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阴间去



一、“我要叫他活回来!”




  王大同的死讯传出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李 宣宣到哪里去了?
李宣宣是驾驶卫斯理那辆独一无二的车子离去的。 不必警方出甚么力去搜寻,卫斯理就知道他的车子,在甚么地方,那
是一个绝不应该出现汽车的地方──这至少证明,李宣宣到过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一个废弃了的深度达到二百六十公尺的旧矿坑,煤矿的
矿坑。
  在卫斯理的住所,当所有人问白素李宣宣的下落时,白素说不知道, 卫斯理也不动声色。
  卫斯理和白素之间,极有默契,他们甚至于不必交换眼色,而且,卫 斯理就算一时不明白何以白素要那么做,他也会毫无保留地支持白素的所 为,当然,反过来也完全一样。
  这一次,情形多少有点不同的是,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讨论这件事, 即使刚才他们有两小时的悠闲时间,可是卫斯理好几次想提起,终于没有说
出口──他怕自己的话一出口,就破坏了当时那种宁逸舒适的气氛,那种闲 适,对于他和白素来说,都十分难得。
卫斯理知道的是:就算李宣宣没有对白素说她要到哪里去,白素也很
快可以知道。不但白素可以知道,他,卫斯理,也一样能知道。 可是,白素显然不想知道──不但她自己不想知道,而且,也不想卫
斯理知道。 所以,白素才会提议散步,而且,散步的时间将近两小时。
她分明是给李宣宣两小时的时间,让她可以到达地想去的地方!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但只要一揭开谜底,事情却再简单不过──卫斯 理的那辆车子中,装有讯号发射仪,而接收讯号的仪器,就在他的书房之中, 讯号发射的有效距离是二百二十公里。
  也就是说,以卫斯理的书房为中心,二百二十公里为半径,作一个圆 形,只要不逸出这个圆形,不论李宣宣把车子驶到哪里,进入卫斯理的书房, 开启讯号接收仪,就立刻可以知道!
车上有这种设备,白素也知道。而李宣宣要去的地方,如果是在两百
公里之外,她应该选择其他的交通工具──她要借用白素的车子,理由就是 “你的车子速度高”,可知她极是急切,想到达目的地。
  白素给了李宣宣两小时的时间,也恰到好处,那可以驶出超过两百公 里了,足够她到达目的地。
卫斯理猜想,他们一回家,白素就会立即到书房,去察看李宣宣的行
踪,那时自然可以进一步地讨论问题,或是采取行动,所以他才忍住了甚么 也不问,以免破坏了气氛,因为事情很快就会明朗化。
  他也料到,在白素和李宣宣之间,必然有着若干秘密的默契,到那时, 自然也会随着事态的发展而揭露,不必急于一时。
所以,性子急得出名的卫斯理,这一次,竟然出奇地沉得住气!
可是,当他们一回到家里时,陈长青、黄堂、小郭,乃至祖天开,都

已群集在他们家中,带来了王大同在医院死亡的消息。 那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黄堂又发现了病房之中,有摄录装置,
拍摄到了王大同临死之前的怪异行径。意料之外和不可思议的事接连发生,
卫斯理和白素,自然不能抛下各人,到书房去察看李宣宣的行踪。 而且,精明过人的黄堂,显然也想到了白素和李宣宣之间,有着他人
不知的秘密,所以一再向白素问及李宣宣的去向。 而白素连想也不想,就回答说“不知道”。
白素在那时说“不知道”,不能说她在撒谎,因为那时,她确然不知道。
  她可以在利用讯号接收仪之后,知道李宣宣去了何处。但是“可以知 道”并不等于她那时“已经知道”。所以白素在说的时候,十分坦然。
  卫斯理却觉得事情出奇,因为王大同死了,这个死亡的消息,应该尽 快让李宣宣知道才是,而白素仍然不说出可以知道李宣宣去了何处,必有深
意,卫斯理也就毫无保留地支持了她。
  这时,由于录影带中所显示的情形,如此惊人,所以卫斯理和白素也 很容易掩饰过去。
王大同在临死之际,声音凄厉骇人,他叫的是:“她从阴间来!” 陈长青于是发表怪论,说李宣宣既然是从阴间来的,那么自然是到阴
间去了。人人都联想到了阴间和鬼魂的关系,但白素立即澄清:李宣宣是人,
不是鬼,绝对是人! 一时之间,在各人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人人的思绪,都陷入极度紊
乱的状态之中。
  在人人都思绪紊乱的情形之下,各人自然而然的动作,是一齐向卫斯 理望去。
  尽管在卫斯理提出了他的见解之后,也不是个个都同意,但大家总希 望先听听他的意见。
所以,在混乱了一阵之后,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也静了下
来。
卫斯理也当仁不让,他举了举手──那是他在有话要说时的一个习惯。 然后,他先提出了一个问题:“假定王大同在临死之前,神智清醒,那
么,最关键的问题是:他口中的‘阴间’,是甚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卫斯理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王大同说‘她从 阴间来’,再假定这个‘她’就是李宣宣,那么,他是如何知道的?”
卫斯理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时,望向祖天开。
  卫斯理是知道第二个问题答案的──王大同自“许愿镜”中得知。而 许愿镜一事,是一个秘密,卫斯理是在询问祖天开,可不可以把这个秘密公 开。
祖天开领会了卫斯理的意思,反应又快又坚决,他十分坚决地摇头。 这种情形,都落在在场各人的眼中,各人都不是等闲人物,自然知道
有甚么事正在发生,于是,各人也有了强烈的反应。 陈长青先叫了起来:“太不公平了!大家一起行事,你们却眉来眼去,
另有秘密!” 卫斯理冷冷地道:“陈先生,从来也没有人邀请过你共事,你最好明白
这一点!”
陈长青鼓着气,无以为应。

黄堂提高了声音:“警方有权知道一切内情!” 这一次,祖天开也口舌不饶人,他哑着声音道:“官老爷,试试用刑,
严刑拷打,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黄堂脸色铁青,小郭则冷笑一声:“看来卫先生也不会有甚么好见解 了,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会有甚么好主意发表出来!”
  卫斯理一扬眉:“小郭,每个人都有他不能公诸同好的一些秘密,像阁 下,究竟是基于甚么理由参加进这件事情中来的,就是一个谜!”
小郭大声道:“我受人委托。”
卫斯理疾声追问:“受谁的委托?” 小郭把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话来。 卫斯理摊了摊手,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祖先生有一些秘密,不想别
人知道,那种情形很正常──” 陈长青叫:“如果和整件惨案有关,就应该公开!”
卫斯理想了一想:“和整件事有关,也可以不公开!” 他不能说“许愿镜”的神奇作用和事情无关──不但有关,而且极可
能整件事,还是出王大同自许愿镜上,知道了李宣宣是从阴间来而引发的。 但是祖天开如此坚决反对把事情公开,卫斯理暂时,也不能违背他的
意思,所以,他只能那样说!
  陈长青知道,卫斯理不说,无法逼他说出来,而他又极度不满,所以 闷呜一声,用力一摔,转身向外便走,准备挥袖而去。
卫斯理笑了一下,大声道:“照我的想法,王大同口中的‘阴间’,一
定和普通的理解,有些不同。” 他并没有挽留陈长青,只是自顾自说话,他知道陈长青的好奇心极大,
在听了这样的话之后,心中的气再大,也会留下来听个究竟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陈长青一听,在门口,就停了脚步,慢慢转过身,
装出一副甚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情形,样子很惹人发笑。
  卫斯理又道:“传统的,或普通的理解,阴间,是人死了之后,鬼魂存 在的一个空间。
  再具体化一点,阴间和阳世一样,也有城池、有居所、有社会组织、 十殿阎王、十八层地狱等等,我不认为王大同所说的‘阴间’,就是那样的 一个所在!”
陈长青忍不住发问:“你不认为的根据是甚么?” 卫斯理一扬眉:“从传统理解的阴间来的,只能是鬼魂,但是根据白素
的判断,她是人,不是鬼!” 小郭沉声:“有可能是来自阴间的鬼,侵入了一个人的脑部!” 小郭说的这种情形,有一个通俗的说法:“鬼上身”。 卫斯理摇头:“不会,因为她这个人,没有来历,若是鬼魂上身,那身
体还是有来历的,所以,她是整个人从阴间来的!”
祖天开双手摆着:“那么,你说,大同临死,说的阴间是甚么?” 卫斯理瞧了祖天开一眼:“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王大同在知悉她从
阴间来时,是甚么样的情形!” 祖天开紧抿着嘴,不再言语。白素沉声道:“各位,我想休息了!”
白素下了逐客令!
卫斯理心中喝了一声采,因为白素若是不出声,他也要不客气了,而

且他逐客的话,那些人仗着和他稔熟,效果可能不好,像陈长青、小郭,若 硬是赖着不走,也总不能把他们拖出去!
这时,几个人一起向卫斯理望来,显然想他留客。可是卫斯理也想他
们离去,所以他偏过头去,假装看不见。 他也想那几个人离去,原因很简单。事情又神秘又复杂,可是黄堂只
是站在警务人员的立场行事,陈长青是瞎凑热闹。小郭更令人生气,他竟不 肯说出是受了甚么人的委托来插一脚。而祖天开直到如今,仍不愿公开“许
愿镜”的秘密,当然也是为了他自己打算,因为他使用宝镜的时间还没有到。
  就算不能说“各怀鬼胎”那么严重,至少也不齐心合力,在一起,对 探索整件事,并无帮助。
  而且,卫斯理也极想知道李宣宣驾着自己的车子,究竟去了何处,也 想知道何以白素会替李宣宣保守秘密,所以他要和白素单独相对。
祖天开先咳了一声:“大同的丧事我要办得风风光光,有很多事要做,
告辞了!” 他转过身,摇晃着高大的身子,走了出去,在门口和卫斯理以及各人
挥了挥手,这时,他看起来,神情哀伤,真的像是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了。 黄堂迟疑了一下:“有甚么进展的话,请和我联络!”
卫斯理道:“警方有消息,也请告诉我!”
  白素在黄堂走到了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古怪之极的话──她是一个 十分细心的人,平日极少会说无头无脑的话,但这时这句话,却令人人愕然。
她道:“黄主任,请别弄坏了王大同的遗体!”
黄堂在愕然之余,奇道:“会有人要鞭苔或是戮杀吗?” 白素接下来所说的话更奇怪,她摇头:“我不知道,总之,尽可能保持
他的身体完整,最好向医院方面明确地说明这一点!” 黄堂的神情虽然疲倦,可是他仍然目光炯炯地望定了白素,白素坦然
和他对望。黄堂知道在任何一方面,都无法压服白素,所以他最后道:“好,
我去办。” 他说了之后,大踏步走了出去。
陈长青伸了一个懒腰:“好了,全是自己人,说话也容易一些。” 陈长青竟然耍起这样的手段来,令卫斯理失笑。 卫斯理向老蔡道:“客人一时还不想走,你要是支持不住,大可去休
息!”
  老蔡答应了一声,走了进去。卫斯理还没有动作,白素已向楼梯口走 去。小郭先冲向门口,大声道:“我不说委托人是谁,和整件事无关,并不 是故意隐瞒甚么!”
  他说了之后,也走出了门。只有陈长青,反倒坐了下来,伸了一个懒 腰,笑道:“我也不是没在府上的沙发上过过夜,客房看来是不欢迎我的了,
我且在这里,自顾自饮酒取乐。”
卫斯理也上了楼梯:“请便。” 他和白素一起上了楼,陈长青还真的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架起了腿,
摇晃着,绝无离去的打算。 卫斯理和白素进了书房,关上门,并且上了锁,白素已经打开了一个
柜子的门,现出讯号接收仪来操作,不一会,在萤光屏的西北角上,就有一
个小亮点在闪动。

卫斯理凑过去一看:“那是甚么所在?” 萤屏上有着方圆二百二十公里的浅刻地图,白素立刻知道:“是西北
山,那里极荒凉,有许多早已被废弃了的矿洞,煤矿矿洞。”
  卫斯理大是奇怪:“她到那里去干甚么?有甚么犯罪集团,在利用废矿 作基地。”
  白素皱住了眉,不出声,萤屏上的那个亮点静止不动,那证明李宣宣 已到了目的地。
她也不知道李宣宣到那里去干甚么!
卫斯理忽然冒出了一句话:“该告诉我了!” 他料定了白素有一些话没有对他说,所以这时,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
白素望向他:“李宣宣驾我们车子走的时候会说了几句话,当时连我也不是 很理解,现在想起来??感到十分可怕!”
她说到这里,向卫斯理靠来,卫斯理轻拥着她,感到她的身子,真的
在微微发颤──这令得卫斯理奇怪之至,白素甚么怪事没有见过,她竟然也 感到真的害怕!
白素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李宣宣说的是──” 当时,李宣宣已经坐在车子的驾驶位上,白素站在车旁,在告诉她一
些这车子与众不同的特殊设备。
李宣宣忽然以坚决的语气道:“我不能让王大同死,绝不让他死!” 白素没有搭腔,因为阎王话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李宣宣当然
不会有办法主宰王大同的生死,白素也只当那是她情绪激动的发泄。
  李宣宣略停了一停,语气更坚决:“就算他死了,我也要他再活回来, 不论我要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令他活回来!”
  李宣宣在这样说的时候,双手握住了驾驶盘,她的双手,其白如玉, 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这样一双美丽的手,这时却像是想把驾驶盘握碎一样 地出力。
  白素叹了一声,她早已承认李宣宣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但这时,她 也只以为李宣宣是太哀伤了,以致情绪激动。所以她伸手,在李宣宣的手背
上,轻拍了一下。 李宣宣抬头望向白素望来,神情认真,她的一双大眼睛中,异光闪烁,
她道:“我这次去,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如果大同??不幸伤重去世,请医
院方面无论如何不要破坏他的身体,我要使他活回来!” 她又一次说了“我要使他活回来”,令白素感到了当时的气氛。有一股
难以形容的妖异,而且也不知说甚么去回答她才好。 白素只好点了点头,李宣宣咬着下唇,已经发动了车子,发出轰然巨
响,驶了出去。 白素倒不是故意不对卫斯理说起这个经过,而是她感到,李宣宣的话,
只是悲伤下的胡言乱语,并不值得重视。
  可是,突然之间,王大同确然死了,而且,在王大同的口中,得知李 宣宣“从阴间来”,李宣宣的话,就另有意义了!
所以,这时在书房中,白素将这一段经过,说了出来。 卫斯理听了之后,呆了好一会,才道:“她??她真是从阴间来的?”
白素也道:“她也真的到阴间去了?”
白素这样问,自然有道理。李宣宣预知王大同会伤重不治,她下定决

心要王大同就算死了也活回来,那么,当然要到阴间去,索回王大同的鬼魂, 再把王大同的鬼魂带回阳世,令王大同活回来!
不论对“阴间”这个词作甚么样的理解,它总是“阳世”的相反词─
─人活着,聚集在阳世,死了,自然集中在阴间! 所以,陈长青的胡言乱语,真有可能说中了:李宣宣到阴间去了! 卫斯理指着萤屏:“那里就是阴间?她能驾着我们的车,直驶到阴间
去?”
白素也觉得若是那样,那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她摇了摇头。




二、通向阴间之门




  卫斯理一拍桌子:“不必在这里乱猜测,去找我们的车子,就会有结 果!”
  白素迅速地向门指了一指,而卫斯理几乎在同时,就向窗口指了一指, 两人发出了会心的微笑,在那刹间,他们已各自交换了意见!
白素在问:“怎么对付陈长青?” 卫斯理的回答是:“我们从窗子出去!”
白素取过了一具小型的讯号接收仪,卫斯理打开了窗子,两人一起攀
窗而出,落地之后,转过了街角,两人都开怀畅笑起来。 他们走出了几条街,卫斯理在一辆车子旁边,停了下来,向白素作了
一个手势。 白素摇头,作了一个鬼脸,苦笑:“越活越倒回来了,唉,竟然要替偷
车贼把风!”
  卫斯理笑:“情非得已,借车子一用,总叫还车的时候,让车主称心如 意。”
  就这两句话之间,卫斯理已打开了车门,一侧身,进了车子,白素上 车之后,卫斯理已发动了车子。
开始,他们还说有人跟踪,但显然没有人料到他们会那么快就采取行
动,所以并无跟踪者。 白素取出了小型的讯号接收仪,小小的萤屏上,那亮绿的一点,仍然
在原处停留不动。 卫斯理把车子开得飞快,那时已接近午夜,出了市区之后,车辆并不
多,在转上了通向西北向的公路之后,更是畅顺无比。 虽说是在路边随便“借用”了一辆车,但是卫斯理也不是没有挑剔选
择的,他熟知各种牌子各种型号车辆的性能,所以他选择的车子,他知道性
能极高。这时,那车子果然不负他所望。 白素每隔些时,便报告一下距离,等到距离缩短到了只有二十公里时,
公路两旁出现的,是一片奇景。 那是一大片乱石岗子,起伏连绵的岗子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那
是地质学的一项奇迹,不知多少年之前,由于地壳的变动,使一座石质松脆
的大山,整座崩塌。那是真正的山崩地裂,造成的结果,就成了一大片乱石

岗。
  在乱石岗上的石块,大约有十多公尺高,宛若一座小山,小的也有排 球那么大。在月色下看去,荒凉无比,宛若在第二个星球之上。
  由于城市的发展,市区扩大,这一带,本来离市区甚远,现在也成了 近郊,所以这片自然界的奇景,目前也成了郊游的重点。
  在公路的两旁,有不少支路分出去,可以看到有些屋子,车子,还有 灯光透出来,看来很是诡异。
车继续向西北行驶,不多久,就进入了西北山区,公路已经到了尽头,
有一条通向山中的路,勉强可以行车,但是崎岖不平。 直到这时,白素和卫斯理互望了一眼,才明白了李宣宣要借用他们车
子的真正原因! 卫斯理停下了车,一时之间,思绪紊乱,他首先想到的是:李宣宣真
不简单!
  他道:“李宣宣要用我们的车子,她竟然知道我们的车子,有优秀的越 野性能!”
  白素吸了一口气:“是,眼光很好,但是只要对汽车有认识,那并不困 难。”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她在那时,已经决定来这里,可是她却不告诉
你!”
  白素始终维护着李宣宣:“我也没有告诉她车上有讯号发射,我们可以 跟踪她!”
  卫斯理再向前驶,驶出了不到一公里,已经寸步难行了,除非有他那 部经过特别设计、改装的车子,怕只有坦克车才能开过去了!
而在路的两旁,也竖着巨大的告示牌。 在“警告”两个红色的大字之下,是触目惊心的骷髅和股骨交叉的表
示危险的记号
那是世界性的标志,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它所代表的意义。 然后是警告文字:“由此前往,是早经废弃之煤矿矿址,该区极其危险,
处处充满死亡陷阱,有关方面正在计划清理,任何人士,切勿进入,若在该 区内遇险,并无任何拯救措施,切切注意。”
警告牌上的语气是如此严厉,看了之后,再要进去,自然可以,当然
是生是外,所有的责任都要自负,与人无尤! 卫斯理和白素下了车──警告虽然严厉,但当然阻不了他们。问题是,
他们要步行前往目的地! 两人都只考虑了几秒钟,就一起向前走去,走出了不到一百公尺,已
经全然没有路,踏足之处,全是及膝的野草和灌木,有许多暗绿色的亮点, 在不停闪动,那是各种小动物的眼睛。
在这种情形之下,甚至连卫斯理和白素,也都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心思。
可是有一个现象,却吸引着他们要继续向前去。 那现象是,在灌木和草丛中,有明显的车辙,那是不久之前才留下来
的,是他们的车子驶过这里留下的痕迹──这车辙给他们强烈的诱惑,使他 们继续向前。
又前进了百来公尺,白素叹了一声:“还有两公里,前面的情形,可能
更恶劣!”

卫斯理摊了摊手:“总没有回去等她再出现之理。” 白素笑了一下,两人说着话,脚下并没有停止,他们同时看到了在草
丛中的铁轨,和歪倒在一旁的一辆在铁轨上使用的摇摇车。
  那当然是旧日矿坑的设备,卫斯理一个箭步跃向前,把摇摇车推上了 铁轨,车身虽然生了锈,可是还可以运作,他和白素上了车,各自压着──, 车子便发出吱吱格格的声响,在铁轨上向前移动。
  那是以前要来运煤的,自然直通矿坑,约莫四十分钟之后,铁路已到 了一个极大的山洞之前。
那山洞显然是人工挖掘出来的,高大整齐,是矿坑的出入口。 两人向前望去,巨大的矿洞之中,一片漆黑,而他们的车子,还有半
公里的距离,看来李宣宣把车子直驶进去,停在矿洞的深处! 两人同时取出了一只小型电筒来,那种电筒虽然很小,但是可以调节
光度,必要的时候,可以发出很强烈的光芒照明,是探险者的必备工具。
  当然,若使用强烈光芒,使用的时间也相应缩短。他们并不需要太久, 只需要前进五百公尺左右,就可以到达他们的车子了。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使用了强光照明,可是两人也不约而同,只是着 亮了不到一秒钟,就立刻熄了电筒,让眼前又变成一片黑暗──不对,刚才
那一秒钟,他们所看到的情景,在他们的视网膜上,留下了印象,这印象又
通过了他们的脑部活动,而成为记忆,记忆是可以永远存在的,所以虽然他 们这时,实际上是甚么也看不到,但是刚才那种情景所造成的惊悸,却延续 着。
  他们刚才看到的景像,并不特别恐怖,可是却实在令人战栗。在两支 强力电筒的光芒下,他们看到,山洞的洞壁上,满满是粉红色,像是根本没
有皮肤,但是又在不断蠕动的生物,成千上万,挤在一起! 那是出生不久的小蝙蝠! 这个山洞之中,一定聚居着数以百万计的蝙蝠──这时全趁天黑,出
去觅食了! 满洞的小蝙蝠,虽然可以通过视觉,使人的心理上产生战栗感,可是
没有实际上的危险。但如果在这洞中聚居的大蝙蝠,有百分之一觅食归来, 他卫斯理和白素,再神通广大,也无法对付像潮水一样涌进洞来的蝙蝠群! 电筒熄了之后,两人都向对方伸出手去,手心满是汗,紧握在一起。
卫斯理低声道:“别用强光,只照地上!” 白素也立即道:“快速前进,一到达车子旁边,就安全了!”
  两人都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们同时已着亮了电筒,只照地上,地上有 许多坑洼,积水反射出可怕的光芒,而且空气之中,也充满了极异样的气味。 他们快速前进,两人都有非凡的武术根底,这种不算是太恶劣的环境,
自然难不倒他们。 不一会,就看到了他们的车子,两人挨到了车前,迅速进入了车厢,
才各自深深收了一口气。 李宣宣不在车中──这是意料中的事,不过他们也很难想像,如李宣
宣这样的一个大美人,娇娇柔柔的,怎么会到这种地狱一样的环境中来! 两人想到这里,同时震动了一下,起了另外一个念头:莫非这里就是
阴间?
但那只是一时间的联想──这里当然不是阴间,只是一个废置了的煤

矿。
  卫斯理对这种旧式的煤矿结构,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这时车子的前面, 不到两公尺处,就有一个矿井,矿井直通地底,可以深达五百公尺以上,在 矿井中,又有四方八面通出去的坑道。
煤矿的矿工,就长年累月,在地下劳作。 卫斯理定了定神:“她下矿井去了!” 白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她下矿井去干甚么?难道那是到阴司地狱去的通
道?”
  习惯上,“阴间”和“地狱”总是躺在一起的,两者之间,甚至可以划 上等号,虽然卫斯理曾提出,王大同口中的“阴间”可能要作有别于传统的 理解,但这时,他也习惯地那么说。
白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矿井旁的一个支架。那支架上,有一个相当
大的绞盘,也有着摇柄。 卫斯理又道:“如果这里可以通向阴间,那是和四川酆都的通阴门一样
的了!”
  相传,中国四川酆都县的一座庙中,有一扇门,可以通向阴间,所以 这个县,别名叫鬼都。
白素喃喃地道:“通向冥府的通道??会在这里?” 白素又用了另一个词“冥府”,那和“阴间”也是同义词,西方的传说
之中,冥府中的众多鬼魂,是由冥王所统治的。
  (若干年之后,卫斯理和白素,才从他们的好朋友,年轻人和公主的 一次遭遇之中,知道通向阴间地狱的通路,在地球上有四十九处之多,但已 经全被封闭了。)
  (阴阳之间的通道,是不是只有四十九处,还是有许多许多,还待努 力探索。)
  白素说着,着亮了车头的小灯,把灯光集中在那个支架的绞盘上,绞 盘上有一段铁索,直垂下矿井。绞盘上有数字键盘,显示的数字是“三七二”。
  他们都知道,这个数字,表示这矿井的深度,超过三百七十二公尺。 而“三七二”这个数字,是表示连接支架的升降笼,这时正在三七二公尺的 深度。
  用力转动摇柄,绞盘会把铁链绞上来,铁链连着一只笼子,那笼子就 是最简单的人力升降机──下去的时候,可以在升降机中控制,但要上来,
非有人在上摇动不可。 车子既然停在这里,可以假设李宣宣下矿井去了──她甚至不考虑下
去了之后如何上来,可知她的行动,对她来说,极其必要。不然,她的行动 不会那么坚决,破釜沉舟,不顾一切。
李宣宣可以不考虑如何上来,卫斯理和白素,却不能不考虑,他们先
互望了一眼,卫斯理打开车门,来到了支架之旁,摇动绞盘,他要用相当大 的力道,才能摇动,因为绞盘的一些齿轮,都生了锈。而且,在绞盘转动之 间,发出的声响极其惊人,在矿坑之中,引起了阵阵的回音。
  幸而这里是矿洞的极深处,不像近口处那样,有许多蝙蝠聚居。但是 这种惊人的声响,也使得许多居住在矿洞中的老鼠,惊惶地奔来奔去。那些
老鼠,有的足有兔子那么大小,极之骇人。

  根据绞盘的直径来计算,每转动一次,铁机会被绞起两公尺,数字键 盘上的数字,也照这个比例在渐渐减少。不一会,卫斯理已满头大汗,白素 来到了他的身边,作了一个手势。
卫斯理笑:“不必接替,我可以一口气把升降笼绞上来,你向下照明!” 白素着完了电筒,向下照去。 动辄就超过一百公尺深的矿井,是人工的奇迹,在上面着亮强力的电
筒,向下照射,理论上来说,光以直线前进,目力应该可以直视井底。 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光柱射下去,不到二三十公尺,光亮就奇异地
变得模糊不清,散乱,不再是聚集在一起,像是被甚么力量打散或弄乱了。 再向下去,光柱就会消失,像是有一张古怪的大口,把光亮吞没了。 卫斯理向下看,看到颤动的,生锈的铁链,在下垂到了几十公尺之后,
就再也看不见了。他有点骇然:“据说宇宙之中有一种天象,称作‘黑洞’, 能够吞噬光线,不知是不是这种情形!”
  白素忙道:“当然不是!矿井下的空气混浊,这才有光线难以通过的现 象!”
  说话之间,卫斯理摇得更快,等到数字键盘上的数字,变成“六十” 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升降笼的顶部了。
在矿井中,摇摇晃晃升上来的铁笼,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知名的怪物,
不一会,升降笼已升上了矿井,卫斯理停了手,固定了绞盘,两人一起向升 降笼看去,笼是空的,但是很明显,才被人使用过。
在笼子的底部,本来有着厚厚的煤屑,但这时,煤屑上有杂乱的脚印。
而且,在升降笼之中,控制下落的──、齿轮,都有才被使用过的痕迹。 李宣宣确曾利用这升降笼,深入矿井! 她现在在哪里?还在矿井下面?这样废弃的旧矿井,毫无疑问,等于
是一个杀人的陷阱。进入这样的矿井,也就等于进入个死亡陷阱,至少有一 百种死亡的可能!
  卫斯理和白素,此际有一个自然而然,不由自主产生的想法──他们 明知这想法说不过去,难以成立,但是这个想法还是盘踞了他们的脑子。
他们想到的是:李宣宣是通过这个旧矿井,到阴间去了! 而当他们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只感到诡异莫名,阴森之至,他们望
着升降笼,迅速地在想:下一步应该采取甚么行动?
  最简单的答案自然是:也下去,下降到二百七十二公尺的深度,去看 看李宣宣究竟在那个深度作甚么。如果在这个深度,有通向阴间之门,那么, 卫斯理也不会惧怕到阴间去闯一闯!
卫斯理一想到这一点,豪意陡生,双眉一扬,抬脚就要跨进笼子去。 可是白素的动作,比他还快,一伸手臂,把他拦住,缓缓摇了摇头。 卫斯理向白素看去,看到白素的神情,十分犹豫,也有着很深程度的
恐惧。
  卫斯理想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下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下去”。但是他 立即想到,要是两个人一起下去的话,谁摇动绞盘拉他们上来呢?
  两人之间,只能有一个人下去,不是他就是白素,而他当然不会放心 白素单独下去。那么,反过来也是一样,白素也不舍得他单独下去!
两人之间连半句话也没有说过,就互相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像这种有
限度的心意交流现象,在卫斯理和白素之间,存在已久了。

  卫斯理立即提议:“把车子驶出矿洞去,利用车上的通讯设备,通知陈 长青或黄堂或小郭,告诉他们有关我们的行动,我们一起下去!”
白素蹙着眉,很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同时,她又望向卫斯理,遇到
的是卫斯理坚决拒绝她单独下去的眼色。 事后,卫斯理和白素,回想当时的情形,他们都说:“我们都不是不让
对方单独去涉险的人,可是当时,在那种气氛之下,彷佛两个人一分开,就 是生离死别一样,再也提不起勇气让对方单独下去,反倒是自己,并不怕去
涉险,但知道对方一定不会同意,所以也不必提出来了。”
  他们感情深厚,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所以白素点了点头,两人 回到了车子,由卫斯理驾驶,小心地将车子返到了矿洞口。
  这时,已可以看到大群大群的蝙蝠,遮天蔽云地飞进山洞去,那是猎 食归来的蝙蝠,自己吃饱了之后,赶回来喂它们的婴儿。
蝙蝠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生物,他们有异乎寻常的敏锐感觉,好像在矿
洞四壁上那几十万只小蝙蝠中,大蝙蝠可以有办法正确无误地找到他们自己 的儿女来喂食,单是这个本领,已是了不起的生物奇迹了。
  可是,他们的生命,却又脆弱得很!小蝙蝠若是一夜得不到食物,就 会饿死了。
看到那么大群的蝙蝠出入矿洞,很是怵目惊心。卫斯理把车子驶得稍
远了些。 白素道:“不要是黄堂、陈长青或小郭。李宣宣不想他们参与整件事─
─他曾强烈地表示过这个意愿,必须另外找人通知我们的行动!”


三、蝙蝠大灾变




  卫斯理大是反感:“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想找出王大同神经失常之谜,她 有甚么权反对这个反对那个?陈长青黄堂小郭,是眼前可以通知得到,而且 又有能力办事的好朋友
  我认识原振侠医生不久,而且也不一定可以找得到他,别理会她愿不 愿意!”
  白素吸了一口气:“好,那就陈长青吧!他各种古怪设备多,叫他带些 设备,尽快来。”
卫斯理迟疑了一下:“黄堂那里──” 白素叹了一声:“警方人员一到,必然是封锁这一区,我们就无法活动
了。”
  卫斯理拿起了车上的电话,拨了陈长青的一个电话号码──陈长青和 卫斯理有约定,交换了一个最有效可以找到对方的电话。
  电话倒是一响就有人接听,可是传来的,却是电话录音,要求留言。 卫斯理再打自己家里客厅的电话,也没有人听。
  卫斯理拿着电话,望向白素,正在这时,忽然,矿洞之中,起了一阵 异声,虽然车窗全已关上,可是那股异声入耳,还是刺耳之极。
很难形容这阵异声给人的震撼,那像是千万人一起挤出来的凄厉惨叫
声!

  那阵异声在才一发生的时候,已是惊人之极。可是它还是以惊人的速 度在扩大,整个矿洞,像是在刹那之间,变成了一座炸了开来的地狱,随着 异声,是一大团乌云,向外疾涌了出来。
  这时,卫斯理手中,还握着电话,他和白素,部曾有过许多怪异莫名 的经历,可是这时,在最初的半分钟,他们也不免怔呆。
  虽然他们很快地就弄清楚发生了甚么事──那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 听了令人遍体生寒,全身骨头都发酸的声音,是成千上万的蝙蝠正在尽力号
叫,而且一面叫着,一面向外飞扑而出。
  同时,有更多的蝙蝠,自外面觅食归来,要进山洞去喂它们的雏鸟, 就在洞口相遇。
  蝙蝠有着极敏锐的感觉,虽然它们的视力极差,可是它们有特殊的超 声波探测的本能,在高速度的飞行之中,不会碰撞到甚么东西,两只蝙蝠互
相碰撞,更是不可想像的事。
  可是这时,自矿洞之中涌出来的蝙蝠,却个个都像是疯了一样,不但 嘶叫着,互相碰撞,而且,也撞进了要回洞去的蝙蝠群中。
  成千上万的蝙蝠,都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之中,很快地,车子顶上,就 传来了急骤的“拍拍”声,像是落下了一阵冰雹。
不问可知,那是被撞跌下来的蝙蝠,落到了车顶之上,声音是那么密
集──也不必想像在车顶上,刹那之间,究竟跌下了多少蝙蝠,因为只要看 看车头的情形,就可以明白了。
大量的蝙蝠,撞向车前的玻璃,它们撞得如此坚决,如此勇敢,如此
有力,叫人联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空军的“神风自杀队”。 每一只撞向玻璃的蝙蝠,都发出了令人寒毛直竖的“拍”的一声,接
着,化为血肉模糊的一团,连骨带皮带肉,就黏乎乎地贴在玻璃上,暗红色 的血,顺着玻璃向下淌,形成血腥的,诡异莫名的图案。
在他们还没有定过神来之时,整个车前的窗玻璃上,就已经布满了不
知被甚么魔力催动而死亡的蝙蝠。虽然死的以不过是小动物,可是死亡的气 味是如此之浓,也令人惊心动魄之至!
白素可能是不忍直视眼前的血肉模糊,所以她的视线,偏了一下。 这一下视线的偏移,使她看到,车子外的地面上,已经铺满了跌下地
来的蝙蝠,那些蝙蝠,在地上,还在拚命嘶叫,拚命摇动着它们的翅膀──
它们不是鸟,它们是地球上唯一能飞的哺乳动物,它们的眼睛,闪着令人心 悸的幽光,在这种幽光之中,令人直接地感觉到妖异。
而抬头向上,已无法看到天空,更多的蝙蝠,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他们的车子,被蝙蝠挤在天地之间,看起来,像是很快也会被挤成血
肉模糊的一团! 白素比卫斯理早了一秒钟定过神来,可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也不
免惊惶失措,她定过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惊叫:“快离开,快!”
  要白素惊叫,已是不容易的事,而一叫,居然是要立刻离开,可见那 时的情景,是如何可怕。
白素一叫,卫斯理整个人都跳了一下,头顶几乎和车顶相碰。 在那一刹间,他心念电转,想到:矿洞中的蝙蝠,突然疯狂地向外扑
了出来,那一定是在洞中发生了甚么变化,那变化必然非同寻常,自己是应
该走到远离矿洞,还是驶进矿洞去看个究竟?

  卫斯理如果不起这个念头,而是一听得白素叫,立刻下了决定,把车 子以极高的速度,驶离矿洞,那么以后事情的发展,自然大不相同了。
可是如果卫斯理的第一反应是这样子的话,那么,卫斯理也不是卫斯
理了。
  事实上,异象一发生,卫斯理就立刻想到:矿洞之中有了异常的变故, 不然,蝙蝠不会发狂。
  而更重要的是,李宣宣肯定在矿洞之中,不论她从哪里来,是甚么妖 魔鬼怪,发生在矿洞中的非常变故,都可能和她有关,也不能把她留在矿洞
中不顾而去。 所以,在白素叫了之后,卫斯理又有大约两秒钟的犹豫。虽然只是两
秒钟,可是情形却在迅速恶化。白素在叫了之后,也立时知道了卫斯理何以 没有立刻行动,她伸手按下了一个掣钮,启动了车子的雨拨。
(注意过汽车的雨拨没有?那是汽车上必有的装置,普通之至,可是
也奇怪得很──自汽车发明以来,不知有了多少改进,可是雨拨还是和最初 一样,还是要靠两块皮,把雨水拨走,而没有更好的方法!)
  雨拨一启动,整个车前窗,变成了暗红色,卫斯理在这时,也着亮了 车头灯。
两股强光射出去,其实也难以看到甚么,蝙蝠群已经像是打了包的棉
花一样,把车子挤在它们之间了! 如果只是卫斯理一个人在,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考虑,他已足可以作
出决定──必然是把车子驶进矿洞去──勇往直前,那正是卫斯理的本色。
  但这时,白素和他在一起,他不但要顾及她的安全,也要顾及她的意 见。
  所以,他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向前一指, 指向矿洞──白素的意见,或许不一定和卫斯理一样,但是她既然知道了他 的心意,就必然会照他的意思去做。
  卫斯理发出了一下呼叫声,这种呼叫声,其实是一点作用也没有的, 可是在冲锋陷阵的时候,人人都会不由自主,发出这样的呼叫声来。
  这时,车子要自千千万万的蝙蝠之中闯出去,也就和要闯出千军万马 的包围,没有甚么分别。
车子在启动时,竟然像是陷进了污沼潭中一样,车轮在地上足有半公
尺高的蝙蝠上打滑,令得暗红色的血,飞溅开来,车身震动了好几下,才陡 然向前,疾冲了出去!
  卫斯理的车子,有特殊的性能──也亏得这一点,不然,若是普通的 车子,绝无法在这种情形下逃得出去,结果是被大群蝙蝠埋葬,形成骇人听 闻,史无前例的大惨剧。
  别看这时,大群大群的蝙蝠,都失去了常性,连卫斯理的车子,也像 是疯了一样,跳跃着冲进了矿洞之中。卫斯理陡然觉得白素冰冻的手,按到
了自己的手背之上,同时,听得白素喃喃地说了一句:“原谅我!” 卫斯理看到白素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白素为甚么要那样做和那样
说,因为这时,矿洞中的情形,实在太可怕,太令人心悸了! 并不是说白素胆子小,不勇敢,而是女性对某种现象,有一种特殊的
敏感,这种敏感,可以形成神经系统不可控制的战栗。
一个很勇敢的女性,可以在一只小小的昆虫前吓得发抖,发出尖叫声,

就是这个道理。 而这时,在矿洞中的情形是,几十万只十蝙蝠,还没有生出毛来,肉
红色的身子在蠕动,全都从洞壁上跌了下来,铺满在矿洞的地上,车子疾驶
而过,车轮在它们的身上辗过! 这种情景,连卫斯理也想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只是他总不能任由车子
撞到洞壁。所以,只有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睁着眼睛。 幸而那一段时间不长,一到了矿洞的深处,那种可怕的情景消失,只
有大群蝙蝠所发出来的凄厉叫声,还一阵一阵,自外面隐隐传来,传入耳中,
仍然不免使人感到一股又一股的寒意。 卫斯理呼了一口气,白素在这时,睁开眼来,她口唇颤动,像是想说
甚么,可是一时之间,也发不出声音来。卫斯理伸过手臂去,勾住了她的肩 头,两人偎依着,很快恢复了镇定。
但是,他们才一定过神来,又呆住了!
他们一抬头,强力的车头灯,灯光正照射在那个矿井旁的支架上。 就在刚才,卫斯理用了不少力,把升降笼从二百七十二公尺深处,绞
了上来,而且,锁紧了绞盘的摇杆,升降笼是在支架之下,矿井之上。 可是这时,他们看出去,却只见支架,不见了升降笼,而且,附在绞
盘上的数字键,又赫然现着“三七二”这个数字!
这种情形,显示了甚么呢? 表示在他们离开之后,有人松开了锁紧的摇杆,进入升降笼,下降到
了矿井三七二公尺的深处!
只有这个可能! 就算是李宣宣在矿井之下,想要上来,她也无法把摇杆松开。 而未曾把摇杆锁好的可能也不存在,因为卫斯理十分清楚自己的习惯,
而且,那个扣子生了锈,若不是很用力,也根本移不开,别说会自己脱落了。 而且,在锁上摇杆的同时,在升降笼之内的下降控制,也是扣上了的。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有人利用升降笼,下到
了矿井的深处。
然而,这个可能,却又没有可能!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矿洞中不应该还有别人。 难道这里真能通向阴间,是从阴间之中冒出来的厉鬼所干的好事? 一时之间,卫斯理和白素思绪紊乱之至,望着支架上直垂下矿井去的
铁链,一句话也说不出,过了好一会,两人才齐声问:“谁?”
他们是在互相问:“是谁?谁下了矿井?” 问了之后,他们又动作一致──一起摇头。 卫斯理伸手向矿井下指了一指,他思路缜密,刚才由于变故来得实在
太突然,所以他难免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慌乱,这时,他已经有了一定的设想。 他道:“蝙蝠的感觉十分敏锐,尤其对超声波,有特殊的感应能力,要
使蝙蝠群集体疯狂,也就是有超声波能达到这个目的。” 白素沉声问:“你的意思是──” 卫斯理道:“我的意思是,刚才这里一定有足以令蝙蝠疯狂的超声波发
出过!” 白素扬眉:“谁会发出这类的超声波?”
卫斯理苦笑,矿洞中的情形如此阴森恐怖,现在又加上有一个神出鬼

没的人,(这个人的存在,以卫斯理和白素之机灵,竟还未能觉察),而且, 这个人还有可能发出令蝙蝠疯狂的超声波!
他们两人处境之恶劣,可想而知。
  洞口处的异声,像是静了许多,卫斯理苦笑了一下:“若是有人在我们 离去了之后,用升降笼下了矿井,这个人比我们优胜得多,也比我们多冒险 精神。”
白素低头想了一会:“有可能,这个人根本属于矿井下面的。” 白素这一句话,才一入耳,不是很容易明白,但是略想了想,卫斯理
便知她所指──她假设矿井之下,有通道可以通向某处,那是李宣宣要下矿 井的原因。
  那个“某处”,其实可以用王大同口中的“阴间”来替代──但卫斯理 暂时不愿意那样做,因为他对于王大同口中的“阴间”,究竟应该作甚么样
的理解,还没有结论。
  李宣宣要朝“某处”赶去,做一些事,那么,“某处”自然可能早有人 在,那么,原属于某处的人下矿井,等于是回家,也就说不上甚么冒险精神 和勇敢了!
卫斯理明白了白素的话之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白素又道:“如果下矿井的是一个人,那就容易决定得多!”
卫斯理双掌互击:“是呀,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早下去了,相信你也是!” 白素笑得很甜:“我们都关心对方,这就难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其
实,我们在一起,行动上必然比一个人单独更有利!”
  卫斯理一扬眉,白素的语音轻柔,可是这两句话,却说得气概万千, 她“哈哈”一笑:“早该如此,也不必见到如此可怕的场面。”
  卫斯理指出,自然是他们如果早决定了一起下矿井,不退出去,也就 不曾遇上那场蝙蝠大疯狂了!
白素犹有余悸:“真是骇人!”
  说话之间,卫斯理已熄了车子的引擎,在那一刹间,他呆了一呆:“李 宣宣驾车,直来到这里,她也还镇定得很,熄了引擎,把车匙放在车上,把 车门也关得好好的。”
  白素吸了一口气:“而且,她绝对没有一去不回的打算,所以她必然有 上矿井来的办法。”
  卫斯理不禁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打了一下──刚才他没有立刻决定 下去,就是由于怕两人全下去了,难以上来之故。却没有想到,如果在矿井
之下找到了李宣宣宣的话,她必然有办法可以上来的。 卫斯理来到了支架之旁,又开始摇动绞盘,绞盘在经过上次的摇动之
后,铁链已剥落了许多,因此在再摇动的时候,便没有那么吃力。 不一会,升降笼又发出声响,笼吱唧吱唧地被摇了上来,白素一直亮
着电筒,笼子才一升上来,她向笼内一看,就陡然现出惊讶无比的神情。
  这时,卫斯理由于所站的角度不同,他只能看到,升降笼中空无一人, 可是白素的眼光,投向笼底,卫斯理却看不到那一部份。
  白素抬起头,向卫斯理望来,卫斯理一步跨过,向笼底看去,也不禁 怔呆。
笼底有一层煤屑,他们上次把笼子绞上来的时候,笼底的煤屑上,是
一些杂乱的脚印,证明才有人用过升降笼。

  而这时,笼底的煤屑,十分平整,当然是有人故意弄平的。而在弄平 了的煤层之上.有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那是一个“郭”字!
  这个“郭”字的写法,卫斯理再熟悉也没有,就是郭大侦探,小郭的 签名式!
当他们在洞口遇上蝙蝠的灾变时,下了矿井的人,竟然是小郭! 既然那个“郭”字,明明白白指出了这一点,可是卫斯理和白素,还
是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表示难以相信。
小郭在离开他们住所之后,怎么可能和他们一起到达此处。 他们前来的时候,绝无跟踪者,卫斯理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要是
他连这点都不能肯定,早就在冒险生活中被淘汰了,那容他混到现在! 可是现在,小郭和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在他们的进入矿洞之后,小郭
跟了进来──那时,由于才进入一个陌生的,全然不知会发生甚么危机的环
境,又绝想不到会有人在身后亦步亦趋,所以小郭只要小心些,也就很容易 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
  接着,便是卫斯理吃力地绞起升降笼──可恶的小郭,竟然躲在一边, 不出来相助。
等到卫、白二人上了车,驶出矿洞去,小郭一直趁机行动,进入了升
降笼,直下矿井二百七十二公尺的深处──这些情形,都不难推测。 成为谜团的是:其一,是甚么原因导致蝙蝠群出现灾变?其二,小郭
是怎么来的?第三个,也是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在这件事上,小郭全然没
有必要这样探险,就算他受人相托,值得拿命去换吗? 下降到矿井,深处超过三百公尺,其凶险的程度,和走进食人蚁的觅
食区域,也相差无几了! 是甚么原因驱使小郭去进行这样的冒险行为?
白素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疑惑,所以两人都有超过一分钟的沉默。



四、对付神秘漆器




  白素先打破沉默:“至少,他在下降到三七二公尺的深度之后,还是平 安无事!”
  卫斯理点头:“那当然,他在离开升降笼的时候,还能把煤屑弄平,再 写上一个‘郭’字。”
再接下来,或是现在,正有甚么事发生,那就不知道了。 卫斯理真想对着矿井,大声叫:“小郭,你在捣甚么鬼?”
  不过,他当然不会那样做,宏亮的声音在矿井中引起的来回声波震汤, 可以令得矿井崩塌,新的尚且不免,何况这个矿,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所有 的支柱井架,都是怕已经朽腐了!
  发现了已经下了矿井的是小郭,虽然事情意外之至,但是卫斯理和白 素,还是很佩服他的勇气。卫斯理握住了白素的手,两人一起跨进了升降笼,
笼子摇晃了一下,卫斯理一手握住了笼中的下降控制盘,伸手出去,松开了

支架上的摇柄,笼子就发出声响,向下落去。 才落下了不到二十公尺,就看到了向横伸延开去的坑道,空气倒还正
常,可是黑暗得异乎寻常,电筒光芒,射不出多远。
下降到了一百公尺处,他们至少已经经过了五层坑道。 每当经过一层坑道时,卫斯理总会停上一会,听听动静,而除了滴水
声之外,也甚么声音都听到。 再向下降,看到的坑道,有一些,已经崩塌,落下来的石块,堵塞住
了坑道。
  每次,卫斯理深入煤矿一他有多次下煤矿的经验一,总是十分感叹。 由于煤矿深入地下,几乎甚么样的怪事,都可能发生──还记得“眼睛”这 个故事吗?史前来到地球的外星妖孽,就深藏在煤层之中!
  就以煤矿本身作为故事题材的话,写一百个故事也写不完。但这个故 事不是写煤矿,看题目就可以知道,写的是阴间。所以,卫斯理这次下煤矿,
只不过是深入地底,经过煤矿而已。 升降笼越向下落,气氛也越是阴森,升降笼摇晃时所发出的“吱唧”
声,听来也很惊心。卫斯理不禁大是佩服小郭的勇气,因为这时,他和白素 在一起,兀自觉得有点心头发凛,猜想小郭独自下去的情形!
不过细心一想,小郭是聪明人,他在笼底留下了“郭”字,自然是通
知卫斯理和白素,他下矿井了,希望在上面有人接应。而卫斯理和白素,也 接着下来,上面没有了人,这一点,只怕是小郭想不到的了!
已经证明,人深入海底或是地底,生理会受环境的影响,特别容易胡
思乱想,严重的,甚至生出幻象,以为那是真的事。 卫斯理自然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越向下去,思潮起伏,也难以
避免。他想起了小郭,就脱口说了一句:“小郭是聪明人??也很勇敢?? 唉,他硬是不肯说出他的委托人是谁,似乎也可以原谅,看,他竟然可以为 了他的委托人冒这样的险??”
  几乎在任何的情形之下,白素都比卫斯理镇定得多,此际自不例外, 白素把手放在卫斯理的手背之上,这样,可以使卫斯理镇定些。
  卫斯理天马行空式的思绪,忽然一下子又转了向,他望向白素。这时, 一直往矿井下降,也穿过厚厚的煤层,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下,煤层闪耀着漆 黑闪亮的光,那是质量极其上乘的无烟煤,这种煤,是由于地球表面,在亿 万年之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时,把大批森林埋向地下,在高压下形成
的,每一块煤,都可以告诉人这种变动是如何日月无光,生命成群毁灭,多
么可怕! 在那种异样光芒的照耀下,白素的脸色,看来格外苍白,卫斯理看了
她一会,移开视线,又落在一大片很是平滑的煤层上,他陡然震动了一下。 白素这时道:“别胡思乱想,下面不知道有甚么危机,需要我们全力应
付??”
  白素提醒卫斯理集中精神,可是已经慢了半步。卫斯理的视线,一接 触到了那平滑的煤层,他就想起在李宣宣的卧室之中,那个漆黑的,表面光 滑无比的六面方形物体来,他在一震之后,失声道:“我明白了,在李宣宣 房中的那东西,是??一块煤块??”
那当然不是一块真正的煤块,真的一块那么大的煤块,重量至少超过
一千斤,那是用脱胎漆器制造出来的一件工艺品,制成一块大煤块的模样。

  白素并没有反应,她不想在这种环境之下去推波助澜,增强卫斯理的 幻想。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你和她相熟,她有没有向你说起过那东西是煤
块?” 白素回答得简单:“没有!”
卫斯理还在追问:“她有说那是甚么?” 白素沉声道:“她说过,那是一件工艺品,她喜欢它的造型,线条分明,
外形简单,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甚么东西!”
  卫斯理听得白素这样说,不禁叫了起来:“一看就知道那是甚么东 西?”
  他叫得大声,在矿井口,引起了一阵“嗡嗡”的回声,白素伸指在他 的口唇边轻按了一下:“你别往复杂的方面去想,那就是一个方形体,再简
单不过,一看就明白。如果你向复杂的方向去想,自然难以明白!”
  卫斯理听了之后,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岂止是那个方形体,世 上的任何物,任何事,几乎都可以作如是观。卫斯理笑了一下:“你能这样 想,我能接受你的想法,但只怕祖天开不会这样想──王大同死了,祖天开 的行为可能脱轨,嗯??陈长青也不会肯,他用X光透视没有结果,一定会
有进一步的行动,这漆器要遭殃??”
白素笑而不语,因为她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王大同死了,李宣宣下落不明,许愿宝镜不知所踪,种种谜团,无法
解开,那件漆器,成了李宣宣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祖天开悲愤之余,满是
恨意,陈长青的好奇心发作,如万蚁攒心,这两个人,如何肯放过那件看来 如此神秘的漆器。
  卫斯理可以说料事如神,祖天开和陈长青,果然不肯放过那件外形, 来历都很是神秘的六面方形漆器。
叙述故事的法门之一,是任何故事,都不能平铺直叙,一条线说下去,
必须多方面铺排,要有起伏,有跌宕。一到了会出现闷场的时候,就要另辟 蹊径。
  像卫斯理和白素,在升降笼之中,要下降到二百七十二公尺的深处, 过程单调沉闷,总不能老是说卫斯理在那时胡思乱想些甚么,所以,倒不如 看看祖天开和陈长青,准备如何对付那神秘漆器的好!
  而叙述故事的法门之二是,转过去说故事的另一些发展,这些发展, 必须大是有趣,能吸引人,不然,看故事的,就不再看下去了!
  祖天开先离去,陈长青赖在卫斯理住所不肯走。陈长青的想法是,整 件事神秘莫测,在探索的过程之中,卫斯理必然视他为当然助手──他的这 种想法不错,当卫斯理和白素,在矿洞之中,想到要通知甚么人的时候,就 都想到了陈长青,和他联络,卫斯理曾打电话回自己住所──希望陈长青接
听,但陈长青这时已离去了。
  陈长青在卫斯理夫妇上楼时,看来像是若无其事地在喝酒,但是实际 上,却正在全神贯注,耳听八方,眼观四路,留意卫斯理的行动。
他和卫斯理熟,知道卫斯理的行事方式。 关于这一点,小郭的能力,尤在陈长青之上,因为小郭认识卫斯理更
久──小郭认识卫斯理,甚至还在白素之前,自然更熟知卫斯理的行事方式。
任何人,都必然有一套习惯成自然的行事方式,自己可能不觉察,但

如果他人有心去了解,就很容易琢磨出来,掌握了一个人的行事手法,要对 付这个人,自然容易得多了──千万别以为这一番话是题外话,那和这个故 事,很有些关系的。
  陈长青呷着酒,其实酒是甚么味道,他根本不知道,因为他在留意卫 斯理的行动,他从脚步声,听到卫、白两人进了书房。
  刚才,白素逐客的理由,是她“要休息了”,所以陈长青预期两人在书 房中不会逗留太久,至少,白素应该很快离开,到卧室去。
可是,陈长青等了十五分钟,还是听不到两人从书房到卧房的动静,
陈长青这才陡然省悟:两人已从书房离开了屋子。 他直跳了起来,伸手向自己的头上,重重拍打了一下,直冲上楼,举
脚向书房的门上,重重地连踢了三脚,发出震天似的巨响──反正老蔡一睡 下去,是天塌下来,也不会醒的。
他一面踢,一面骂:“他妈的,卫斯理,还是朋友不是,甚么玩意儿?”
  陈长青虽然略迟些才发觉卫白二人的“金蝉脱壳”之计,但是他可以 肯定,卫白二人确然已经离去,他已经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
  所以,他也离开,从那条斜路上来回走了一阵,心中越想越是气愤, 忽然想起:找祖天开去!
他那时,想到要找祖天开,倒还没有打那神秘漆器的主意,只是想起
祖天开和卫斯理之间,曾有十分暧昧的“眉来眼去”──卫斯理不好对付, 他自信对付一个老人家,绰绰有余,所以想把祖天开和卫斯理之间的秘密, 发掘出来。
  他也知道,祖天开在哀伤王大同之逝的时候,正需要有人和他诉说衷 情,肯定可以和他一拍即合。
  而且,在白天,陈长青也确然曾和祖天开合作过,那是在王家大宅, 各人离去之后,陈长青用最快的时间,回家取了小型X光机,又回到王家大 宅之后的事。
陈长青的小型X光仪,是十分先进的科学仪器,有萤光屏相连。 这种小型的X光仪,透视到的物体内部的情形,立即可以在萤屏上看
得到,情形一如飞机场检查行李的设备,但是袖珍得多。 祖天开听陈长青说他带来的玩意儿,可以看到人的五脏六腑,吓得吐
了吐舌头,没敢说甚么,就带陈长青,进了李宣宣的卧室。
陈长青布置好了之后,向在一旁的祖天开道:“开叔,你看看??” 他按下了掣,对准了那神秘漆器,可是萤屏上却只是一片灰蒙,甚么
也没有。 祖天开看得莫名其妙,陈长青却惊疑莫名,他一看就看出,那情形,
并不是表示漆器的内部,空无一物,而是表示X光,不能透视这神秘漆器! 这神秘漆器的内部,有着抗X光层!
厚度超过五公分的铅层,可以起到这种作用,特殊配方的合金层,也
可以抗X光,那并不是甚么惊人的现象,问题是:这神秘漆器,为甚么要有 防X光设备?
陈长青首先想到的是,它的内部,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把那神秘漆器的六面,都用仪器照射,结果都一样,令他更疑惑的
是,漆器很轻,不像有金属抗X光装置,那又是一种甚么物质在抵抗X光的
透视作用呢?

陈长青当时就有想把那神秘漆器剖开来的冲动! 这个结果令得陈长青十分沮丧,他托着下颔,盯着那漆器看,心中转
着如何对付它的念头,而就在这时候,有仆人叫祖天开去听电话。
  王家大宅的屋子虽然大,可是祖天开所发出的那一下惨叫声,却在屋 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
  陈长青听到了祖天开的惨叫声,奔出去,看到祖天开手上还握着电话, 老泪纵横,身子发颤,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号叫,情形极其悲壮,像是一头跌
进了绝望的陷阱中的猛兽。
  陈长青在祖天开的手中接过了电话来,想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那是 医院打来,通知说王大同已然逝世的,医院方面,早已挂上了电话。
  陈长青向祖天开连问了十次八遍,祖天开才算是“哇”地一声,哭了 出来,边哭边叫:“大同死了!”
陈长青很受震动,但是程度不如祖天开之甚。他立时想到,王大同死
了,李宣宣更成了关键人物,非把她找出来不可! 李宣宣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最有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白素,所
以他立即决定到卫斯理家去。他才一挪动脚步,祖天开就一把抓住了他,像 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子,惶急之极:“叫我怎么办?叫我怎么办?”
陈长青跳起来,用力拍着祖天开的背部(因为祖天开的身子高):“找
卫斯理去!” 他为了投祖天开之所好,又补充了一句:“那妖精是驾卫斯理车子走
的!”
祖天开被噩耗弄得一点主意也没有,就和陈长青一起到了卫斯理家中。 他们最先到达,随后出现的是黄堂和小郭──这便是卫斯理和白素在
回家后见到的情形。 在那段时期中,祖天开对陈长青的印象很好,所以陈长青有把握,自
己再去找他的话,正在无助之极的祖天开,一定会欢迎,他可以在祖天开那
里,得到更多的秘密。 他停止了在斜路上的团团转,上了车,疾驶至王家大宅,在铁闸外,
用力按喇叭,声音足可传出一公里之外。 他故意如此,以引祖天开注意,果然,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祖天开满
面怒容,挟着万马奔腾之势,冲了出来,一面大声骂着脏话。
  陈长青连忙下车,隔老远,就可以闻到自祖天开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蓬 酒味。
  随着祖天开的接近,铁闸打了开来,陈长青居然不知危险,向祖天开 迎了上去,直到他看到祖天开的双眼,血一样红,充满了凶光之际,他才知 道情形不妙,转身想逃,哪里还来得及?
  陈长青也算是曾练过功夫的人,可是这时,祖天开一双蒲扇也似的大 手伸出,抓住了陈长青的肩头。陈长青觉得肩头上如同加了两柄铁钳,一阵
创痛,双脚已然离地,被祖天开像是抓小鸡一样,抓了起来。 陈长青想抬脚去踢祖天开的身子,可是祖天开一抓住了他,五指已紧
扣住他在肩上的几个大穴,陈长青全身如绵,软得像一滩湿泥,如何还能抬 脚踢人?
陈长青后来把这段经历,说给白素和卫斯理听,卫白两人听得骇然─
─他们在武术上有过人的造诣,自然听得出当时情形的凶险,两人齐声道:

“你可知你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陈长青咋舌:“那么严重?”
卫斯理道:“就是那么严重,他要是用一只手把你抓起来,另一只手在
你喉间一捏,你就见阎王去了!” 白素补充:“那时他喝了酒,你又激怒了他,他太生气了,所以用两只
手一齐来抓你,那是你的运气,我估计他会用头来撞你胸口!” 卫斯理道:“这一撞,陈长青小命也必然报销!”
陈长青大为叹服:“真是如此,他双手抓住了我,一低头,就要用头来
撞我,幸好我有急智,才救了自己。” 陈长青倒不是自夸,在这样的情形下,要发挥急智,确然不简单。 陈长青陡然叫了一句话──也真还只有这句话,才能阻止情绪上已接
近疯狂的祖天开的凶猛攻击。 祖天开本来已准备一头撞出,这一撞,陈长青的肋骨,至少有一半断
裂,插入胸腔,当然性命难保。 陈长青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叫的是:“我能找到那妖精!” 祖天开一听得“找到妖精”,这才陡然抬起头来,用血红的眼睛,盯着
陈长青看,陈长青一则由于肩在剧痛,二则由于害怕,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 但这时,祖天开总算看清了被他抓住的是甚么人,双手一沉,把他放
了下来,还埋怨陈长青:“是你啊,闹甚么鬼?要是一把捏死了你,弄死了 自家娃儿,这怎么说?”
陈长青心想你自己像疯虎一样冲出来,一照面就出手,怎么还怪人?
  不过陈长青还没有说甚么──他也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祖天开又已 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那妖精呢?看我不把她大卸八块!”
 “大卸八块”是说,把人的身体,肢解成为八个部份,那是最血淋淋的 凶杀,陈长青明知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是若是李宣宣此际出现,神经受刺激 过度的祖天开,也有可能行凶??所以他们不免打了一个寒战。
  祖天开问他要“妖精”,他如何变得出来,只好信口雌黄,先说了一句: “哪黑漆漆的东西有古怪──”
  说了一句之后,他灵机一触,心想那漆器确然必有古怪,何不趁此际 祖天开情绪冲动,李宣宣又不在,先把它剖开来看看!
陈长青行事不计后果,想做就做,他顺口接了下去:“把那东西弄开来,
就能知妖精的下落!” 祖天开竟然立刻相信,一顿足:“正是,我早就该想到,那东西邪门得
很,棺材不像棺材,把它弄开来看!” 他一面说,一把扯住了陈长青,也不跟陈长青上车,拉着陈长青便走。



五、索命报仇来了!




  陈长青想挣也挣不脱,被他拉得足不点地,到了巨宅的门口,已是喘 气喘得胸口生疼。
他想叫祖天开停一停,可是祖天开又把他拉了进屋子,抱上了楼梯,

直到了李宣宣的卧室之中,才松开了手,陈长青双手撑在地上,一时之间起 不了身,但是他还是抬起头来,问:“有没有锯子?”
祖天开飞起一脚,踢在那漆器之上。这一脚的力道相当大,把漆器踢
得滚出去,滚到了墙边,他怒吼一声:“用甚么锯子,我有力,一刀把它劈 了开来!”
陈长青连声道:“好!好!” 祖天开像一阵劲风一样,卷了出去,陈长青这才慢慢站了起来,伸手
在后腰上重重敲打了几下,来到了那漆器之前,手按在漆器之上,喃喃自语:
“不管你里面有甚么,立刻就可以知道了!” 他在自言自语,只听得一阵光──的金属碰撞声,自身后传了过来。
他回头一看,只见祖天开提着一柄刀,正大踏步走了过来。 一时之间,陈长青瞪大了眼,不知自己是在现实生活之中,还是正在
看甚么古装电影!
  因为提在祖天开手中的刀,不是一柄普通的刀,实是一柄厚背薄刃的 大环金刀!
  这种沉重的大环金刀,曾是古代很有效的杀伤武器,可是如今,大抵 只能在舞台上和电影中才能看得到了,突然出现在现实生活之中,难免令人
愕然。
  而祖天开一刀在手,意态极豪,不但双眼通红,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上,也涨得通红。
他大踏步进了房间,一声大喝,振臂拔刀出鞘。
  那种大环金刀,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刀背上,穿有九个金环,刀背 一抖动,就会发出响亮的金属碰击声。那九个金环的作用,只是一种华丽的 装饰,也可以在用力的时候,增加威势。
  正由于刀背上有环,所以这种力的鞘也特别,鞘只是一半,套住刀刃, 让刀背露在外面,所以刀出鞘的动作,单手便可完成,手臂挥动,刀鞘挥脱, 眼前精光夺目,如同挥出一道闪电,陈长青由衷地喝采:“好刀!”
祖天开横刀而立,陈长青对于古代兵刃,颇有认识,只见那刀刃背上
镶着金,固然璀璨耀眼,但是比起刀刃的那一层青森森的寒光来,却也被比 了下去,那种锋刃,代表了死亡,叫人一看到,就想到这种光芒一闪,生命 就会丧失!
  祖天开大是兴奋:“这柄刀,伴着我南征北讨,刀下专诛大奸大恶,看 它今日再收妖伏魔!”
  说着,只见他扭腰转身,扬刀直劈向那漆器──那一招,多半叫作“独 劈华山”,劲道极足,刀身带起一阵劲风,“嗖”地一声响,刀刃劈进了那漆 器,一刀直劈到底,将那漆器,齐齐整整,自中间对剖了开来!
  这一切,只不过是两秒钟之内的事,可是看得陈长青心旷神怡,又大 喝了一声:“好刀法!”
  祖天开抽刀后退,刀尖还在地上象牙色的地毯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 口子。
  那漆器被劈开了之后,当中多了一道缝,并未分两半倒下,陈长青走 过去,轻轻一堆,就将它分了开来。
两人一起定睛看去,第一眼,两人都发出了“咦”地一声。
因为那漆器的内部结构,极其奇特,一层一层,竟有七层之多,每一

层之间的空间,距离大约是十多公分,祖天开一刀奏功,把最内心的一层也 剖了开来,那一层,等于是一个只有二十公分见方的漆盒,内中也是空空如 也,并没有甚么妖魔鬼怪,藏在其中。而且,刚才祖天开一刀劈下去时,也 未曾见到有甚么一股黑气,一团妖雾冒出来。
  陈长青心中打了一个突,心知这漆器虽然古怪,但是和妖魔无关,也 无法在其中采到李宣宣的秘密,更不会是李宣宣从阴间带来的冥器,自己可 以说是闯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祸,幸而挥刀的是祖天开,老人家也没有甚么可 以忌惮的了!
  陈长青这样想着,已经打定了退堂鼓,想要溜之大吉了,因为在如今 这样的情形下,女主人要是忽然回来,那可是尴尬之至了。
  陈长青刚在设想,如何才能设词告辞,却见祖天开的神色大异。只见 他盯着最内的一层,双睛怒凸,似要夺眶而出,而神情怪异莫名,满是皱纹
的脸上,不但不再发红,而是变成了死灰色,而且,在皱纹之中,许多汗珠
正在挤出来,情景可怕之极。 那种情形,应该是人在看到了恐怖绝伦的东西之后才有的反应。 可是,这时,祖天开盯着在看的东西,陈长青也完全看得到,那只不
过是一个奇怪的漆器的内部,全然没有恐怖之处。 陈长青刚想问,只听得呛啷一声,祖天开手一松,那柄大环金刀,跌
到了地上。 祖天开刚才挥动金刀,何等威风凛凛,简直如同天兵天将一样,可是
这时,说他是个活人,他倒有一半像是不知被埋了多久才掘出来的死人!
  陈长青一时之间,实在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他望了望那漆器,又望了 望祖天开,再去看那漆器,仍然看不出有甚么特别之处。
  他明知必然有甚么事发生了,可是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那令 得他不知所措。他想伸手去推祖天开,可是祖天开已先扬起手,发着抖,指 向那漆器的最内层,喉间则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陈长青还怕自己是没有看清楚,把头伸过去,盯着看,他感到祖天开 在急速喘气,大口气大口气地喷在他的后颈之上。
  可是陈长青仍然甚么也没有看到──应该说,他看到了一些情形,但 那绝不足以令人害怕。他所看到的是,在漆器最内层的空间中,有一面上, 有一个凹痕,呈不是很规则的圆形,有一个角状的伸出,看起来,和整个漆 器内外都平滑如镜,不是很调和,除此之外,也绝没有甚么特别之处。
但是,祖天开发抖的手指,却正指在那凹痕之上!
陈长青直到这时,才问出了一句话来:“开叔,怎么啦?甚么事?” 他一问,祖天开头脸上本来已满是汗,这时,他摇了摇头,汗珠竟四
下散了开来,情景十分骇人。他声音嘶哑得不像样,语不成句:“那镜子?? 镜子??这是放那镜子的??她??她早知那镜子的事??她??不是
人??不是人,她早知道??”
祖天开一面这样说着,一面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发起抖来。 陈长青只好目定口呆地看着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祖天开在说着的话,
他只听得懂“她不是人”──那多半是在骂李宣宣,可是“镜子”甚么的, 陈长青全然不知所云!
可是祖天开的情形,却越来越不对劲,他忽然又拚命摇起头来,不住
喘气,叫:“不会!不会!不会!”
到阴间去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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