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武帝时有个名叫郭舍人的艺人，他说话虽不怎么正经，但很滑稽有 趣，使武帝听了很高兴，故得到武帝的宠爱。存一次，他对武帝讽谏，却用 激法，武帝终纳其所谏。事情是这样：武帝幼时，由东武人侯母所养，武帝 长大了，叫她“大乳母”。让她每月入朝一次。乳母来朝，武帝下诏派宠臣 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送精粮养乳母，乳母想得良田，便上书武帝说： “某地有良田，请赐予。”武帝说：“乳母想要吗？”便将之赐给乳母。乳 母说什么、要什么，武帝都听从。武帝还下沼允许乳母得乘车行驶过皇帝的 驰道。由于武帝的宠爱，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的子孙和家奴凭势在长 安横行霸道，甚至拦阻人车马，夺人衣服。武帝知道了，不忍置奶母于法。 有关司法机关奏请迁移乳母及其家人到边疆地区安置，武帝同意了。乳母入 朝向武帝辞行前，先去见郭舍人，哭泣诉说其事。舍人说：“你立即去面辞， 出时快步走出，但要数次回头顾看。”乳母如其言，辞谢后，快步走出，数 次回顾。郭舍人大声喝道：“咄！老女子，快点滚！陛下已长大了，还需要 你的乳汁养活吗？还回顾什么！”郭舍人不为乳母求情，却用激法，这一激 使武帝回忆起昔日乳母养育之情，对乳母将被迁徙的遭遇无限怜惜，于是下 诏不再迁徙乳母。
　　
5.外勉内讥，优莫促襄子醒悟


　　以上所评述的是《史记·滑稽列传》记载有关讽谏的事。下面谈的是关 于刘向《新序·刺奢》记载的优莫讽谏赵襄子酗酒的故事。
　　赵襄子，名无恤，他原是春秋末年晋国大夫，他和韩、魏联合，灭掉智 氏，三家分晋，创立了赵国。他做了君主，却以酗酒为乐。他喝了五天五夜 的酒，还要继续饮，对侍者吹嘘其酒量说：“我确是国中了不起的人物，你 看我饮了五天五夜的酒，还没有醉。”当时在他身边的艺人优莫却勉励襄子 说：“主上还要加一把劲才能赶上殷纣王，殷纣王比主上辽多两天呢。纣饮 了七天七夜，主上才饮五天。”
　　殷纣王由于经常耽溺于“肉林酒他”之中，导致亡国，优莫鼓励他再饮 两天以赶上纣王，意是说他继续酗酒将像纣王那样要亡国，这使赵襄子惊出 一身冷汗，忙向优莫说：“那么，我将使国家亡吗？”优莫答道：“不亡。” 优莫的回答出乎襄子意料之外，他问道：“只差两天就赶上纣王，不亡 国还等到什么时候呢？”优莫说：“夏桀、殷纣王亡国，是因他俩遇到商汤、 周武王，而君王是纣王，当今天下各国诸侯都像夏桀，夏桀、纣王并存于世，
哪能互相消灭？但是也已经很危险了。” 优莫的讽谏也有自己的特点，他是外勉而内讥，层层揭开，尽尽深入，
用以加深襄子认识其酗酒之害。当襄子吹嘘他饮酒的豪量时，他却勉励其再
加一把劲以赶上纣王。而襄子赶上纣王就要步其亡国的覆辙，统治者最害怕 的是亡国，不能不使襄子惊醒。襄子问是否要亡国时，优莫说“不亡”，其 理由是当今天下的诸侯都是一丘之貉，祸国殃民，即都是桀、纣一类君王， 一时哪能互相消灭呢。这样，优莫不仅是批评赵襄子，而是还谴责春秋末年 那些互相征伐、残民以逞的诸侯王了。桀、纣并存虽不能互相消灭，但因他 们都是桀、纣一类君王，终有一天要被消灭的。这使赵襄子认识到再继续酗 酒不理政事，祸乱将发生，将会像纣王一样自取灭亡，于是，纳了优莫的讽 谏。

三、妙喻


　　这里所谓的喻，是指开导人，是一种说人的方法。对对方的言行有不同 的意见，或对其缺点提出改正的方法，先不提出自己的见解，而是有针对性 地引用他事或别人的语言作为譬喻，但譬喻必须有吸引力、说服力、启发力， 才能促使被谕者觉悟和易于接受。《战国策》和刘向《新序·杂事》等古代 史籍都记有不少妙喻，至今仍不失去其开导人的魅力。
　　
1.现身说法，邹忌说齐王纳谏


　　邹忌，战国时齐人，以鼓琴游说齐威王，威王拜忌为相，封于下邳（今 江苏邳县西南），称成侯。邹忌为相期间，“择君子”，“修法律”，“督 奸吏”（《史记·田敬完世家第十六》）。尤其是他劝说威王奖励群臣吏民 进谏，威王纳谏，用群策群力，使齐国力渐强。《战国策·齐策一》记载了 邹忌讽齐王纳谏的故事：
　　邹忌身长八尺有余（按：周制一尺约合今制七寸弱），相貌俊秀，有一 天早晨，他穿戴衣冠看镜，问其妻说：“我跟城北徐公比哪个美？”妻答道： “君最美，徐公哪能及您呢！”城北徐公，是齐国的美男子，忌对妻的赞美 有怀疑。又问其妾说：“我跟徐公比哪个美？”妾答道：“徐公怎能及您美！” 有客来访，坐谈时，问客说：“我跟徐公比哪个美？”客人答道：“徐公哪 能比上您美！”明日，徐公来，邹忌仔细看徐公，自己认为不如徐公美，对 镜自视，觉得差得远。晚间他上床时反复思考，终于悟出了妻、妾和客人赞 他美的原因：“妻说我美，是因偏爱我；妾说我美，是因怕我；客说我美， 是想有求于我。”
　　于是，邹忌入朝见齐威王，说：“臣诚不如徐公美。臣之妻偏爱臣，臣 之妾怕臣，臣之客想有求于臣，故都说臣比徐公美。今齐国地域纵横千里， 有一百二十城。宫中的妾妇和侍臣，莫不偏爱王；朝廷群臣，莫不怕王；四 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这样看来，王受到蒙蔽更甚了！”威王说：“你说 得很对！”便下令：“群臣吏民，能当面指责募人的，受上赏；上书谏寡人 的，受中赏：在公共场所批评的，寡人听到了，受下赏。”
令初下时，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还经常有人来进言；过了
一年，正确的进谏都得以采纳并纠正错误，人们虽欲进谏却没有什么好说的 了。由于齐威王纳众谏才能集众智，使国力日强、燕、赵、韩、魏因之畏服， 都来朝见齐威王，承认其盟主的地位。对此，作者说：“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意思是说，身在朝廷，不用出兵作战，通过修明政治战胜了别国。
人贵有自知之明。人不自知，心盲目自大，将会栽筋斗。邹忌如不自知，
妻、妾和客人都赞他美，使他飘飘然，真的相信他比齐国最美的男子徐公美， 那将被人窃笑，但正因邹忌有自知之明，故不相信，徐公来，对镜一照，证 实他远不如徐公美，才不受妻、妾和客人所蒙蔽。他于是悟出妻、妾和客人 赞美他的原因，并推想齐威王受蒙蔽比他更严重了，因齐威王地位之尊及其 权势之大，必然到处受到赞颂，人们决不敢对他说真话。故他现身说法，以 自己被赞美的例子讽谏齐威王。由于齐威王是个明白人，一说就通，立即下 令向全国臣民求谏，终于“战胜于朝廷”。
这则故事，对于那些自以为是、盲目自大的人，确是当头一棒。

2.鹬蚌以喻，苏代止赵王伐燕


　　《战国策·燕策二》记载苏代以“鹬蚌相争”谏赵惠王伐燕的故事，至 今仍很有借鉴意义。
　　苏代，战国时著名策士，《史记·苏秦列传》说苏代是苏秦之弟。有人 据马王堆出土帛书《战国纵横家书》证实苏代从事政治活动时间比之苏秦早， 苏代应是苏秦之兄。赵惠王，公元前 298 年～前 266 年在位。赵国将出兵攻 燕国时，苏代为燕国往游说赵惠王。
　　苏代一开始并不谈及赵伐燕事，而是先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寓 言开导赵惠王说：“臣来时经过易水，蚌方爬上岸张开两壳晒太阳，鹬鸟见 了飞来啄其肉，蚌两壳合而钳其啄。鹬鸟说：‘今日不下雨，明日不下雨， 就有死蚌。’蚌亦对鹬说：‘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就有死鹬。’鹬、蚌相 争死不肯相舍，渔翁来见了，一伸手便将鹬、蚌一起捉了。”说到这里，苏 代才转入主题，说：“今赵将伐燕，燕、赵相持不下，两国将疲困不堪，臣 恐强秦将为渔翁了。愿王仔细考虑。”
赵惠王听了，深眼其论，说：“你说得很对！”便停止伐燕。 苏代议论不多，为什么惠王一听就同意不伐燕呢？当时，战国七国之中，
秦最强，任何一国都敌不过秦国，秦被称虎狼之国，时刻想并吞六国，燕国
是赵国的邻国，秦国在赵国之后，如果赵国进攻燕国，待两国互相消耗实力， 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秦从后出兵攻赵，赵不亡何待。苏代用“鹬蚌相争， 渔人得利”的寓言来开导惠王，这寓言又是这么形象、明确、说服力强，苏 代一说，惠王便开窍了，伐燕之害如此明显，惠王只能听苏代的话。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不仅作为著名的寓言广泛流传至今，且成为一
种竞争的策略，即待两方斗得难分难解的时候，第三方出而取得“渔人”式 的胜利。

3.鱼水比喻，齐人谏田婴城薛


　　田婴，齐威王少子，早年曾参与齐、魏马陵之战，后做齐威王相，封于 薛（在今山东枣庄市薛城区），号靖郭君。为了发展私家势力和保卫其封地， 靖郭君将建筑薛城。许多宾客曾向他进谏，他都置之不理。他讨厌再听不同 意见的话，便告知守门官说，对来劝止的人，不要替他通报。因此，要来劝 止的人也就无法提意见了。
　　齐国有一人前来对守门官说：“我只请求说三个字，如多一字，愿受烹 刑。”靖郭君于是接见他。这位客人一入门快步上前施了礼，只说：“海大 鱼”，回头就跑。靖郭君说：“不要走，你话外还有话，请把话说清楚。” 客说，“我不敢拿性命当儿戏！”靖郭君说：“不要这样，请继续说下去。” 客答道：“你听说海里的大鱼吗？网不能捕，钩不能钓，如果被冲荡而离开 水，连蝼蛄、蚂蚁也能控制它了。现在的齐国，也是你的‘水’，你永远有 齐国的庇护，为何还要筑薛城？假若齐国丧失了，您把薛城筑得天一样高， 对你也是没有什么益处的。”靖郭君说，“你说得很好。”于是，取消了筑 薛城的计划。
以上故事见《战国策·齐策一》。 这个故事很形象而深刻他说明了国家和个人的关系。这两种关系就像鱼
和水的关系，鱼失去了水，鱼也就不活了，同样，国家的兴亡也决定着个人
的前途，正如齐人所说，齐国失了，即使薛城筑到天一样高也庇护不了靖郭 君。但古今不少人，就像靖郭君原来所想的一样，只是考虑个人的利益而不 顾国家的利益，结果是国破了家也亡了，个人利益也就丧失了。齐人以鱼水 关系开导靖郭君，帮助他摆正了个人与国家的位置。而靖郭君能纳齐人之谏， 停止了筑薛城以发展私家势力的打算，这可作为那些只汲汲于谋个人私利而 不顾国家利益的人的一面镜子。

4.反复谕上，陈轸破张仪谗言


　　战国时，涌现许多策士，他们为取功名、求富贵到各国游说，一旦得到 信任，为了专权，便排挤别人，因之，彼此之间常常互相倾轧。张仪向秦惠 王谗毁同事陈轸就是其中的一个突出事例。但陈轸以其机智和善喻，终于破 了张仪的谗言。这故事见于《战国策·秦策一》。
　　陈轸离开楚国来到秦国。张仪对秦惠王说：“陈较为王的臣子，却常以 国家情报告诉楚国。仪不能跟他一起参议国事，请王将他驱逐；如果他想再 返楚国，可将他杀掉。”惠王说：“轸那敢回到楚国。”
　　惠王听了张仪的谗言，心中也起了怀疑，口里虽说陈轸不敢到楚国去， 但召陈轸来试探地说：“我能听您的话，您想到哪里，我可为你准备车马。” 陈轸答道：“臣愿到楚国去。”惠王说：“张仪认为您要到楚国去，我也知 道您要到楚国。您不到楚国，能到哪里去呢！”轻说：“臣说要到楚国，实 是顺从王与仪的策划，以证明臣并不亲附楚国。楚人有两妻，有人逗引其长 者，长者骂之；逗其少者，少者答应了。不久，有两妻的人死了，有客人对 逗引的人说，‘你要长者还是少者？’其人说：‘要长者。’客人说：‘长 者骂你，少者许你，你为什么要长者？’其人答道：‘是别人的妻子，我要 许我的。今为我妻，则要她为我骂人的。’楚王是明主，昭阳是贤相。轸为 人臣，却常以国情告诉楚王，楚王必不留臣，昭阳也不愿与臣参议国事。这 将会证明臣不亲附楚国。”
陈轸出，张仪入，问惠王：“陈轸想到哪里？”惠王说：“轸确是天下
有辩才之士，他仔细地看着寡人说：‘轸一定到楚。’寡人无可奈何，因问：
‘你果要到楚，那么那仪的话是对了！’轸说：‘不是仪这样说，路人皆知 之。古时伍子胥忠其君，天下君王都想用像伍子胥这样的忠臣为臣；孝己爱 其亲，天下父母都想有像孝己这样孝子为子。卖婢妾不用出巷里而有人要的， 说明是好的婢妾；被离弃的女人能嫁于乡里的，说明是好的女人。臣不忠于 王，楚国还用我干什么？今忠而见弃，轸不到楚国，到哪里去呢？’”
惠王认为陈轸说得对，善待之。
　　陈轸之所以能破张仪的谗言和释惠王的怀疑，这与他机智和巧妙譬喻有 关。惠王向他进行试探询问，原以为他会为自己辩解，岂料他肯定地答道“到 楚国”，惠王认为张仪说得对时，他语锋一转说“是顺从王和张仪的策划”， 这就点出了张仪的进谗和惠王的怀疑。至此，陈轸还不为自己申辨，而是以 逗引人妻的要骂己者而不要许己者为妻的例子，用这反面的譬喻来说明，他 到楚国去，明知楚王、贤如楚相昭阳决不用他这种常以国情通国外的人。接 着陈轸又以正面的譬喻，即由于伍子胥之忠、孝己之孝，故人都想用这样的 人为臣为子，被卖婢妾、被弃妇人不出乡里而被人收留，是因她们是好婢妾、 善妇人的道理，来说明他是忠于秦王的，他这种人到处都被重用。反面譬喻 说明，他如将国情告诉楚王，楚将不用他这样不忠的人；正面譬喻说明他忠 于秦王到楚国才被用。所以他说只有到楚，才能证明他是忠还是奸。如此巧 妙的正反譬喻，张仪的谗言被彻底粉碎了。于是，陈轸反使惠王对他更加信 任，张仪对他的排挤也就落空了。
　　
5.引楚王语，吴起纠魏君自满


刘向《新序·杂事》记载这样的一个故事： 魏武侯上朝与群臣商量政事时，总是认为自己提出的主张最好，群臣中
没有人比得上他，并为自己的高明而面有喜色。吴起觉得魏武侯如此自满不 好，便向他进谏。吴起问魏武侯：“有人曾经将楚庄王说的话讲给您听吗？”
武侯答道：“没有。”他问：“楚庄王说过怎样的话？” 吴起说：“楚庄王跟群臣议事，群臣的意见不比他的好，他上朝时而有
忧色。楚国大夫申公巫臣上前问庄王：‘君上朝而面带忧色，为什么呢？’ 楚庄王说，‘我听说过，诸侯能自择良师的成王业，能自择良友的成霸业， 如自我满足而群臣都不如自己的国亡。像我这样不贤的人，在朝廷上议事， 群臣还不如我，我的国家快要亡了，所以我面有忧色。’楚庄王阶忧的事， 而君独感到喜悦，这是为什么呢？”
　　魏武侯听了，感到惭愧，举止不安，向吴起道谢说：“这是上天使先生 来教我知道自己的过失啊，这是上天使先生来教我知道自己的过失啊！”
　　魏武侯正因其自满而自以为是，参加议事的群臣便唯唯诺诺，只听他的， 其实群臣不是没有意见，都同意他说的，只是不敢说罢了。这位自满的魏武 侯就认为自己了不起，比别人都高明，便面有喜色，自鸣得意。而楚庄王却 恰恰与之相反，他有自知之明，认为自己并非高明，而群臣的意见还比不上 他，于是忧心忡忡，将有亡国的危险。拿楚庄王和魏武侯相比，一明一暗不 是叫摆着吗？楚庄王有自知之明固值得称赞，武侯经人以楚庄王的话为喻进 谏而承认自满之错，这就有由暗转明之望，也值得赞扬！
自满是干事业的大敌。自满的人，必然自以为是，自以为高明，自以为
了不起，不会听取别人的意见，不懂得“兼听则明”的道理。一个人所闻、 所见有限，知也有限，自满而不兼听，必然像井底蛙一样，其视界也就只有 井口一样大，看问题会片面，做事情会陷于盲目性，将会栽筋斗。这就是历 史上不少曾经叱咤风云一时的风流人物，之所以亡身亡国的原因。
历史的教训值得自满而自以为是的人深思，而魏武侯纳谏而知过改过也
是人们学习的榜样。

6.献鱼为喻，楚人使楚王恤民


　　刘向《新序·杂事》还记载了楚人献鱼谕楚王使鳏寡孤独的人得到好处 的故事：
　　楚国有人向楚王献鱼，说：“今日捕得的鱼，食不了，卖不掉，弃之可 惜，故来献给王。”楚王的侍臣说：“这样说对王太不尊敬了。”
　　楚王不同意侍臣的意见说：“你不知道，这打渔人是个仁德的人。听说 王家仓库粮食丰余，国有饥民；后宫多怨女，民间多旷夫；王府库聚财多， 国内多贫民，这都因国君无道之故。所以厨房有肥肉，马棚有肥马，百姓有 饥色，是因亡国之君搜括财物藏于府库。这个道理，我早就懂得，却不能实 行。渔人知我的缺点，便以献鱼来开导我。我要为民做好事。”于是派使抚 恤鳏寡孤独的人，从粮仓拿出粮食，从府库取出钱财布帛，用以救济生活困 难的人；释放后宫多余的宫女，让她们嫁给无妻的男子。
　　楚国人民为之欢欣鼓舞，邻国也归附于楚国。打渔人献多余的鱼以谕楚 王，楚国人民因之得到了好处，可以说他做了仁慈而明智的事。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是仁君做的事，这样人民得以安居乐业，社会也 繁荣稳定，国家日益富强发达；括民脂民膏以自肥，这是昏君做的事，致使 民不聊生，活不下去，只有铤而走险，社会也就动乱，国家因之衰亡。两种 做法，两种结果，已是国家兴亡的规律。
楚王虽早就懂这些道理，但他却效昏君的所为，搜括人民财物堆满府库，
使民有饥色；后宫幽禁许多怨女，使民间多鳏夫。可见知和行是两码事，知 了未必能行，楚王正在步着昏君亡国的后尘。楚人以献鱼谕楚王，不仅使楚 国鳏寡孤独得到抚恤，也挽救了楚国。

7.以邻人例，公卢谏赵鞅息兵


刘向《说苑·正谏》记载： 赵简子（即赵鞅，春秋末年晋国大夫）起兵攻齐，他下令军中，有人敢
提不同意见，判死罪。有个穿铠甲的军人，名叫公卢，看着赵简子大笑。简 子问：“你笑什么？”答道：“臣想起了一个可笑的事。”
　　赵简子说：“你能解释免死，不能则处死。”公卢说：“采桑的季节， 我的邻居和他的妻子一起去采桑，他见桑林有个女子长得漂亮，便去追求， 追而未得，回来后，他的妻子却愤怒地离开他走了。臣笑这男子做事太任性 了。”
　　简子说：“我今攻人国将会失己国，这是我任性而行。”于是罢师而归。 干任何事情，都不能任性而行。事前，对客观事物要有个正确的分析， 并要有二分法，既要看好的情况，也要预见到可能出现坏的情况。如只看好 的一面，事情顺利最好，如果出现坏情况而没有早为之防，就会措手不及， 有可能遭到失败。赵简子只有一分法，没有二分法，即仅考虑攻齐之利，而 没有想到别国有可能袭击赵国。事实上，春秋末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的事是常出现的，当你去进攻别国时，另一国乘你后方空虚，潜师端了你的 老巢，使你无所归而灭亡。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赵简子看不到潜在的危险， 公卢是看到了但在反对者死的禁令前，他不敢说，于是以邻居追别的女人而 失妻之例来引导赵简子，此事虽可笑，但很有启发意义，赵简子终于醒悟过
来了，罢师而归，避免了“伐国失国”之祸。

四、微言


　　所谓微言，是指精微要妙之言。其警句妙辞，可叩人心弦，开人心窍， 促人省悟。
　　
1.妙言释昏，师旷巧谏晋平公


　　师旷，春秋时晋国大臣，著名的乐师，字子野。生来便瞎，他善弹琴， 辨音能力很强。晋平公铸大钟，众乐工听后都认为音律准确，独师旷不以为 然。他的判断，后为师涓所证实。师旷不仅善辨音律，且有学问明事非，上 的不足，敢于进谏。他进谏的方式很巧妙，微言而有大义。有一次，晋平公 与群臣饮酒，酒酣之后，自鸣得意说：“当人君最适意，天下人不敢违背他 的意志。”师旷侍坐于前，以琴撞之，平公慌忙避开，琴碰着墙坏了。平公 问：“太师撞谁？”师旷说：“今有小人在王的旁边胡说，故撞之。”平公 说：“是寡人。”师旷说：“这不是人君说的话。”左右清除之，平公说： “算了，以为寡人之戒。”（见《韩非子·难一》、师旷这一撞确使平公酒 醒了，人君而自夸天下人不敢违背其意志的权力，这种独裁思想实是塞言误 政之源。师旷明知是平公说的，却说是旁边有小人胡说而撞之，因这种话只 出于小人之口，不是人君应说的话。平公被师旷这么一撞，这么一说，也认 识到自己说错了，故没有为难师旷。由于师旷深明大义，又忠于平公，平公 很敬重他，常向他请教。平公尝问师旷：“我已经七十岁了，想学习，恐怕 已经迟了。”师旷答道：“为什么不点蜡烛呢！”平公不满他说：“哪有人 臣说这种话来戏弄其君呢？”师旷说：“盲臣哪敢戏弄君主。臣听说，少年 好学，如初出的太阳，壮年好学，如中午时的阳光，老年学习，如蜡烛之光。 点起蜡烛照明，跟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不是好得多吗！”平公说：“你说得 很对。”（见刘向《说苑·建本》）
又有一次，晋平公闲居无事，跟陪着他坐的师旷聊天。
　　平公说：“你生来便眼瞎，什么都看不到，昏暗得多厉害！”师旷答道： “天下有五种最昏暗的事，而我一种也没有。”
平公问：“怎说呢？”师旷答道：“群臣行贿以求得名誉地位，百姓受
掠夺有冤无处诉，而君不醒悟，这是第一种昏暗。忠臣不用，用臣不忠，低 能的处高位，不直的统治贤人，而君不醒悟，这是第二种昏暗。奸臣欺诈， 府库空虚，以其奸计，掩盖其罪，贤人被逐，好邪显贵，而君不醒悟，这是 第三种昏暗。君贪民困，上下不和，却好财用兵，嗜欲无厌，谄谀之人，纳 在身边，而君不醒悟，这是第四种昏暗。大道不明，法令不行，吏民不正， 百姓不安，而君不醒悟，这是第五种昏暗。国家有这五种昏暗而不危的，从 来没有过。臣的昏暗，只不过是小小的昏暗，对国有什么害处呢？”（见刘 向《新序·杂事》）
　　师旷虽眼睛，分清是非却很明亮；晋平公眼虽明亮，看问题却往往昏暗， 师旷便以其妙言为之释昏。一个统治者要治理好国家，必须广开言路，兼听 纳谏，集众智才能成大事。如不准违背己志，不让说话和提出不同的意见， 自己必然被蒙蔽，将自己置于昏暗之中。平公以此为乐，故师旷则用琴撞之， 才使其清醒。社会在前进，人们必须不断学习才能跟上新形势，平公七十还 想学习，这是大好事，虽嫌迟了些，师旷比之为点燃起蜡烛之光，总比不学 而无所知，像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好得多。当平公说他眼瞎昏暗，他又借题 发挥，谈了世间的五种最昏暗的事，而昏君的五种表现，涉及到如何用人、 安民、治国等大问题、大道理。这实是向平公提出警告：这五种昏暗，犯有 一种便是昏君，足以亡国。意在使平公反其道而行，才能成为明君，治理好 国家。
　　
师旷往往通过一些小事情谈大道理，且其所论妙语连篇，故能发人深省。

2.猎得善言，梁君归来呼万岁


　　梁君，战国时魏国国君。魏国在大梁（今河南开封市）建都，所以魏国 也称梁。刘向《新序·杂事》记载他打猎纳谏的故事：
　　梁君出外打猎，见了白雁群，便下车拉开弓准备射之，恰逢一人过路， 梁君要其止步，他不听，白雁群惊散了。梁君大怒，要射那人。他的车夫公 孙袭下车按其箭说：“请君不要射人！”
　　梁君气得脸色都青了，说：“你不帮国君，却照顾他人，为什么？”公 孙袭说：“春秋齐景公时，天大旱三年，卜之说：‘要用人做祭品，天才下 雨。’景公走下厅堂，叩头说：‘我求雨是为民。要使我以人祭祀才下雨， 用我做祭品好了。’话还没有说完，方圆千里之内部下了大雨。为什么？因 景公愿以己为祭品为民求雨的精神感动了老天爷。今君因白雁被惊飞而要射 人，袭认为君跟虎狼一样凶恶。”
　　梁君拉袭上车，返到祭祀祖先的庙门时，高呼万岁说：“今日多幸运， 他人打猎都得禽兽，我却猎得善言而归！”
　　这位车夫公孙袭确是深明大义，他以齐景公愿牺牲自己为民求雨的故 事，及时制止了梁君力兽而射人的虎狼行为。梁君认识了自己的严重错误， 高兴得为得“善言”而高呼万岁！这也是难能可贵的。
人是万物之灵。人是世界的主人，是世界的创造者，没有人也就没有世
界。人是最宝贵的。这是对整个世界而言。而对于一个国家、一个国君也如 此，没有人民的支持并爱护其君，国君就统治不下去，国家将灭亡。历史上 不少暴君如秦二世、隋炀帝，视人民如禽兽，随意宰杀，遭到人民厌弃，最 后宰人者也被人宰了。梁君为雁破惊散要射人，这种重兽轻人的虎狼行为， 如果他不纳公孙袭的“善言”，也将步二世、炀帝的后尘。公孙袭为谏梁君 而引用齐景公话，确是“善言”。只要心中有人民，把人民当主人看待，为 人民做好事，必然得到人民拥护，就无所畏惧，无事不可为，国家必然繁荣 昌盛。

3.不再闻过，赵简子悲失周舍


　　赵简子，即赵鞅，春秋末年晋国的卿，又名志义，亦称赵孟。在晋国内 江中打败范氏、中行氏。他能闻过则喜，善于纳谏，故能改正自己的错误， 因而在治国和战争中都做出贡献，奠定建立赵国的基础。有两件事很能说明 其闻过则喜。
刘向《新序·杂事》记载： 周舍在赵简子手下任职，他尝呆在赵简子门外三天三夜。简子使人出去
问他：“先生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呢？”周舍说：“我愿做个敢于直谏的臣子， 带着墨笔、竹简，跟随在您的后面观察以发现您的错误，每日将之记录下来， 以供您改正，这样，就月有所成，年有所得了。”简子听了很高兴，便让周 舍跟他在一起。
过了不久，周舍死了，简子厚葬之。 周舍死了，没有人记录他的错误以供他改过，他常以为憾，过了三年之
后还是对周舍念念不忘。有一天，他与诸大夫饮酒，当喝得很畅意时，他却 哭了，诸大夫离席起身说：“臣等有死罪，但自己却不知道有什么罪。”说 了大家便走出门外。简子曰：“大夫们请回来，你们无罪。从前，我的朋友 周舍说：‘百张羊皮，不如一狐下的皮毛。’众人都唯唯诺诺，不如周舍直 言敢谏。从前纣王昏庸而亡国，武王倡导直言敢谏而兴国。自从周舍死后， 不再听到有人提及我的错误。人君不听到人说自己的错误，听了不改正，都 要亡国。我国快要灭亡了，我是因此而哭的。”
历史上有不少这样的人，他表面对人也表示其谦虚大量，也要求人们向
自己提意见，也装“闻过则喜”，实际上是把人说的话当耳边风，听了不理 不改：如果你说的触着其痛点，他不只是听而不理而是不大高兴，甚至怀恨 在心寻机报复。但是，赵简子不是这种人，他不仅是口头说说而已，而确是 闻过则喜，闻过则改的人。《韩非子·难二》就记载他这方面的一个典型例 子：
赵简子率兵围攻赵国的外城，他躲在矢石所不及而用犀皮做的盾牌等防
身工具里，擂鼓令攻城，士兵却不动。简子气得抛了鼓槌。发火说：“真糟 糕！我的士兵这样窝囊！”烛过经过，听了简子对士兵的责备的话，便脱下 军盔向简子进谏说：“臣听说，有无能的君主，没有窝囊的士兵。从前先君 献公灭国十七个，服国三十七个，战常胜，用的是赵国的士兵。献公死，惠 公即位，淫奢暴虐，迷恋女色，秦人恣意入侵，赵军大败，用的也是赵国士 兵。惠公死，文公继位，围卫、取郢、城璞之战，五次战胜荆人，称霸于天 下，用的同样是赵国士兵。这说明胜败是因君有能与否，而不是因士兵。” 简子便丢开盾牌等防身工具，立于敌人矢石所及之地。一擂鼓士兵就英勇攻 上敌城。简子说：“给我战车千乘，不如纳烛过之谏。”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当赵简子身处于敌人矢石所不及之地，像乌龟样 缩在盾牌等防身工具里，其畏敌保命的胆小鬼形象必然影响到士兵，士兵虽 闻了鼓声，也畏缩不前；及他勇敢地亲冒矢石，身为士卒之先，一擂鼓就鼓 起士兵的勇气，一攻便胜。而赵简子之由畏缩到身先士卒，为士兵树立起勇 往直前的榜样，是因他纳了烛过之谏。
　　赵简子听周舍的微言，知“闻过”之重要，周舍死后以不再闻过为憾， 故一听烛过的微言，立而改过，才取得战争的大胜利。赵简子之能奠下了建
　　
立赵国的基础，不正是靠他善于听取微言吗！

4.接受三教，叔敖知治国之道


　　孙叔敖被任为楚国的令尹，许多官吏和人民都来祝贺，最后到的一位老 人，他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白帽子，向孙叔敖作吊。
　　孙叔敖穿戴好衣帽出来见这位老人，对他说，“楚王不知我不贤，使我 来管理官民是不称职的。人们都来向我祝贺，只有您老人家向我作吊，大概 您老人家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吧。”老人说：“是的，有话要说。自己尊贵而 对别人骄傲的人，人民就离开他；官位高而擅权的人，国君就厌恶他；俸禄 丰厚而不知满足的人，将置向于灾祸之中。”
　　孙叔敖再次拜谢说：“敬受指教，愿听其他教诲。”老人说：“尊贵而 更谦卑，官大而更谨慎，禄厚而更廉洁。您能谨守此三者，就足以治好楚国 了。”
上述“三教”故事见刘向《说苑·敬慎》。 孙叔敖是春秋时楚国的令尹，官位相当于宰相。 一旦位高禄厚，对一般人来说，会因此而飘飘然，只能接受人们的祝贺，
如果有谁向他作吊，会怒气冲天，将之赶出门外，甚至将之惩治。可是，孙 叔敖却恭敬地接见来作吊的老人，虚心地向他请教。老人向他提出警告，他 一再称谢后，还要求他再给予教诲，于是，老人向他提出治国“三教”，这 “三教”比众人的祝贺是更为贵重的“礼物”。公孙敖如能受此“三教”并 身体力行，就不仅能将楚国治理好，且能永远保持其尊贵的名位。
纵观中国古代史，身贵位尊的人能保其名位的人不多，这是什么原因呢？
这是因为正如老人所警告的，是由于其身贵而骄人，位高而擅权，禄厚而不 知足。也就是说，凭其权势，作威作福，私欲膨胀，豪取强夺，至其恶贯满 盈时，激起众怒，灾祸也就临头，小足可亡身，大足可亡国。因此，有权势 者重温老人的“三教”，不是毫无益处的了。

五、巧劝


　　劝解，是件吃力不易讨好之事。劝解是为了调和矛盾，使矛盾的双方和 好如始，或消除仇恨。矛盾的双方总有是非，劝解者必将赞同一方，劝解者 表面上尽管装得不偏不倚，但实际上有所偏护。善于劝解的人，不仅以理眼 人，措辞也各有巧妙，或以情喻义，或谀中含谏，或外骂内帮，或反言相劝， 都达到劝解的目的。
　　
1.以情喻义，触龙巧说赵太后


　　触龙说赵太后是一篇很著名的故事，它提供了劝人的一个范例。这故事 见于《战国策·赵策四》。公元前 266 年，赵惠文王病逝，太子丹立，称孝 成王。因孝成王年少，由赵太后摄政。次年，即公元前 265 年，秦国攻打赵 国，攻占了赵国的三座城邑，赵国处于危急之中，赵国派使向齐国求救。齐 国要求赵国送长安君做为人质才肯出救兵。长安君是赵太后心爱的小儿子， 赵太后舍不得，大臣们为救赵国纷纷极力劝谏，赵太后公开对身边的臣下说： “有谁再说要长安君作人质，老妇一定向他脸上吐唾沫！”在赵太后这样固 执的盛怒的情况下，群臣都钳口不言了。
　　这时，左师触龙却偏偏要求见赵太后。赵太后认为他要提及人质事，气 得满脸怒容地等候着他。触龙入门时慢慢地向赵太后走来，他上前对赵太后 道歉说：“老臣因患脚病，步行艰难，好久不来拜见太后了，请太后原谅。 今恐太后玉体欠安，所以待来探望。”太后说：“老妇步行也艰难，出入也 靠乘车子。”触龙问：“饮食没有减少吗？”太后答道：“食粥。”触龙说： “老臣原也厌食，便每日散步三四里，食量稍为增加，身体也好些了。”太 后说，“老妇不行。”太后的怒容稍为消除了。
触龙说，“老臣最小的儿子舒祺，还不成器，而臣年纪老，心里很爱怜
他，现冒昧请求让他当一名卫士，以保卫王宫。”太后说：“可以。孩子多 大了？”触龙答道：“十五岁了。想趁老臣未死前将他拜托。”太后又问： “男人也爱怜小儿子吗？”触龙答道；“比妇人还甚！”太后笑说，“妇人 爱更甚！”触龙说：“太后爱儿子燕后（按：太后女儿嫁给燕国国君）胜过 长安君。”太后说：“您说错了，远远不如爱长安君。”触龙说：“父母爱 子，必替他作长远的打算。太后送燕后上车时，为女儿远嫁，恋恋难舍而痛 哭失声。女儿嫁后，太后不是不思念她，可是拜神时必为她祈祷说：‘一定 不要使她回来。’这难道不是为燕后的长久打算，使她有子孙相继为燕王 吗？”太后答道：“是这样。”
触龙说：“今从三代以前算起，再上推到赵氏建赵国时，那时国君的后
代还有人继位为侯的吗？”太后答道：“老妇没有听说过。”触龙说，“这 是因他们当中早遭祸的祸及已身，晚遭祸的祸及子孙，并非国君的子孙都不 好，而是由于位尊无功，禄厚无劳，不能掌握国家的权力。现在太后给长安 君封高官，给他肥沃之地，多给其权力，却不使他为国立功。太后百岁后， 长安君能在越国保其位吗？老臣认为太后没有替长安君作长远打算，所以说 太后对他的爱不如对燕后。”
太后说：“好！任凭您派他到哪里去！” 于是，触龙为长安君整理车马，送他到齐国做人质。齐国才出兵救赵。 赵太后对要长安君做人质从坚决不同意到同意，左师触龙的巧劝起了决
定性的作用。之所以说：“巧功”，是说他规劝的方法很有艺术，其特点是 先以情动之，后以义喻之。但情和义不是截然分开，而是通过旁敲侧引，层 层深入，逐步融为一体、即从对立到统一，使彼此不同的意见顺理成章地取 得了一致。
　　当赵太后盛怒接待触龙的时候，触龙如果一见面就单刀直入地进谏，即 使他的理由说得最充分，也必将是火上添油，赵太后如果怜他年老不向他吐 口沫，也肯定碰得一鼻子灰。触龙高明之处在于：他一见面完全避开赵太后
　　
最恼火的话题，从逐步消除其怒气入手。本来臣下见太后应快步上前，而触 龙入门后却故意步履艰难地慢慢地向赵太后走来，他以这种老态在赵太后面 前出现，可引起这位老太后对他怜惜，有助于减少太后的怒气。接着他以患 脚痛不能来看太后向她道歉，这次来是为了向太后请安。他问及太后饮食情 况，表示对太后的健康无限关怀，创造了两人谈话的融洽气氛，太后面上的 怒容逐渐消除了。
　　这时，触龙还不转入正题，却说他很爱自己的小儿，请太后关照，让他 当宫中的卫士，并说男人爱小儿甚于妇人，这引赵太后笑了，承认妇人爱子 比男人甚，这样彼此都爱自己的小儿，两人就有了共同的观点。有融洽的气 氛，又有共同的爱子之心，两人谈得更欢了。不过，触龙还不忙于提出人质 问题，而是把话锋一转，提出了太后爱小子长安君不如爱女儿燕后，提出她 为燕后前程有长远的打算，对长安君则否。而以前赵国国君的后代不能继位， 是因位尊无功、禄厚无劳之故。至此，触尤才提出长安君问题，强调说，如 果不让长安君为国立功，太后百岁后长安君何以保其位。触龙上述一系列说 辞，正为点明此意。由于触龙层层启发，说服力如此之强，至此，赵太后不 能不听从。
　　触龙说赵太后的语言技巧令人叹观止！其说辞前后连贯，宛如一件完美 的艺术品。
　　
2.谀中含谏，任座使魏君息怒


　　魏文侯与群臣坐谈，他问：“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知文侯喜人奉 承，群臣都说：“君是仁君。”只有大臣翟黄唱反调，坦直地说：“君，不 是仁君。”
　　魏文侯不高兴地说：“你根据什么这样说？”翟黄答道：“君攻打中山， 不将占领的土地封给君之弟，而封给君的长子，这可知君不是仁君。”
　　文侯听了大怒，立即叫翟黄滚开。轮至另一位大臣任座发言时，文侯问 他：“寡人是什么样的君主？”任座答道：“君是仁君。”
　　文侯听了任座的赞扬，怒容消失又现笑容，说：“您根据什么这样说？” 任座答道：“臣听说，君仁臣直，刚才翟黄敢于直言，臣据此知道君是仁君。”
文侯说：“很好！”便派人再召翟黄，拜他为上卿。 以上故事见让向《新序·杂事》。 喜听人赞扬，不喜听人批评，这是人的常情。当然，也有闻过则喜的，
这是智明人对待批评的态度，因为他知道，接受正确的批评可使自己改正错 误，对自己上进和事业发展都有帮助，这道理也许不少人懂得，但真正“闻 过则喜”且改过的则不多了。大多数人都是喜听人说赞扬自己的话，魏文侯 便是其中的典型。当群臣都说他是“仁君”时就喜笑颜开，而那个翟黄偏不 买账，不客气地指出他“非仁君”，使他气得脸色发紫，如果在这时任座为 帮翟黄而照其反调唱，那同样会遭到文侯驱逐，也可能被文侯认为其二人是 朋党，阴谋反对自己，而招杀头之祸。任座却巧出心裁，采取“谀中含谏” 说法来劝解，先赞扬文侯是“仁君”，后以“君仁臣直”为其说的根据，而 翟黄敢于直说就是文侯是“仁君”的有力证明。这么一说一解释，既满足了 文侯喜人赞扬的愿望，又可使魏文侯“顺风转舵”改正了自己驱逐翟黄的错 误，翟黄的忠直得到肯定而升了宫。任座的“谀中含谏”之妙在此。
魏文侯是战国初年的魏国国君，其在位时间是公元前 445～前 396 年。
约在一百年后，即在秦昭王时（公元前 306～前 231 年），也有人用“谀中 含谏”法来向秦昭王进谏，也取得同样效果。《战国策·秦策五》有这样的 记载：
秦昭王与其臣中期争论，不胜，秦昭王大怒，中期不愉快地慢慢地走开。
有人为中期谏秦昭王说：“中期这人对大王说话太粗暴了，幸好大王是明君， 如果遇着桀、纣那样的暴君，中期肯定被杀了。”秦昭王听了这样对己赞扬 的话，怒气消了，没有加罪于中期。
　　约在魏文侯之后一千余年，即在唐太宗时，长孙皇后也用“谀中含谏” 来劝解太宗与魏征的矛盾：
　　魏征是唐太宗的诤臣，他发现唐太宗的错误，总是据理直谏，即使引起 唐太宗的盛怒，他还是神色不变，继续坚持讲理，连善于纳谏的唐太宗对他 的直谏也忍耐不住了：有一次，唐太宗因此怒火冲天，回到宫中还恨恨地说： “我总有一天要杀死这个乡下佬！”长孙皇后问杀谁，唐太宗说，“魏征常 常当众侮辱我。”长孙皇后没有说什么，回到房中穿起朝服，向唐太宗祝贺， 说：“魏征忠直，正因陛下是明主。”唐太宗听了有所醒悟，怒气才平下去。 从上述可见，任座发明的“谀中含谏”法，因其能顺着一般人喜听赞辞
的常情，故使人易于接受劝解。

3.反言相劝，承业、新磨谏庄宗


　　后唐庄宗，即李存勖，沙陀部人，五代后唐王朝创建者。公元 923～926 年在位，其人骄矜荒淫，专事杀掠，贪财如命。在位期间，重敛急征，民不 聊生。对这暴君，一般进谏是不易促其觉悟的，但有些人巧妙地以“反言相 劝”，以刺激其清醒而知错，也能纠正其一些暴行。
　　《资治通鉴·后梁纪》记载：庄宗李存勖还是晋王时掌书记卢质酗酒轻 慢，尝喊晋王诸弟是猪狗，晋王恨之，张承业恐卢质被晋王所杀，乘间试探 地对晋王说：“卢质几次无礼，请为大王杀之。”晋王说：“我方招纳贤才 以成就功业，七哥为何这样说呢！”承业起身向他道贺说：“王能如此，何 患不得天下！”于是，卢质才得幸免无事。
　　卢质侮辱晋王诸弟，晋王虽恨他，但因酗酒放言的小事而杀人，将失人 心，故晋王伺机以害之。承业是宦者，庄宗敬重其人，以兄事之，承业也对 庄宗忠心耿耿，每见其有错误都能及时进谏。承业敬重和保护士人，恐卢质 被杀，他没有直接进谏，而是反说卢质该杀，以试探其意。他以酒后失言主 张杀卢质，实则夸大晋王的错误，连晋王自己也不敢以此明正其罪，因此， 也认为这样杀之太过份了。承业也就达到了其救卢质的目的。
《新五代史·伶官传》也记载伶人用“反言相劝”法进谏李存勖，取得
了同样的效果： 后唐庄宗好打猎，在中牟打猎时，纵马践踏民田，中牟县令为民请命，
在马前切谏。庄宗怒，叱县令走开，将使人杀之。伶人敬新磨知其不可，便
率领诸伶人往追县令，将他擒至庄宗马前，责备县令说：“你为县令，独不 知我天子喜欢打猎吗？为何让百姓在这里种庄稼以供国家的税赋，却不让你 县百姓挨饥，留这里的土地给天子打猎时纵马驰骋？你罪当死！”并请庄宗 立即下令杀县令，诸伶人都齐声附和，庄宗大笑，自知要杀县令不对，县令 才得免祸被释放。
庄稼是民之本，也是国之本，不种庄稼民食什么，民以食为天，没有食
的，人民活不下去，国家将乱，统治者也将完蛋，皇帝打猎，践踏民田，县 令为民请命，是爱民爱国之举，而庄宗却认为扫其打猎之兴，竟要杀县令， 其昏暴如此！伶人敬新磨反言以谏，明责县令，实责昏君，他巧妙的言辞不 是火上加油，而是给庄宗泼了一盆冷水，使他清醒了，并逗得他大笑。在这 位伶人妙语劝解下，县令才保住了脑袋，也保护了农民的庄稼。

六、智激


　　智激，是说人的一种方法。智激有种种：或以激试探后始上说辞，或激 怒对方引起对方对自己要说的话的注意，或针锋相对地与之辩论以理服之， 等等。激的目的，是使被说的人听其说。而激就必引起双方冲突，这种冲突 必须掌握分寸，使冲突逐步趋向统一。激怒对方，要使之由怒转喜，这样， 被说者则有可能接受所说。不然，说必失败。当然，说理必须充分，对方才 能接受。激的对象要选得其人，对方是有所作为，或能分明是非的人，激才 有效；如果是无所作为的人，其心已像一潭死水，对这种人不管如何激也激 不起波纹。
　　
1.激而后说，范睢为秦王画策


　　《史记·范睢列传》记载：范睢，魏人，初事魏王，魏相魏齐疑其与齐 通，使人把他打得肋断齿折，范睢佯死，被置之厕所，后被人救出，秦昭王 派到魏的使者王稽将他名改为张禄，私带他到咸阳。王稽与之谈话，知他有 才干，便向秦昭王推荐说：“魏有张禄先生，是天下辩士，他说：‘秦国很 危急，得臣则安，但只能面陈，不能以书传之。’所以，臣带他来。”秦昭 王不信，以下客待之。他在秦国呆了一年多，却不见用。针对穰侯擅权及其 越韩、魏伐齐的错误，他上书秦昭王，指出君主选官、专权之重要，说他有 “至言”要说，因不能写在书上，希望能见秦昭王一面，如一语无效，愿受 刑法处分。范睢所点的正中昭王心病，昭王便派车叫王稽去请范睢，约他在 离官相见。
　　可是，范睢一入离宫，佯作不知直闯宫中嫔妃的所居之地，宦官见了逐 之，说：“王己到！”范睢诈称不知有秦王，说：“秦国哪有王，只有太后 和穰侯。”想以此激怒昭王。昭王到，听见他与宦官争吵，便到庭院中迎接 范睢说：“寡人久已想亲自请教，适逢义渠之事急，每日早晚要向太后请示； 今义渠已灭，寡人才能有空请教。”昭王便叫左右的人避开，恭敬地问道： “先生有什么话教诲寡人？”范睢只应声说：“唯唯。”一会儿昭王再问： “先生有什么话教诲寡人？”范睢还是应声说：“唯唯”。避而不答。昭王 又问：“先生不想教诲寡人吗？”范唯说：“不敢。臣听说，从前，吕尚钓 鱼于渭滨遇文王，在这以前彼此交往疏远；后来两人谈得很投机和深入，文 王便载之同归，立吕尚为太师。文王有吕尚辅佐才有天下。如果文王疏吕尚 而不与他深言，文王和武王则难创建周朝成其王业。今臣在秦寓居作客，跟 王交往疏远，而要说的都是纠正君臣过失的事情，且涉及骨肉之间的关系， 虽想效愚忠，但不知王心。这就是为什么王再三问而臣不敢作答。臣并非有 所畏惧而不敢说，即使今日说了明日被杀也在所不辞。大王如果信臣行臣之 言，死不足以为臣患，亡不足以为臣忧，漆身为癞、披发为狂不足以为臣耻。 人死是不可避免的，如臣所说的能实行而有补于秦，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这 有什么可怕的呢！臣最担忧的是，只怕臣死之后，天下人见臣尽忠而死，从 此闭口不语，裹足不前，不再心向秦国。王上怕太后之严，下惑于奸臣之谄， 居深宫之中，不离女傅之手，终身迷惑，不能察明奸恶。长此以往，大者国 家倾覆，小者自身孤危，这是臣之所以恐惧的。至于穷辱之事，死亡之患， 对于臣来说是没有什么可怕的。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而贤于生。”昭王说： “先生为何这样说！秦国僻远，寡人愚又不贤，幸得先生来到秦国，才能让 我来打扰先生，得以保存先生的宗庙。寡人得先生教诲，是上天派先生来， 不因为秦国孤弱而抛弃不管。先生为何这样说！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 大臣，愿先生都要畅所欲言以教诲寡人，不要再怀疑寡人。”范睢拜谢，昭 王也拜谢。于是，昭王日新范睢，言必听，计必行，初拜为客卿，谋兵事， 有战功，后范睢揭太后、穰侯擅权，“以成其私，不为主计”，而满朝皆相 国人，“王独立于朝，臣恐万世之后，有秦国的不是王的子孙。”昭王大惊， 说：“对！”便废太后，逐穰侯，高陵君、毕阳君、泾阳君于关外，昭王封 范睢为相。
　　范睢说秦昭王，先激而后说，步步深入，使秦昭王听其说用其计，终夺 取穰侯相印而代之，显示了其口辩之巧和才智超人。
　　
　　要说服其人，必先了解其人，才能针锋相对地下说辞。范 睢在未入秦前， 对秦国情况已有所了解。在秦一年多，对秦国和昭王的情况更摸得一清二楚。 秦昭王即位时年幼，宣太后多参与政制。穰侯和华阳君是宣太后弟，泾阳君、 高陵君是昭王同母弟，穰侯任相，三人为将，人称“四贵”。四人都有封邑， 因有宣太后的庇护，他们的私家财富超过王宫。而当时秦国政权实际上操纵 在宣太后和“四贵”的手里。而范睢说秦昭王其矛头始终对准宣太后、穰侯 外戚集团，既为了使昭王能掌握实权，也为了自己能夺取相位。他要达到目 的，必须打倒宣太后、穰侯外戚集团。他也了解到随着昭王年龄的增长，想 有所作为，对这个外戚集团和出现“枝繁干弱”的情况有所不满。但他与昭 王交往不密，如果判断错误，就有离间人骨肉之嫌，可能遭杀身之祸，尽管 他一再表示“要为秦尽忠。死无可惧”之类的话。于是，一得昭王接见，便 以“秦国哪有王，只有太后和穰侯”的话激之，用以试探昭王态度，如果昭 王听了发怒则难以说之，如果不怒则说中其心病，可以说服。即使昭王以礼 迎接，他还是进行试探，对昭王的一再请教，他再三“唯唯”应之，先不回 答。不回答是使昭王知其所说的非一般之话，这样就越引起昭王急于要听其 说。当知昭王确是虚心请教后，他一开头就申明，他所说的话是“纠正君臣 过失，涉及骨肉之间的关系”的事，故再三“唯唯”不敢作答。接着他郑重 申明，他所说的，是为尽忠于秦，只要说的能用而有益于秦虽死无惧，以取 得昭王的信任。最后，说出了他所要说的主题，即“上畏太后之严，下或干 奸臣之谄”，长此以往，“大者国家倾覆，小者自身孤危。”昭王对其所说， 认为是“上天派他来教诲他”，要他“事无大小，上及太后，下至大臣”， 都可说。这就是说昭王也摊了底牌，君臣之间的思想交流在一起了，范睢也 就敢于尽情亮底，对穰侯的错误进行彻底揭露，终于达到了他说秦昭王的目
的。

2.强其辩论，颜斶使齐王重士


　　上文所述范睢说秦昭王，是先激后说，颜斶说齐宣王，也是先檄而后说， 但两人的激有所不同：范睢的激是试探性的，摸透昭王的心思才说之，说法 是层层深入，最后才点出所要说的事：颜斶的激是冲突性的，一开始便激起 齐王怒，强其与之辩论“是王贵还是士贵”，然后有理有据地折服之。
　　齐宣王接见颜斶时，命令他说：“斶上前来！”斶也命令宣王说：“王， 上前来！”宣王听了不高兴。宣王的侍臣责备斶说：“王，是人君；斶是人 臣。王说‘斶过来’，斶也说：‘王，过来’，这行吗？”斶答道：“斶上 前来是趋附权势，王上前来是迎接贤士。与其使斶趋附权势，不如使王迎接 贤士”。王气愤地说：“是王贵？还是士贵？”斶答道：“是士贵，王不贵！” 宣王问：“这样说有什么根据？”斶说：“有。从前秦攻齐，下令说：‘有 谁敢到柳下惠的墓坟五十步内打柴，采野菜，要处死。’又下令说：‘有谁 能得齐王头者，封万户侯，赐金千镒。’这样看来，生王之头，尝不如贤士 的墓坟。”宣王默不作声，心里仍不高兴。
　　宣王的侍臣都为“王贵”批驳颜斶说：“大王据千乘之地，建千石钟， 万石，表明王重视礼乐。天下仁义之士都来任职，为王所用。善辩才智之 士，莫不前来进言；东西南北，不敢不服，百姓无不亲附，王要什么有什么。 而今在野的高士，仍是匹夫，步行于垄亩之间，从事耕作。更低下的人则处 于穷乡僻壤，不过是闾里的看门人。士是很低贱的。”
颜斶据理争辩说：“不对！斶听说古代大禹，有诸侯属国成万。为何这
么多国家依附，因其得士之力，德厚之故。舜出身于家耕，处于穷乡僻壤， 而为天子。至汤武，有诸侯属国三千。当今之世，为君的有二十四个。这样 看来，国家的强弱大小，不是由于贵士得策或贱士失策所致吗？后来有不少 国家逐渐被消灭，君主及其族被诛灭，想要为闾里的看门人也不可得。《易 传》有云：‘居上位而没有实德，必然骄纵奢侈，倨傲骄奢，灾祸随之’。 所以无实喜名的将削弱，无德望福的会穷困，无功受禄的被辱。祸患也必紧 随而至。故说：‘好大喜功，不能建功；愿望虚妄，不能实现。’这都是由 于喜名而无实。尧、舜、禹、汤、周文王都不耻下问、不愧下学，故成其道 德而扬名于后世。老子说：‘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所以 诸侯王自称孤寡、不毂，这也许是以卑贱为高贵之本’。而孤、寡是地位低 下称号的，诸侯却以此自称，难道不是谦居人下而贵士吗？”
宣王说：“你说得对啊！君子确不可侮辱，是寡人自讨没趣了！如今听
到君子的话，才知道什么是小人的行为，请先生接受寡人为弟子。先生与寡 人游，食必善馔，出必乘车，妻子穿戴必华美。”
　　颜斶坚辞说：“玉生于山，经过琢磨加工后虽比前宝贵，却有缺损，使 璞不完整；士处于穷乡僻壤，受禄为官虽尊贵显达，其形神不全。斶愿归去， 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王能判断是非， 承认士之贵，斶已把要说的话说了，尽到尽忠直言的责任。愿得赐归。”说 了再拜而辞去。
颜斶可算是知足的人了，因其能做到归真返璞，终其生不受耻辱。 以上所述是《战国策·齐策四》记载关于颜斶说齐宣王的主要内容。 颜斶是个隐士，他说齐宣王并非求高官厚禄，齐宣王被说服了，要他留 下，给他富贵荣华，他也坚决辞去，便足以证明。老子说“知足不辱”，作

者以此赞颜斶，说他能归璞，返真避免受辱。在中国封建社会里，不少士人 “学优则仕”而不知足，因官欲、贪欲膨胀，到头来都没有好下场。故有些 明哲保身之士，情愿隐居于野。这也许是颜斶坚辞“高官厚禄”，愿“晚食 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的原因吧。但斶蠋虽隐于野却没有忘却 世事、也许他发现齐宣王不重士，特意激其怒强使其与之辩论“是王贵还是 士贵”这个大问题，使齐王重士以有益于国家。
　　古代所谓的士人，即今所称的知识分子。我们常说世界是全人类共同创 造的，这当然包括士人在内。不过士人有其特殊作用，尤其是他们之中的优 秀代表，是人类文化的记录、总结、传播、继承以及发扬者，人类社会在不 断前进，不断从文明走向更文明，他们起了中介的作用。请设想，假如没有 他们，也许人类还在黑暗中摸索着。这是因为：推动社会前进的主要力量虽 是人民大众，但在黑夜里没有士人为之点起指路明灯也就难于前进。显然一 个国家的兴亡成败跟贵士还是贱士大有关系。所以，颜斶认为士贵正是申明 这个道理。他举出尧、舜、禹、汤、周文王有贤士输佐，“不耻下问，不愧 下学”，重视士人，故成为有道的圣君。他引用老子的“虽贵，必以贱为本； 虽高，必以下为基”，反之，也就是说，统治者高高在上，脱离人民，轻视 士人，这就失去其“本”，没有其“基”，统治者也就贵不了，必将从其高 位上跌下来。
颜斶有理有据的批驳，终于折服了齐宣玉，使他承认士贵；愿拜颜斶为
师。由于齐宣王认识到士的作用，他在稷不广建学宫，让各种学派自由讲学， 对促进那时“百家争鸣”风气的形成作出了贡献。

3.层层揭露，王斗促齐王谢罪


　　颜斶智激宣王怒与辩论，使其承认“士贵”，王斗则一开始指出齐宣王 是伪装，并层层加以揭露，使宣王承认不好士是“有罪国家”。王斗讽齐王 好士的故事也见于《战国策·齐策四》。
　　一位年高有德的长者王斗前往求见齐宣王。宣王使人请王斗入见。王斗 说：“会见时，斗快步上前向王施礼是贪慕权势，还是王快步上前迎接斗以 说明王好士为好，王意见怎样？”使者还报。王说：“请那位先生等一等， 寡人听从他的建议。”宣王便快步出来到门口来迎接王斗。
　　宣王跟王斗一起进入，请王斗坐定，对他说：“寡人继承先君桓公的王 位，治理国家，原听先生直言正谏。”王斗答道：“斗生于乱世，事乱君， 那敢直言正谏。”宣王听了愤然变色，很不高兴。
　　一会儿，王斗说：“从前先君桓公所爱好的有五，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天子授与侯伯之位。而王所爱好的只有四”。宣王高兴以为王斗赞扬他，心 里却谦虚地说：“寡人愚陋，守齐唯恐有所失误，那有先君所爱中的四种？” 王斗说：“不！我听说的四种是：先君好马，王亦好马；先君好狗，王亦好 狗；先君好酒，王亦好酒；先君好色，王亦好色。先君好士，王却不好士”。 宣王说：“当今之世无贤士，寡人好谁呢？”王斗说：“世间没有骐驎、騄 良马，王的驷（古代四马驾一车，称驷。）已具备；世间没有东郭俊良兔， 卢氏猎狗，王也有了；世间没有毛墙、西施那样的美女，王的后宫有的是。 只因王不好士，何患无士？”王说：“寡人忧国爱民，愿得士以治理之。” 王斗说：“王之忧国爱民，不如王爱少量的绉纱。”王说：“怎说？”王斗 说：“王叫人制王冠，害怕浪费一些绉纱，不让得宠的侍臣制做，却叫制冠 工匠来做，是因工匠们会做。可是王治理齐国，却非使用那些佞臣不可，所 以臣说王爱民忧国不如爱少量的绉纱。”
宣王谢罪说：“寡人有罪于国家。”于是起用士五人任官辅佐，使齐国
大治。
　　从颜斶、王斗说宣王时盛气凌人的气势，可见当时士这个阶层已经崛起， 以及在政治舞台上活跃的程度，他们的社会地位也得到了充分的肯定。也由 于齐宣王是个想有所为和能分辨是非的君主，才能接受颜斶、王斗的谏诤。 也正因此，他才能重视贤士，使齐国大治，并对中国文化做出贡献。但世间 贱士的大有人在，有些从士这个阶层脱颖而出当了高官的人，也看不起士人， 更令人不可思议。这些人读读颜斶、王斗说齐宣王的故事，对国家、对他自 己可能都有好处。
　　
第二章政治与攻心


　　在政治舞台上，得人心者则能叱咤风云；失人心者终将失败垮台。政治 工作，实质上是做人的工作，能否做好人的工作，标志是人心服与否，人心 服，则不令而行，无事不可为，而要人心服，就要善于攻心。这一章正是从 尊贤、廉政、惠人、诚信、宽恕等五个方面，探讨其在历史上对攻心所起的 妙用。尊重贤才，将得贤才辅佐，凡是真正的贤才，制定的政策多得人心， 可以说得贤才者得人心，而得人才者得天下。实行廉政是政治清明的标志， 它最得人心，获得人民拥护。施惠于人，人必感恩戴德，竭力报效。诚实待 人，人也将以诚实报之，为人们所敬佩。能宽恕待人，则能团结人，化敌为 友，增强力量。以上五个方面多出现在封建王朝改朝换代初期，或在盛世出 现时。而在古代政治史上，却没有占主要的地位，占主导地位的是其对立面。 这就是古代社会常出现动乱和悲剧的原因。
　　
一、尊贤


　　考之中国古代史，能开国或建立盛世的皇帝，固然与他们英明有关，但 更重要的是有众多的贤才为之辅佐。而众多贤才愿为之效命是因得其心，之 所以如此，莫不由于能尊贤。所谓尊贤，不仅是要“解衣衣人，推食食人”， 还要信贤，使能充分发挥其聪明才智。所谓贤才是指有公心和有才能的人， 从事任何事业都必须要尊重贤才始能有所成就。
　　
1.贤臣是宝，魏太子反驳经侯


刘向《说苑·反质》记载魏太子谈及国家之宝是贤臣的重大意义。 经侯拜访魏太子，左边挂着有玉石装饰的宝剑，右边带着有玉环装饰的
佩巾，左右玉器互照，宝光灿灿。坐了一会儿，魏太子不看也不问这些玉器。 经侯问：“魏国也有宝吗？”太子答：“主信臣忠，百姓爱戴，便是魏
国之宝。” 经侯说：“我问的不是这些，问的是宝器。”太子说：“有。徙师沼大
夫治国，市无高价；郄辛大夫治阳，道不拾遗；芒卯相国在朝，邻国贤人相 继到来。这三位大夫，就是魏国的大宝。”
　　经侯听了默默无言，解下有玉器装饰的剑和佩巾放在坐位上，像犯错误 般站起来，也不告辞便快步走出，上车离去了。魏太子派人骑马拿着剑和佩 追赶上还给经侯，并说：“我不能把珠玉视为宝来收藏，它寒不可衣，饥不 能食，不要送给我，免遭祸害。”
　　魏太子关于国家之宝是贤臣的理论是很有见地的，是为历史所证实的真 理。历代王朝之盛衰兴亡，几乎决定于是否有贤臣这个国宝。大凡昏庸的统 治者，无不轻人而重物，他们所爱的是财宝，掠夺搜括无厌，参与这种害国 害民之事的必是佞臣；贤臣认识到这样做必将导致民困会引起动乱而力加反 对，也正因此遭到排斥甚至被屠杀。魏太子认为重宝器将有祸害正是此理。 相反，明智的统治者则重人轻物，礼贤下士，生活上给予优厚的待遇，政治 上给予充分信任，贤士感其知遇之恩，宁为知己者死，因而竭智尽力以报效。 而能称为贤才的，其制订的策略大多符合客观的规律，也就利国利民，其辅 佐的事业则大多取得成功。因此，魏太子认为贤臣是国家之宝。对此，古圣 先贤有精辟的论述：
孟子说，“尧所忧虑的是得不着舜这样的贤人，舜所忧虑的是得不着禹
和大陶这样的贤人。??为天下找到杰出人才的便叫仁。可见让天下给别人 比较容易，为天下找到杰出人才却很困难。”（见《盂子·滕文公上》）又 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要想割地以求 存也不行。”
只有像尧舜这样出于公心的人，他们所忧的是得不到贤人以治理好众人
之事，可见“人才难得”，自古已然。孟子还用“虞国不用百里奚，秦穆公 用之而霸”来说明得贤与失贤关系到国家的兴亡。百里奚是虞国人，贫而好 学，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他原为虞国大夫，但不被国君所信任。前 655 年晋 国假道攻虢时，被晋国袭击攻灭，百里奚也被俘虏。晋国用他作为陪嫁臣送 入秦国。后出走到楚，为楚人所执，当了奴隶。秦穆公知道百里奚是个贤才， 想用重金赎回又怕被楚知道了不肯，那时一个奴隶只值五张羊皮，便以此数 赎回，用为大夫，因此人们称为五羖大夫。他与蹇叔、由于等帮助穆公建立 霸业。百里奚的遭遇说明，在重物轻人的国家，像百里奚这样贤才，在本国 不被重用，不能施展其才能，在晋被当作陪嫁臣，在楚则当奴隶，因遇到重 人轻物的秦穆公才使他这个奴隶成为大夫，委以国事，他才能充分发挥其才 智，终于帮助穆公称霸天下。
　　孟子所举百里奚的故事只不过是个典型的例子，其实自古至今，国家的 盛衰兴亡，事业的得失成败，无不与能否任用贤才有关系。
既然贤才如此重要，尊重贤才应成为一项重要政策。而能得到贤才为之

用，莫有从尊重贤才入手。下面七节文，就是专评述这个问题。

2.五顾始见，齐桓公访小臣稷


　　齐桓公拜访一位叫小臣稷的隐士，一日前往三次都不得见。他的随从说： “拥有万乘车辆大国的国君，拜访布衣之士，一日前往三次都不得见，这就 算了。”桓公说：“这样说不对，蔑视爵禄的士人，瞧不起国君；无志于霸 王功业的国君，也瞧不起士人。即使这位先生蔑视爵禄，我那敢放弃霸王的 功业呢？”桓公五次前往，终于得见。
　　桓公五顾小臣稷的消息传开，各国诸侯都说：“桓公对布衣之士还如此 尊重，何况国君呢？”于是各国诸侯都相继来朝。桓公之所以能称霸于天下， 是因他如此尊敬和重视贤士。
　　刘备三顾始得见诸葛亮，而桓公五顾始得见小臣稷。桓公访贤次数多两 次，且此事比刘备“三顾草庐”早八百多年。桓公这次拜访小臣稷得到什么 教益，记载此事的刘向《新序·杂事》没有谈及，但这“五顾”已树立了桓 公礼贤下士的高大形象。桓公“三顾”不得见，明知是这位蔑视爵禄的隐士 小臣稷瞧不起他，但有志于霸王功业的他，不能因此而作罢，还是继续往访， 终于五顾而得见。桓公如此尊敬和重视贤士，故有多贤辅助，且影响到各诸 侯都愿听从其指挥。
桓公确是个能尊贤又善于用贤的明君，管仲曾跟他谈及及对待贤人的五
种有害于霸业的作法。管仲说：“不知贤，有害于霸业；知贤而不用，有害 于霸业；用贤而不给权，有害于霸业；给权而不信任，有害于霸业；信任而 使小人参与，有害于霸业。”宁戚也对桓公谈得贤之法，他说：“大开进贤 之路，察访贤者用之，尊其位，重其禄，显其名，那么天下贤士会争先恐后 前来了。”桓公对管仲、宁戚所说的都深为赞赏，且付以实践，身体力行。 如他忘却一箭之仇，听鲍叔牙的推荐，而用管仲为相；桓公出外听宁戚悲歌 知其非一般人而载之归，听其称霸天下之论大喜，便任为卿大夫。桓公知二 人之贤而重用之，不仅给其权且充分信任，使二人能发挥才智，而桓公能称 霸天下，实有赖于重用管仲、宁戚。
桓公能尊贤，正如他“三顾”不见而其随从要他“算了”时所说的，蔑
视爵禄的士人可以瞧不起国君，但他不能像那些无志于霸王功业的国君那 样。
于任何大事业，必须得贤才为之助始有所成。而要得贤才，必须尊贤，
不尊贤则难于发现人才和信任贤才，贤才不愿和不可能为之助，即使想助之 也不行，如此而想事业有所成就是很难的。

3.招才兴国，燕昭王先从隗始


　　燕国地处今河北省北部及辽宁省南部带，它西邻赵，南邻齐。燕王哙时， 任子之为相。因被人所惑，欲效尧让位于许由事以得贤名，让国于子之，引 起国内大乱。太子平率兵攻子之，双方争战数月，死伤数万。齐国乘机伐燕， 杀子之及燕王哙，残暴燕民，太子平逃亡到韩国。后越武灵王派兵护送太子 平回国，燕人共立太子平为燕国国君，是为燕昭王。燕昭王即位后，决心向 齐国报仇雪耻，筑黄金台求贤，改革政治，君臣“与百姓同甘共苦”。经二 十八年的努力，国家殷富，士卒“轻佚乐战。”前 284 年，即燕昭王二十八 年，以乐毅为上将，联合五国攻齐，大破齐国。燕昭王于前 311～前 279 年 在位，是战国七雄之一，是燕国最强盛时期。
　　燕昭王能报仇雪耻，成为战国七雄之一，这是因其能尊贤、任贤、信贤、 得贤才辅助之故。《战国策·燕策一》记载了他求贤复国的故事，《史记·燕 召公世家》也有叙述。
　　燕昭王在收拾了燕国残破政局即位后，卑身厚礼以广招贤才辅助，以富 国强兵，报仇雪耻。郭隗先生是燕国贤人，燕昭王首先拜访他，向他请教说： “齐趁燕内乱而袭破燕，我深知现在燕弱不足以报仇。但是如能得到贤士与 我共同治理国家，就可雪先王之耻，这是我的愿望。请问怎样才能为国报 仇？”郭隗先生答道：“成帝业者以贤者为师，成王业者以贤者为友，成霸 业以贤者为臣，亡国之君以贤者为役人。屈身事贤，虚心请教，才能超己百 倍的人会来到；问学不倦，勤于求教，才能超己十倍的人会来到；人趋亦趋， 才能跟己差不多的人会来到；高高在上，指挥别人，供驱使的差役会来到； 态度暴戾，任意辱骂，甘当奴才的人会来的。这是已为历史事实所证实的求 士的各种法则。王如想广泛选拔贤才，可先亲到国内贤者的门下去拜见，此 消息传开了，天下的贤才一定踊跃前来燕国了。”昭王问：“我先去拜访谁 呢？”郭隗先生说：“我听说古代有位国君，他出千金以求千里马，过了三 年还买不到。他的侍臣说：‘请让我去寻求。’这位国君便派他去。三个月 后得一千里马，而马已死了，他用五百金买马头带回，并向国君报告。国君 大怒说：‘我所求是活马，要死马干啥？白白花了五百金！’侍臣说：‘死 马还用五百金买，何况生马’，天下人知道用这么高价买死的千里马，活的 千里马很快就来到！’于是，不到一年，千里马就来了三匹。王果真想招贤 士，就先从我郭隗开始吧。像我这样的人尚且被您重用，何况贤于郭隗的人 呢？即使这在千里也会前来燕国的！”昭王便为郭隗筑一宫，拜他为师。于 是，乐毅从魏来，邹衍从齐来，剧辛从赵来，天下有才能之士都争先恐后来 到燕国。
　　由于燕昭王礼贤下士，燕国人才济济。乐毅善于用兵，剧辛足智多谋， 邹衍学识广博，正因有众才辅佐，昭王时燕国最强。
　　得贤则成，失贤则败，燕昭王得乐毅大破齐军，燕惠王失乐毅尽失占齐 之地，便是有力的明证。战国七国之中，齐、秦最强，而诸侯多倾向于齐。 燕昭王虽自知力不敌，但为复仇雪耻，问计于乐毅，乐毅答道：“齐地大人 众，国家富强，燕难以独攻。王必欲伐齐，最好是与赵及楚、魏合从。”燕 昭王听其谋，派乐毅约赵，另遣使连楚、魏，令赵向秦说伐齐之利。诸侯因 齐湣王骄暴，都争与燕合从代齐。燕昭王任乐毅为上将军，赵惠文王以相国 印授乐毅，乐毅于是总领赵、燕、韩、魏、燕五国兵伐齐，破齐军于济西。
　　
诸侯兵归国，乐毅率燕军独追，攻入齐都临淄，连下齐七十余城，只有莒、 即墨未下。燕昭王大喜，亲往劳军，封乐毅于昌国，号为昌国君。不久，燕 昭王死，太子被立，是为惠王。惠王为太子时因与乐毅有隙，及即位，齐将 田单便行反间计于燕，说：“齐城未被攻陷的只有两城。而没有攻下，听说 是因乐毅与王有隙，他欲拥兵留齐以南面称王。齐担忧的是派别的将来。” 燕惠王原已疑乐毅，又中齐反间计，便派骑劫代乐毅为将，召回乐毅。乐毅 怕被杀，便投降赵国。赵封乐毅于观津，号为望请君。骑劫非田单对手，田 单设计诳骑劫，大破燕军于即墨城下，随即乘胜反攻，尽复得齐城。
人才得失，其成败如此之快！可见，尊贤者明智，轻贤者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