 把明天当成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我还是常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莫名其妙,比如说,我发现自己会
不经意的甩头发,虽然我的头发是那么短,还未过耳根.而我翻遍以前的照 片,没有一张是长发的呀!
6 月 4 日晴 “丽萍!”还是清晨,就有一个女孩推开了我的房门,“你??还记得我
吗?”
我呆呆地望着她,那张脸和我自己的面孔一样陌生。
“丽萍,这是云茜呀!”大约是见我一脸迷惑的样子,跟在后面的母亲连 忙介绍。
云茜笑了笑,说:“不要紧,林伯母.我想我们会重新认识对方,并且 重新成为好朋友的。”
很快我便喜欢上了她.因为她的热情、开朗化解了我的孤独和愁闷.6
月 7 日小雨 从小木屋的窗口望出去,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屋里杂乱无章,墙
上贴满了铅笔素描画,有的画得七扭八歪,有的却画得满不错,画的都是云 茜.一张破木桌上摆满了玻璃试管、酒精灯、显微镜之类的东西,几个培养 器皿底朝天地扣在咖啡杯上.几只破凳子,云茜坐在其中一只上,我则坐在 唯一的小床上,听着云茜口干舌燥地讲以前的故事。
“怎么样?”好容易讲完一段,云茜喘了口气。
我撇了撇嘴,说:“像在听小说.不过你的实验室倒不错,满有味道。”
“是咱们的实验室,丽萍!”
“那为什么墙上挂的画上只有你一人?”
“那是你和丽华画的,混蛋!”云茜跳起来,“丽华要画,你也要画,你 瞧你把我给画成什么样子了!”
我不由赞叹道:“她画得真不错呀!”
“是呀,她既爱好音乐又爱好绘画,在她身上有着惊人的天赋.没准她 会成为一个艺术家??”云茜的目光忽然暗淡了,“知道么,丽华刚进咱们 的实验室时也说‘满有味道’,你们姐俩可真有点儿像。”
我淡淡地笑了笑。
“不过说实话,你从小就像个假小子,所以才会和我臭味相投.对了,
你不会忘了咱们的研究吧?”
“我好象想起来了,是贝多芬的小提琴协奏曲吧!”不知为什么,这个念 头钻进我的记忆中。
“别开玩笑了。”她丢给我一叠纸,“看看吧,这可是你亲笔写的。” 我翻着那好似设计图一般的东西,仿佛掉进了五里云雾.我怎么会涉足
这个领域呢?我完全记不得了。
“在你住院的时侯,我把咱们没完成的部分设想了一下,图在这儿,你 觉得怎么样?”
我叹了口气,严肃地说:“云茜,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无论以前我 帮助过你什么,现在我都不能做了.我现在还不如一个 13 岁的孩子,我?? 感到很遗憾.不过,我会支持你的,因为我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只要我能 做的,我都会做。”
云茜叹了口气,说:“这可不像你以前的口气呀!以前你总是说‘看我
的吧’!”
6 月 8 日阴 “这就是咱们要拿去参加比赛的‘打开记忆的大门’。”今天,在云茜的
小木屋里她耐心地给我解释,“当然只是图纸,但这就足够了。” “那么,给我讲讲吧。” “记忆,实际上是大脑皮层形成相应的暂时神经联系(即记忆),对暂时
神经联系的保持以及再现——也就是这些暂时联系的再活跃这三个部分组成 的,”看着我困惑不解的样子,云茜十分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头,“说通俗一点,
记忆——就好象许多仓库,每个仓库装的是什么,时间一长也许会忘,但是 如果在仓库门前给你个提示,比如说装苹果的写个‘A’,装香蕉的写个‘B’, 那就会很快找到东西了,对吗?这就是暂时的神经联系”
“可是,那怎么人们会忘记以前记住的事呢?”
“你也许会忘了 A 代表什么嘛!经常取的东西不太会被忘记放在哪儿.但
有些东西好久也没取过,或者由于什么意外标志不见了,就会想不起来了, 对吗?可事实上东西还西好久也没取过,或者由于什么意外标志不见了,就 会想不起来了,对吗?可事实上东西还在那儿,也就是说,神经联系并没有 中断.老年人不是总可以想起他们儿时的趣事吗?”
“那么,你这‘打开记忆的大门’,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急切地问。
“不要急嘛!这台机器,主要是用于由外界刺激神经元,使它们兴奋起 来,以促进暂时神经联系的再活跃.噢??就好象经常去仓库走走,或重新 打开仓库立个新的标志什么的,不就成了吗?”
我一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唉,我想也够通俗的了。”云茜用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其实,丽 萍??”
“怎么?”
“其实这个设想还是你提出来的,”她轻轻地说,“可是你??”
“云茜,”我一下兴奋起来,握住了她的手,“为什么不按设计图造一台 呢?”
“没有用,比赛时只需设计图.再说,谁肯用咱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人
的发明,谁会相信咱们呢?”
“我呀!”我跳下小木床,迫不及待地说,“我愿意试试看,我认为你说 得很有道理,再说我实在不能忍受自己什么都记不起来的痛苦,我愿做实验 品。”
“丽萍,别傻了,”云茜望着我,“也许你会成为牺牲品。”
“我不怕.我不想再混沌地活下去了!”
6 月 18 日晴 云茜和我可从未做过机械工人的活,我们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做出了一
台样品,又花了三天调试它的振荡电路以便发射出大小合适的脉冲电流.我
们已用猫咪试过了这新玩意儿,虽然不能证明它有效,但也没有发现它对生 物体产生什么害处。
“怎么样?”云茜试探地看着我。
“来吧。”我做出了大义凛然的样子。
“过程很简单,你只要带上这些传感器,这上面的电极会发射微弱的电 脉冲.你躺在这儿,尽量放松,什么也别想,当你的意识开始活动的时侯,
你就尽量捕捉这些微小的记忆吧。”
我半躺在小木床上,放松神经,尽量什么都不想,这使我舒服极了.不 一会儿,我似乎已进入了梦乡。
当我醒来,云茜正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啊,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你做梦了没有?”云茜突然兴奋起来,“梦境绝对是潜意识的反映!” “我记不起来了,似乎没做。” “这是怎么会事呢?”她奇怪地看着图纸,竟然没有效果,害我干坐了
半个小时。”
“是频率不够大吧?”我试探地问。 “有道理。”她高兴起来,“明天我把它拆开,装一个可调节频率的装置。” “对了,我有个问题。”我打断了她,“如果你站在别人的仓库门前,就
算有标志你也不会知道里面有什么,对吗?” “丽萍,别打断我,”云茜正起劲地修改设计图,“你又想起什么来了?” “哦??我只不过想想玩罢了。”
6 月 24 日大雨 这几天里,我又做了几次实验品.云茜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频率调高一
点儿,然而功效却不怎么好.我的记忆对这台机器好象故意回避似的,每次
意识中或梦中出现的都是我住院后经历的一些情景。 也许是太频繁地奔波于云茜家和我家的缘故吧,我的确是累了.回到家
我吃过晚饭,洗了个热水澡就去睡了.这一晚我做了噩梦:梦到车祸!然而 梦是那么遥远模糊:我抓不住它的细节,似乎只在远远地观望着,刚要靠近, 梦便惊醒了.这一定是从前的记忆!
它是那么让人亲切、渴望而又远不可及.黑暗中,我仿佛还没有摆脱梦
的阴影,着拖鞋,鬼使神差地走向隔壁的房间。我的意识似乎没有回到自己
的身体中,一种冥冥的力量指使着我,摘下挂在墙上的小提琴,一首低沉似 梦呓般悠远的曲子从弦上传出.此刻,我仿佛不再是自己!
“丽华!”一声惊呼传来,房门被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进来,打开了
灯。
灯光中,我陡然清醒了,天哪!我在干什么?我从来不会拉小提琴啊! 我和父亲似乎都惊呆了,半晌,我才喃喃地解释:“我??我好象做了
个噩梦。”于是我坐了下来,把云茜的机器和我们的实验都告诉了父亲。
“也许我正在恢复从前的记忆。” 出乎我的意料,父亲竟由于我事先没有告诉他而大为不满,他不许我把
生命交给一个业余科技爱好者。
7 月 1 日阴 这几天我不断梦到新鲜的面孔.是的,一定是以前的记忆!虽然我还没
有全部想起来,但我已经接触到从前的东西了.我真想快点儿去云茜那儿, 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可是母亲总是搬把躺椅坐在门口,每次都以各种理由和 气地把我请回屋里.她怎么和爸爸一样?
有天,屋外的一阵对话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林伯母,我想看看丽萍.这几天她一直没有找我,她没事吧?”太好 了,是云茜。
“她没事,云茜,可她还在睡觉。”
“我可以在她房里等会儿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谈。”
“不,云茜.她用了你的机器后很疲劳,经常做噩梦,每晚都睡不好。”
“那从一定程度上说明她在恢复记忆。”
“不,她很虚弱,我不希望她再参加这类实验了.云茜,你只是个业余 科技爱好者,没有什么能证明你的机器对人体无害。”
“不,云茜,我很好!”听到这儿,我生气地冲出房门。
“对不起,丽萍,请你回房间去.你爸爸要和云茜谈一谈。”说完,母亲
带着云茜去了父亲的书房。
7 月 3 日晴 从那天以后,云茜就没再露面.母亲不再坐在门口,父亲也不借故在我
房间中坐了.终于我获准可以和云茜联络了,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嗨,云茜,这几天闷死我了!等着我,一会儿就去你那儿!” “噢??丽萍,我??认为这机器不太好,所以??请你别再??” “云茜,你怎么了?我父母和你说了什么了?” “呵,不,不,什么也没说,我只是觉得它确实不太好用。” 在搞什么鬼!“如果我一定要用呢?” “对不起,丽萍,我把它给拆了。”说完,她“啪”地挂了电话。 拆了?我一愣.在云茜和父母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以至云茜也改变了
主意。
“你们到底跟云茜说了什么?”我很不客气地问父亲。
“亲爱的,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难道你们希望我象个白痴?”我生气地摔门而去.我认定 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什么秘密协定。
7 月 7 日阴 幸而机器的效力还没有消失.我不断在梦中看到陌生的情景,我相信那
些都是记忆.我又梦到了车祸。
天哪,它是那么清晰!似乎就发生在我的身边,两辆车迎面开过,相撞, 倾覆,起火.我甚至感到了自己是如何被甩出车窗??
我尖叫一声坐了起来,冷汗淋漓.那一刻我是那么清晰地看到,我扑上 去想保护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母亲闻声走进我的房间,父亲尾随而来。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我紧紧抓住母亲的双手,颤声问。 “孩子,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丽萍。” “不,如果我是丽萍,为什么我保护的人是我自己?我是多么清晰地看
到了我双臂下的面孔??”我呜咽起来。
“那是个梦,孩子,只是个梦。”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说。
“妈妈,那是记忆!我相信它.我觉得自己就是丽华.是吧?我到底是
谁?”
“唉,”父亲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样,你就看看你母亲的日记吧,你迟 早都会知道的。”
母亲的日记
??手术终于结束了.医生说,只要三个月之内不发生排异反应,她就 活下来了。
天哪,终于这样做了,这到底对不对呢?至少,至少她可以活下来。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医生说脑组织完全融合需要至少三个月时间,就算
融合了她也不一定能接受那些信息。 她恢复得很快,这使我很高兴.她的体格很好,一直很健康.有时我想,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也好,免去很多烦恼。
她总和云茜在一起玩.她们谈得很投机,这使她少了一点儿孤独感.可 云茜毕竟不是她自己的朋友啊!
真不知她和云茜在一起都干些什么?我觉得丽华的影子在她身上复活 了.她的性格不再是丽萍那种直率开朗的性格,她似乎多了丽华的细心和忧 郁。
也许我们的决定真的错了?? 小提琴!她拉了小提琴,我觉得丽华在她的体内正飞速地醒来。
已经三个月了!手术后三个月了.看样子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接受了丽华 的大脑,而云茜用她的机器使她更快地接受丽华的记忆.我真不能想象,有 一天她了解了真相会是什么情形!丽华的记忆,而是丽萍的身体!她能接受 吗?
她的身体完好无损,只是头部受了重伤,不修补脑组织就会死去.而丽
华已经肢体破碎停止了呼吸,大脑却完好无损.当时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用
丽华的脑组织来修复她的脑体.可是这部分恰好主管记忆,我们都知道它将 带着丽华的记忆植入丽萍的头颅,那时根本没有去考虑以后将会怎样.而现 在,烦恼来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把这一切告诉了云茜,希望她不要帮丽萍恢复记忆了。 以后该怎么办?丽华的记忆不可逆转地恢复了.我们应该叫她丽华还是
丽萍?我们都知道她是丽华,可在别人看来,她却是丽萍啊!她自己又该怎 么办呢???
我的泪水流下脸颊。
我们在欺骗两个女儿,可我们是善意的,我们不愿过早地带给她太多痛 苦.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她会原谅我们吗???
现在,我完全记起来了,我的一切,作为丽华的一切.其实,车祸中死 去的应该是丽萍.至少,她的灵魂死了,只剩下了躯体.而我,正是附体的
灵魂,却不能作为自己而生存.我注定,要作为丽萍而活下去。
父母的做法其实是最明智的.但我还是说: “如果那时丽华和丽萍一同死去该多好啊?” 可是我无法逃避.今后的路还很长,我将在一条寻找自己的长路上,孤
独地跋涉。 (全文完)
荆棘之冠
引子 像众多普普通通的女孩一样,我的生活平淡无奇。在这种平淡中,只因
为她们的出现,才带给我一丝暇想,一丝惊奇,一丝回忆的余地。现在,她 们都融入这个世界,消失了,于是,我开始怀疑在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不 管怎样,愿与别的同样生活在平凡中的朋友一起分享它。
—— 孟欣
一. 夜的精灵
那是二月底的一个夜晚,虽也算得上“初春”但寒冷依然顽固地不肯退 去.我大概是踢了被子被冻醒的.在夜的寂静与无奈中,我听到低低的近乎 抽哽的声音。我一下子联想到对面屋顶上那只无家可归的猫,这使我睡意全 无.向对面的床望去,莫诘坐在床上咬着被角,点点闪亮的东西顺着她的面 颊滑落.窗外,一轮残月苍白而完美。
十八年来,我头一次失眠了。 在月光下,莫诘的眼神深邃而迷蒙,完全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完全
不像平日那个嘻嘻哈哈的我的室友.我注意了一段时间了,在她开朗乐观的 外表下,有那么一份深沉,那么一种气质,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气质,是她努
力掩饰而掩饰不了的。
我们住在同一间学生公寓里已经三年。
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她.不是吗?她是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哪 个学校读书?她喜爱什么?讨厌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甚至觉得在 她“乐天派”的外衣下,隐藏着另一种性格或别的什么东西.因为在平时的 谈笑中,你会觉得她是空的,任何人无论如何也甭想从她嘴里得到关于她或 她的过去的东西。
她的学习很平常,只是似乎对生物情有独钟.她总有些怪念头去和老师 讨论,争论得不相上下.我曾听见生物老师何靖无可奈何地说:莫诘怎么有 这么多怪论,不过有些还??挺有意思.也许与她父母都是医生有关??? 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两只眼睛当然又青又黑像熊猫.看到莫诘精力
充沛一点儿事没有的样子,我装做随意问她:“昨天睡得好吗?” “好啊,我一直睡得不错。” 疑问和惊讶在我的脑子里撞来撞去.她昨夜真的哭了吗?还是我做了一
场梦?她为什么要哭呢?她经常在夜里暗暗地哭吗?
一阵风吹进来,我莫名地有点儿冷。 几天以后,我又被她的抽泣声惊醒了.这一次她居然站在窗前,短短的
卷发在月光下微微抖动.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不知望着窗外的何处。我觉得 她简直是黑夜派来的精灵,只在黑夜里才恢复成真正的自己。
她在窗前站了好久.我突然觉得屋子里充满了一种令人寒冷的孤独,越
积越重,令人喘不过气来.终于,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我,说:“对 不起,孟欣,打搅你了。”
那一刻惊得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偷看别人秘密的罪恶感使我无所适
从。
莫诘又叹了一口气,坐到自己床边:“知道么,孟欣,我心里??有一 个梦魇啊!”
……
同住了这么久,但我觉得从那夜起,我们才真正成为朋友了。 然而她却不肯告诉我,那个忧绕在她心头的可怕的梦.她对我说:“孟
欣,在你面前的是莫诘,可又不是莫诘,我经常觉得,我不是自己!”
我想我不能理解,她却转过身,不说什么了.良久,又冒出一句:“你 不觉得,我有点儿像某个人吗?”
我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得融入人海
就再也分辨不出.可是那双眼睛却充满了神采与光华,与她的普通格格不入。 怎么以前我没注意到这一点呢?我仔细看着那双充满智慧的双眼,似乎真觉 得从她身上分离出令一个影子.是谁呢?我说不出,亦或,根本就是我的想 象。
“我小时侯出过一次车祸.恩??虽然伤得不很重,但脸烧伤了.所以 你现在看到的并不是原来那个我。”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也许,这就是深压在她心中的梦魇?可怕的车祸,
伤害,毁容? 她静静地看着我,“我的前生,在那件事发生时就结束了。”顿了顿,她
低下头,“嗨,怎么能叫我的前生呢?那个我,不是我啊!” 如水夜色下,我和她无语相对.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寒颤.我将
她按在床上,说“你累了,还是快睡吧。”
“怎么,你认为我疯了吧。”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一楞,她轻轻地笑了
一下,像在哭。 开学了。
做为毕业班班主任的何靖老师在头一堂课上自然要重复那些我们已经听
腻的话.尽管她说得言简意赅,我还是能准确地猜出她每句将说出口的话。 我想莫诘也是如此。 不一会儿,一个纸团传到我这儿.上面是莫诘凌乱的字体:如果能再活
一次,你还会是你自己吗?你还会是原来那个你吗? 我望了望她,她手托下巴,郑重地看着我。
如果能够再活一次,你还会是原来那个你吗?这是什么意思?我发现自 己虽然一向自诩爱好文学,却看不懂这个问题。
不知何时打了下课铃,我仍在冥思苦想.一只手从眼前取走了纸条——
-是何靖老师。 “好哇,上课传条。”她如往常一样矜持地笑着,边读纸条上的内容。 渐渐地,她的笑容凝固了,但并非愤怒,而是惊讶。“什么意思?” “我也没看懂。”我双手一摊。 莫诘已经站在我旁边,“是我写的。”她一点儿也不回避,居然还笑了。 “再活一次指什么呢?” “老师是教生物的,当然知道人的躯体乃至思维都无法像复印机中的稿
件一样复制一份,对吗?哪怕是‘克隆’。”她闪亮的眸子紧盯着何靖老师。 “克隆。”何靖老师轻声重复。 “是的,克隆并不能复制人。”她把“复制”二字咬得很重,“我是指,
假如有这么个可能,一个人可以从受精卵开始从头发育——也就是说有同样 的基因型,他还会长成和原来那个同样的人吗?他会有同原来一样的性格
吗?”
天!这个人生哲理一样的问题竟被她演绎成了个生物问题。 何靖老师一下子楞住了好久没有说话。 莫诘在底下轻声说:“老师,您说呢?” 她似大梦方醒,急忙说:“如果能这样,那这个新生的个体一定与以前
的不同.因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莫诘满意地笑了。
二. 荆棘的故事 春天的第一场雨下了。人们都说“春雨贵如油”这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下
了一整天,天色也阴沉得令人烦闷.我是典型的受天气摆布心情的人,莫诘
骂之为“典型的文人病” 可是她似乎比我更甚,她居然没上晚自习。
我猜她一定是犯懒窝在寝室中,没准连晚饭都没吃,就买了热牛奶带回
去。
可是她没在屋里.从屋里整整齐齐的样子看,从下午放学她就没回来。 她会去哪儿?
我呆坐在窗前.窗外是几排高高的白杨树,树叶儿哗哗地抖着身上的雨 水。越过几丛矮树和冬青,遥遥相对的就是一座低矮的破楼.那是老师的单
身宿舍。可是年久失修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雨似乎还没停,雨声细而密.哎!我猛然想到,莫诘该不是去看何靖老 师了吧?她已经病了好几天。
她就住在对面的单身宿舍里。
我想了想,对自己的推断还满意,就向对面的楼跑去。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就用力一推,门开了.我走入何靖老师的房间,在
昏暗的灯光下发现那里的布置很像我们的寝室,无非是单人床写字台和极简 单的家具.何靖老师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面颊通红,好象在发烧。
我到写字台上找药,看到了一张七八岁的小女孩的照片,很像她自己。
我在何靖老师身边忙碌了一夜,几乎忘了莫诘的事.她不在这儿。 大约快天亮我才趴在桌边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给我盖
上什么,然后一个声音说:“我还以为是做梦。” 我挣开眼睛,天已大亮.何靖老师披衣坐在床上。“您做梦了?”我揉
揉眼睛,问。
“是啊,迷迷蒙蒙中我似乎看到了婉儿,在我床头伤心地哭,看来我是 烧迷糊了。”
“婉儿?”
“婉儿。”她望着那小女孩的照片,“她是我的??妹妹。”
“啊,怪不得这么像.她多大了?”
“她??”她望着我,想了想,才说,“假如活着,也该十八岁了和你们 一样.”
说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很懊悔触动了她的心事,便趁她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时溜走了。 还来得及回去洗把脸。 回到寝室,意外地发现莫诘正大睡在自己的床上.我推推她,她居然哼
了哼又睡死过去.我摸了摸她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居然是潮的.难道她淋了一 夜雨?
我坐到她床边,发现她似乎也在发烧.我急了,用力推她,她挣开惺松 的睡眼,疲惫地问:“喂,你在一夜去哪儿啦?”
“啊,你倒问我,你去哪儿啦?衣服都是湿淋淋的” “没有哪儿啦.不小心淋了一点儿雨,没关系??”她挣扎着起床。 “行了,你发烧了,请天假吧。”我硬把她按回床上。 “好吧。”她虚弱地躺回去,“帮我请个假,还有,帮我带份饭。”
中午的饭菜都不错,莫诘居然闹着吃不下,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我故意
把椅子坐在争对面大嚼.她也不恼,还和我有气无力地聊天。 “孟欣,你听到过荆棘之冠的故事吗?” “荆棘冠?你是说耶稣死前戴的用以羞辱他的那个荆枝花环吗?” “不,不??这个荆棘之冠代表赎罪,代表一个人良心上的煎熬和自我
折磨??”
“怎么讲?” 她的一只手抚着额头,慢慢地说:“荆棘之冠表面上也是华丽的,完美
的,可是谁能想到它的刺是那么尖利,根根刺在佩带者的心上,谁又能想到 佩带者的心在流血,为了一件无法说出的事呢?”
我吃了一惊,盯着她的眼睛:怪异的故事。
“那么,这个佩带者为什么要赎罪呢?”
莫诘也吃了一惊,她一字一句地说:“她创造了一个人,又‘杀’了她。” 她准是烧迷糊了,在说胡话。 即使在病中,莫诘的执拗同所有的一切一样令人费解.她坚持要搬走,
在浪费了不少口舌之后,我发现帮她收拾东西是最省劲的。 “你总该等病好点儿再走。” “我为什么要走,不就是怕传染你吗?我这是流感!流感!咳咳咳??” “可是你需要照顾??”
“我还能动。”她的表情拒人千里之外。
当我把所有的理由说了好几遍后,我真的生气了,“你告诉我原因好不 好?真正的原因!”
“孟欣——”她看了看我,“你会是个好朋友。” 然后她就搬走了,搬到楼下一间闲置很久快变成堆放杂物的储藏室的小
屋,屋子是我帮她收拾好的。
宽敞的 404 室,只剩下我自己。
三. 新的春天 自从莫诘搬走,我就很少去她那儿。
她的病不知何时已经好了,只是更加孤僻,好象在躲藏什么。 昨天我想让她搬回来,可她挺客气地说:“你一个人住不习惯?不要紧,
忍耐一下,就会好的。”
这哪儿象同住三年的室友!这哪儿象同学多年的朋友! 我几乎是噙着泪水回来的。
楼梯上站着何靖老师。
“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我那破屋子的屋顶漏了,你知道那座楼太破了?? 我和公寓管理员说想在这边三楼或四楼找间空屋,她说只有 404 有地方住”
“为什么偏要三楼或四楼呢?”我奇怪,一二楼还有几间空屋。
“我喜欢安静。”她静静地说。
于是我打开了门,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那曾经属于莫诘的书桌:台 灯,书籍婉儿的照片??我盯着那照片,感觉那小女孩似乎也在盯着我—— 她与何靖老师是多么相象啊!
404 室又成了两个人的天地。 作为毕业班的老师,何靖老师的工作忙碌而辛苦.而我也在担心她的身
体,因为她似乎还有失眠的毛病.有的夜晚,我会发现她坐在漆黑一片的屋 子里,呆呆地,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一轮残月苍白而完美.我 很快睡去了。
后半夜,雨点拍击窗户的噼啪声惊醒了我.在闪电和雷声中,何靖老师 面色苍白地坐着不动,闪光一次次地将她塑成一尊苍凉的塑像。
这是春天的雨呦! 我怕.我也是个脆弱的人,所以也怕面对别人的脆弱。
在窗口与何靖老师之间,婉儿的照片和它们连成一线,每一次闪电,玻 璃就闪一次光。
如果她还活着,该有十八岁了,和我们正好一样。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我也有.老师也有。
春的气息好浓啊,是该换下冬天厚重的外衣了。
四. 往事 何靖老师正在用电锅“滋啦啦”地煎着鸡蛋。和她同住的最大好处就是
可以时常地打一打“牙祭”
我飞快地收拾掉其中的两个,开始去穿外套。“等等,去给莫诘送两个。” 哈哈,忘不了爱徒莫诘。 “好东西要和朋友一起分享。”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迟疑.好朋友?我的心
刺痛了一下。
“而痛苦,不要带给别人负担??”她慢慢地又似不经意地说,仿佛不 是对我说。
我端着小碟推开莫诘的房门。
屋子凌乱得无法想象,她就睡在乱作一团的床上.走近了,发现她的双 眼红肿,还犹有泪痕.枕边的一只簿子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几行字:
你无需再带那荆棘之冠, 为了你不必肩负的自责
你的伤口同样是我的心
刺痛着每一天的回忆?? 后面的,潦草而看不清了,好象梦中匆匆写就.真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诗
兴,这样的心事.我毫不客气地抄走了这首小诗,压在自己的台灯底下。
下了晚自习才回去,何靖老师已掌灯备课。 “对不起,台灯坏了,所以用了你的.看书的话坐到这儿来吧。” 我在昏暗中寻找那张字条,何靖老师指着贴在灯罩上的小纸问:“是找
它吗?” 我点点头.莫诘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她是痛苦的吗?我猛地想。 “这是??你的新作?”
“哦,不??是莫诘写的。”
她点了点头不作声了.我抱着一大摞书走近她的书桌。
“听说你决定考理科?” “嗯。”我点了点头。 “你不是很喜欢文学吗?”
“文学?”我似笑非笑,“文学哪里有科学实用。”看到她有些惊讶,我
又说,“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还是很想研究科学,做出些成果的。” “你??很爱科学?”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我想考北大生命科学系。”
她不说话了,神色有些黯然,仿佛在思考什么.突然,她站了起来,走 到窗边.没有目光,她完全隐在黑暗中了。
“孟欣,你知道么,科学是可怕的??”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教理科的老师竟然会这么评价科学?人创造了科
学,难道还不能控制它么? 她似乎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人创造了科学,但往往并不能控制它,有
时即使出发点是好的,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我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解,她一定是看得清清楚楚了.有好久,昏暗中
没人说话,只听见传来一声似哭泣的叹息。 我呆在那儿了.黑暗使我有些不知所措.开灯吗?不,我不是那么残忍
的人。
我退回自己桌前,两人在黑暗中无语.我默默地陪着她。 过了好久,她又走回灯下.灯下的她,疲惫,憔悴,好象为了判卷子而
几夜没睡的样子.我心想:她的心中也是痛苦的吗?有积压长久的悲伤吗? 那么,平常的她是一种掩饰吗?她??快乐吗?
可是我无法问.我用热毛巾浸了热水,递给她,她突然站起来,用手摸
着我的头发,然后拥抱我,很像母亲搂着我那样.我十八岁了,和她差不多 高。
她轻轻地说:“她??也该十八岁了吧!” 我们的眼神同时转向了书桌上的照片,婉儿的.我似乎明白了。我望着
她眼角的淡淡皱纹,问:“您在想婉儿?”
她轻轻笑了笑,点点头。“总觉得她似乎没有死,她就在我身边??有 几次,我似乎感到了她的存在??”我如坠五里云雾。
“我和她可以感应,在这儿。”她指了指心窝。“我们的确与众不同,从 她懂事我就发现这点了。”
她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正因为这样,她似乎比别的孩子成熟
得快些,似乎接受了我十几年的阅历,她越来越象我了??” 我看了一眼婉儿的照片,的确,如果不知道准以为那就是何靖老师本人。
“太神奇了。”一个和自己神似又心灵相通的妹妹!
“不,你不了解。”她看着我,“她与众不同.她不是我的妹妹。”
“不是???”我好奇而小心地问。
“她??是我的‘克隆’。” “克隆?!”我呆了呆,吃惊中带有一丝怀疑。 “十八年前就有人成功地‘造’出了第一个克隆婴儿。” 我跳了起来.婉儿?何靖老师?谁?
那年我也十八岁.从卡罗纳高校毕业时成绩优异,我直接进入了父母的
科研所帮助他们.当时我惊讶地发现他们在秘密地进行一项试验——人的克 隆.你知道这套理论已在动植物实验中取得了成功,他们要将慝上升到人.我 立刻参加了这次实验,我既是实验者又是实验对象,我们造了我的克隆。你 知道那时我是怎样地折服于科学的魅力啊!
我的心情充满了无比的兴奋与神圣的使命感.我想,科学史将被我们改
写,另一种生命形式将由我们创造?? 十个月后,婉儿降生了.你知道这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惊喜.婉儿像极
了我,可以说婉儿就是我!为了证实克隆人可以象正常人一样存活,我们在 等待,等待她长大.婉儿五岁时重病一场,差点就??虽然后来证实并非克
隆本身的缺陷,我们仍不敢疏忽大意.我们又等了几年,我们觉得,我们的
研究成果可以公布了??父母和我的青春和心血?? “那么,还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问题不在婉儿,而在于我们.在于其它人,在于人们的看法.即便是现
在,提到克隆人们也会自然地联想到“复制”.的确,对于萝卜或者绵羊来 说,克隆就是复制,通过获得相同的基因型而得到相同的个体.所以,我们
认为人也是可以复制的克隆人就是复制人,是原本的翻版,和原本是一模一
样的甚至就是原本! 那么,克隆人有存在的价值吗?她只能作为原本而存在吗? 不,不对的.克隆是指无性繁殖,它只是生殖的一种方式而不是机械的
复制.人是有思维的,思维是无法复制的.婉儿的确很像我,无论是从外貌 还是从言行上.但她有独立的思维.她也是个独立的人!我们有什么资格要 求她生活在我的阴影之下而失去自己呢?
可是,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他们会说“看!这是何靖的克隆!”“他们 复制了何靖,就是这个小姑娘??”“多么想象啊,多么完美的复制品!”甚
至父母,也渐渐地忘却了他们实验的目的只是为了验证克隆在人身上是否行 得通,而不是为了复制人??
科学使他们很现实也很冷酷,在他们眼中婉儿和萝卜和绵羊是一样的! 我想聪颖的婉儿肯定也觉察到了什么.那个雨夜的晚上我告诉了她这一
切,她的身分来由,也告诉了她以后将面对什么——我不敢欺骗她。
可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泪水一定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也许她很失望,失望我们欺骗了她,与她朝夕相处的父母和姐姐欺骗了 她,只是把她当成实验品;也许她无法面对,无法面对一生无法作为自己而
生存的命运,而是一个复制品的事实.就在那个雨夜,她逃走了,消失了,
从此没有消息?? 故事到了这儿嘎然而止.屋子里一片静,窗外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
息。“我在梦中似乎听到她对我说:姐姐我要走了我要去找一个能作为自己
而生存的地方了??可是我没能及时地醒来啊!” 痛苦清晰地写在她的脸上.我觉得自己这时才有点懂她了。 “那您就判定她??死了吗?也许——” “九岁的孩子,她能去哪儿呢?”
“那么心灵感应——” “我无时不在呼唤着她,可是没有回音??” “那??后来??”我小心地问。
“我背叛了婉儿,也背叛了父母,我离开了那个科研所,远远地来到这 所学校教书.我想逃避,可是逃避不了,我把自己锁在回忆中,独自一人好 象赎罪。我在心里一次次表达对婉儿的负疚与忏悔,可她听不到了——”
她背过脸去不再看我,我想起了雨夜呆坐的她.时针指向凌晨两点,风 吹树叶的哗哗声中仿佛传来了猫的哀鸣。
一滴泪水滑下我的脸颊,我为了这个悲伤的结局而感动.那是一个人多 么沉重的心事,我仅仅是听它就觉得重得无法负担。
“对不起,??”因此,我只有这句话可说。 她叹了口气。“不,我要说,谢谢.和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在一起,我觉
得很放松,也很快乐.而且,我终于把它说了出来??”
我听到不知哪间屋子“啪”地推开了窗子.空气一定又湿又暖,像泪在 脸上的感觉,我也想打开窗户了。
五. 溯源 毕业班的生活不是故事,仍然紧张和沉闷.那个夜晚象个童话,只能在深
夜拿来品味.我在怀疑这一切是否发生过? 莫诘越来越疏远我了。
何靖老师对我和蔼又平易.在阳光下,她仍是矜持而快乐的。只有我知
道她心里的伤痕.那个荆棘做的花冠.荆棘之冠!我借用了莫诘的词,可是 它是多么贴切呀!
我觉得我和何靖老师超越了师生关系,我有了个大朋友。 可是我失去了莫诘.这能怪我吗?我时常赌气地想,是她离我而去的。
去过几次她的屋子,她很孤独很寂寞的样子.她总是面对着窗子站着或
是坐着,一听到门的响动就转过身.见是我,她脸上现出一种不知是惊喜还 是失望的奇怪表情,然后又开心地笑了。
我发现她脸上的冷漠掩饰不了内心的激动与矛盾.她有心事。
“你还被那个梦魇缠绕吗?” “是的,它缠得更紧了。” “我能帮你吗?”
“谢谢你所作的一切,但是只有我能解开它。”她指着自己.好久没住在 一起,我却觉得似乎与她更熟识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让它折磨你呢?那件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那件事?”她慢慢站起来,“你知道那件事了?你知道了?”
“车祸嘛,你告诉我的.我不知道细节我也无需知道.我知道它很可怕, 可它已经是过去了.你要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吁了口气,又用背对着我。“不是车祸,孟欣,不只是车祸。”
我在大夏天里发冷.又一个恶梦!空气好重呦.可是她不再说什么了。 等待了好久,我打破了僵局:“那么莫诘,搬回去吧。” “不了.就这么几天,搬来搬去多麻烦。” 我冲到她面前扳着她的双肩将她的脸转过来向着我.她的眼神飞到天花
板。“你想我的话,可以搬到我这儿住嘛,欢迎欢迎。”
六. 没有结局的结局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七月流火之后我们又聚到学校,为明天的结业典礼做准备.明天,结业
典礼结束后,我将离开这个学校,这间寝室,而何靖老师将一个人在这间屋 里住下去。
我们相对无言,她帮助我收拾着东西.几个月前的那个故事,将永远封 存在我的记忆中。
“唉呦!”何靖老师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冲了过去。
“手指??疼!”她甩着手.我看了看,没有任何伤痕。
“扎刺了?”
“不是,象刀割——”
“孟欣!”楼下窗口传来了莫诘的喊声.我想起答应帮她准备请柬,结业 式后同学聚会的请柬。
“去吧,我没事,可能是神经痛。”
我冲到楼下,屋里的情形吓了我一跳,莫诘托着裹着手绢的手指在屋里
乱转,手绢上有斑斑血迹。
“该死的刀!快帮我找创可贴!” 楼上才有.我拉着她上楼,在抽屉中翻找.何靖老师在一旁看着发呆.包
扎好了,莫诘像变戏法似地取出一张请柬,说:“就是因为裁请柬才割伤了 手,所以老师一定要来。”
何靖老师怔了怔,接过请柬,她注视着莫诘的手,又紧紧地看着她的双 眼,轻声说:“我也在痛啊!”
莫诘也呆了呆,忽然飞快地转身跑了,我追到楼口,听到她的声音:“还
要收拾一下??孟欣,不用你帮忙了。” 结业典礼后的聚会.说不上来整个聚会是个什么气氛,有即将分别的淡
淡忧伤,有总算考完的兴奋喜悦,还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莫诘与这种气氛格格不入.她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低着头在走廊里
走来走去。
我绕过正忙着填写毕业纪念册的何靖老师,朝她走了过去。
“孟欣??”她望着我,“你别怪我,我从未躲避过你.你知道,我其实 很需要你这个朋友??”
“那??”一个念头在我心中闪过,“难道你在躲??何靖老师?”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在手中攥得湿皱的纸团塞到我手里。
我提前回到寝室.行李卷已经打起,我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等待。 门一响,何靖老师回来了。
“人都走了?”
“是的,我锁了门。”她回答,几分失落.她在等待什么吗?
“你??也要走了?”
“是啊。”我指了指地上的行李。 她望着我,很久,突然走过来,说:“瞧你,都快比我高了。” 我望着她眼角的皱纹.九年来,她有些衰老了.我将纸团递给她。 “婉儿!”她脸色苍白,面对着突来的惊喜,她似乎犹豫了。
“快去啊!”我轻声说。
她几步冲出门,又停住,回头,说:“来!” 我跟着她奔跑在路上。
从这儿到那个车站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却显得十分漫长.她在跑,丢掉
了所有矜持,她又像九年前的那个姐姐了,我觉得她有些激动,有些慌乱了。 穿过那条马路再拐弯就到了.我对她喊,不用那么着急。 “我等这一刻九年了!” 她匆匆踏入那个路口,一辆斜开过来的车,紧急刹车声.她象一只蝴蝶
迎风倒下。 “天哪!”我冲了过去,同时看到了对面跑来的莫诘。 “姐姐,姐姐!”她是这么叫的!
何靖老师还没有昏迷.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莫诘.这一刻,我 觉得二人是如此地相象!
“婉儿??”
“是我啊,姐姐,不过是作为莫诘而存在的你的妹妹??作为莫诘,我 很快乐——”
“可是我能感觉你的痛苦,每一天,所以我回来了,想告诉你我很好,
很快乐,请摘掉那顶荆棘冠吧??” 她不停地说着我不知何靖老师听到了多少.救护车来了,我拉住疯了一
样的莫诘。
坐在急救室门口,医院的楼道象夜一样静.我问莫诘:“你非要到最后 一刻才肯说出吗?”
“只有这样我才好脱身离开,”她盯着我,认真地说,“你真的认为何婉 儿可以活下来,直到现在吗?”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也毫不客气地看着我.突然“Emergency”的灯灭了
望着将要开启的手术室的大门,莫诘一转身,飞快地跑了.这是我们的最后 一面。
坐在何靖老师的病床边等她醒来,不知不觉睡去了.当我再次醒来,何 靖老师正淡淡地笑着,看着我.我想起了春天的第一场雨的那个夜晚。莫诘
一定是来过了床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何婉儿的照片,旁边是莫诘的.底下还有
几行字: 属于婉儿的世界,不属于我 我宁愿作为莫诘而独立地生存 谢谢你给了我这个生的机会
请让我自由地生活
—— 也许我们会再见——
“这不是梦吧?”何靖快乐地问。 我没有抬头,轻声说:“即使它只是个梦,也是个美丽的梦.我们不该
感谢它吗?” (完)
天堂之路
刘易好容易才预约到咖啡馆中的两个座位,时间是下周二下午 3:00─
4:00,还来得及,刘易心想,在我离开地球之前,还来得及和她再见一面。 然而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了。
刘易和小柳是三年前认识的。小柳是那样一个漂亮纯洁的女孩,认识那
天,她穿着一身淡色的衣裙,有些象纯净的蓝天,又有些象青绿的草。蓝天 和绿草!这是城市人多少年来都没有看到的东西了。每一寸土地都被更“合 理”地利用,覆盖上钢筋水泥的建筑。由于人口的过度拥挤,连水面上都搭 建了水上居民区。这就是现在的状况!900 亿人口聚集在可怜拥挤的地球上,
争夺只够 70 亿人使用的资源。在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竞争和复杂恶劣社会状 况下,能让刘易稍感轻松快乐的,就是小柳了。她象一阵淡淡的风,为刘易 吹去心头的乌云,她总是恬淡的,与世无争的,带着几百年前的女孩特有的 那种神秘的忧郁。
难道她不用和数万同行竞争,维持朝不保夕的饭碗吗?刘易曾谈起这个 话题,小柳回答说:“我现在正在读书,还没有毕业呢!”可每当这时,她的 神色就会黯淡下来,显现出一种奇怪的落寂与无奈,大概??还有少许的掩 饰。
刘易不太注意这些细节,因为他还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和小柳做多久的朋
友,或是??(他的脸红了红)有一天将要娶她。在这个社会里他不知道明 天将会发生什么,抢劫,凶杀,或是从此失业,只能按法律去“格雷夫星” 度过余生。
想到这儿,刘易叹了口气,望了望仍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的老父亲。这 该死的“诺亚方舟”计划!
为了解决地球上日益严重的人口问题,早在几百年前人们就使用了各种 办法。但庞大的基数使人口不可逆转地增加着:六百亿,七百亿??并一度
超过一千亿,在联合国出钱,宇航局出力,经过了几年的艰难探索后,“诺
亚方舟”计划出台了。这是一个外太空移民计划,移民的目的地是外太空一 个叫‘格雷夫’的星球,它围绕恒星“那星”旋转,上面的环境竟和地球类 似。
刘易似乎还朦胧地记得那时人们的狂热和惊喜。不过这热度很快就降温 了,主要原因显而易见:这是个新鲜事物,而敢于吃螃蟹的人毕竟不多;而
这个星球离地球太远了,只要一去就再难回来。所以人们宁可守着地球这岌 岌可危的烂摊子,摇摇欲坠的社会。
若干年后,自愿移民的人只以千计。联合国只好作了硬性规定:七十岁 以上的老人,患无法治愈的慢性病的人,失业五年还未找到工作的人以及犯
罪判刑二十年以上的犯人都必须移民‘格雷夫’。现在刘易的父亲就已年过
七旬,按规定得与地球告别了。 父亲正在患病,并且病得很重,可一纸通知使他必须搭乘下周三的“天
堂之路”号宇宙飞船离开地球,刘易哪能放心?况且到了那个遥远寂寞的星
球,谁来照顾年老体衰的父亲?刘易非常崇敬自己的父亲,但这些年来忙于 生计,几乎没有来得及关心照顾父亲一下,就要生离死别了,他的心情难以 平静。
思索了几个夜晚,刘易作出了决定:他要陪父亲一起去!如果格雷夫的 环境不错,又能与父亲在一起,那么别的困难就不算什么了!唯一割舍不了 的就是小柳。三年了,刘易和小柳的交往都是淡如清水的君子之交,双方谁 也没有表白过。但这一刻,刘易明白,自己早已深深爱上小柳了!可是太晚 了,去格雷夫的事实不能改变,他所做的,只能是在临行前再见她最后一面。 吁!刘易叹了口气,眼中似有泪水涌动。他拿起桌上小柳的照片,放进
衣袋里。 然后,他动身去一个叫阿里的人家。阿里因为失业五年也被定为去格雷
夫的移民,可他有妻儿老小,不愿离开地球。刘易就是去拿他的身份识别卡,
打算以他的身份登上“天堂之路”。 由于没能订上公共汽车的票,刘易只好步行去咖啡厅。尽管他安慰自己
说汽车在拥挤的交通状况下比自己快不了多少,他还是迟到了十分钟。只有 五十分钟了!
这最后的约会。他在心里想。
小柳坐在拥挤不堪的咖啡馆中,显得与忙碌世俗的人们格格不入。她那 身淡色衣裙使刘易一下子就看到了她。
“我替你要了杯水。”小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刘易坐下,望着手中昂贵的纯净水,不知怎样开口。
“找我找得那么急,有什么事吗?”小柳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直望着他,
仿佛想望到他心里。他低下了头。是否告诉她真象呢?这样未免也太残酷了。
自己这一去,不知要去多久,也许十年,二十年才能回来??是否能回来, 回来后还能否找到工作,他还连想都没想过??但是小柳,还那么年轻,他 不愿她背负长久的思念和等待,为了一个飘流他乡的人。
可是怎样对她说呢?刘易支支吾吾:“唔,没??没什么,只是想聊聊。” 小柳保持着原来的表情。
“你知道格雷夫星吧?”刘易赶快转换话题。
“格雷夫星?知道。”一刹那,小柳的脸色似乎变了变。 刘易却没有注意,他心慌意乱地说:“我的父亲??就要去那里了。”
“噢??”小柳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隐藏在浓重的烦恼与哀伤中了,“那 儿??是每个人的归宿。”
“是啊,我??”刘易几乎说不出话来了,“我听说那儿的环境很美,很 好??”
小柳神情黯淡地低下头。
“也许,我父亲他会生活得很好的??”又过了好久,刘易才说。
“刘易,你??相信吗?”小柳颤声问。
“相信什么?”
“格雷夫星又美,又好,象??传说中的天堂?”她抓住刘易的手,刘 易感到她的手在轻轻地发抖。
“相信??谁知道呢。这里的人都没去过。”
“是啊,去过的人都没有回来。那里,太远太远了。”小柳无力地靠在椅 背上,猛呷冰水。
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刘易听得到表针在嗒嗒地走着,嘴里却说不出一 句话来,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小柳,不忍再想以后会发生什么。
终于,小柳抬起头,问:“刘易,你??就和我说这些吗?” 刘易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有心事吧?”
刘易难过地抬头望着她。这个凡间的精灵啊,她看透了他的心!
“小柳??嗯,假如我??因为工作,对,工作,需要离开这儿一段时 间,你会忘记我吗?”
“傻瓜,看你说的,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可是,这段时间,你会很寂寞的??” 小柳笑了,有些凄凉地说:“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寂寞的??”
“不,小柳。”刘易急忙说。“我的意思是也许我要走很久??”
“你放心吧,刘易,我会安心地快乐地等你回来,哪怕等一辈子。”小柳 淡淡地坚定地说。
一刹那,刘易的眼泪一下子滑下脸颊。他抓住小柳的双手,“也许我会 走十年,甚至??”
“十年并不很久,不是吗?”小柳淡然地说着,抽出手为刘易拭去眼泪。
刘易定定地看着她,很想时间就在此时停滞住。 然而,咖啡馆的侍者走过来,礼貌地说:“对不起,两位,你们到点了,
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一切就在这一刻结束了。
再见了,小柳。不,也许永别了。请珍重!
两个人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开了。
小柳走在路上,心里乱得很。又一批“移民”将要乘上“天堂之路”去 那见鬼的“GRAVE”了,其中还有刘易的父亲,一位慈详善良的老人。??然 而在她心中,还有一种隐约的幸福。本来她不认为自己会有一位真正的朋友, 可她偏偏认识了刘易。三年来,他们保持着淡淡的友情,直到这一天她才发 现,自己在刘易心中的位置多么重要,而自己又是多么信任他,以至于甘心 用十几年时间来等他。这一刻,她才肯定了这亦真亦幻的情感。在这样的社 会里也会有纯真的爱情,这难道不奇怪吗?
这晚在梦中,她甚至梦到了刘易。他要走了,要走了,去哪儿呢??为 什么走向航空港??“天堂之路”??天堂之路??他也要去格雷夫吗?! 小柳惊坐起来,冷汗淋漓。她看了看表,一夜就在噩梦中过去了。刘易, 在梦中要去格雷夫。小柳一惊。她想起刘易种种奇怪的表现:“我父亲要去
格雷夫了。”
…… “那儿,很美吗?”??“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很久,很久。”?? “你会忘了我吗?”??“也许要十年,甚至更久??” 天哪!他不会是要陪父亲去格雷夫吧?这个傻瓜,格雷夫是?? 她跳下床,颤抖着双手给刘易拨电话。不,不,拨错了??忙音??忙
音??铃声??铃声??没人接!小柳呆了。完了!他们上路了,他们已在 去航空港的路上了!
足有几分钟,小柳坐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是好。刘易真的要去格雷夫?她 试图使自己冷静一点,也许自己是受了那个梦的影响才会这么想的吧?人家 说梦都是反的,那么刘易就不会去格雷夫了。可是想想刘易的种种表现,的 确是不对劲儿呀!小柳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早点去航空港看看。
她匆匆地洗了把脸,抓了几块饼干塞到嘴里就驾车驶向航空港。今天的
交通似乎也和她过不去,处处车满为患,堵车频繁。好容易赶到航空港,已 经差十分八点,“天堂之路”还有十五分钟就起飞了。
小柳冲进候机厅,在人丛之中大声呼唤刘易,“刘易,刘易!”她多么希
望回答的只是刘易的父亲,并告诉她,刘易已经去外地工作了。然而,没有 人回答,人们都惊异地望着她匆忙地在大厅中奔跑。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地 静下来了,只有她的声音,刘易的名字在大厅中回荡。
小柳猛然停下。刘易不在这里,他的父亲也不在。他们还没到? 一只手拍了拍小柳的肩膀。小柳猛地回过头,然而却不是刘易,而是她
的同事。
“小柳,你在这儿干什么?就要起飞了,快去控制室吧!” 小柳颓唐地来到控制室,她感到自己全身无力,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
受,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人们开始登机了,透过控制室的窗户,只能远远 地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影陆续登上航天飞机。小柳看到电脑里依次显示登机 人身份识别卡上的名字:“??卡瑟.威尔斯,程山,孙威,玛丽.唐尼??”
人流在舱门口消失了,然后还没有刘易,或他的父亲。
“人都齐了吗?”不知谁在问。
“还差两个。”另一个人回答。 小柳的心狂跳起来。她看到门口又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人推着一辆轮
椅,慢慢地向太空船走去。轮椅上坐着个老人,在这个距离小柳看不清他的 面貌,但推着他的那个年轻人,仅从走路的姿势上就可以认出一定是刘易!
小柳惊呆了,她慌乱地问,“他??他是什么身份进来的?”
一个同事惊异地问:“哪一个,轮椅上坐着的?”
“不不,推轮椅的??” “阿里,失业者??” 小柳已经冲出控制室的大门。
然而控制室离停机坪太远了,小柳跑到半路,就已看见刘易和他父亲走 到了舱门口。
她发了疯似地大叫起来。 刘易看着远远跑来的她,似乎也惊呆了,好半天,才轻轻地说:“小柳,
你怎么在这儿?” 小柳泪眼朦胧:“刘易,你是要去格雷夫,是吗?”
刘易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小柳,我父亲他病成这样,我不能??” 原来是因为父亲。小柳咬着牙,问:“你一定要去吗?你父亲可以由别
人照料。”
“不,小柳,我不放心。我欠父亲太多了,我必须??”
“那么,我呢?”小柳只有用自己作赌注,“你爱我吗?开始,你就没有 真心待我吧!”
“不,小柳,我爱你,我从一见到你就喜欢你。可惜我不能照顾你了??。 回去吧,小柳,你会在家门前看到我送你的最后一束玫瑰??”
刘易推着父亲跨进了太空船,舱门渐渐合拢。
“不!”小柳尖叫了一声也侧身挤进舱门。舱门在她身后“咣”地一声关 牢。
刘易猛地转过身,脸上也已泪痕斑斑:“小柳,别这样,趁船还没起飞, 你快下去吧!”
小柳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平静如水地说:“要死就死在一起。” 航天飞机不知已航行了多久,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的太空中,人们都失 去了时间观念。生活舱中的人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聊天。刘易仔细地照顾
父亲睡熟后,才来到小柳身边。 小柳自从上船,就呆若木鸡地坐着,不知坐了多长时间(总是刘易劝她
不动自己才去睡一会儿觉)后,她开始低低地啜泣起来,刘易问她什么她都 不肯说,刘易只好不再问。他坐到她的身边,把手帕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来,又不说话了,出神地望着窗外。刘易呆呆地凝视着
映在舷窗上小柳的影子,觉得她似乎变了,以前的小柳带着神秘的忧郁。似 乎深不可测;
而现在的她,似乎已恢复成自己,散着浓浓的忧伤。年轻的女孩呀,你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悲伤,眼泪都冲不走的吗?
“刘易,你父亲怎么样了?”
“不太好,不过,已睡熟了。” 她又别过头,似在思索着什么,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又转过头来
望着刘易。
“刘易,你知道么??我从小到大一直是悲伤的。我生活在一个冷酷、 冷漠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关心我,体贴我,还要干一种残酷的我所厌恶的 工作,不能脱身。”她用淡淡的语调平缓地说着。
“刘易,直到你出现,我才有了欢乐,才懂得什么叫幸福。所以,我感
谢你还感谢不过来呢。”
“嗨??”刘易苦涩地笑了一下,“其实对于我又何尝不是这样,你为我 付出的太多了??”
“不,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我阻止你并不是因为我??因为你照顾
父亲而抛下我,而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嗯?”刘易奇怪地问,“什么?” 她咬了咬牙,望了望周围坐着的另外几个乘客,对刘易说:“我们找个
没人的地方说。” 两个人一起走到过道。
“根本就没有什么格雷夫星,这艘船,就是我们的墓地。” “什么?!”刘易大吃一惊。 “你看不出来吗?七十岁以上的人,失业者,囚犯,都是不能再创造社
会财富却要消耗别人劳动成果的人。地球联合政府认为,他们已经没用了, 他们的存在只是一种能源与资源的浪费。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除掉他们。”
“于是他们费尽心机想出了这个办法,假装每年都要移民一些人去一个 什么莫虚有的‘格雷夫’星,并用尽一切手段掩饰真象。其实呢,这艘飞船 会在飞出太阳系后,抛下我们这个生活舱,再飞回地球。被抛下的生活舱将 在十二小时内爆炸,在宇宙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柳冷静的叙述着,仿佛在叙述一个故事。刘易则愤怒地斥责,“怎么
能够这样呢!”
“这又怎么样?地球上的资源实在是不够用了,地球人口也实在太多 了??”
“可是这样太不人道了,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
“刘易!”小柳扑在刘易的怀中,无声地哭泣着,“我??也是他们中的
一员??” 刘易沉默了,任凭她渲泄着,然后抚摸着她的长发,说:“别哭了,小
柳,我知道你不愿干这个工作??”
小柳哭得更厉害了。“刘易,我不知送多少人上了天堂,每一次我都增 加一份罪恶的感觉。那么,我自己得到这个结局也是应该的,可是连累了你 和你的父亲??”
刘易哀伤地笑了。他向窗外望去,远远的,太阳象一小块红色的炭,一 点儿也不明亮。他对小柳说:“你看太阳那么凶猛炽热的东西,在这儿连一 点威力也发挥不出了。”
小柳也向窗外望了望,然后回过头来对刘易说:“那边是海王星。我们
就要飞出太阳系了。” 刘易抚着小柳的肩膀,感到她在微微地发抖。“你害怕死吗?” “不,可是??”她没说下去。 “你说我们一定会死吗?”刘易又说。
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询问似的看着刘易。刘易的眼睛也在坚定的望着
她。
“我们还有时间。”刘易环视四周,舱里的几位没睡的老人,失业的中年 人不知何时已围在他们身边。
“我知道这艘船上有一位失业的电脑软件师,一位退役的爆炸专家,还 有一位宇宙局的工作人员??这些还不够吗?”
小柳抬起头,看到刘易自信的笑,她又看了看大家也都和蔼地对她笑着。
“这个阴谋已经不能维持多久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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