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他这样替自己辩护,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一 个穿便衣,看来像是高级警官的人走了过来:“一点也不好笑。”
我向他望了一眼:“如果你在我的处境,你一定也会好笑。”
那高级警官立时道:“错了,如果换了我是你,我一定笑不出来。卫斯 理先生,你被捕了,你有权可以拒绝任何发言,你??”
他熟练地背诵着拘捕时应该提醒被捕人的权利,我却目瞪口呆,再也 笑不出来。
等他讲完,我才道:“请问罪名是甚么?”
高级警官冷冷地道:“串谋在逃人等,在拘留所中,将一名候审的疑犯 劫走,并且击伤了两名警员。在逃的同谋人,全是臭名昭彰的通缉犯。”
一听得这样说法,我真如同半天响起了一个焦雷一样。他奶奶的,祁 士域这家伙,真的干了!真的和他曾商量过的“一些人”,将马基从拘留所
“弄了出来”。
我一时之间,瞪着眼,张大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一个警员已扬着 手铐走了过来,我这才如梦初醒:“不必了,我不会反抗,因为事实上,我 没有做这样的事。”
那高级警官倒很客气,还向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我登上一辆 警车,直驶警局。
在我到了警局之后,如果要将发生的事详细叙述,未免十分无趣,也 没有必要。我并没有参与劫狱,警方之所以如此紧张地追捕我,是我和祁士 域在一起,而且,在事前一小时,还曾探访过马基,又离开得如此之急。
祁士域真是将马基弄了出来,不管我曾警告过他“万万不可!” 在警局之中,我才知道祁士域曾告诉过我,他和“一些人”接触过,
当时我没有在意,谁知道祁士域曾接触过的那些人之中,包括了欧洲最凶悍 的银行劫犯、绑架犯、惯窃和许多犯罪界的着名人物。这些人,简直可以打 劫最坚固的监狱,从防守并不严密的拘留所中劫一个人出来,简直如同儿戏。 祁士域在和我分手之后立即行事,因为事情一发生,警方人员到酒店
去找我时,我才离开。而行事之际,祁士域和那些犯罪者的手中,有着最新
型的M十六自动步枪,警员没有还手的余地,一个劫匪向天花板扫射之际, 子弹横飞,流弹伤了两个警员,幸而伤势不是十分严重。
事发后,祁士域不知所终(他当然不会再堂而皇之地出现),马基也不
知所终。根据拘留所的警员说,马基根本不愿意离去,他是被祁士域硬拖走, 马基在离去的时候,还在高声呼叫:“祁士域,你不明白,你不能和他们作 对,你斗不过他们。”
马基离开拘留所的时候,这样叫着,而且叫得大声,所以在场的每一 警员,都听得清楚。
马基为甚么要这样叫,没有人明白。当时,我听了之后,也一样不明 白。
整个劫人事件,不过历时三分钟,冲进去,拉着人出来,门口早有车 子接应,职业劫匪的行事,干净利落之至。
第四部:白素的离奇经历
我在警局,花了不少唇舌,解释着我的无辜,总算初步令警方相信了。
但是,我仍不能离境,旅行证件交由警方保管,协助调查。这对我来说,真 是无妄之灾,虽然我竭力反对,但无效。
于是,我只好回到酒店,等我回到酒店之际,已经是深夜了。我再打 电话回家,白素还没有回来,听到的仍然是录音机的声音。
我心里烦极,重重地放下电话,倒在床上,心里骂了祁士域一万遍猪!
当晚没有睡好,一直在想,祁士域“救走”了马基之后,可能已经逃 到南美洲去了,除非是这样,不然,在欧洲,他们可无处藏身。
我又在想,白素究竟在干甚么? 白素究竟在干甚么?当时我并不知道,事后,自然知道了。
在这里,我先将白素做的一些事,先叙述出来。
白素为了要黄堂承认他认错了人,将飞机失事的经过,详细地讲给黄 堂听。黄堂遇到任何事,都要知道得详详细细,白素叙述,他又问了不少问 题。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白素用这样一段话作为结束:“你被车子撞倒时,副机长白辽士正在机 场,接受调查,绝不可能驾车离去。”
如果黄堂不是一头驴子,他一定会接受白素的解释了。如果他接受了 白素的解释,那么白素就会回家,还可以来得及赶到机场来,和我同机起飞。
可是,黄堂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驴子。
等到白素讲完之后,他想了片刻:“不管你怎么说,我没有认错人!就 是这个副机长,他的名字叫甚么?叫白辽士?”
白素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你如何解释一个人同时在两个地方出 现?”
黄堂道:“或许,是两个同卵子孪生子?”
白素也不客气:“别写九流侦探小说。” 黄堂了一口口水:“你当时并不在机场,或许白辽士在飞机失事之后不
久,就溜了出来。” 白素问道:“他为甚么要溜出来?” 黄堂道:“那你让去问他。”
黄堂的这种话,换了第二个人,或是生气,或是一笑置之,都不会认 真。可是黄堂这次,算是遇到对手。白素固执起来,我不敢用驴子来形容她,
总之,也够瞧的就是了。 她一竟然连想也不想:“好,我就问他。” 黄堂瞪着眼:“他,在哪里?”
白素道:“我知道他有一个月的假期,而且他对我说过,在有了这样可 怕的经历之后,会在家里好好休息,而我有他家的电话号码。”
黄堂没有反对:“好,你去问他。” 白素拿起了电话来,要求接驳长途电话,然后,放下电话听筒,等候
接驳。
黄堂忽然转换了话题,道:“这次飞机失事,过程好像很神秘?” 白素道:“是的,不知道马基机长为甚么会突然要求紧急降落,而且大
失常态。”
黄堂想了一想,说道:“根据你的叙述,他像是看到了甚么怪东西。” 白素道:“在二万多的高空?” 黄堂摊了摊手:“一定有原因,不会无缘无故失常,他是一个飞行经验
极其丰富的机师。” 白素对这点,倒表示同意,他们又继续讨论了一会,电话铃响,接线
生表示白辽士先生的电话已经接通,白素忙向着电话,向白辽士说明自己是 谁,然后问道:“白辽士先生,当飞机失事之后,你多久才离开机场?”
她问了一句之后,将电话移近黄堂,好让黄堂也听到答案。
白辽士的回答很肯定:“大约四小时之后。” 白素又问:“在这四个小时内,你一直没有离开过机场建筑物的范
围?” 白辽士道:“当然没有,甚么事?”
白素道:“有一个人这个人的神经绝对正常,他说,在飞机失事之后的
一小时,在机场敖近的一处旷野,看见你坐在一辆汽车中,这辆车子中还有 三个穿制服的飞行人员,你坐在后座的??”
黄堂道:“左手边。” 白素续道:“后座的左手边。这辆车子在撞倒了他之后,还曾驶回来,
你曾打开车门,想下车,但结果却没有下车。”
白素的话还没有讲完,白辽士的轰笑声,已经传了过来,等白素讲完, 白辽士一面笑,一面叫道:“叫那个人到地狱去吧。”
白素忙道:“对不起,我很认真,想知道答案。”
白辽士又笑了一会,才反问道:“怎么一回事?你们在进行一种游 戏?”
白素道:“不是,他真的看到了你。” 白辽士道:“那么,他应该去换眼睛,哈哈。” 白素只好道:“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放下了电话,向黄堂望去,心想黄堂这一下子,应该无话可说了吧!
谁知道黄堂涨红了脸:“他在说谎!我没有认错人!他说谎!”
白素望了他片刻:“黄先生,你不请卫斯理,请了我来,真是做对了。” 黄堂愕然问:“为甚么?” 白素指着他的另一条腿:“如果你请来的是他,他会将你另一条腿也打
断。再见。” 白素也终于放弃,一个人,不正视现实到这一地步,说甚么也不肯承
认自己认错了人,实在连一句话也无法再说下去。 白素向外走去,黄堂仍然在她的身后大叫:“我没有认错人,总有一天,
你会知道我没有认错人!” 当白素听得黄堂这样叫的时候,她根本不加理会。可是事情的发展,
真是惊人到了极点。
不必等到“总有一天”,只不过是五分钟之后,白素就知道黄堂是对的, 他没有认错人。
白素在离开了那幢古老的洋房之后,进了自己的车子,想起刚才花了 那么多时间,作如此无谓的谈话,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一面摇着头,
一面发动了车子,然后驾车回家。
那洋房所在地,十分静僻,白素驾着车,才转了一个弯,就看到前面
路中心,站着一个人,双手交叉挥动着,作要她停车的手势。 白素行事相当小心,她在离那人约有二十公尺处,就煞停了车,然后,
向那人望去。
一看之下,她呆住了。 那个人拦停了车子之后,正在迅速向前奔过来。那个人,是白辽士!
氨机长白辽士!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白素在不到十分钟之前,还和白辽士通过长途
电话,白辽士在他遥远的北欧家中,他实在绝无可能在这里出现!
然而,白素一看到那向她奔过来的人,就立时可以肯定:那是白辽士! 她甚至没有丝毫疑惑,那是一个和白辽士十分相似的人,或者是白辽 士的双生兄弟等等,只是立即肯定,那就是白辽士。在那一刹那,白素思绪 之混乱,难以形容,她不是没应变能力,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却全然不
知道要怎样才好。
她看着那个人(当时,她心里肯定那是白辽士,但究竟还未曾证实, 而且她内心深处,也十分不愿意承认,所以,她还是称之为“那个人”),一 直奔到了车前,向她略点了点头,就伸手去开车门。
白素一看到那个人来开车门,她才从极度的震呆之中,惊醒过来,有 了反应的能力。她在那时只想到一点:事情太诡异。如果不是她恰?在黄堂
那里,听到过黄堂被车子撞倒,而黄堂又坚持白辽士在那车中,她不会那样 反应。而这时,由于内心深处的一种极度的恐惧疑惑,她一看到对方要来开 车门,就立时做了一个保护自己的措施,以极快的动作,按下了车门的保险 掣。
白素的动作和那人的动作,同时发生,由于白素及时按下了掣,所以
车门没有打开,白素盯着那人,那人也盯着白素。 白素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那人呆了一呆,伸手拍打着窗子,叫了
一句甚么。由于窗子关着,白素也听不清,只看到他在不断地说着话。
这时,时间已足够使白素镇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令窗子打开了一 半。她立时听到了那个人的话,那人在叫道:“卫夫人,是我,我是白辽士!” 白素一听到对方报出了名字,连最后一线“认错了人”的希望也不再 存在。她早知那人是白辽士,但又知道白辽士是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所
以她只好存了万一的希望,希望自己是认错了人。 白素嚷道:“我知道你是白辽士。” 她在这样叫了一句之后,立时又道:“我知道你不是白辽士。” 后一句话,她也同样用尖锐的声音叫出来,而这两句话,全然矛盾,
可是在这时候,她根本没有别的话可说。 白辽士听得白素这样叫,惊了一惊:“我是白辽士,卫夫人,你应该认
识我。”
白素喘了几口气:“我当然认识你,你是白辽士的话,那么,才和我通 过长途电话,在北欧家里的那个是谁?”
白辽士的神色略变了一变,道:“卫夫人,我希望和你详细说一说。” 这时,白素已经完全镇定。她也知道,事情一定有她完全不明白之处。
她没有理由拒绝白辽士登车,听他详细地解释。 白素一想到这一点,便拉开了车门的保险掣,白辽士打开车门,坐到
了白素的身边:“请按照我的指示驾车!”
白素“嗯”了一声,在那一刹那,她并没有想到别的甚么,驾着车向 前驶去。上了车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直到车子已驶出了市区,白素才 道:“我们上哪里去?”
白辽士道:“到一处海滩,清沙滩。” 白素惊了一惊,清沙滩,那是一个极其冷僻的海滩,到那种荒僻的地
方去,不会有甚么好事情。所以,她道:“如果你要向我解释,现在就可以 说,不必要到那个海滩去。”
白辽士摇着头,态度和神情,都十分客气,但是他的话却不中听到了
极点:“卫夫人,你非去不可!” 白素有点恼怒,刚想问“为甚么”,可是她只是一转头,“为甚么”三
字,还没有出口,她已经知道为甚么了。因为她看到白辽士的手中,握着一 柄十分精巧的小手,而小手的口,正对准了她。
白素有这个好处,要是我,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勃然大怒,破口大
骂。但是白素却真沉得住气,反倒笑了起来:“是,我非去不可,你说得对。” 白辽士笑了笑,样子像是很不好意思。白素将车速加快,公路上的车
子并不多,白辽士道:“我们最好别引起别人的注意。” 白素道:“当然,要是有人注意的话,你现在的罪行,可能比马基机长
还要严重。”
她想到白辽士的怪诞行为,和马基机长的飞行失事,可能有一定关系。 至于那是甚么关系,她也说不上来。而且一点头绪也没有。她这样说,由自 然而然的联想所形成。
(我详细地叙述白素的思想过程,因为以后事态发展,证明白素当时 模糊的联想,距离事实极近。)
白辽士的反应,十分敏锐,他陡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勉强恢复了镇 定,闷哼一声,并没有说甚么。
白素继续驾车前进,以平淡不在乎的口气道:“可以猜一猜?”
白辽士又闷哼了一声,看来他也不明白白素想猜甚么。白素自顾自道: “你是仿制人?”
白辽士笑了起来:“仿制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白素望了他一眼:“仿制人的意思有两种:一种是你根本是一个机器
人,在看来像皮肤的东西下,全是各种各样的电子零件!”
白辽士叫了起来,说道:“不,我不是机器人,是真正的人,你看??” 他说着,用手拉着自己的脸,将脸上的肉,拉长了寸许,又道:“看, 这是真正的皮肤,皮肤下面是脂肪层,再下面是肌肉和血管!虽然皮肤有点 松,可是决不是甚么人工制造品。”白素给他的动作逗得笑了起来。当白素
才一看到他手上忽然多了一柄精致的手指着自己之际,尽避表面上若无其 事,心中还是十分焦急愤怒,也不断地在想着对策。
白素有点迷惑了。
白辽士这时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刑事触犯,可是他的动作,看来却 一点恶意也没有。
若是白辽士是一个绑匪(这时他的行动是),那么,那该算是甚么?一 个天真而又友善的绑匪?
白素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向他手中的看了一眼,白辽士忙道:“好像用
不到这东西了,是吗?”
白素忍不住笑了起来,学着他:“好像决定权并不在我这里,是吗?” 白辽士耸了耸肩:“对,我想用不着了。”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支烟来,然后将手中的,口对准了他自己,
再板动机,“拍”地一声响,口冒出火,点着了烟,接着,他像是一个恶作 剧的顽童,哈哈大笑。
白素怔了一怔之后,也跟着笑了起来。白辽士喷着烟:“真对不起,看 你刚才的情形,对我很猜忌,我不得不弄些狡狯。”
白素道:“不要紧,换了我,也会那样做。”
白辽士伸了伸身子,令他坐的姿势变得舒适些,放好了那手型的打火 机:“第二种的仿制人是甚么?”
白素道:“第二种的仿制人,是面容的仿制,通过精巧复杂的外科手术, 使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外貌,看起来一模一样。”
在白素作了这样的解释之后,白辽士皱起了眉,好一会不出声。
白素道:“你是属于这一种?” 白辽士道:“不是,也不是。”
白辽士回答得十分诚恳,令得白素没有理由怀疑他是在说谎。这时, 白素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处。她在开始提及“仿制人”之际,只不过是一
种揣测。因为她知道,白辽士在北欧,而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白辽士!
而且,根据黄堂的叙述这时,白素已不再怀疑黄堂的认人本领一个白 辽士在机场,另一个白辽士在车子里!
白素初提出“仿制人”时,当然也想到过,仿制人的前一种,只怕还
只是电影和小说中的东西。而后一种“仿制人”,也十分繁复,白辽士只是 一个副机师,绝不值得任何人去仿制他。
所以,白辽士说他不是,白素没有理由不相信。可是,两个白辽士, 又怎么解释呢?
白素笑了一下:“再猜下去,唔,那是最偷懒的小说题材了,双生子?”
白辽士像是对白素的各种猜测都十分有兴趣:“不是,再猜。” 白素道:“唔,两个本来就一模一样的人?” 白辽士侧着头,想了一想,并没有立即回答,然后才反问道:“你才和
我通过长途电话?” 白素道:“是的。”
白辽士道:“那么,你只不过听到我的声音而已,或许和你在电话中讲 话的人,只不过是声音像我。”
白素道:“飞机失事之后,你在机场,有人看到你在一辆汽车中,在机 场敖近的旷野疾驶。”
白素一面说,一面留意着白辽士的反应。她看到白辽士的脸色,越来 越是难看,等到她把话讲完,白辽士的脸色发青。
白素扬了扬眉:“怎么样?”
白辽士“哼”地一声:“不好笑,那个人??在说谎!” 白素已经看出,黄堂所讲的一切,全是事实,的确有两个白辽士。虽
然她对其中的关键,一无所知,但是这一点,她已可肯定。 她立时道:“当然不是说谎,他被你的三个同事,撞断了腿。”
白辽士一听,旋地站了起来。他震惊过度,忘了自己在车子中,以致
一站了起来之后,头顶重重撞了一下。
他立时坐了下来,伸手按着被撞的头顶,显出又痛楚、又尴尬、又愤 怒、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白素不肯放过他:“和你同车的那三个是甚么人?不会是文斯、连能他
们吧?” 白辽士的神情更复杂,两眼直视向前,并没有回答白素这个问题。过
了好一会,他才道:“你??不必多久,你就可以看到他们。” 白素怔了一怔,这时,她心中实在极其吃惊:“甚么意思?真是你们四
人?”
白辽士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 白素仍是莫名所以:“甚么不行?” 白辽士突然重重地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道:“我不应该出现,不应该
让你看到我。老天,我犯了大错,我犯了大错!”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白素望了过来,白素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也正转过头去望他。那时,白素正在驾车,虽然公路上并没有别的车辆,但 也不可能侧着头驾车。
可是,白素一侧头,和白辽士的眼光接触,她就无法转回头来了。白 辽士的双眼之中,有一种奇异的光采,这种难以形容的异样的眼神,使得白
素要一直望着他,无法转回头去。
一切经过,全是白素再和我见面之后讲给我听的。在这里,我必须打 断一下,记一记当时我听到她和白辽士奇幻的眼光接触时的对话。
我忙道:“催眠术!”
白素在犹豫了一下,像是不敢肯定。 我连忙再道:“我和你,都学过催眠术,而且修养极高。如果有人向我
们施催眠术,他不能将你催眠。” 白素道:“是的,还会给我反催眠。记得德国的那个催眠大师?他自称
是催眠术世界第一,结果给我反催眠,昏睡了三天三夜!”
我道,“是啊,我不相信白辽士的催眠术会在那个大师级人物之上。” 白素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不认为他在施行催眠术。” 我道:“怎么不是,你刚才还说,一和他的目光接触,你就无法转回头
去。”
白素道:“是的,当时的情形是这样。但那不一定表示这是催眠术,可 能是另外一种力量,总之,当我的视线一和他视线接触,我就失去了控制, 失去了知觉,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甚么!”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不知想了多少种可能,但是却没有头绪。 白素在和白辽士对望了一眼之后,立时一片迷茫,在刹那之间,全然
没有了任何感觉。 她在失去知觉前一刹那,只是想到了一点:将车子停下来。
她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却已经没有能力使自己的右脚离开油门。她的
这点愿望,在她的潜意识中,化为要踩下一个掣的愿望,她尽一切可能,用 力踩下去。
她右脚根本没有离开油门,就踩了下去,结果是怎样,当然可想而知。 当白素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声,和一种异
常尖锐的噪音。
白素睁开眼来,看到了强光,也看到了许多人,她的车子,撞在路边
的山石上,整个车头已完全毁坏,车身还扭曲起来,以致车门完全无法打开。 在她的车旁,聚集了不少警方人员。而她听到的噪音,就是消防人员
用电动工具在锯开车门,想将她拖出车来的声音。
白素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撞车了,受伤了? 她立即肯定一点伤也没有,因为她感不到任何疼痛,而当她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之后,也没有任何不舒服。 接下来极短的时间中,白素想起了白辽士,想起了黄堂所讲的话,想
起了遇见白辽士之后的一切经过,心中想:白辽士一定受伤了。
可是她才转过头去,便呆住了。在她旁边,根本就没有人。 车门无法打开,救护人员动用电动工具将门弄开。白辽士怎么离开车
子呢?
白素未能深一层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一转头,就听到车外有人叫了 起来:“她在动,她没有死。”
接着,一声巨响,电锯切开车门,向外倒下。白素拉着一只伸进来的 手,向车外钻了出去。她出了车子,站在车旁,所有的警方人员和救护人员, 都怔怔地望着她。
因为白素一点也没有受伤,车子损毁得如此严重,她竟然一点没有受 伤,实在是奇迹。
在现场的警方人员,有的认识白素。她本来想问他们,是不是看到白 辽士,但是她看出,所有的人,显然都不知道车中原来有两个人。就算问了, 也不会有答案,说不定以为她在胡说八道。
她只是问了问时间,发觉自己昏迷不醒了大约八小时左右。 救护人员问她,是不是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白素当然拒绝。不但拒
绝,而且反问警方人员借了一辆车子,说是要尽快回去。 警方人员答应了,借了一辆车给她。白素驾着车,看来是想驶向市区,
但是在第一个转弯处便转了弯,又向着原来驶出的方向驶去。
她望向白辽士,产生了好像受催眠一样的反应而撞车,在车子撞毁前 的一刹那,白辽士在车中,车子被撞到人完全被困在车厢中,而白辽士却不 见了。
单是这样的事,已经要使白素追查下去,何况这个白辽士还有那么多 的古怪行为,白素自然非彻查下去不可。她记得白辽士提及过一个地名,是 海边,清沙滩。
白辽士本来是要由素到清沙滩去的,后来不知为了甚么原因,他忽然
改变了主意,说了一句“不该和白素相见”,就不见了。 清沙滩,一定要到那地方去看一看! 到清沙滩的路,十分荒凉,当她看到了路尽头处的大海,海面上,已
经闪起金光,天已亮了。 白素将车子一直驶到海边,然后下了车,攀上了海边的一块大石,站
在大石上,四面看看。 清沙滩十分荒僻,风浪险恶,海边全是大大小小的石。白素站在大石
上,视线所及,可以看清楚四周围两百公尺以内的情形。除了海浪之外,海 面上也没有船只。她只看到,在离她不远处,有一个人,双足浸在水中,正
在石上,采集着紫菜。
当海浪拍打上来之际,那人全身都被浪花淹没,等到浪退了下去,那
人才摇摇?晃地站定身子。 白素在一块又一块的石上移动,不一会,她就来到可以居高临下的地
方,看清楚那人了。那人皮肤粗糙黝黑,约莫有五十上下年纪。一看便知道,
是生活在海边,生活极不如意的那类人。 白素向他大声叫了几下,那人抬头向上看来,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
意他上来。那人犹豫了一下,向上攀了上来:“小姐,可要新鲜的紫菜?煮 汤,清火去痰。”
白素点头道:“可以,我买你采到的紫菜。”
那人立时显出十分高兴的神色来。白素又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道:“天没亮就来了。” 白素问道:“你可曾见到一个外国人,西方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 那人摇头:“没有,这里很少人来。”
白素又问道:“不一定是今天,前几天,你有没有看见甚么陌生人?”
那人只是不断摇头,白素又向海边望了一下,四周围实在没有甚么值 得注意。白素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发现甚么,只好给了那人钱,换来了一竹 篮湿淋淋的新鲜紫菜,回到了车中。
当她在车中坐定之后,她将头伏在驾驶盘之上,又将发生的事,从头 到尾,想了一遍。
白辽士神秘消失了。假定他是在撞车的一刹那之前离开车子的,那么, 他上哪里去了呢?
何以一个白辽士在北欧接听长途电话,另一个白辽士,却会在这里拦
截她的车子?白辽士提到,要她到清沙滩来,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白素的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无法获得任何答案。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应该立刻回家,和我商量一下。由于一连串的
事,来得实在太突然,以致她根本没有想及这一点,直到这时候才想了起来。 她陡地抬起头来,一抬起头来,她又不禁吓了老大一跳,她看到有一 个人,正自车窗外,向她望着。白素吸了一口气,看到那人就是那个采集紫
菜的人,那人已经道:“小姐,你问这几天,这里是不是有陌生人?”
白素忙道:“是啊,有没有?” 那人指着海面:“人,我倒没有看见,但是前几天,我看见一艘船。” 白素不禁十分失望,在海面上看到一艘船,那寻常之极。 白素当时的反应,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再问下去。那人像是感到
了白素一点不感兴趣,现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来。白素也在那时,发动了车
子。那人又道:“这只船,很怪。” 白素心中一动,向那人望去:“很怪?怪成甚么样子?” 那人有点忸怩,道:“我看到那艘船,很大,白色的,很大??” 他一再强调那船“很大”,白素耐心地听着,只是道:“大船有甚么怪?”
那人搔着头:“我明明看到那艘船的,很大,就在那海面上,我要是游
水过去,可以游得到。可是,我一弯腰,采了两片紫菜,再抬起头来,那只 大船,已经不见了。”
白素一怔:“采两片紫菜,要多少时间?” 那人弯下腰去,做了两下动作,又直起身子来,用动作回答了白素的
问题。
那两下动作,至多不过十秒钟。
十秒钟之内,一艘很大很大的白色的船,会突然消失了踪影,这事情, 的确很怪。
白素望着那人,那人道:“或许??或许??根本是我眼花了。”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船是甚么样子的,你能形容得出来?” 那人显然不明白甚么叫“形容”,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白素又道:
“你将那船的样子说一说!” 那人双手比着:“那是洋船,两头全是尖的,颜色很白,白得耀眼,比
我们的渔船要大得多。”
白素皱着眉,想了一想,那人的形容词不算好,可是也可以知道那是 一艘形状很奇特的船。
世界上有甚么船可以“一下子就不见”的呢?除非那是一艘具有超级 性能的潜艇。
白素想将那船和神奇的白辽士联系在一起,可是除了白辽士要她到这
里,而这艘船又曾在这里附近的海面出现以外,看不出两者之间可以联得起 来。
她转进了一条小路,下车走到海边,沿着海边步行了相当的路程。 她这样做毫无目的,只不过想偶然有发现。
偶然的机会毕竟不大:所以白素一点也没有发现,反倒耽搁了不少时
间。如果她在这样做之后,立即回家去,那么她一定可以发现我留下的录音, 在我到达了北欧之后和她联络时,就可以联络得上。
可是白素却仍然没有立即回家,她离开海边,回到市区,已近黄昏,
她驱车直到那间航空公司的办公室。
第五部:站在那里像一株树
航空公司的本地负责人,曾在那次两天的冗长会议中和我们见过面, 自然认得白素。白素见到了负责人,就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请你向总公 司要副驾驶员白辽士的档案,全部资料,我等着要。”
白素的要求,令得公司的负贲人大吃一惊:“女士,别说我不会答应你 的要求,就算我答应了,总公司不会答应,人事资料,一向是一间公司的最
高机密。” 白素皱着眉:“如果我通过警方的力量要求?”
负责人摇着头:“警方也无权这样做。除非是北欧方面的法庭下命令。” 负责人的神情充满了好奇:“你要这种资料干甚么?”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想了解这个人,想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负责人自以为十分幽默,哈哈笑着:“他?当然是他的母亲在医院的产 房中生他下来的。”
白素干笑着:“很有趣。” 白素的要求无法达到,只好转身出去,她才离开办公室,就有一个身
形高大的北欧人,跟了出来。白素刚才没有注意这个人,只知道他刚才在负
责人的办公室中,看来好像正和负责人在交谈甚么。
白素走出来,那人跟了出来,来到白素的身边:“小姐,你想知道白辽 士的一切?”
白素怔了一怔,向那人打量了一下。从那人的神情看来,他也像是一
个航空公司的飞行人员,可能是白辽士的同事。 那人如果是白辽士的同事,当然可以提供一定的资料。所以,白素点
了点头:“是。” 那人笑道:“为了私人的原因?我知道白辽士有很多女朋友,可是不知
道他女朋友之中,有一个美丽到这种程度。”
白素哼了一声,对于这种恭维,她显然不很欣赏:“不管是甚么原因, 如果你能提供他的资料,我欢迎,如果不能,我另外再去想办法。”
那身形高大的北欧人眨着眼,像是想不到像白素那样的东方女子,会 有那么大的脾气,他耸耸肩:“我和白辽士是同事,知道他不少事,我自己
介绍自己,我是欧文机械士。”
白素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和欧文握了手,他们一面向外走去,欧文就 一面讲着白辽士的事。
白素从欧文口中得到的白辽士的资料,其实并不是很多,只知道白辽 士单身,一个人住一幢相当舒适的小房子,平时很少和人来往,有时喜欢喝
点酒,有许多女朋友,如此而已。
白素驾车回家,在归途中,心中仍是充满了疑惑,因为她不明白白辽 士究竟想向她说明甚么,也不知道发生在白辽士身上的怪事是怎么一回事。 等她到家之后,她才知道我已经启程去看马基机长,她立时赶来,与 我相会。而当我和她见面时,我的行动已经受到限制,因为该死的祁士域,
已经将马基机长自拘留所中“弄”了出来。
我们在酒店中见面,白素将她的经历详细说给我听,我也将会见马基 的经过告诉她。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白辽士这个人和发生在他身上的怪
异现象,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他是一个甚么样的人?化身人?” 我的思绪也极其混乱,但是早在听白素叙述她的经历到一半之际,我
已经有了主意,所以白素这样一说,我立时说道:“我们在这里猜测他是怎 样一个人,那没有用,反正他住在附近,我们去看他。”
白素望了我一下:“你现在的处境??”
我道:“不错,当地警方人员在监视我,但是我想这点行动自由,还是 有的。”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我提议我们不必先打电话通知他??” 我道:“当然,那会给他有准备,如果他真有甚么古怪的话。” 我说着,来到房门口,打开门,请两位监视我行动的便衣人员进来,
告诉他们,我和白素,要去探访一个朋友。那两个便衣人员立即紧张起来, 一个盯着我,另一个打电话,向他上司请示。
便衣人员讲了好一会,才走回来:“好,你可以去,不过别忘了你受监 视。牵涉在一件案情重大的事件中。”
我摊了摊手,向酒店方面,洽定了一辆车子,和白素一起,离开酒店。 当我驾着车,驶向白辽士的住所之际,那两个便衣人员,也驾车在跟踪监视。
白辽士的住址,从航空公司方面获得,在郊外,离酒店大约三十分钟
车程。车子在出了市区之后,沿途的风景,极其美丽怡人,如果不是心中充
满了疑惑,应该是极快乐的旅程。 在将到白辽士住所的时候,沿途全是一幢幢小房子,外观不相同,各
有独特的风格,我放慢了驾驶的速度,寻找着号码。
不一会,车就在一幢纯白色的小房子前停下。那房子和其他的房子一 样,前面有着整理得极整齐的草地,种着一族一族的花,十分幽静。
我将车停在路边,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这时,我和白素的心中都十分紧张,我们快见到白辽士了,在见到他
之后,哑谜是不是可以解开呢?
我先下车,去按门铃,不多久,就听到一个嘹亮而愉快的声音:“来了。” 声音从屋子旁边传来的,我后退一步,向屋旁看去,看到一个相当大 的温室,白辽士满面红光,穿着随便,正从温室中出来,手中还拿着整理土
壤的小堡具。 他一看到了我,旋地呆了一某,然后张开双手,一副竭诚欢迎的样子:
“看,看!是谁来了?”他大踏步来到我身前,拍着我的背,忽然又向我笑 了笑:“卫先生,你太太曾打过一个怪电话给我,她说??”
白辽士讲到这里,显出极其尴尬的神情来。我完全可以知道他的神情 为甚么如此古怪,因为他一见我,就提到白素打给他的“怪电话”,而当他
讲到一半时,他已经看到白素下了车,向他走过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有一件十分不可解的事,要和你商讨,希望 不会打扰你。”
白辽士向白素打了一个招呼:“不要紧,我正在休假,是不是要参观一
下我的温室。” 我目的是和他谈话,甚么地方都一样。所以我点了点头。白辽士在前
面带路,转过了屋角,我看到了他温室的全部。 当时,我怔了一怔,因为温室十分大,比他的屋子还要大,透过玻璃
向内望去,里面一片绿色,甚至给人以一种郁郁苍苍的感觉。
一个这样有两百平方公尺大的温室,需要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照料,白 辽士是一个飞行员,在世界各地飞行,在家的时间也不会太多,我真不明白 他如何照料那些植物。
我疑惑的神情相当显着,白辽士觉察到了,当他推开门,带着我们走 进温室之际,他道:“这里有自动定时喷水设备,就算我离开三个月,植物 也不会缺水。”
进了温室之后,我更加吃惊,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在温室中,有着各
种各样的植物,一眼看去,从最简单的孢子植物,到高级的乔木,几乎有好 几百种之多。
白辽士进了温室之后,在一只大盆前,蹲下身来,用手中的小铲,弄 松盆土,注入液体肥料,那盆中所种的,是一种叶子十分肥大,看来像是兰
科植物的一种不知名植物,肥大的肉质叶上,还有着深黄色斑点。
白辽士一面工作着,一面道:“好了,请问两位有甚么问题?” 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就道:“白辽士先生,假定这几天中,你没有离开
过这里!” 白辽士显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来:“我不明白,我当然不是整天在
温室中。”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你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白辽士道:“没离开过,为甚么??” 白素立即又道:“可是我却见过你,你拦停了我的车子,有话要对我说,
后来,你好像对我施些催眠术,令得我有一个短暂的时间,失去了知觉,撞
了车,而你却不见了??” 白素本来还想再向下讲去,我则一直在注意着白辽士的神情。只见他
的神情,越来越是古怪,不等白素讲完,他已忍不住叫了起来:“要不是我 以前见过你,知道你的为人,现在??现在??”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
才无可奈何地道:“真对不起,我不知道如何对付一个??神经不正常的
人。”
白素的神情严肃:“请你注意,我和你讲的,全是事实。如果那个人不 是你,那么,一定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也叫白辽士,而且,一生的经 历,也和你一模一样。”
白辽士的神情无可奈何之极,摊开了手:“好了,有这样一个人,你想
和我说甚么?” 白素道:“你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白辽士有忍无可忍之感,大声道:“我根本不相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白素道:“可是,我可以肯定有这样一个人,难道你对之一点好奇心也
没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你应该感到好奇。”
白辽士笑了起来,向我作了一个“女人真是无可理喻”的怪表情:“我 不是没有好奇,而是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事。”
我见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越来越僵,忙道:“她讲的一切,我相信,事
实上,那个和你一样的人,不但她见过,还有一位叫黄堂的先生也见过。” 白辽士没好气地道:“我知道,她在长途电话里,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我道:“你难道完全不考虑一下有这个可能性?譬如说,你有你自己不
知道的孪生兄弟?” 白辽士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说道:“太像小说情节了,是不是?” 我说道:“可能有这样的事情的。” 白辽士摇头说:“不会在我身上发生。两位来,如果不再提到那个和我
一样的人,那么,我可以好好招待你们,观赏一下我的家??” 他的话已说得十分明白,意思就是,我们如果再提及那个“和他一样
的人”,他就没有兴趣和我们交谈下去。
我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离去,白素盯着白辽士看了半晌,才 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辽士摊开了手,神情十分不耐烦,白素道:“请问你出生的地方 是??”
这实在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问题,任何人都可以回答得出来。同时,我 也知道白素这样问的目的是甚么。白素是想去查一查他的出生纪录,看看他
是不是有一个孪生兄弟。
除非根本不相信白素和黄堂的经历,要不然,除了孪生兄弟之外,实 在没有第二个更可以令人信服的解释。
谁知道白素的问题虽然普通,白辽士在一听之下,却立时神情大变, 他的脸色,在一下子之间,变得极怪,怪到了我难以形容的地步。
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这时,他的神情,谁都看得出来,惊震
和厌恶交集,同时也有着相当程度的恼怒。
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脸色会变,由于副交感神经的作用,或者 变得满脸通红,或者变得脸色煞白。除了血液涌上脸部毛细血管,或者血管 收缩,令得脸部的毛细血管失血之外,不可能有第三种情形出现,充血就脸 红,失血就脸白。
可是白辽士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的脸色,却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暗绿 色。真的,一点也不假,那是一种极其异样的暗绿色。
那种暗绿色,绝非一种形容一个人“脸都绿了”那么简单,而是真正 的暗绿色,绿得就像??就像是一大片树叶!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我和白素两人,都有震呆之感,我们站得很近, 不由自主,各自伸出手来,握在一起。而白辽士的震惊,只是极短的时间, 前后不过一秒钟,或许更短。总之,他脸上的那股绿气,一闪即逝,脸色回 复了正常。
然后,他神情也回复了正常:“对不起,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们两人虽然震惊,但表面上掩饰得很好,我相信白辽士无法感到我 们曾经吃惊过。白素道:“为甚么?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在甚么地方出生的。” 白辽士竖起了一只手指:“只有一种人是例外,不知道自己在甚么地方
出生,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白素“啊”地一声,我也立时想到了白辽士所说的那一种是甚么人,
我们不禁都有一点歉意。 白辽士缓缓地道:“对,我是孤儿,从小就在孤儿院中长大。所以,我
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齐声道:“对不起。” 同时,我心中想到了一点:他是孤儿,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那么,
有一个孪生兄弟而他自己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虽然,就算证明了他有一个 孪生兄弟,问题还是很多,例如那个孪生兄弟的行动为甚么这样怪异,等等。 但总比不能证明好些。
我轻轻碰了一下白素,暗示她我们可以走了。我们之间的会面,到现 在为止,已经出现了轻微不愉快,再发展下去,可能变成严重的不愉快。
白素也明白这一点:“对不起,只当是我胡言乱语好了。” 白辽士没说甚么,只是专心在整理那盆植物,显然没有送我们出去的
意思。我们只好自己离开,绕过了屋角,走出了前面的园子。
那两个便衣人员也已下了车,就在不远处监视着我们,我们走向自己 的车子,就在这时,有一个少妇,推着一辆婴儿车,走了过来,打量着我们。 白素伸手去逗着车中的婴儿,那少妇指着白辽士的屋子:“你们是来探访白 辽士先生?”
白素道:“是。” 那少妇道:“有东方朋友,真好。也只有白辽士先生那样神秘的人物,
才会有东方朋友。”
我心中一动:“神秘?白辽士先生有甚么神秘?” 那少妇又回头,向屋子连看了几眼,神情犹豫:“我不知道,或许,我??
不该说,我是他的邻居,他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那少妇又道:“当他在家的时候,他几乎二十四小时在温室中,和那些
植物作伴。”
我感到十分失望,本来,我还以为白辽士真的有甚么神秘的事迹落在
那少妇的眼中,如果说他只是长时间在温室之中,那有甚么神秘可言? 那少妇显然十分喜欢和陌生人交谈,她又望了屋子一眼,才道:“有一
次,我从温室的后面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干甚么??”
她讲到这里,现出一副大惊小敝、神秘兮兮的神情来,等我猜测。 我实在不想去多猜,只是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那少妇压低了声音:“他站着,一动也不动,像是僵了一样,一动也不
动。”
我已经不礼貌地半转过身去,不准备再听那少妇的谈话。那少妇却没 有觉察这一点,继续说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像一株树。”
我向那少妇作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去拉开车门,让白素上车,白 素也没有兴趣再听下去,但她还是向那少妇点了点头,表示告别。
这时候,那少妇忽然像是想起了甚么似地,“啊”地一声:“对了,我 一直想不起为甚么看到他站着不动的时候会觉得他像一株树,对了,给我这
种强烈的感觉,是因为他的颜色,和树一样。” 我和白素一听得那少妇这样说,都不禁一惊。 我忙道:“对不起,颜色像树一样,是甚么意思?” 那少妇做着手势,指着路边的一棵树:“就是这样子。”
白素道:“你的意思是,他穿着树干颜色的衣服?”
那少妇道:“不是,不是,我很难形容,总之,他的颜色,简直就像是 一株树。”
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在“他的颜色简直像一株树”这样的形容中,
我和白素,实在都无法想出具体的实际情形来。 我只好敷衍着:“那真是有趣得很。” 那少妇摇着头:“有趣?我倒不觉得。”她一面摇着头,一面推着婴儿
车,走了开去,在经过白辽士的住所之际,急急加快脚步,像是十分害怕。 白素和我上了车,我思绪十分紊乱,双手放在驾驶盘上,并不发动车
子:“一个人的颜色像是树一样,那是甚么意思?” 白素道:“我不知道??”她略停了一停,说道:“可是刚才,当我问
及到他出生地方时,你可曾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那么怪,像是??” 我立时接上去:“像一片树叶。” 白素转头向我望来,示意我发动车子。我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那
两个便衣人员,立时也上了车,跟在我们的后面。 白素等车子向前驶出之后,才道:“说一个人的脸色像一片树叶,如果
不是身历其境,亲眼看到,也不能理解!”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白素道:“同样的,我们没有看到白辽士站着不动的情形,说他像一株 树,我们也不能理解。”
我“哈”地一声,叫了起来:“我们可以学那少妇一样,在温室外面窥
视,看看白辽士站着不动的时候,究竟是怎样像一棵树。” 白素想了一想:“这没有意义,无法知道他甚么时候站着不动,不知道
要等多久。” 我道:“反正我们没有事,可以等。”
白素瞪了我一眼:“怎么没有事,可以去找祁士域,找马基。”
我闷哼一声:“全国的警察都在找他们。”
白素皱着眉:“马基一定隐瞒着甚么,航机出事,一定有原因,一定有。” 我没有再说甚么,也知道航机失事一定有原因,但是马基不肯说,有
甚么办法?或许这时再见到马基,他肯说,但是上哪儿找他去?
我一直驾着车,回到了酒店,进入房间后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来叫门, 进来的是一位高级警官,一进门就道:“你们探访白辽士,为了甚么?”
我道:“只是普通的探访。” 那警官有他天生的职业怀疑,“哼”地一声:“白辽士和马基是同事,
马基逃出拘留所,白辽士是不是有参与其事?”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我在这里,如果和一个陌生人交谈几句,你们也 会怀疑那陌生人是罪犯了。”
警官被我抢白了几句之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们一定会把马基抓回 来的。”
我道:“我希望如此,事实上我还想问他很多问题,希望立刻见到他。”
警官狠狠瞪了我一眼,走了出去。我把门关上,看到白素皱着眉,看 来正在思索。
我不去打扰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白素突然道:“黄堂 说,那辆将他撞倒的车子中,一共有四个人。”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只好望着她。
白素像是想到了甚么似地:“如果四个人中的一个是白辽士,其余三 个,会是甚么人?”
我道:“可能是任何人。”
白素说道:“不。这另外三个人,也穿着航空公司飞行人员的制服。” 我笑道:“那就可能是任何飞行人员。” 白素道:“如果假设另外三人是连能、文斯和达宝,是不是接近事实?” 我摇着头说道:“一个人有‘化身’,已经够怪了,要是四个人全都有
‘化身’,我看我们会变疯子!” 我只不过是随口这样一说,白素却陡地跳了起来。她平时决非这样不
够镇定,我知道她一定在突然之间,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了。
她跳起来之后道:“当航机发生问题之际,驾驶舱中,只有他们四个人 和马基在一起,而马基见你的时候,告诉你他甚么也不知道,甚至没有作过 紧急迫降的要求!如果这四个人串通了,说马基动作有异,神态不正常,马 基无论如何无法为自己辩白。”
我一听得白素那样讲,不禁“啊”地一声。的确,我以前没有想到这
一点。
虽然,那只是白素的假设,可是也只有“四个人串谋起来诬陷马基” 这样的假设,才能解释我和马基会面时马基那种怪异的态度。
马基一再问“他们怎么说”,又说他“甚么也不知道”,也不承认他看 到了甚么怪东西,更进一步说他甚么也没有做过。
然而,白辽士等四人联手陷害马基,有甚么目的呢?目的是令航机出 事,那么他们自己也在机上,一样有极大的危险。
白素又问道:“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吸了一口气:“有可能,但他们目的是甚么?”
白素皱眉,她当然答不出来:“我们还要去查,不单注意白辽士,还要
注意连能、文斯和达宝。”
我闷哼一声:“他们没像白辽士一样休假,他们在飞行。” 白素道:“可以找他们的资料,我相信不是难事,可以找得到他们生平
的资料。”
反正事情一点进展的头绪都没有,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表示同 意。
第二天白素一早就离开了酒店,到下午才回来,一进来,我就看到她 脸上有一股掩不住的兴奋,不等我开口,她就道:“你猜我找到了甚么?”
我道:“他们四个人,全是累犯?”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不,他们四个人,全在孤儿院中长大。” 我呆了一某,白素的这一项发现,实在根本不能算是甚么发现。但是,
事情却十分怪异,或者说,太凑巧了!四个人全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我道:“文斯、连能、达宝和白辽士?”
白素点着头:“是不是,太奇怪了?”
我想了一想:“他们大约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后出生,那时候, 世界各地,都充满了孤儿,我看只是巧合。”
白素挥着手:“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由于别的原因。” 我摊了一摊手:“甚么原因?”
白素急促地来回走着:“我不知道是甚么原因,可是,你应该记得,当
我们问到出生地方时,白辽士的脸色,变得如此难看。” 我苦笑了一下,道:“他的反应的确怪异。那是孤儿的一种心理,没有
一个孤儿愿意人家提起他出生经过。”
白素“嗯”地一声:“也许。可是,如果一个人,怕人家追究他的来历, 最好的办法,就是说自己在孤儿院长大。”
我忙道:“你怎么啦?那不是他们自称,而是你查到的,他们四个人, 都在孤儿院长大。”
白素盯着我:“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有人,不想他们的
来历被人知道,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送到孤儿院去!” 我大惑不解:“我不明白你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白素道:“他们四个人,在四家不同的孤儿院长大,那四家孤儿院,全
在北欧。他们在孤儿院门口的弃婴箱中被发现的时候,大约五个月大。” 我仍然不明白白素想表达甚么,所以只好怔怔地望着她不出声。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四个人,被人有意放到孤儿院去。目的就
是在他们长大之后,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们的来历。”
我不禁失笑:“好,就算是这样,那么,目的是甚么?” 白素皱着眉:“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目的是甚么呢?” 我提高了声音:“不必去想了,根本,没有目的,四个航空飞行人员,
全在孤儿院长大,那只不过是一种巧合。”我在这样讲了之后,又加了一句: “你不相信巧合?”
白素闷哼一声:“我当然相信巧合,可是不相信这种程度的巧合。” 我不想再和白素争论下去:“你还查到了一些甚么呢?” 白素道:“我找到了文斯的地址,顺便弯过去,到他的住所看了看??” 我不等白素讲完,就吓了一跳:“你偷进了他的住所?唉!有便衣人员
在跟踪你!”
白素笑道:“我当然知道有人跟踪我,也不会笨到偷进人家住所去,我
只是绕着他的住所打了一个转。”说到这里,白素的神情,变得十分怪异:“你 猜我看到了甚么?”
我不去费神多猜:“说吧。”
白素吸了一口气:“在他的住屋后面有一间极大的温室,几乎和白辽士 屋后的一样大,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
我“啊”地一声。又是一间温室,种满了各种植物的大温室。 北欧一带的人,由于处身在寒冷之中的时间长,不错,他们是很喜欢
在温室中培植植物。但是像白辽士那样大的温室,已经超过了“业余嗜好”,
应该是植物学家或是园艺家的事。 如今,文斯的住所旁,也有那么大的一个温室。 我扬着手,问道:“达宝和连能呢?” 白素道:“他们住得比较远,我没有去,赶回来先向你说我的发现。”
我的思绪乱成了一片。温室孤儿院飞行员,这三者之间,根本一点联
系也没有,如果达宝和连能的住所也有温室,那代表了甚么? 我一面想,一面已来到了房门口:“走,到他们两人的住所去看看。” 白素立时表示同意,我们一起走出去,在走廊一端的便衣人员,一看
到我们,立时迎上前来:“又出去?到哪里去?” 我叹了一声:“实实在在,我绝不知道马基是怎么逃走的,也不知道他
在哪里,你们要跟踪我,那是白费气力的事。” 一个便衣人员道:“你到哪里去?” 我见他们劝也劝不听,只要道:“这里空气不好,我去兜风,希望你们
跟着来。” 两个便衣人员将信将疑,我和白素进了升降机,他们也老实不客气地
挤了进来。我索性在酒店门口等他们,然后再上车。 达宝和连能的住所比较远,当我们按址来到之际,心便陡地向下一沉。
那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达宝的住所后面,有一间老大的温室。夕阳的光
芒,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金黄。 我们在达宝住所的屋后,停下了车,怔怔地望着那间温室,出不了声。 过了好半晌,白素道:“第三间温室。” 我道:“我可以肯定,连能一定也是植物培育的业余爱好者。”
白素道:“虽然可以肯定,但我们还是要去看一看。” 我道:“那当然。”
白素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我们之间,在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之
后,白素突然问我:“卫,为甚么?” 她问得很简单,但是我当然知道她问的是甚么。我脑中也是一片混乱,
所以我道:“为甚么?或许他们都十分喜欢植物。” 白素道:“可是他们的工作,和植物培养,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只好道:“嗜好并不一定和工作有关。”
白素道:“我不信,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原因!” 我苦笑着,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两个便衣人员的车子,还跟在后面,
我道:“你看,这两个探员,他们的心中,一定也在问为甚么,他们可能作 种种设想,千奇百怪,但实际情形却十分简单。我们现在的情形,大致相同,
答案可能是极普通的。”
白素固执地道:“也可能极不普通。”
我没有异议。事情发展到如今,全是不可思议的怪异,但是却又说不 出所以然来。谜底如果揭晓,可能是叫人哑然失笑的普通,当然也有可能是 令人张口结舌的不普通。
第六部:无声而又恐怖绝顶
连能的住所更远,车子转进了一条静僻的小路之后,又接连转了几个 弯。天色已迅速地黑下来。白素照着地图指示驾车,车速很慢。跟在后面的 便衣人员,可能觉得不耐烦了,越过了我们,作手势要我们停车。
当白素停下车时,两个便衣人员已经下车,走了过来,俯下身:“你们
才到过达宝的住所,现在又要到连能的住所去?” 我扬眉道:“你们的调查工作,倒做得不错。” 一个探员道:“我们是才和总部用无线电话联络了才知道。总部叫我们
问,你这样来来去去,目的究竟是为了甚么?希望你合作。” 我举起了右手,作了一个“罚誓”的手势:“我所说的全是真话,我要
到连能的住所去看看,他住所后面,是不是也有一个大温室。” 两个探员互望了一眼,神情陡然紧张了起来:“马基逃走之后,躲在温
室中?”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我只想看看温室。” 两个探员现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老实说,不单是他们大惑不解,我自
己也不明白其中的关键究竟是甚么。两个探员回到了他们自己的车子。白素 叹了一口气,我道:“原谅他们,祁士域请来的人,做得十分干净利落,我 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白素道:“马基逃走之后,竟然不和你联络,好像不很合理。” 我道:“他们一定会和我联络,我想,或许在等警方对我的监视不再那
么严密,才来联络!” 白素又侧头想了一会,驾车继续向前去,那一带,荒僻得几乎没有甚
么屋子,经过了一个加油站,又转进了一条小路,前面,影影绰绰,可以看
到一幢屋子。我们之所以可以看到那幢屋子,是因为屋子后面,有着一大口 光亮。
那团光亮,乍一看十分怪异,但当车子迅速驶近之际,却一点也不觉 得奇怪,光亮从一间相当大的玻璃屋子中传出来。
一间相当大的玻璃屋子。 又一间温室!
我和白素,早已肯定连能会有一间温室,如今又亲眼看到了,仍给我
们极大的震惊。 白素陡然踏下了停车掣,车子在路面上滑过,发出“吱吱”声,后面
跟着的车子,几乎撞了上来。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神情骇异,我道:“有灯光。连能在家。”
白素摇头:“不在家,在温室。”
温室前的屋子,每个窗口都黑沉沉,没有灯光,但是温室中的光芒,
却相当强烈。 我道:“我们既然来了,可以去看看他。”
白素将车子停在离温室约有十公尺的路边,在路边和温室之间,隔着
一排灌木。车子停下,我和白素下了车,那两个便衣人员也立时奔了过来。 我等他们来到了近前,才道:“两位,请你们就在这里等,好不好?” 两人立时道:“为甚么?” 我耐着性子:“我也不知道为甚么。但如果你们不肯,我可以很容易令
你们在这里昏迷半小时或一小时,相信不?”
两人一听,神情立时变得极紧张,各自伸手去拔,可是一拔之下,两 人的脸色,就像是发了霉的芝士一样难看,我忍住了笑:“两位的佩不见了? 啧啧,对警务人员来说,这是不良之极的纪录。”
白素接着说:“是啊,不过,如果他们肯回到车上去,远远执行他们的 监视任务,那么,这种不良纪录就不会存在。”
那两人奉命跟踪我,自然已经知道我是甚么样的人物,他们又惊又怒, 但是又不敢发作。我再道:“我太太的话,最靠得住。”
他们两人的佩,早已被我和白素,在他们和我们接近之际弄走。在这 样的情形下,他们两人只好垂头丧气,回到车上去。
这时,我也不知道接近温室会有甚么事发生,但是一切全是那样怪异,
我绝不希望有两个贴身的监视者。 他们回到车子,我和白素跨过了矮树丛,走向温室。矮树丛和温室,
相距不过七八公尺,几步就走到了。当我们伸手可以碰到温室之际,停了下
来。
整间温室,连顶,全是一块一块大玻璃拼成的,每一块大玻璃,约莫 是一公尺见方,靠不钢的架子拼凑起来,看来很坚固。
这样一间巨大的温室,建造费用绝不便宜。连能在航机上的职位是侍
应长,如果他用他的薪水,来建造这温室,他一定要省吃俭用很多年才行。 这时,我在温室的后面,那一长排玻璃墙上,并没有门,只有在近屋
顶处,有一列透气窗,便利空气流通。植物和动物一样,需要呼吸空气。
我们透过玻璃,向内看去,里面有不少矮矮的架子,架子上全是各种 各样的盆、槽,种满了形形式式的植物。灯光来自顶上的三盏水银灯,照得 整个温室,十分明亮。我们的视线,迅速地扫过整个温室。
白素压低了声音:“没有人。” 我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不会没有人,灯亮着。”
我们两人,都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么。 只是觉得当时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令得我们自然而然要那么做。
压力来自甚么方面呢?荒郊,灯火通明的温室,第四间温室,温室中 没有人,植物生长得那么茂密,再加上心中早已存在的种种疑团,这一切,
交织得诡异莫名,令我们的心头,感到重压。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又看了温室中的情形一遍,还是看不到有人。我 说道:“绕到正面去,进去看看。”
白素表示同意,我们贴着温室的玻璃墙,向前走去,走出了十几步, 就转过了墙角。温室长方形,转过墙角之后,不几步,又转了一转。
温室建造在房子的后面,那时,我们已来到了温室的正面,那也就是
说,我们来到了温室和屋子之间。
温室离屋子,约有七八公尺。一到了温室的正面,我们就看到了温室 的门,向着屋子的后面,正紧闭着。我们很快来到门前。
到了门前,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停一停再说,因为温室
中如果有人的话,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未免太鲁莽。 我们停在门口,门也是玻璃的,从门外看进去,可以看到在温室背面
望进来时几个望不到的角度。我迅速地看了一下,温室之中,除了植物之外, 并没有人,我再回头向屋子看了一下,低声道:“连能可能在屋子里。”
白素道:“他如果在屋中,温室灯火通明,我们一进去,他可以看得到。”
我苦笑了起来,道:“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为了甚么要进温室去? 温室就是温室,一点也没有特别,我们进去为了甚么?”白素也道:“我也 不知道。但是,四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和一件怪异不可解的航机失事案有 关,又不约而同,各自拥有一间大温室,就算不知道为了甚么,我也要进去
看看。”
我同意了白素的说法,的确,就算不知道为了甚么,也要进去看看。 我伸手去推门,门关着,我想找到锁孔,就很容易可以将门打开来,
可是当我低头一看间,我陡地一呆。在我身边的白素,也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门上其实一点也没有甚么怪异的东西,只不过我们发现,门是由里面
拴上的。
门由里面拴上,那就表示有人在温室中。 可是我们已绕着温室走了大半转,一直在注意温室里面的情形,并没
有看到人。
当然,温室中有那么多架子,那么多植物,一个人要躲起来不让我们 发觉,也十分容易。但夜深三更,有甚么人会有那么好的兴致躲在一间温室 之中?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贴近玻璃门,向近锁部分看去,一点也不错, 有栓拴住了门,使门无法打开。也就在这时,我听到白素发出了一下如同呻 吟一般的声音。
那是人在极度吃惊的情形下发出的声音,我忙转过头看去,在灯光之
下,白素的神色十分苍白,她甚至不能讲话,只是伸手向前指了一下。 我立时循她所指看去,一刹那间,我实在看不出她指着的是甚么,因
为在温室中,只有各种各样的植物、树木。
但随即,我却看到她指的是甚么了。 那情形,就像是有一种“画谜”,将要找的东西,隐藏在一幅画中,要
你找出来,当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之际,真不容易发现,但只要一找到,就 可以一下就看出那东西隐藏在背景之中。
我一下子没有看到甚么,但由于白素坚决地指着那个方向,所以我盯 着看。
我立即看到白素指着的是甚么了。白素指着的,要我看的,是一个人。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站着,一动也不动,而且,他的 姿势十分怪,他的身子微微向侧弯着,一手直垂着,紧贴着身边,一手斜向 上伸着。脸也向上,对着一盏水银灯。
不但是他的姿势怪,他的脸色也怪,是一种绿色,真的是绿色,甚至, 连他的手,看来也是绿色。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像是一段树,而他的手、脸,
看来简直像是两片树叶。
这样的一个人,处在全是植物的温室之中,要不是仔细看,实在看不 出来。
我一看到了这个人,视线便无法自那个人的身上离开。眼前的情景,
不算是特别惊人,但是怪异莫名,令人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思绪一片混乱之中,首先想到的,是白辽士住所外遇到的那个少妇
的话。那少妇的话,听来没有甚么意义。她曾说:“??站着一动不动,他 的颜色,看来像是一株树。”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甚么是“颜色看来像一株树”!这时,那人穿的衣
服并不是树那样的颜色,可是和姿势、脸色一配合,就显得这个人的颜色, 就像一株树。
我不知自己盯着那个人看了多久,那个人动都不动,我也一动都不动。 等到我自震惊中醒过来,慢慢转头,向白素望去时,白素看情形,也才从震
惊中回复过来,她声音听来异样:“天,看到没有,这人??这人??是连
能。”
在我才看到有一个人之际,我只能辨出那是一个人而已。由于这个人 的样子,看来简直像是一株树,怪异莫名,所以找根本认不出那是甚么人。 这时,经白素一提,我才看清楚,不错,那人正是连能。
白素又道:“天,他站在那里干甚么?他的脸色??为甚么那么难
看?”
我心中一片混乱,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事实上,白素的问题, 也正是我心中的问题。我干笑了一声,清了清喉咙:“看样子,他像是在进 行日光浴!”
(当时我这样讲,纯是说笑话。白素也当然认为是一个笑话。)
(谁知道事情发展到后来,我随便讲的这句话,竟然不是笑话!) 白素吸了一口气,伸手在玻璃上敲了起来,发出拍拍的声响,我不知
道白素为甚么要那样做。白素事后的解释是,她看到连能一动不动,看来不
正常,想藉敲打玻璃的声音来惊醒他。 白素敲打着玻璃,我也跟着敲了起来,发出的声音相当大。我们敲打
得很用力。用来建造温室的玻璃一定很厚,不然,早就给我们敲碎了。 我估计至少有三分钟以上的时间,我和白素两人,除了像傻瓜一样地
敲打玻璃之外,甚么都不能想,也不能做,因为眼前的一切太怪异了。一个
人,在植物丛中,一动不动,看起来他就像植物。 我和白素两人,一面敲打着玻璃,一面直勾勾地望着连能。如果不是
连能忽然动了起来的话,我们自己也无法知道何时停手。 连能的动作是突如其来的,看来,也不像是被我们的敲打声惊醒的,
他的动作,一开始的时候相当慢,斜伸向上的手,慢慢向下垂来。 一看到他开始动作,我们也停了下来,看着他。在接下来的一分钟,
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出无声但是又恐怖到了绝顶的电影。
连能的手慢慢向下垂。下垂的动作不是柔顺的,而是生硬的,向下垂 一寸,停一停,又一寸,一直到手臂完全垂直为止。
就在那时候,他脸上、手上的颜色也开始起变化,绿色渐渐消退,回 复正常的肤色,等到他的肤色完全回复到了北欧人的那种白皙之际,他的眼
皮,开始颤动起来。
由于他就站在一盏水银灯下面,灯光直射着他(所以我刚才才会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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