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情形,倒有点像王大同临死之前,频呼“我不信”类似之极。 陈长青双手按住了祖天开的肩头──这时,祖天开正半弯着身,不然,
陈长青也按不到他的肩头。陈长青用力摇着他,口中叫的是:“开叔!你醒
醒!开叔,你醒一醒啊,开叔!” 祖天开那时并没有睡着,根本是醒着的,可是陈长青仍然那样叫,那
是由于祖天开的情形很可怕,不能说他神智昏迷,可是他分明像是中了甚么 魇法一样,难以控制自己,不知在说些甚么。
这时,有两个仆人,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陈长青看到了他们,灵机
一动,急叫:“快拿酒来!快!酒!” 那两个仆人连忙奔开去,祖天开忽然惨叫了一声:“冤孽啊!冤孽啊!” 这六个字,他叫得凄厉之极,简直阴风阵阵,叫人遍体生寒。 祖天开一面叫着,一面“蓬”地一声,坐倒在地。仆人这时,也拿了
酒来,陈长青接了过来,递给祖天开,祖天开接过来,也不打开瓶盖,就向
口中塞,陈长青好不容易拉出来,替他打开了瓶盖,再塞进口中,这才一口 气灌了一半,才呼出了一口气,像是进了鬼门关之后,又被拉了出来。
陈长青盯着祖天开看,祖天开挣扎着,站了起来,伸手提起了刀,向 刀鞘指了一指,陈长青忙过去,拾起了刀鞘,祖天开摇摇晃晃走出去,问了
一句:“卫斯理没有告诉你镜子的事?”
陈长青陡然一怔,他全然不知道这句话是甚么意思,因为卫斯理从来 也未曾向他说起过有关“镜子”的事──卫斯理遵守诺言,祖天开吩咐过他 别对人说,他就没有对人说起过。
可是陈长青有足够的聪明,他立即想到,甚么“镜子”,必然就是祖天 开和卫斯理之间的秘密,如果他说没有,那么祖天开必然三缄其口,再也不
会说甚么。 所以,他弄了一个狡狯,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情形来,神秘兮兮地
道:“卫斯理和我是好朋友,我们之间完全没有秘密,可是他千叮万嘱,叫
我??” 他说到这里,一方面在肚中暗骂了卫斯理一句脏话,一面又做出十分
为难的神情。 别说那时祖天开正心乱如麻,就算他在平时,看到了这等情形,也认
为卫斯理已甚么都对他说了,只不过卫斯理曾吩咐他不可说出来,所以他不
便承认而已! 后来,卫斯理骂他:“卑鄙小人!”
陈长青自辩:“听说过‘尔虞我诈’吗?谁叫你有那么大的秘密,不与 我分享?”
卫斯理也拿他无可奈何,而且绝不再争下去──因为明知争上十年, 也不会有甚么结果。
当下祖天开看了陈长青这样的情形,长叹一声,指着漆器最内层的那
个凹痕,声音发颤:“你看,这??正是放那宝镜的,大小形状,和宝镜完 全一样!这东西在她手里,又带进了王家来,她??自然是索命??报仇来 了,事隔那么多年??她绝不能??还是人!”
祖天开的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认真,而且那时,他也比较镇定了! 可是这一番话,还是听得陈长青不断眨眼,完全摸不看头脑。
老实说,别说陈长青对于那“许愿宝镜”一无所知,就算是已知了不
少资料的卫斯理,若是在场,听了之后,也一样莫名其妙。 陈长青明知其中必有极长篇的故事在,可是他刚才已假装知道了,这
时已不能问,一问就露了马脚,那令得他心痒难熬,只好继续借卫斯理过桥,
他道:“卫斯理这人,说点又说不全,我不是很明白!” 祖天开再长叹一声:“那倒不能怪他,有一些事,我也没有对他说。” 他双手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抚摸着,神情疲倦、痛悔、悲伤,害怕兼而
有之,复杂之极! 陈长青更是想知道真情,他问:“关于那镜子,卫斯理说??是宝镜?”
他刚才听祖天开用了“宝镜”这个词,所以就拿来试探一下。 祖天开喃喃地道:“真是宝镜??是宝镜,大同临死之前说她是从阴间
来,那当然是宝镜告诉他的,唉,大同,你怎么不相信啊!” 祖天开说到这里,重重顿足,陡然提高了声音,尖厉无比:“她从阴间
来,索命来了!
大同,你死得??好冤!好冤啊!” 祖天开这一下惨叫,凄厉无比,听得陈长青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 他还想问甚么,只见祖天开双手捂在脸上,摇幌着站起身来,转身向
外走去,陈长青忙叫:“开叔,你再喝点酒,镇定一下!” 他把酒瓶递过去,祖天开一昂首,把剩下的半瓶酒,也一起灌了下去。
陈长青趁机道:“把一切经过向我说说,天下就算真有冤鬼索命的事,也要 把那鬼揪出来,岂能容她在世害人?”
这一句话,却大大地对了祖天开的胃口。
祖天开立时瞪着充满红丝的眼睛,盯着陈长青看:“你会驱鬼?捉 鬼?”
陈长青这时,为了想发掘出祖天开心中的秘密,竟硬着头皮道:“会! 我是茅山,龙虎山张天师的嫡传,有七七四十九种捉鬼灵符!”
他这种鬼话,对付祖天开这样的老人,恰到好处,祖天开长叹一声,
说了一句话,却是令陈长青再也料不到的,他道:“那么,请你赐我一道灵 符,使冤鬼来找我索命时,我可以对抗一阵──我不是怕死,该找我索命, 大同死得冤,我只是想告诉她,冤有头,债有主,该找的人是我,不是大同!” 一番话听得陈长青双眼翻白,几乎没有昏死过去,他想拖延,就道:“这
上下,上哪里去找黄裱纸、珠砂笔去?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办妥当──你还是 喝着酒,把事情详细告诉我,我好看着怎么办!”
祖天开低下头一会:“纸笔我那里都有,到我的房间去??我早就觉得
事情不对劲,所以预备了这些东西,连黑狗血都有,唉,要是早把黑狗血兜 头淋上去,冤鬼现形,至少大同不会死了!”
陈长青骇然,他道:“那更好,到你房中去,你把一切经过告诉我,也 是一样。”
陈长青只想在祖天开的口中,套出“一切经过”来,对祖天开服务周
到,到了祖天开的房间之后,取过了纸笔,画了三道符之多,吩咐祖天开贴 肉藏好,不怕冤魂索命,可以和冤鬼理论。
本来,陈长青还想在那柄大环金刀上也贴上一张符,告诉祖天开,说 是有了这张符,那柄刀就可以要来斩鬼。
可是一转念间,他想到祖天开的心目之中,那冤鬼就是李宣宣,要是
李宣宣忽然出现,祖天开真的挥刀砍去,那可是另一桩悲剧了!
陈长青能“悬崖勒马”,可知在他的心中,也不将美丽动人的李宣宣当 成是来索命的冤鬼。
当陈长青装模作样在进行那些动作的时候,祖天开不断在喝酒,陈长
青做足了功夫,心想这下子可有好故事听了,连卫斯理都不知道的事,他能 先知道,单是这一点,已令他欣喜莫名,几乎没有手舞足蹈。
可是祖天开接下来的一番话,却令得陈长青几乎没有懊丧得一头在墙 上撞死!
祖天开欲语又止者再,当他终于放下酒瓶,表示出了说话的决心,陈
长青也准备洗耳恭听。 可是祖天开说的却是:“你去问卫斯理吧,说是我说的,要他把我告诉
他的一切,全告诉你!” 陈长青眨着眼,几乎想叉住了祖天开的头,把他活生生扼死。可是他
还是忍气吞声:“你不是说,有许多事,你也没有对卫斯理说吗?”
祖天开一瞪眼,大声道:“连卫斯理我都没对他说,自然是因为这些事 绝不能说的缘故,我自然也不能对你说!”
陈长青只觉得一股气升了上来,令他眼前直冒金星,他又道:“那?? 冤鬼索命??报仇,又是甚么意思?”
祖天开一挥手:“就是不能说的事,你走吧,我在这里,等冤鬼来!”
他说着,又挥刀出鞘,把大环金刀用力拍在桌上,就在桌旁坐了下来, 一面自顾自喝酒,竟再也不理陈长青,当陈长青不存在了!
陈长青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先在肚子里骂了十来声“老贼”,以解
心头之怒,然后,也抓了一瓶酒,坐了下来。他本想和祖天开一起,等冤鬼 出现的。可是坐了一会,觉得不对,他不应该在这里虚耗时间,而应该去找 卫斯理──祖天开已准卫斯理公开秘密,那么他至少可以知道有关那宝镜的 事!
陈长青直到那时,对宝镜一无所知,可是,在神秘漆器的七层内心, 竟然有一个凹痕,恰好可以放下那面镜子,这镜子的放置之处如此隐蔽,其 镜之神秘,自然也可想而知了。
所以,他不再坐下去,向祖天开拱了拱手:“开叔,我去找卫斯理,要 他说宝镜的故事!”
祖天开端坐不动,“嗯”了一声。
这时候的祖天开,一手握着刀,大马金刀地坐着,又恢复了神威。 陈长青一想,觉得不妙。因为祖天开认定了李宣宣是索命的冤鬼,那
么李宣宣一出现,他说不定就会挥刀相向,岂不又是惨剧? 所以他道:“开叔,李宣宣要是回来──” 祖天开朗声道:“只管来,我已准备好了,一把事情说了,就任她处置!” 陈长青心中一动,心想李宣宣会不会回来,还不知道。若是回来,和
祖天开之间,必有极精采的对白!所以他在出去的时候,装着不经意地一抬
手,就把一具小型录音机,放到了门楣之上。 陈长青做的手脚,祖天开并没有发现。
六、陈长青的灾难历程
离开了王家大宅,陈长青又直奔卫斯理的住所,真可以说是仆仆风尘。
他狂敲卫斯理的门,按铃,几乎达半小时,老蔡才睡眼蒙胧,开门向 他看来,他一堆老蔡,闪身进屋,疾声道:“没有你的事了,你去睡吧,我 和卫斯理有要事办!”
老蔡在沉睡中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陈长青也根本不给他多想的时间, 就推他进去,自己一溜烟上了楼。
他先到了书房门口,踢了一脚。再走了几步,又在卧室门口,踢了一 脚,一面大呼小叫:“卫斯理,快出来,要是正在睡觉,小心我冲将进来!” 他一面叫嚷,一面轮流在两扇门上踢着。那时,卫斯理和白素早已离 去,如何还能应他。他跳来窜去好几次,伸手去推卧室的门,应手而开,空
空如也。他再去推书房的门,却推不开。
陈长青开锁的本领也不弱,花了两分钟,也就打开了书房的门,也空 空如也。窗子却打开着──陈长青一顿足,这才省起,卫斯理和白素两人, 早已离去了。
他重重在书桌上拍了一下,在桌前坐了下来,翘起了脚,搁在桌上, 心中在想:卫斯理和白素到甚么地方去了?他一面想,一面把玩着桌面上的
一只青铜铸的仿古瑞兽纸镇,不到两分钟,他就大叫一声,直跳了起来。 他陡然想起了甚么──每当他在这种情形时,他有一个习惯,会伸手
去拍打自己的头,这时,他几乎没有酿成惨剧,要把那只沉重的纸镇,向他
自己的头上拍去。 救了他,免得他头破血流的是老蔡──听得楼上一直在乒乓响着,忽
然又静了下来,忍不住打着呵欠,上来察看一下,他一推开门,就看到陈长 青举起铜纸镇,向自己的头上砸去!
他大叫一声:“别死!”
陈长青被他一叫,手僵在半空,老蔡冲过来,一伸手,自他的手中, 把纸镇抢了下来,一面大声埋怨:“甚么事想不开,要寻死!”
陈长青这才知道自己忘了手中拿着纸镇,那一下拍了上去,只怕伤得 不轻,他知道和老蔡解释不清,索兴长叹一声:“和卫斯理做朋友,一点意 思也没有,他骗得我好苦啊!”
老蔡不信,皱着眉:“不会吧,卫哥儿不是那种人!” 陈长青叹了一声:“难说,我有一样要紧东西在他那里,他藏了起来,
找不到可活不下去,老蔡,你帮我把所有的抽屉、柜子门全打开来!” 老蔡是老实人,又知道陈长青和卫斯理熟,所以答应一声,便和陈长
青一起,在卫斯理的书房中,搜寻起来。 陈长青刚才陡然跳起,就是他突然想到,卫斯理的汽车上有着讯号发
射装置──他还曾参加对这个装置的设计工作!他也知道讯号接收仪是在书
房!
也就是说,卫斯理和白素一进书房,就可以知道神秘离去的李宣宣身 在何处!
刚才陈长青信口胡说,说卫斯理骗了他,而这时,他真的有被骗的感 觉,发出了一下充满了怨屈的吼叫声,把老蔡吓了一跳。
不到三分钟,陈长青就找到了接收仪,他熟练地操纵着,也很快地就
看到了那个亮绿点。 他盯着亮绿点看,看到了亮绿点有极轻微的移动──那正是卫斯理和
白素把车子驶出矿洞,想和陈长青联络,遇上了巨大的蝙蝠灾变之时。
卫斯理打了自己家里客厅的电话和陈长青住所的电话。卫斯理想不到 陈长青在他的书房之中。
而卫白二人在矿洞口略停了一停,又冲过了发狂的蝙蝠群,又进了矿 洞之中。
虽然,移动的距离只不过百来公尺,但是在萤屏上也看到。
陈长青也知道,除了这副接收仪之外,还有一副袖珍的,这时不在, 更可以证明卫白二人,是到那个亮绿点所在处去了。
他又盯了一会,看到亮绿点不再移动,他喃喃自语:“求求你别动,我 立刻就来,才求你们千万别离开,我立刻就来!”
老蔡不知道他在说甚么,用奇怪的神情望着他。陈长青灵机一动,十
分认真地对老蔡道:“老蔡,看到这亮点没有?你坐在桌前,看着它,我会 不断打电话来问你,要是它移动了,你就告诉我它的位置!”
老蔡见陈长青说得认真,连连点头。 陈长青向老蔡挥了挥手,一溜烟下楼,冲了出去。
刚才他已认清楚那亮绿点的所在,一上了车,就认定了方向,疾驶而
出。
他利用车子上的电话,每隔五分钟,就打电话问老蔡一次。老蔡很是 尽忠职守,每次都回答:“没动过!”
陈长青驱车急驶,他还未曾驶到矿洞口,就在那个警告牌的附近,看 到了卫斯理在路边“借”来的那辆车子。
一看到了那辆车子,陈长青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惨叫,在旷野之 中听来,凄厉无比!
照说,陈长青看到了车子,证明了卫、白二人确然来到了这里,证明
他追踪正确,他应该高兴才是,何以会发出惨叫声呢? 这里面,可大有文章!
原来,陈长青一看到那辆车子,就认出了这辆车的车主是谁──不是 别人,正是小郭!
小郭处心积虑,料定了卫斯理和白素在这件事上,所知之多远在各人
之上,必然会采取单独行动,而他们的车子又被李宣宣借走了,如果他们要 单独行动,也就会照老习惯,在路边去“借车子”──一个人的老习惯若是 叫他人掌握了,实在不是好事,连卫斯理也不能例外。
小郭也知道卫斯理会拣甚么样的车子下手──那又是另一项老习惯, 而他的车子正是卫斯理喜欢的那一型。
所以,小郭在离开了卫斯理的住所之后,转过了街角,向二楼书房的 窗子看了一眼,又料中了陈长青必然会赖着不走,卫斯理大有可能跳窗离开,
所以他就把车子停在适当的街角,自己躲进了行李箱之中! 这一连串预料之正确,后来卫斯理和白素两人,也大是叹服,卫斯理
绝想不到在自己“借”来的车子中,小郭正躲在车上! 卫白二人后来在矿井的升降笼底部,看到了那个“郭”字,心知小郭
下了矿井,但是怎么也想不出小郭是如何跟踪而来的。
当他们两人下了车,步行了一会,找到了那架手摇车,摇到矿洞去的
时候,小郭就沿着路轨,急急赶路。他自然比卫白二人迟到达,他进了矿洞, 向前走,看到卫斯理把升降笼绞了起来,看到两人在矿井旁商量,又走了开 去。
小郭可以肯定,李宣宣是在矿井之下,他也看到了李宣宣所借用的卫 斯理车子。
他有非找到李宣宣不可的理由──这理由,他不肯对人说,连卫斯理 都不说,那是另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中,只需知道他有这个秘密就可以了,
他的秘密,和这个故事的牵连不大。
小郭在卫白二人离去之后,就从藏身处闪身出来。他所要考虑的,比 卫白二人要少,因为他已想好了步骤,在笼底留字,告诉二人他在井下。虽 然下了矿井之后,必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危险,但总比没有人知道他在甚么地 方要安全得多。
小郭在卫白二人离去后不久,就控制着升降笼,落下了矿井。
小郭落矿井的时候,洞中的蝙蝠,还没有发生可怕的灾变,所以,小 郭不知道洞中曾有灾变,他只是在下落的途中,有很短暂的一阵子,有一股 说不出来的难受之感,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两三秒钟。
他以前从来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是一种全身的血液,忽然流动 加速的怪异感觉,所以他也不以为意,只当是自己正走向深不可测的危机,
自然而然产生自内心的一种恐惧感。 小郭何以会来到矿洞的事,陈长青当时,一见到了小郭的车子,他也
不知其中详情。他只知道小郭来了,而且比他来得早,他这才发出惨叫声来
的。
在那一刹间,他误会了是卫斯理通知了小郭,要小郭一起来的。 那就令得陈长青又是难过,又是愤怒──卫斯理居然把秘密和小郭这
种油头粉面分享,而瞒住了他这个老朋友,他有被人出卖之感。
他跳下车,在小郭的车子上,重重踢了几脚,再上了自己的车,他的 车性能也很好,颠簸跳动,到了那条铁路处,竟然驶上了铁路,拚命向前驶。 等到实在不能再向前了,他下车,取了一些装备,急步向前,不一会, 离矿洞口只有三十多公尺时,星月微光之下,他看到了大批死蝙蝠,在地上
叠起了好几十公分高,情景骇人之极! 见到了这种情景,任何人都免不了头皮发炸,尤其陈长青要向前去的
话,必须踏着那厚厚的一层死蝙蝠向前去,他犹豫了一会,慢慢伸出了脚, 轻轻一脚踏了下去──一脚踏出,问题还不是很大。可是当他又提起另一只
脚来的时候,体重就集中在先前跨出去的那一只脚上,当时就听得“滋”地 一声响,脚下一软,血和肉和皮,糊成了一团,不知有多少只蝙蝠,在他的 脚下,成了肉酱。
陈长青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再也提不起勇气向前去,疾退 了开来,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那只沾满了血肉的鞋子,只是站在那里发怔,
身子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他望着矿洞,虽然不是很远,可是却像是天堑难渡一样,他想了许多
办法,好像都不实用。 他呆了约有三分钟,才陡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促使他下了决心的是,他想到了卫斯理必然在矿洞之中,小郭也必然
在矿洞之中,他们可以通过这道障碍,自己也应该可以通得过去!
若是自己竟然受阻在矿洞之外,那就证明了是脓包! 若是就这样,便不敢向前去,那么,也就难怪卫斯理把秘密和小郭分
享,不和他共同冒险!
陈长青这时所想的,完全想错了,小郭并没有分享到卫斯理的秘密, 他进洞时,蝙蝠也还没有发生灾变!而卫斯理和白素,也是身在车中,才进 得了矿洞的,即使他们身在车中,也经历了一生之中,少有的震骇!
所以,当后来,卫斯理知道了陈长青竟然是踏着厚厚的一层死蝙蝠进 来的,也不禁咋舌,大是佩服,而且对他说:“真服了你,我保证,以后你
我之间,再也没有秘密,我们是好朋友!” 陈长青也大是感动,因为要得到卫斯理这样的称赞,岂是容易的事。
所以他们两人成了莫逆之交,以致日后,在“追龙”这个故事之中,陈长青 甚至抱着必死之心,去替卫斯理涉险!
那全是以后的事,当时,陈长青虽然误会了很多事,但是那种种误会,
对他大有激励的作用,把他的勇气,全都激发了出来。 他一咬牙,心中想:卫斯理倒也罢了,我可绝不能输给了那油头粉面,
大不了当自已是在厚厚的烂泥层上行走,反正只是令人恶心,死蝙蝠又不会 有甚么危险!
这一豁了出去,横了心大踏步前进,虽然每一步下去,都有“扑赤”、
“扑赤”的声音,也都有鲜血溅起来,但是他咬紧牙关,竟然让他进了矿洞。 进了矿洞之后,他的灾难非但没有结束,而且简直是才开始:因为在 洞口,地上厚厚的一层死蝙蝠,全是大蝙蝠,而在矿洞之中,地上厚厚的一 层,全是肉红色的小蝙蝠,在电筒的光芒之下,更是怵目惊心,叫陈长青呆
在当地,全身发抖。
这时候,要不是他发现了有两道“出路”的话,他一定会像是被魔法 定住了一样,说不定就此再也不能移动,变成了石像!
他看到了两道血路,那自然是卫斯理的车子,辗压过去时所形成的,
那令他知道,卫斯理和小郭,通过了这障碍,在矿洞的深处!他也非要进去 不可!
已然衰竭了的勇气再度重燃,他跨到了那两道血路上,大踏步前进, 非到必要,不敢呼吸,因为洞中的空气,充满了血腥味,难闻之极。
等到他终于踏出了死蝙蝠层时,他也自然而然,看到了那个支架,看
到了那个矿井,看到了绞盘上的数字:三七二公尺。 陈长青立刻就可以知道,他要找的人,都在那矿井之下,更重要的是:
李宣宣也必然在矿井之下,因为他也看到了卫斯理的那辆车子。 这时,他的想法,和卫斯理一样,首先想到的是:从阴间来的女人,
回到阴间去了! 他也想起了在卫斯理住所自己所说的“戏言”,看来竟是真的。二百七
十二公尺深的矿井,除了通向阴司地狱之外,还能通到甚么地方去?
陈长青连考虑也没有考虑,就转动绞盘上的转柄,要把升降笼绞起来
──他也要下矿井去! 控制升降笼上落的绞盘上,数字既然显示了“三七二”,那自然说明,
卫斯理和白素,也已经到达了这个深度。 小结一下在矿洞中发生的事:
李宣宣先到,下了矿井。
卫斯理和白素,本来可以第二个下矿井的,但是他们犹豫了一下,被 小郭钻了空档,所以,小郭是第二个下矿井的,卫白二人,是第三轮才下去。 所以,卫白二人在升降笼中下降时,很注意向横伸出的矿道,尽可能
用强力电筒照着,同时,卫斯理也不时发出叫声:“小郭!小郭!” 他当然不能叫得太大声,避免引起回声。 可是一直到达了“三七二”这个数字出现,并没有发现,而且,很出
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是,这个深度,并不是矿井的底部。 电筒射向下,下面黑压压的,不知道有多深!
而升降笼在“三七二”这个深度停了下来之后,面对着一条很宽的坑 道,移开升降笼的铁栅,一步就可以跨过去,卫白二人,略为犹豫了一下, 电筒光芒照处,就可以看到坑道的口子上,做着一个明显的箭头记号,而且, 还留有一个“郭”字。
那是小郭留下来的记号。
小郭钻了那个空档下来,知道卫斯理和白素也一定会接着下来的。他 虽然有非涉险不可的理由,也总希望在涉险的过程之中,可以有伴,而卫斯 理和白素,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探险伴侣了。所以,他不但在升降笼底留 了字,又在这里,做下了记号。
卫斯理移开了升降笼的栏栅,一步跨了过去,白素也随后跨来,他们
在坑道口略停了一停,卫斯理吸了一口气:“这坑道,可能又有好几百公尺 深!”
白素扬了扬眉:“已经来到这里,没有退缩之理!”
他们着亮了电筒,向前走去,坑道斜斜向下,约呈三十度角,走出了 一百公尺左右,就到达了一个相当大的矿洞中,洞壁上还全是闪闪发亮的煤 块,也有一些旧式的采煤工具,散乱地在矿洞之中。
除了左首,洞壁处有一个极窄的通道之外,这个矿洞,别无去路,已 到尽头了!
所以,卫白二人,自然而然,向那狭窄的通道走去,一到了口子上, 就又发现了留着箭嘴,指向通道之内。
那通道只有不到五十公分,人要横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而且,看来也 不像是人工凿出来,倒像是忽然山崩地裂所形成的一个大裂缝──作为通 道,当然很窄,但如果是裂缝的话,倒又显得很宽了!
卫斯理先用电筒,向内照射了一下,只见那裂缝的两边,全是亮晶晶 的煤块,而且,很是曲折,只照到十来公尺,就已经看不清转弯之后的情形
了。
卫斯理先侧着身,走了进去,白素紧跟在后面,两人走出了五六步, 就各自伸出手来紧握着。
这时,他们两人所想到的一样:他们想,这道裂缝如果忽然由于地壳 的小小变动,而又合拢来的话,那么,他们就被挤在中间了。或许,再过几
百万年,又有人开采煤矿,恰好开到这里,那么,就可以发现有两个人形的 化石,要大大下一番功夫去研究!
(在煤层中,甚么都可以发现,包括活的青蛙。那是地底宝库,也是 地下的谜团!)
他们一直向前走,到达了第一个转弯处,还是那么窄,卫斯理在前,
两人手牵着手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探险了,所以虽然处境奇诡,但是心中很是快 乐。
就在这时候,忽然前面,竟然有人声传来,像是就在身前不远处有人,
可是电筒光芒所及,有七八公尺距离,前面才是另一个弯,在这段距离之中, 并没有人。
可是人语听来,却十分清楚,而且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小郭的声 音:“你又来了,又从阴间来了?”
乍一听到了小郭的声音,卫斯理又惊又不明所以,白素立时向煤壁指
了一指,卫斯理也随即恍然:曲折转弯的通道,对声波有特殊的引导作用。 说话的人可能距离还很远,但是声波沿壁传过来,可以变得听来很近──有 许多“回音壁”之类的建筑,就是根据这个原理建成的!
卫斯理先熄了电筒,白素也同样做,刹那之间,他们陷入无边的黑暗 之中。
七、小郭被带赴阴间
在漆黑之中,可能是心理作用,他们感到听到的声音更清楚。 先是小郭的呼吸声,立刻又听到了另一个较细的呼吸声,和一下低低
的惊呼──毫无疑问,那是李宣宣的声音。 再接着,就是李宣宣在说话:“真想不到,你真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小郭道:“王大同在临死之前,说出了你的秘密,他说,你从阴间来!” 卫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想:小郭这句话,一定会引起李宣
宣极度的震动
因为李宣宣苦心掩饰的秘密被揭开了! 李宣宣的反应果然激动之极,可是卫白二人却料错了,李宣宣的异常
激动,并不是由于她的秘密被揭穿,而是另外有原因。 先是听到李宣宣发出了一下奇异之极的声音──像是因抽搐而在喉际
发出来的,接着,便是她的一声惨叫:“你说甚么?”
虽然只是一下叫和一声喝问,可是在这裂缝中听起来,也是骇人之极, 卫斯理正用一只手按在煤壁之上,所以他不但耳际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回响, 还清楚地感到,煤壁在微微震动。
这不禁令卫斯理骇然:要是声波的震汤,令得煤壁塌了下来,他和白 素,想不去阴间也不行了!
白素也在这时,吸了一口气。 小郭显然也受到了震惊,是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发颤:“我说王大同
临死之前,说你──” 小郭的话,是说到一半,就已被李宣宣的尖叫声打断:“你再说一次!” 小郭究竟不失是一个精明的人,他也觉出李宣宣的激动,不是为了自
己揭穿了她从阴间来,而是整句话的上一半──她不知道王大同死了! 所以,小郭改了口:“王大同死了!”
李宣宣怒叱:“你胡说,他怎么会死?”
小郭的声音之中,也有了怒意:“他怎么不会死?他伤得那么重,随时 会断气!”
李宣宣的声音更是凄厉,这时,单听她的声音,一定会把她设想为一
个披头散发,七孔流血,伸出尺把长舌头的厉鬼,再也难以想像她是一个国 色天香的大美人。
她急速地道:“他不会死!他不会死!” 小郭回笑:“他死了,很多人看着他死的!”
小郭在说了这句话之后,约有两秒钟的沉寂──也不是完全的沉寂,
可以听到急速的喘气声,不知是小郭还是李宣宣发出来的。 接看,便是李宣宣叫道:“他死了,我也要叫他活回来!” 卫斯理和白素听到这里,在漆黑之中,各自紧握了对方的手一下──
李宣宣在离开王家大宅之时,也曾这样子说过。两人都想不透,李宣宣有甚 么方法,可以使一个死了的人活回来。
刹那之间,他们的思绪,十分紊乱,所想到的,是种种有关阴间的传 统说法:牛头马面来勾魂,一勾走了魂,那个人就死了,灵魂被勾到了阴间, 有时,判官或阎王,会发现其人阳寿未尽,是阴差犯了错误,遂又把灵魂送 了回去,那个人就还阳──活回来了。
也有的情形是,被勾了魂的人,阳间还有未了的事务,非处理不可,
不能就此死去,那么阎王或判官(阴间的主宰)也会格外施恩,放他还阳几 天,去处理事务,到时再回阴间,那么,这个人也能有短暂时间的“活回来”。 死了的人是不是会“活回来”,是由阎王或判官决定的,也就是说,只
有传说中阴间的主宰,才能使死了的人活回来! 李宣宣是甚么身分,她何以那么肯定,她有能力可以令王大同活回来?
两人心念电转,想到的事虽然多,但是所花的时间极短,紧接着,又 听得小郭惊叫:“你干甚么?别走!”
看来一定有非常的情形出现,因为小郭也忘了身在险境,竟然大喝了
起来。
这一叫,连煤壁上也发出了一阵嗡嗡声,卫白二人的手握得更紧,小 郭叫了之后,是一阵悉索之声,那是两个人身体纠缠挣扎时所发出的声响, 夹杂着李宣宣的叫声:“放开我!
放开我!”
小郭则在叫:“不放!我绝不会放开你!” 李宣宣叫得更急:“你不放,对你没好处!” 小郭像是豁了出去:“至多你把我也带到阴间去──” 小郭是扯着喉咙叫出那句话来的,他的一个“去”字,悠悠不绝,余
音──,可是在那个“去”字之后,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竟然变得一片死寂!
卫白二人,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
响!
这情景,简直是诡异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竟像是四周的温度,也骤 然下降了几十度。
卫斯理首先想到的情景是:李宣宣一听到了王大同的死讯,在震惊之 后,就有了行动,她的行动是要到阴间去。而小郭不让她去,也有了行动,
小郭的行动是一把将李宣宣抱住。
于是两人就挣扎纠缠,小郭坚决不肯放开,于是,李宣宣就带着他, 一起到阴间去了!
这种推理,得出的结论,虽然匪夷所思至于极点,但那却是唯一可以
达到的结论! 两人在黑暗和一片死寂之中,大约只呆了几秒钟,白素便首先着亮了
电筒,并且,轻轻推了卫斯理一下。卫斯理向前跨出了一步,同时沉声问: “小郭,你还在?”
他连问了三四声,都没有回答,小郭当然已不在了。
卫斯理望向白素,白素俏脸了白,缓缓摇了摇头,卫斯理的声音极低: “一齐??到阴间去了?”
白素又缓缓点头:“只有这个可能,人??她是人??不是鬼!” 白素又再一次肯定李宣宣是人,卫斯理苦笑,二人继续向前走。
又转了几个弯,前进了大约百来公尺,这窄缝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
一个小小的空间,像一个比较大的电梯。 那绝对是一个前无去路的空间,小郭和李宣宣两人,刚才的对话,挣
扎,极有可能,就是在这个空间之中发生。 问题是:他们两人,上哪儿去了?
就算他们真的到阴间去了,是从哪里去的?通道在甚么地方?
卫斯理和白素沿着狭窄的裂缝进来,若是小郭和李宣宣也是沿裂缝出 来的话,连”擦身而过”的可能性都不存在,必然是迎头相遇!
所以,李宣宣和小郭,必然就是在这个空间之中消失的。卫斯理用手
拍打,用脚踢着,有拳头大小的煤块,纷纷落下来,他想找出一条隐秘的通 道来。
白素默默地抬头向上望,约有四公尺高,顶上也是闪着乌黑的煤,她 忽然说了一句:“他们是穿入了煤层而离开这里的!”
卫斯理怔了一怔:“穿越了固体?”
白素道:“可能之一是穿越固体,可能之二是在这里进行了空间转移, 从阳间转到了阴间!”
卫斯理深吸了一口气,沉吟不语。 白素又道:“如果是空间的转移,那么这个‘阴间’,和传统的理解不
同。”
卫斯理明白白素的意思──空间的转移,那就不是传统说法中的阴间, 而是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那另一个空间,可以是任何形式,不是人 类脑部活动所能想像得出情形来的。
卫斯理道:“可是她又坚持说能令王大同活回来──只有传统理解的
‘阴间’,才有这个能力,阎王有生死簿,可以掌握人的生死!” 白素现出惘然之色,卫斯理又拍打着煤壁,他道:“我只是想找出甚么
通道来,传递一些讯息过去,也是好的!他们是在这里消失,这一点可以肯
定!”
白素抿着嘴,过了一会,她又道:“我有一连串的假设:李宣宣急于到 阴间去,目的就是为了挽救王大同的生命,她在阴间,像是已取得了成绩, 所以她在听到了王大同的死讯之后,才会那么激动,才会立刻再到阴间去, 为王大同的生命交涉!”
卫斯理点头:“你注意到没有,如果李宣宣的身子,是从四壁隐没,小
郭要阻止她,应该是‘拉’住她,而不是像李宣宣叫的那样是‘抱’住她!” 白素点头:“只有两种倩形之下,小郭需要用‘抱’这个行动阻止李宣
宣离去!”
卫斯理一手指上,一手指下,表示除非是升天入地,小郭就不必抱住 李宣宣。
白素的视线,望向脚下。卫斯理道:“传统观念,阴间当然是在下面, 但如果是另一个空间,那就根本没有方向可言。”
白素又想了一会:“李宣宣要再出现的话,一定也会从这个空间冒出
来,所以,可以在这里等!” 卫斯理摇头:“除非想看到她现身出来的情形,不然,上去等也一样!” 白素在卫斯理的话中,听出了他不是很愿意在这里久候──确然,在
地底超过三百公尺处,在煤层的夹缝之中,那绝不是令人愉快的事,那令人 产生一种自己已经成为化石的可怖感觉。
白素没有再说甚么,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身,又从裂缝中,向外走去, 回到了坑道,来到坑道口子,却看到升降笼不见了!
才一发现升降笼不见,卫白二人确实大吃一惊,遍体生寒! 可是,他们随即听到“光啷”声自矿井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还是自上而下传下来的,证明正有人利用了升降笼下来,这
才令他们两人,大大松了一口气,有绝处逢生之感──一点也不夸张,刚才 发现升降笼突然消失时,他们都有被困地底,永不超生之感。后来原振侠医 生说,人在封闭的环境中,特别容易产生恐惧,在地底如此,在海底也如此。 卫斯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恐惧还是照样袭来。
当时,他们虽然想到,李宣宣应该会出现──但也只是“应该出现”,而不
是“绝对出现”──她有上天下地的本领,谁知道她是不是有别的方法离开! 这时,他们定下了神来,互相用眼色询问对方,也问自己:“下来的会
是谁?”
卫斯理立时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头部:“偷一会懒吧,十分钟之后, 就可以知道下来的是谁了!”
白素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因为自从王大同闯了那个祸之后,虽然 不过几天功夫,可是在那几天之中,变故叠生,怪异而不可解,要用脑筋的 事之多,不可胜数,确然需要休息一下了!
白素靠向卫斯理,表示同意,两人偎依在一起,虽然身在险地,但也 感到甜蜜。
令卫斯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白素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只扁平的小 瓶来,一打开瓶盖,酒香四溢,瓶中所装,竟是极品佳酿!
夫妻二人,会心微笑,卫斯理接过酒来,喝了一口,递给了白素,白 素也喝了一口,两人索性坐了下来,背靠着背,轻轻摇动,那小酒瓶就在他
们的手中,传来传去,耳听着升降笼向下落来的“光光”声,越来越近,悠
然自得,赏心怡神。 把升降笼绞了上去,这时又下来的,自然是陈长青。
陈长青形容他身在升降笼之中,看到了卫白二人在坑道口,你一口我 一口喝酒的情形,十分生动。
他道:“我提心吊胆,每下落一尺,就担心一分,不知道下面暗无天日
的地底。会有甚么妖魔鬼怪冒出来,谁知道看到了卫斯理和白素,他妈的,
两个人那种样子,那种享受法,就像是江南仲春,莺飞草长,春风拂面,柳 丝缠足那样,缠绵得要死,恩爱得要命,此情此景,不是亲眼目睹,杀我的 头,也想像不出!”
陈长青在当时,确然整个人都怔呆,眼睛瞪得老大,又连揉了好几次 眼。
卫斯理和白素,看到下来的是陈长青,先是有点惊异,但是一转念之 间,就知道是发生了甚么事──陈长青知道他们的车子有讯号发射设备,自
然是在书房之中发现了车子的去向,跟踪前来的──他们一下子就料到了陈
长青在这里出现的原因,但直到那时为止,他们仍然不知道何以小郭会突然 出现。
陈长青的模样,很是滑稽,两人向他点头微笑,又挥了挥手。陈长青 这才弄清楚,眼前所见全是事实,不是幻象,他再也忍不住,陡然大喝一声。
卫斯理后来,常说陈长青是“闯祸坯”,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的。
陈长青为了宣泄心中的怒意,竟然身在矿井之中,就大喝了一声! 他喝声未毕,口也没来得及闭上,矿井之中,就响起了“轰”地一下
回声。回声在矿井之中,来回震汤,轰轰之声不绝。 任何怀疑声波可以制成毁灭性武器的人,都应该在这种环境中体验一
下。
来回震汤的回声,不但令人心慌意乱,无所适从,而且,令得矿井的 四壁,都像是在颤抖,大大小小的煤块,纷纷落了下来,有的砸在升降笼的 顶上,又发出声响,再激起回声。
陈长青身在笼内,那情景竟如同置身于狂风巨浪中的一页扁舟一样。 卫斯理和白素一跃而起,一起向他伸出手去,陈长青抓住了两人的手,
被两人拉进了坑道。 那一声大喝造成的混乱,足足在七八分钟之后,才渐渐静了下来,总
算没有毁灭性的破坏!
卫白二人并未责怪陈长青,只是齐声叹了一口气,陈长青的脸色由白 而红,自己责备自己:“你们把秘密和小郭共享,不肯告诉我,看来很有道 理。”
这句话自然听得卫白二人莫名其妙,卫斯理觉得和陈长青这种人,说 不清楚,所以只是瞪着他,并不说甚么。白素则问:“此话怎讲?”
陈长青一口气,便把看到了小郭的车子之后的想法,说了出来。 卫白二人这才算是明白了小郭何以会突然出现的原因,卫斯理伸手在
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真好笑,偷车子,却反倒把他带来了。陈长青, 我本来是想通知你的,可是联络不到──”
卫斯理把自己在矿洞中考虑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得陈长青感动不已, 紧握住卫斯理的手,用力摇着,口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也有巨大的发现──对了,那镜子是怎么一回
事?”
卫斯理“啊”地一声:“你也知道那镜子的事了?” 陈长青连连点头,白素提议:“我们再到那空间去,一面走,一面说,
就可以把事情都弄清楚。” 卫斯理道:“是,先说李宣宣和小郭的对话!”
陈长青听得居然有这样的奇事,双手搓着,现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他的好奇心一发作,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满足,何况这时,卫斯理甚么都会告 诉他,他心中的兴奋,可想而知。
等到他们来到那个空间的时候,双方已经交换了互相的经历,陈长青
听得目定口呆,他发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那面宝镜在哪里?” 卫斯理苦笑:“找不到,相信是王大同藏起来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
知道,他已经死了,这宝镜──” 陈长青急急道:“要是李宣宣能令王大同活回来,那就可以知道宝镜在
哪里了!”
卫斯理“唔”了一声:“如果!” 卫斯理也得到了不少新的资料,那漆器剖了开来之后,竟然出现了放
置宝镜的凹痕,那真是不可思议之至。看起来,李宣宣和宝镜,也有一定的 关系,不然,就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卫斯理自然不会和祖天开一样想法,认为李宣宣是“来索命的冤鬼”,
但是,在陈长青的转述之中,他感到,事情的可疑点是:当年,祖天开和王 老爷,得到那宝镜的时候,大有可能用了极不正当的手段!
这种不正当的手段,可能还牵涉到人命的杀害,不然,祖天开何以会 有“索命”,“报仇”这样的说法?
卫斯理把这一点提了出来,陈长青和白素,都表示同意,白素道:“祖
天开有亏心事,所以他才害怕,而且不肯对人说,那亏心事,一定很是不堪!” 陈长青闷哼:“这老滑头!” 卫斯理顿了顿脚:“先别讨论几十年前的事,李宣宣带了小郭到阴间
去,是不是会回来?”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陈长青就怪叫:“当然会!”
他叫了一声之后,神情大是犹豫,因为他也没有把握,他只是主观愿 望,想李宣宣回来而已!
八、还阳
陈长青看出卫白二人有疑惑的神色,他一拍胸口:“你们先上去,我在 这里等,给我食物和水,我可以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对于陈长青的豪语,卫白二人绝不怀疑它的真实,陈长青确然说得出 做得到。
卫斯理提醒他:“这里看来平静,可是随时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危险。” 陈长青义无反顾:“他从这里去,一定从这里来。若是我不能第一时间
见到他们,枉为人也!”
陈长青说得咬牙切齿,神情认真,卫斯理和白素都想笑,可是却又不 敢笑出声来。他们知道,陈长青对于小却能被李宣宣带到阴间去的这种遭遇, 羡慕之至。他到了此处,再要叫他离开,很是困难。
卫斯理点头:“好,不超过八小时,替你送食物和水来,你还需要甚 么?”
陈长青想了一想:“也没有甚么可要的了,总不能把我的那些仪器全搬
过来,也无法带一把电钻,钻一条路通到阴间去!” 卫斯理骇然:“你可别乱来!” 陈长青伸手在煤壁上抚摸着,又道:“矿洞内外有许多死蝙蝠,情形很
可怕,你们小心些!我就是踏着死蝙蝠进来的!” 卫斯理和白素不禁肃然起敬:“是,情形可怕极了,你真勇敢!” 陈长青受了卫斯理和白素异口同声的称赞,兴奋得脸上放光,神采飞
扬,双手抱拳:“也是硬着头皮挺过来的,要是根本不害怕,那才好!” 卫白二人又齐声道:“根本不害怕,那是没有知觉,明明害怕之极,却
能挺得过来,那才叫勇敢!” 陈长青咧着嘴笑:“能得到两位这样的赞扬,真是??真是??” 看来,他本来是想说“死而无憾”的──陈长青的言语、行动,一直
很是夸张。后来,温宝裕和他成了好友,两人臭味相投,温宝裕受他的影响 不少。
可是,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之下,若是冒出了“死而无憾”这种话来, 总不是很适合,所以他总算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只是道:“我在这里,有甚 么发现,一定毫不保留,全都告诉你们!”
卫斯理和白素和他一起握了手,再一次慢慢自狭窄的裂缝之中,走了 出去。
这是他们二人第二次从裂缝中出来,自然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卫斯理 发现在裂缝的两旁,凸凹不平的煤块,简直可以嵌配起来──若是右手边有 一块六角形的煤块凸出,那么,左手边,就必然有一个六角形的凹槽,可容 那凸出的煤块嵌进去。
卫斯理把自己的这个发现向白素说了,同时问:“这种情形,使你有甚
么想像?” 白素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只馒头一分为二──有一股极大的力道,
硬生生把煤矿拉成了两半,所以才现出这样的一道裂缝来!”
卫斯理骇然:“这股大力可以拉开煤矿,也可以把它合拢来!” 白素瞪了卫斯理一眼,伸手在他的口唇上,轻轻掩了一下,不让他再
说下去。事实上,两人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感觉,只不过这时,才用语言 表达出来而已。
他们利用升降笼上了矿井,又把升降笼放下去,因为人在上面要下去,
至多花点功夫,把笼绞上来,若是下面有人想上来,那就非要升降笼在下面 不可。
到他们进了汽车之后,白素才吁了一口气,她道:“这里那么可怖,洞 口内外,又全是死蝙蝠,情景那么可怕,真是人间罕见!”
白素是有所感慨,所以随便说说的,可是卫斯理一听,却心中一动, 他一面发动车子,向外冲去,一面心念电转,思索着。
他这一集中精神,去思索白素刚才的那句话,也就没有去留意周遭那
可怕的环境,所以一下子就冲出了矿洞口。白素双手一起抱着卫斯理的手臂, 紧闭着眼睛,也避过了那可怕的景像。
白素虽然闭着眼,也可以觉察到卫斯理的感觉,她问:“你想到了甚 么?”
卫斯理道:“我们都上当了!”
白素睁开眼来,神情疑惑。卫斯理用力一挥手:“所谓李宣宣是‘从阴
间来’,只是王大同临死的遗言。他临死之前,可能根本神智不清,胡言乱 语的也有可能,他知道的,是一种极其可怖的情景,他无以名之,就统而言 之,说是‘阴间’,他口中的‘阴间’,和我们观念中的‘阴间’,根本是两 回事!”
白素缓缓摇头:“也不一定,李宣宣就一直在说??她要令王大同活回 来。令一个死去的人活回来,那只有来自阴间的人才做得到!”
卫斯理一阵纵笑:“那要王大同真的活回来了,才能够证明。” 白素又道:“还有,她不但自己会消失,还能带着小郭一起走,我相信,
地底深处的那个小空间,正是通向阴间之门路!” 这一点,卫斯理也无法作出其他的解释,他只好又挥了挥手──那是
他自少年时期就形成的一种动作上的习惯,并无任何代表性的意义。 这时,天色已然微明,不多久,便经过了小郭的车子,卫斯理向车子
指了一指,两人都觉得小郭机敏无比。再过一会,车子驶出了那幅警告牌,
上了公路,卫斯理加快车速,可是才驶出不到十公里,前面的公路,就被好 几辆警车组成的路障,阻住了去路。
卫斯理才一停下车,就有两个警官,疾奔而来,一面在扬声高叫:“卫 先生!卫先生!”
卫斯理打开车门,两个警官来势极快,喘着气:“卫先生,黄主任一直
在找你,他命令,一发现你,请你立即和他通话!” 卫斯理扬眉:“有甚么要事?” 其中一个警官已递过了通讯仪器来──其时的无线电通讯仪器还不是
很普遍,也不像日后那样轻巧灵便,人人可以随身携带,而是十分沉重的。 卫斯理自警官的手中,接过通话仪来,才说了一句“我是卫斯理”,就
听到了黄堂的声音。 黄堂所说的那句话,尤如一个睛天霹雳,令得卫斯理呆如木鸡,反倒
是在他身边的白素,也听到了这句话,但是却很平静,像是那本是她意料中
的事!
但是实实在在,黄堂的话,还是石破天惊的:“卫斯理,王大同活回来 了!”
卫斯理足足呆了三十秒之久,才向白素望去,白素扬了扬眉,没有说
甚么。
黄堂又连叫了几声,卫斯理才道:“情形是怎样的?死了的人,怎么会 活回来?”
黄堂道:“医院方面说,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形,那次死亡,并不是真正 的死亡,只是一种“伪死”现象,医院方面承认没有经过特殊的检查法,没 有使用心电描记,没有进行心脏X光透视,是他们的疏忽!”
卫斯理忍不住骂了一声:“放屁!你也看过他临死时的录影带,知道他 是死了!”
黄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尊夫人在不在?” 白素立时接上了口:“在!”
黄堂又顿了一顿,才道:“你会要我使王大同的身体不受破坏,那是为 了──”
白素的回答,直截之至:“因为我知道他有活回来的可能!”
黄堂的声音,听来充满了经过极度克制的愤怒,他道:“还有多少秘密
是我不知道的?” 黄堂的这种语气,很令人反感,卫斯理刚想回敬一句“凭甚么所有的
秘密都要给你知道”,可是白素平日温柔文雅,真要伶牙利齿起来,也很厉
害,她已经道:“太多了,黄主任!”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就把黄堂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听到他的喘气
声。
卫斯理大声道:“有三辆警车阻住了去路,谢谢你用这种方法,第一时 间通知我们这个消息,我们是不是可以有行动的自由?”
黄堂却答非所问:“王大同不但还阳,而且也不再昏迷,醒了过来。” 卫斯理和白素一起吸了一口气──王大同清醒了!这太重要了! 整件扑朔迷离的事,其实关键全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是王大同,一
个是李宣宣。只要他们两人肯把一切说出来,甚么谜团都可以揭开。但是两 个人,一个昏迷,一个失踪,所以才使事件变成了漆黑的谜团。
现在王大同醒了,那是揭开谜团的时候了! 卫斯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黄堂又道:“他醒了之后,甚么
人都不见,只想见卫夫人!” 白素大讶:“只见我?他妻子呢?他没有问起他的妻子吗?”
黄堂道:“根据医护人员说,没有,只有你!”
白素更是惊讶:“你也没有见到他?” 黄堂愤然:“没有,医院方面说,在这种险死还生的情形下,绝不能违
背他的意愿,不然,后果堪虞。”
卫斯理安慰他:“黄主任,请你准备食水,食物,全用不超过四十公分 的容器装载,我们在西北公路,我驾车,你也立刻出发,相遇之后,白素由 警车送去见王大同,我带你到一处地方去,在那里,可以得到许多秘密!”
黄堂得到了卫斯理这样的许诺,精神为之一振,忙道:“好!我这就来!” 等到他们在公路上会合时,天色已大明了! 白素握着卫斯理的手:“你不和我一起去看王大同?” 卫斯理摇头:“他是指名要见你,我不去了,我带黄主任下矿井去,黄
主任,那绝不是一个愉快的旅程,你要有心理准备!” 黄堂用力点头:“我可以应付任何恶劣的处境!” 尽管黄堂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当他到达矿洞口,看到了那可
怖的,令人毛发悚然的情景之后,也不免脸色灰白,全身发抖,冷汗直冒! 黄堂不是普通的警官,他受过各种严格得异乎寻常的训练,是国际警
方正式公布过的全球二十四个优秀警务人员之一,尚且有这样的反应,可知 那种情景,实在具有难以形容的震撼力。
黄堂当然是乘坐了卫斯理的车子进出矿洞的,尚且如此,所以,他后 来知道陈长青竟然是徒步经过那片可怕的情景,他忍不住肃然起敬──是真
正的起敬,用标准的姿势和动作,向陈长青行了一个敬礼,自此对陈长青大
是改观。 陈长青确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奇人,观乎后来,他竟然可以为了探索生
死的奥秘,而放弃亿万家财,跟随西藏密宗喇嘛去深入研究,竟从此不知所 踪,可知他对事物的探索,有着无可比拟之热忱。
却说当时,卫斯理问:“祖天开知道王大同还阳的事情了吧?”
黄宣道:“当时我恰好在医院,由于事情很快,祖天开的思想和行事方
法又和时代脱节,王大同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又是要见白素,所以我要求医 院方面甚么人也别通知,由警方去寻找白素!”
卫斯理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黄堂若无其事:“我下令在全市范围设置了
超过一百个路障,一发现你的车子,立即截停!” 卫斯理道:“这说不过去,你明知我的车子,是被人驾走了的。” 黄堂望了白素一眼:“我始终不相信你们会不知道李宣宣的下落!” 白素苦笑:“以前,或者可以说知道,至少,可以追寻,现在,是真的
不知道了!”
黄堂骇然:“怎么会?” 卫斯理道:“我会告诉你──”他转向白素,“替陈长青送食水食物之
后,我会立刻和你会合!” 卫白二人轻拥了一下,分道扬镳。
卫斯理和黄堂上了车──当然亦是卫斯理的车子,卫斯理先问:“王大
同还阳的情形如何?” 黄堂其实心急想知道卫斯理的遭遇,和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但是他也
知道,自己如果不先说说王大同还阳的情形,卫斯理是不会说甚么的。 黄堂吸了一口气:“我们分手之后,我到医院去,心中一直在思索着,
卫夫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我所想到的是──不骗你,真是那样想,我想:
难道王大同死了还能复活?不然,保存他的身体,有甚么意义?” 卫斯理扬眉:“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黄堂一时之间,也弄不清这句话是褒是贬,他缓缓道:“王大同说李宣
宣从阴间来,如果真有甚么阴间,那么,那正是控制生、死的中心,李宣宣 爱她的丈夫就会作一定的努力!”
卫斯理连连点头,因为黄堂这样的分析推理,可以令人接受。 黄堂由于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到了医院之后,就直奔向医院的“太
平间”──那是医院放置尸体的所在,他才来到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喧哗声,
有几个人,正在大声争执。 一个医院的杂工,神情骇然,指手划脚:“死人复活了,我明明看到他
在动,他复活了!” 另外两个,看来像是医护人员,正在怪责:“你少胡说八道,造谣引起
恐慌,是犯法的!”
那杂工扯着喉咙叫:“他不但动,喉咙还发出咕咕声,明明是真的,怎 么说是我造谣?”
听到了这样的争执,黄堂心中一动,问那杂工:“那死人是甚么人?” 杂工道:“就是那个王大同!” 黄堂陡然吸了一口气,问那两个医生道:“何必争,进去看看就明白
了!”
杂工双手乱摇:“我可不敢进去??那可能是尸变,僵尸有甚么人性, 见一个咬一个??吸??”
他一面说,一面后退,黄堂一伸手,抓住了他,又向两个医生一摆头, 示意他们一起进去。
却不料两个医生刚才还在斥杂工造谣,这时,竟大有惧色,踟蹰着不 敢进去!
黄堂不禁大是鄙夷,推着那杂工,就进了太平间,才一进去,那杂工
就发出了一下惨叫声,黄堂不禁遍体生寒,如同跌进了冰水之中! 太平间中的气温很低,王大同的尸体──这时,已绝不能说“王大同
的尸体”了,那样说,只是为了叙述起来方便而已。
王大同由于才死不久,所以他的尸体并没有放入温度更低的冷藏箱之 中。而只是放在铺着磁砖的槽上,那多半是由于方便医生对尸体进行检查而 设的。
那杂工刚才说,王大同手脚会动,而且喉间发出了“咕咕”声。可是 这时,黄堂却赫然看到,王大同已经坐了起来,正在四面看着。
王大同是受了伤昏迷不醒入院的,身上受伤的所在,本来全有绷带绑 扎着,在医生宣布他死亡之后,所有的裹扎也全被除了下来。他头脸上,身 上的伤痕,并不算少,都暴露在外,有的伤处,还在向外渗着血水,那情形 已经够恐怖的了,再加上他死而复活(也有可能是尸变),自然更令人震栗。
而且,他并没有衣服,本来应该有幅白布盖着的,这时由于他坐了起
来,所以白布也被掀起了一半,只遮住了他的下半身。 在黄堂发呆时,那杂工又是一声怪叫,挣脱了向外就奔,迎面撞到了
终于敢进来的两个医生身上。 那两个医生一看到王大同坐了起来,也惊得呆了,其中一个双腿发软,
竟然被撞得跌倒在地,一时之间,起不了身。
那时,反倒是王大同先开口,声音难听之极,他是医生,自然知道自 己身在何处,所以他开口问的是:“我已经死了?”
黄堂鼓起勇气,向他走去:“本来是,可是现在,你显然活回来了!”
王大同闭上眼睛一会,一字一顿地道:“我要见卫斯理夫人,白素。除 了她之外,我甚么人也不见!”
黄堂并没有作声,只是一挥手,令那两个吓软了脚的医生过来。 不到十分钟,医院中乱得像是每一个人都被沸水淋了脚一样,王大同
又被移到了病房中,再替他的伤口止血,包扎,医生围着他团团转,黄堂向
他表明了身分,可是王大同甚么也不说,只是道:“白素,快找她,我只要 见她一个人!”
王大同死了还阳,竟然不提他妻子李宣宣,也不提他的关系非常的管 家祖天开,只是要见白素,黄堂不知为甚么,也只好照办。
九、从煤层中冒出来的两个人
他和医院方面商议好了,对王大同还阳一事,严守秘密。医院方面, 怕事情传出去对名誉有损,所以来不及找藉口,只说是一时的疏忽,当然对 黄堂的布置,也全部同意。
黄堂于是开始寻找白素。 白素一直和卫斯理在一起,在那个矿洞之中,如果不离开的话,黄堂
无法找到她。 黄堂的办法也不错,他动员了众多的警员,广设路障,他们不出现则
已,一出现,他必然可以得到消息。
黄堂说完了经过,车子已经驶过了那警告牌,卫斯理把车驶得很快, 也开始了他的叙述。
等到车子驶返矿洞口,看到了那可稀的景像时,由于早已红日高挂,
看得格外清楚,也就格外怵目惊心,黄堂的反应,前面已说过,不再重复了。 卫斯理在矿井之前,和黄堂一起合力把升降笼绞了上来,又下矿井去,
在坑道中行进,带着食水食物,挤在那裂缝之中。 这段路程不长,可是都用很困难的方式行进,所以花了一个多小时,
卫斯理边走边说,祖天开剖开了那神秘漆器之后的发现,都告诉了黄堂,直
听得黄堂目定口呆,说不出话来。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其实,只要王大同肯说出实情,问题至少可以解
决一半!” 他这句话才出口,就听得陈长青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时,卫斯理
估计,离那空间,至少还有百来公尺,但裂缝有奇妙的声波传送作用,所以
他们的交谈声,自然也是已传入陈长青的耳中! 陈长青道:“卫斯理,你在说甚么?王大同死了,他能说甚么秘密出
来!”
卫斯理苦笑:“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又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陈长青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喜:“甚么好消息?” 卫斯理道:“你听了之后,可不准大叫──王大同活回来了!” 陈长青果然没有大叫,但是,“嗖嗖”地一下吸气声,却清晰可闻。
黄堂对于这种闻声不见人的现象,开始也很奇怪,但随即明白了道理。 陈长青接下来的声音,有点发颤:“那??那她真是从阴间来的??能
起死回生??大同阳寿未尽,命不该绝,所以才复活的?”
陈长青在过度的惊愕之余,有点语无伦次,说话之间,已经到了那个 空间,陈长青满面皆是惊骇之容。
卫斯理一见到他就问:“有甚么结果?”
陈长青摊了摊手,表示他在这里,一无所得,而且,他多半由于太急 于想知道王大同复活的事了,以致许多问题,挤在喉咙,不知道该如何发问 才好。
看到他那种情形,卫斯理忙把情形说了,陈长青的头上下四方摆动着, 也不知道他在干甚么,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是??李宣宣到了阴间,放 他还阳的?”
陈长青的说法,虽然怪诞之至,但是倒和卫斯理和黄堂的想像,很是
吻合,所以两人并没有反对,陈长青兴奋得涨红了脸:“那么,这里,真是 通向阴间的门路,真是的,真是的。”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握成了拳,在壁上不住地敲打着,打得壁上不住 有小煤块簌簌落下来。
卫斯理道:“别太兴奋了,虽然这里是通向阴间的门路,可是你找不
到!”
陈长青手舞足蹈:“我可以等──我已决定了等,本来,我决定在这里 等一年,现在,我决定等三年,不,等十年八年!”
黄堂毕竟和陈长青不是太熟,一听得陈长青为了要发现通向阴间之路, 竟准备在地底深处,等上十年八载,他不禁大是吃惊。但对于卫斯理来说,
那却是理所当然之事,要是陈长青肯离去,他反倒会当成怪事,其怪异程度,
和太阳忽然在西边升起相同! 当时,在那个小空间中,各人都自然而然,背靠着壁站着──由于空
间不大,三个人如果全站在中心部份的话,会显得拥挤。
陈长青可能由于兴奋的原故,说着话,就拿起了带来给他的食水桶─
─那是一只普通用来盛汽油的扁方形桶,他举了起来,就大口大口喝着水。 黄堂就在他的身边,两人和卫斯理面对。黄堂看到了陈长青那种喝水 的样子,又是骇然,又是好笑,取笑道:“像你这样喝水法,看来要打一口
井,不然,你在这里等久了,哪够水──”
他那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陡然停住,双眼紧盯着卫斯理,口形还停 在“水”字的发声形状上,可是两边面颊都在颤抖,双眼之中现出的神情, 怪异之极。
而在同时,正在举桶喝水的陈长青,动作顿时停止了,有一口水可能 还在他的口中,他也不咽下去。
陈长青是举着那水桶在喝水的,这时也仍然举着,但是却不用口去接 水,任由水自桶中流出来。流水的声音本来很简单,可是刹那之间,两人的 情状,如此怪异,流水声听来,也就变得震人心弦了!
卫斯理一看到两人这等情形,就知道有甚么奇特之极的变故发生了, 而且,意外发生在他那时所处的方位,看不到的地方!
那空间很小,卫斯理看不到的地方,只有他的背后,而他的背靠在壁 上,不可能有甚么变化,那只有在他的头顶之上了!
卫斯理心念电转,那时,由于黄堂和陈长青两人的情状,实在太怪异,
所以他的视线,一时之间,离不开他们。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向自己的 头上摸去。
他的手才一伸上去,就碰到了一样东西。卫斯理自小就受过严格的武 术训练,反应极快,而且几乎和生理上的条件反射情况相类似,根本不必想, 就会有自然而然所产生的反应。
他的手一碰到了有东西,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甚么,五指一紧,已将那 东西抓住──直到五指一紧,抓住了那东西,他才感到,他像是抓住了一个
人的足踝。 那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
在他的头上,怎么可能忽然出现了一只人的脚呢?但那又是必然的事,
如果不是那样,他又如何能抓到一个人的足踝? 卫斯理虽然有过种种怪异的经历,但是这种事情,也未免太难以设想
了,他一张口,就想发出怪叫声──这也是自然之极的反应,可是他才一张 口,就突然有一只手,也不知是从甚么地方伸出来的,掩住了他的口。
卫斯理那时,虽然在极度的震骇之中,但是也还可以感到,掩住了他 口的那只手,软绵绵,香馥馥,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这时,别说陈长青和黄堂了,连卫斯理,也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事后
陈长青回忆:“卫斯理的口叫人掩住了,只看到他的眼睛,像是两只高尔夫 球一样,认识他那么久,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
卫斯理一下没有叫出来,只觉得被他抓住了的足踝,向下沉了一沉, 突然有一只脚,踏到了他的头上。卫斯理的行动能力恢复极快,他一松手,
顺势拨开了那只女人的手,身子向前,一步跨出,陈长青和黄堂,这时也开
始行动,各自一伸手,拉住了卫斯理,把卫斯理拉了过来。
这时,他们两人伸手拉卫斯理,也不知是想救助卫斯理,还是他们自 己感到害怕,需要向卫斯理求助。
总之,就在他们一拉之下,卫斯理又向前跨出了一步,并且立时转过
身来,三个人自然而然,靠在一起。这时,卫斯理也看到了那诡异绝伦的情 形。
卫斯理看到的情形,并没有比黄堂和陈长青少太多,因为发生在眼前 的一切,发展进行得很慢,像是电影中的超级慢动作镜头。
黄堂和陈长青,首先看到的是,在卫斯理的头顶上,煤壁之中,忽然
有一只脚,伸了出来──有鞋有机,那是一只男人的脚,斜斜地伸了出来, 眼看要踏到卫斯理的头顶之上了!
看到了那样怪异的情形,如何不叫他们两人,在刹那之间,呆若木鸡, 几乎连血液循环,都像是停顿了!
卫斯理的反应算是快的了,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只脚的足踝,同时,
张口想叫,他一张口,就在他身后的煤壁上,一只手伸出来,掩住了他的口, 那是一只又白又嫩的女性之手。
而那只脚,还在继续伸出来,已可以看到小腿,差点没踏在卫斯理的 头上。
等到卫斯理转过身时,那只女人的手,已经伸到了手臂,那只脚,也
伸到了腿弯,还在继续慢慢向外升,像是昆虫在成虫之后,自茧中挣扎出来 一样,也像是正在蜕壳的虫,要从旧壳中挣出来,也像是那幅煤壁,只是一 大桶厚稠的液体,所以肢体可以挤出来。
这种情形,当真是想像不出的怪异,三人之中,卫斯理最先定过神来, 他虽然也是第一次目击这种怪异莫名的情景,但是却曾有过相同的经历。
就在不久之前,他曾在中国四川青城出的一个幽谷之中,在一个神仙 洞府之中,和神仙相遇,神仙洞府有很大的石门对着,可是,在某种情形下, 固体的石门,会变得可以任由人穿过去──卫斯理在那时,退了一步,他伸 手按向石门,如同按在柔软的,未曾凝结的石膏上,留下了一个手印,而他
的一个同伴,却已经穿过石门,进了神仙洞府之中!
(这一段经历,记述在“神仙”这个故事之中。) 所以,卫斯理这时,略定下了神,就可以知道那是甚么样的一种现象,
他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令黄堂和陈长青两人镇定。
当时,一男一女现出煤壁的身体部份更多了! 虽然很明显地,自煤壁中慢慢现身出来的,是一男一女,可是一时之
间,也看不清他们是用甚么样的姿势在冒出来。 男的在上面,这时,他的右腿,已全部现出来,也看到了他的手和手
臂,可是手臂和大腿,却就在旁边,并列着──从这种情形看来,这个人像 是弯着身子,在向外挤出来的。
而那个女的,现出煤壁的速度更慢,她的一条手臂才完全伸出,可以
看到她的肩头,接着,是奇特之极的,看到她的一头秀发,自煤层中挤了出 来。
头发何等柔软,煤层坚硬无比(要用风钻把煤块采下来),可是头发却 渐渐自煤层中现出来,一出煤层,就在轻轻飘动!
而那个男人的头部,这时已现出来了,他竟然是脸直向着外露出来了,
所以先看到他的鼻尖,接着是整个鼻子,额角,眉准,然后,是一张脸,那
情景,真是诡异之极,看得三个人目定口呆。 虽然在衣服上,三人早已知道,那冒出来的男人是小郭,但到真正看
清了那张脸正是小郭时,感觉还是十分怪异。而且,小郭的神情,看来很是
迷惘,像是他根本没有知觉,是在一种昏迷状态之中。 而在这时,那女的冒出来的速度,陡然加快,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
一个俏生生的大美人,就已站到了三人的面前,三个人都认出她是李宣宣, 只见她虽然娇艳,可是神情疲累之极,她看到了眼前的卫斯理,黄堂和陈长
青三人,倒立没有惊讶之感,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三人不要出声,随即
转过身去。 这时,最难忍受的当然是陈长青了,他总算忍住了没有说甚么,可是
在他的喉际,却发出了一阵连续不断的“咕噜”声,像是冬天在晒太阳的猫 儿一般。
李宣宣转过身去时,小郭也现出了一大半来,他果然是弯着身子,那
姿势,有点像在子宫中的胎儿,他的神情仍然迷惘。 直到他整个人都快要冒出来的时候,看来他会从高处跌下来,卫斯理
先走过去,小郭果然身子直向下跌来,卫斯理接住了他,他才睁开眼来,略 为挣扎了一下,总算自己站定了身子。
他的神情,仍是一片惘然,四面看看,看到了李宣宣,他陡然怪叫了
起来:“你不是人!你不是人!我亲眼看到你从煤层中冒出来,你不是人!” 卫斯理,黄堂和陈长青三人,再也想不到小郭由惘然到清醒之后,所
说的第一番话,会是这样子的!
这几句话,证明他可能不知道曾发生过甚么事!因为他自己也是才从 煤层中冒出来的!
陈长青再也忍不住,先怪叫了起来:“你自己也是从煤层中冒出来的, 难道你也不是人!”
小郭一听得陈长青那样说,又是惘然,又是愤怒:“你在发甚么神经
病!”
他这样一说,更证明了他不知发生过甚么事。卫斯理高举双手,示意 他们先别为这事争吵,他向李宣宣望去,李宣宣用听来很乏力的声音问:“大 同??他??”
卫斯理立时道:“王大同还阳了。”
卫斯理在这时候,故意用了“还阳”这个词,而不用“活回来了”,自 然是针对王大同所说的“阴间”,用意是观察李宣宣的反应。
李宣宣的反应是,听了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刹那之间,像是整 个人都脱了力一样,身子摇晃着,跌退了一步,背靠在煤壁上,整个人软软 地滑了下去,终于变得坐倒在地上。
那情形,分明是她用尽了力量,终于完成了一件事之后的松弛。 看到李宣宣这种情形,几个大男人尽管满腹疑问。但也不好意思立刻
追问,所以陈长青又面向小郭:“你被她带到阴间去了?” 小郭又惊又怒:“你放甚么屁?” 陈长青望向卫斯理,寻求卫斯理的支持。 卫斯理虽然没有看到小郭是如何“走进”煤层的,也不知道小郭是不
是真的到过阴间,但刚才小郭从煤层中冒出来,他是亲眼看到的,所以他犹
豫了一下,问小郭:“你不知道你刚才,是从煤层中冒出来,和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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