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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洞(中国古代戏剧故事)




序言


  鲁兵同志是一位有心人,他想方设法,又是写,又是编,为少年儿童提 供了许多形式新、内容好的精神食粮。三年前,他给小朋友编写了一本戏曲 故事集,讲了十出戏,是从八个剧种中挑出来的,用其中的一出《包公赶驴》 作为书名。我国的戏种实在太多了,好戏实在太多了,鲁兵同志兴犹未尽, 接着又编写了八篇故事。他接受我的建议,把新写的八篇跟原先的十篇合在 一起,编成一本新的集子。新集子当然得换个书名,鲁兵同志挑中了《狗洞》, 就是这本集子的头一篇。
  新集子《狗洞》不但篇数增加了将近一倍,剧种也增加到了十个。注重 于刻画人物的短剧和折子戏(就是从整本戏曲中摘出来的可以独立成篇的片 段)各增加了两出,还增加了四出情节曲折的整本戏。十八出戏都幽默诙谐, 突出了我国戏曲的这一艺术特色。小朋友读了这些故事,会忍不住时时发出 笑声,甚至笑出眼泪。鲁兵同志就是要逗小朋友发笑,让小朋友在自己的笑 声中分辨是和非,分辨善和恶,分辨真正的美和真正的丑,知道爱什么,恨 什么,应该同情什么样的人,厌弃什么样的人。幽默和诙谐就有这样的渗透 力,对培养品德和陶冶性情来说,作用往往胜过说理和教训。
鲁兵同志编写这十八篇故事,在语言方面还下了不少工夫。戏曲语言不
同于日常的口头语言,估计小朋友能够理解的,鲁兵同志尽可能保留下来。 为了保持戏曲的特色,这样做是必要的:为了表现各种剧种特有的艺术风格, 这样做尤其必要。如果全都改成了普通话,念起来固然顺口,幽默和诙谐的 味道就差多了。
最后得说一说高马得同志画的插图。难得之处是图中的人物好象都在
动,就跟演员在戏台上表演一个样,真叫入了神了。我越看越爱看。希望小 朋友也仔细看,否则真是可惜了的。

叶至善 一九八六年八月七日


内容提要


   本书的十八篇故事,是从我国古代戏曲中精选出来后改编的。其中有十篇曾结集 为《包公赶驴》,深受少年儿童读者喜爱。本书又增加了《狗洞》、《醉皂》、《打砂 锅》、《阿必大》、《七品芝麻官》、《十五贯》、《清风亭》、《四进士》等八个喜 剧故事,都是我国优秀的传统剧目。 这些故事,或鞭挞邪恶,或颂扬正直、善良,内容各异,都具有幽默诙谐的艺术特色。读者 在这种生动风趣的术艺享受中,将得到十分有益的启发。
   
狗洞

狗洞


  新科状元鲜于信,坐着大轿往尚书府而去。刚喝过酒,靠在枕头上想打 个瞌睡,尚书府派人来请,他只好即刻动身。尚书郦安道是他的恩师,这一 科的主考官。
  鲜于佶醉意未消,坐在轿子里想:“郦安道老先生召见我做什么呢?呃, 呃,是了,是了,定然看中了我这个新科状元。要招我做个乘龙快婿,哈 哈??”
  转过绿水红桥,到了朱门府第。鲜于佶在尚书府大门前下了轿,就有门 官出来迎接。见了门官,鲜于佶倒有点尴尬,前天来尚书府拜见恩师,他一 毛不拔,没给这门官送过一个小钱的门包。
“嘿嘿,门官,前天难为你了。”鲜于佶搭讪说。 门官装做不懂:“有什么难为不难为的?” “我的长班不晓得这里府上的规矩。若是晓得了,他禀报一声,这门包
银子,我就办下了。他没有禀报,我也就没有带在身边,真个难为你了。” 门官说:”那就算了吧!” “算是算不得的。等我??”鲜于佶差点说出来:“等我做了你们尚书
府的姑爷,”还好他警觉,连忙改口说:“等我,等我上任之后,一并有赏。”
  门官冷笑一声:“赏?这个‘赏’字,我看你收回去吧。状元爷,我家 老爷吩咐,到书房请坐。”
门官领鲜于佶来到书房。这里窗明几净,挂的名画,摆的古瓷,书架上
排满了经史子集。西窗外是个花园,绿蕉冉冉,翠竹森森。白粉墙边,一座 假山好不玲珑。鲜于佶点点头说:“到底是尚书府的气派!”
门官说:“状元爷请坐。老爷吩咐,有个帖儿请你过目。我与你烧茶去。”
  见了帖儿,鲜于佶喜不自禁:“真想不到,我状元爷一到,就请到书房 里坐,又给我这么大一个红帖儿。帖儿帖儿??不用说,定是郦府小姐的庚 帖①了,待我拆开来看!”
这封套边上写着四个小字。鲜于佶双手棒着念道:“‘亲手开??亲手
开??’,咦,这第四个是个什么字?亲手开????折??,不对??啊, 定是个‘拆’字。‘亲手开拆’。喏,这个‘拆’字,要是给那些草包来认, 定要读成‘折’字,岂不成了笑柄。不要管它,待我亲手拆开来看。”
拆开封套,他又见到四个字:“呀,这第四个字好面熟,‘笃’??不
象‘笃’字,‘恭维大??马’,不对,这‘马’字头上怎么还有个东西? 恭呀,维呀,大大大??唉!真正该死!到 底是什么字呢?呃,呃??‘驾’。 嘻嘻,的的确确是个‘驾’字,‘恭维大驾’。”
  他再往下看:“啊呀,写了些什么呀?”他用手指头点着,一”个字一 个字往下念:“西狩,啊,表一道,渔阳平鼓,吹词一章??先世??啊呀, 不象是小姐的庚帖,怎么有这许多累累赘赘的话在上面?我那长班——啊 呀,长班又不在身边,要不问一问他就是了。怎么办呢?哦,有了,门官, 门官——”
门官进来说:“状元爷,茶就有了。” “门官,茶倒不消。我状元爷如今要用着你了。你可识得字么?”



① 庚帖是写着姓名、籍贯和出生的年、月、日、时的帖子,旧时定婚,男女双方先要互换庚帖。

“倒识得几个。” “什么,你也识字?好啊,你且把这帖儿上的字细细地念一遍给我状元
爷听。” 门官忍不住笑了:“哈哈,天下哪有中了状元还不识字的?”
  “状元老爷不识字,这成什么话!你这门官哪儿知道,连日来我状元爷 被同年①相邀,多饮了几杯酒,两只眼睛朦朦胧胧,糊里糊涂,看不清帖子上 写些什么,所以叫你念给我听。你怎么挺起了大肚子,拉直了毛竹一般的喉 咙乱叫,什么‘中了状元不识字’,倒象我状元爷没念过书,非要你门官给 念不可。真是岂有此理!还不快念。”
门官接过帖儿念起来:“恭维大驾??” “念也可以,不念也可以。”鲜于佶心里还得意呢:“这四个字我没认
错。” “不念也可以?那我就不念了。”
鲜于佶急忙说:“我说‘恭维大驾’是客套话,可以不念。念下面的!” “念就念:‘西狩表一道,渔阳平鼓吹词一章,笺释先世水经序一首。’” “还往下念啊!”
“不是念完了吗?” 门官是念完了。他听了实在不晓得讲的什么,装模作样说:“啊,念完
了。是那个意思,哦,就是这个意思??”
门官憋不住了:“什么那个意思,这个意思!这是三道文章的题目。” “题目。呸——我状元爷还不晓得是三道题目,要你来讲!” 门官说:“晓得就好。我家老爷身体不爽,请状元爷就这三道题目,代
他做三篇文章。”
  “啊呀,你家老爷是我的恩师,我是你家老爷的门生,情逾父子,我自 当代劳。这三道题目何难之有?我状元爷一挥而就。容易之极,容易之极!” 哪来的这样一位不识字的状元爷?郦尚书为什么偏要他代做文章?其中 原委得交代清楚。原来这鲜于佶只好吃喝玩乐,哪有工夫读书。他花钱买通 考官,把同学霍都梁的卷子换成了他的名字。主考郦安道不知底细,把他选 作头名状元。前天众门生拜见恩师,郦安道听他谈吐粗俗,起了疑心,所以
今天请他到府中,叫他做三篇文章作为复试,吩咐门官暗中看着他点儿。
门官说:“状元爷做文章,我来磨墨。” 鲜于佶想,让门官在一旁看着可不成,就说:“我状元爷做文章,岂容
你站在边上,伸出五根萝卜般的指头,抓起一段臭墨,在砚台上叽咕叽咕,
象推磨一样?要知道做文章最怕分心。你快走吧,不要打断了我状元爷的文 思。”
  门官只好出去了。鲜于佶一个人在书房里可急得要命,做文章这种把戏, 他出了娘肚子从来没有干过。他叮嘱自己:“慌不得,慌不得,快静下心来, 想个对策才好——对,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门官,进来。” 门官进来问:“状元爷的文恩如何了?”
“这三道题目极其容易。我状元爷还有桩要紧事情,文章带回去做,今 晚在灯下一挥而就,明天一早送来。来,长班,打轿??”



① 同年就是同一科考中的人。

门官说:“我家老爷吩咐,文章要在这里做。” “带回去做好送来,难道不是一样吗?” “既然一样,就在这里做吧。实话相告:这文章是天雄关节度使贾大老
爷请我家老爷做的,要得很急,你就快做吧。” “做就做,何难之有?一挥而就。” 鲜于佶只会强嘴,哪里做得出什么文章?他东张西望,发现书桌上有砚
无笔,就象得了救一般,大叫道:“门官,怎么连笔也没有一支?倒要我状 元爷做文章,真是笑话!我家里倒有好笔,待我回去取来。长班,打轿——” 门官拿出一支笔来:“状元爷,有笔在此。”鲜于佶没好气,接过那支 新笔,放在嘴里乱咬。“状元爷,这不是端午吃棕子,不要把笔咬坏了。” “这叫开笔头。开笔头都不懂,真是笑话。如今有了笔,我状元爷就一挥而 就。容易啊,容易!”鲜于佶心里在骂:“这个门官死盯住我,真是我的冤 家对头了。”没法子!他拿着笔摇头晃脑,又念起“恭维大驾”来。门官心 里有数:这狗头是做不出文章来的了,吓他说:“哎呀不好!贾大老爷派人 飞马到此,立取文章。状元爷,我叫他自己进来取吧。”鲜于佶更加慌了, 一个已经对付不了,再来一个怎么办?真是催命鬼!他急忙说,“你不知道, 见了陌生人,我是做不出文章来的。”鲜于佶只想把门官赶出去,门官偏偏 站在一旁盯住他。他只好耍起赖来:“你这个门官不是人,我状元爷在这里 做文章,岂容你在边上放了一个嗡冬臭狗屁?”“哪个畜牲放屁?”“看你 一张放屁的面孔,还想赖?喔哟,我肚皮痛了,我要出去出恭。”门官知道
他想溜,就说,“里面有便桶。”“我用不惯便桶。”“还有厕所呢。”
“我也用不惯。” “那就去你的——”门官转身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咔嚓一声下了锁。 哎呀呀,把门都锁上了。“门官,帮个忙,松动松动吧。” “哈哈,你今天要我松动松动了?前天你进门的时候,你的手为什么不
松动松动?”
  鲜于佶一想,嘿,正是为了前天没给门包。“好人哪,门包明天加倍送 来。谢谢你,开了门吧!??门官,门官,门官伯伯,门官叔叔,唉,门官 爷爷啊!”
凭他叫太公,门官也下去理他。鲜于佶这时候才有点明白了,郦安道那
老头子叫他来是做什么的。刚才高高兴兴踱了进来,如今总得变个戏法出去 才好。还好,还好!花园里那块假山靠着粉墙。他悄悄地爬出窗子,爬上假 山,手攀着树梢儿.腿正要往粉墙上跨,只听得门官叫了起来:“谁在爬墙:” 吓得鲜于佶一跟头栽了下来,跌了个嘴啃泥,真个“状元及第”了。
  墙是爬不得了,总要找一条出路才好呀。忽听得江汪几声狗叫,鲜于佶 沿着粉墙,朝着狗叫的方向走去。呀,墙脚下有个狗洞。阿弥陀佛!真是天 无绝人之路。鲜于佶往地上一趴。做什么?钻狗洞。他使劲一钻,钻不过去, 再使劲,还钻不过去。他只得摘下乌纱帽,脱了大红袍。寒心哪!他想:官 场之中,象我这样的大有人在,他们能飞黄腾达,为啥我就苦成这样?唉, 只此一条路,该钻只好钻。可是人家还不让钻呐!”谁不让钻?那条大黄狗。 大黄狗心里说:此洞归我所有,岂能让他人钻?就汪汪汪汪大叫起来。
  大黄狗一叫,若是引了人来,这狗洞想钻也钻不成了。鲜于佶急忙朝大 黄狗作了个揖:“狗伯伯,狗叔叔,我的狗爷爷,你不要叫了,请让开一点 儿。我状元爷来钻狗洞了??”说罢猛地一钻,竟让他钻了出去。
  
“哈哈,跑到活路上来了,快快溜之乎也。”

醉皂


  雍丘县县衙门的皂隶①当中,数资格,陆奉宣最老,数年纪,陆奉宣最大: 又老又大,所以他是老大。
  这位陆老大爱讲点笑活。一天,老爷退堂,他从县衙里出来,人家问他 今天老爷审什么案子?他说:“审了三桩奇事。头一桩,儿子告老子忤逆② 不孝。第二桩,和尚同尼姑打架,尼姑一抓抓掉了和尚的一根辫子,和尚也 这么一抓,抓掉了尼姑的一嘴胡子。那第三桩不得了,来了十七八个江洋大 盗,劫走了要饭教化子这么大的一个砂锅。我家老爷扑嗤一笑,说‘这个事 情弄不来,下去,退堂,退堂!’”说得人家笑痛了肚子。
  陆老大正讲着笑话,伙计们走来说:“老大,今日没得事了,我们吃酒 去。”
  “好啊!”陆老大酒量不大酒瘾大,就跟着大伙儿去到酒店,围着八仙 桌坐定。
跑堂的说:“诸位头翁①请点菜。” 陆老大说:“菜不用点,你拿好吃的来就是了。” 跑堂的一转身,就把酒菜都拿来了。大伙儿豁拳吃酒。正吃得高兴,陆
老大的儿子来了。
  “哎哟喂,我的爹爹,我找了好半天了,你倒在这块吃酒。老爷有事情 叫你去哪!”
陆老大说:“乖乖,什么老爷有事情,是你嘴馋了吧?要吃什么,你说。”
“真的老爷有事情。” 陆老大没得办法,只好站起来就走。伙计们说:“老大,你去只管去,
这三大怀你要背了去。”
  陆老大咕嘟咕嘟,又吃了三大怀。本来已经醉了,加上这三大杯,他说 起话来就颠三倒四:“呃,饭已醉了,酒已饱了,失,失陪了??”
陆老大回到县衙,老爷见他跌跌撞撞,就说:“你又吃醉了?这里有个
帖儿,差你去西园请赵相公吃酒赏月。”陆老大接过帖儿要走,老爷把他唤 住,又吩咐说:“那赵相公是个读书君子,你说话须低声细气,不要吓着了 他。”
陆老大答应一声。又转身要走,老爷又唤住他说:“你要速去速回。”
陆老大听得烦了,不由得唠叨起来:“你这个人,太,太罗嗦了!自古 上,上命差遣,概,概不由已嘛??”一边说,一边出了县衙,往西园而去。 走在路上,陆老大被凉凤一吹,只觉得头发晕,眼发花,路高路低也看不准 了,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的。他关照自己说:“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还好,总算站住了。“咦,每天吃酒,吃到肚子里,今天的酒吃到腿里去了。 我才往前走了三四步,它倒往后退了七八步。有了!我拿手儿搬着腿向前走, 不怕它不听我的话。”他弯着腰,双手捧住左腿往前挪一步,再捧住右腿往 前挪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得气喘力乏。
总算到了西园,门虚掩着。陆老大想:好!省得叫门。他闯了进去,放



① 皂隶是衙门里的差役。
② 忤逆指的是不孝顺父母,在封建社会里是一种严重的罪行。
① “头翁”是对皂隶的尊称。

眼一看,兴致来了:“啊哈哈哈哈,好大的一个花园!你看,桃绿柳红,那 边黑滋滋的,好象是白兰花。有趣啊,真有趣!”
  陆老大游起园来,把送帖儿请吃酒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一会儿闯到篱 笆边,一会儿撞到花架下。这样东闯西撞满地里走,脚步越来越乱,身子越 来越歪,“不好,不好!我要跌了,我要跌——哎哟,”他真个跌倒在地上 了。
  平白无故跌倒在地,人家见了岂不笑话。陆老大瞪着白眼说:“这算什 么?我昨天就知道今天要在这块地方跌交的??爬起来,爬起来??”他双 手撑地,刚挣扎起来,“哎呀,又要跌了,又要跌——”话音未落,他身子 又着了地,“唉,旱知道还要跌交,方才我就不用爬起来了。晤,我偏要爬 起来??哈哈,被我爬起来了!”
  陆老大定睛一看,旁边就是个金鱼池:“哎哟喂,差一点跌进去。”金 鱼池的水面上映着荷叶的影子,正好一条金鱼游过来,他喜得拍手大笑,“哈 哈,金鱼在荷叶上乘凉哪!”见到鱼,他又想起酒,“我来摸几条回去下酒 吃。”他一伸手,金鱼钻到水底去了。“咦,你跑到水底去,不怕淹死吗? 慢来!我想起来了,鬼会变鱼,这条鱼会不会是鬼变的?”他自己吓自己, 越想越怕,“哎呀,不好,见鬼了!”他拔脚就跑。亏得这一吓,他才想起 了送帖儿请吃酒的事儿来。
总算找到了书房。陆老大一看,门也虚掩着。花园门不关,书房门也不
关,这是什么缘故?原来赵相公约了一位小姐今夜来书房相会。他左等右等 不见人来,伏在书桌上睡着了。
陆老大挨身而进,正要张嘴叫唤,忽然记起老爷的吩咐,就捏着鼻子,
屏住喉咙,吐出一丝儿细细的声音来:“赵相公??” 赵相公睡得正熟。陆老大在左边叫了几声,没叫醒,“哎,这位相公年
纪轻轻,耳朵不灵。”又到右边叫了几声,也没叫醒,“咦,两只耳朵都是
聋的。待我朝他第三只耳朵??呀,第三只耳朵生在哪块啥?”他一急就连 叫了几声:“赵相公,赵相公——”
“原来是小姐!”赵相公在睡梦里听见这不男不女的声音,还当是小姐
来了。他睁开眼睛一看,只见面前一个葫芦脸,嘴边一圈黑不黑黄不黄的胡 子,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你,你是什么人?”
“我么,我是雍丘县衙门里的老大。”
  赵相公定神一看,才看清了他的装束,哼了一声:“什么老大,不过是 县衙里的一个皂隶。”
“呀,你是读书之人,怎么不知谦恭礼貌?自古道,‘敬其主宜尊其下’
——呃,呃,”陆老大以为见了赵相公,老爷的差事也就办完了,往赵相公 的椅子上一靠,呼呼地睡着了。
  “这狗才怎么睡着了?皂隶,皂隶!你快醒来!”赵相公想着小姐就要 来了,得赶快把他打发走。
“老爷要升堂了。伙计们,小心侍候。嗬——” “呀,这里是我相公的书房。” 陆老大睁开眼睛望了望,说:“你的书房?我还当是我家老爷的公堂哩。” “你是来做什么的?” “你是问我!哦,哦,我没有说吗?我家老爷请我来差你去吃月赏
酒??”

“敢是差你来请我去吃酒赏月?有帖儿吗?” 陆老大瞪大了眼睛说:“帖儿?我一进门就交把你了??明明白自交把
你了。”他伸手搔头,却摸到了一件东西,原来帖儿插在帽沿上哩。 赵相公约了小姐相会,哪有心思去吃酒赏月?他对陆老大说:“你回去
上复你家老爷,说我今日身子不快,不能去了。改日面谢。去吧!” “赵相公,你为什么身子不快?”
“伤了些风。去吧!” “为什么伤风?”
  “读书辛苦。”赵相公被他缠得哭笑不得,“你还要问吗?去,去!相 公我还有些文字未曾做完。”
“是了,赵相公还有些蚊子未曾捉完。我就等一等吧!” 陆老大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转转到一面大镜子前面。他看见自
己的模样,当作对面又来了一个皂隶。“伙什,你来了,敢是老爷等得不耐 烦,又差你来了!你回去说,赵相公有几个蚊子未曾捉完,捉完了,我就扯 他来。你回去,回去吧!”忽然又叫道:“伙计,你回来。我告诉你一个笑 话??”
  陆老大朝镜子走去,镜子里的皂隶也就朝他走来。他悄悄地对镜子里的 皂隶说:“方才赵相公把我当作小姐,亲了我一个嘴——”他一边说一边学, 嘴碰着镜子冷冰冰的,吓得他叫起来:“你满嘴的胡子,怎么敢和我亲嘴?” 他一举手,镜子里的皂隶也一举手。“嗨,你这个混帐东西,你,你要打人? 你不认得我是雍丘县衙门里的老大?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捋了捋袖 管,举起拳头就要打。
镜子是玻璃做的,哪里经得起这一拳!赵相公忙说:“这是镜子呀!”
  “禁子不在牢里看管犯人,倒打起我皂隶来了。我叫他知道点儿厉害!” 陆老大说着,朝镜子直冲过去。赵相公急忙赶过来,一把扯住他:“这是镜 子里的人影儿。”
陆老大看见赵相公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在一起,叫了起来:“赵相公,
一个打一个不够,你还帮他,两个打我一个?哼哼,不要说两个,再加几个, 我都不怕。”
赵相公又好气又好笑,把他一推,推出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哎哟,不好!”陆老大这时候有点醒过来了,“老爷差我来请人,我 没把人请回去,这,这??嗯,方才这赵相公把我当小姐,我就——”他装 出女声,贴着门缝儿叫一声:“赵相公,开门来!”
  “小姐来了。”赵相公开门一看,还是络腮胡子葫芦脸,恨得把门关上, 再也不去理他。
  陆老大摇摇头说:“这种读书人,只顾小姐,连我家老爷请吃酒都不去。 不去拉倒!不关我的事。待我回复了老爷,再和伙计们吃酒去。”
  
请医


未晚先投宿, 鸡鸣早看天。
  有个招商客店,门外挑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这两句话,招徕过往客 商。店主人姓王,上了年纪,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人家都称他王伯伯。
  前日店里住下一对秀才夫妻。那秀才旅途劳顿,又受了点儿惊恐,染成 一病。他娘子心里怎么不急?这里人生地不熟,真叫她束手无策。王伯伯知 道了,急忙帮她去请医生,行行走走,来到医生家门口,他直着嗓子问道:
“先生在家么?” 先生才起身,打了个呵欠,问道,“你是什么人?一大清早来做什么?” “请先生看病的。” 先生开了门,把王伯伯让进屋里去坐了,说道:“好,好!你来请我,
这就对了。我家是四代行医??” 王伯伯觉得奇怪,问道:“令尊行医,传给先生,先生再传给令郎,只
有三代,怎么说四代行医?” 先生哈哈大笑,说道,“昨天夜里,我添了个孙子,儿子再传给孙子,
就是四代了。我家行医,是三方尽知??”
“该说四方尽知吧!” 先生放低声音说道:“不瞒你说,有一方的人家都被我医绝了种了。” 这先生也真有本事!医得东边才出丧,西边又入殓①;南边买棺材,北边
气又断。不请他算走了运;若请他嘛,十个医死九个半。
先生朝王伯伯一打量,觉得有些面熟,问道:“老伯伯尊姓?” “招商店的王某。” 先生听了,吓了一跳:“你,你是个人,还是个鬼??” “我是个人呀!”
“记得你吃过我的一帖药。”
“吃了先生的药,我病就好了。” 先生又惊又喜,不住口地说:“难得,难得!你吃了我的药,倒还活着,
真是千里挑一!”说着,拿来药箱叫王伯伯背着,俩人一起出门。
“先生,请打这条路走。” 先生摇摇头说:“走不得,走不得!这条路上刚被我医死一个人。” “那么从那条路绕过去。” 先生搔搔头说:“那条路上,我也弄出个话柄来。一天我出门看病,打
那条路经过,有几个小孩在踢球,那球正好滚到我脚跟前。我踢了一脚,把 球儿踢进一口破棺村里去了。小孩缠住我要球儿。这有何难?拾了来还给他 们就是了。哪里知道我刚刚伸进手去,被破棺材里的死人一把拉住。他说:
‘我就是吃了你的汤药死的,你还要让我吃你的丸药呀?’嘿,他把球儿当 丸药了。”
“那么打大街上走吧!” 先生一听,脸都发白了,急忙说:“大街上越发去不得!有一家人家请
我看病,我把疟疾当成伤寒,叫他家买了一担艾草,打了一大条艾绒席子,



① 入殓:给死人换上衣服,装进棺村。

把病人放在当中,骨碌碌一卷,两头点起火来一烧,烧出《百家姓》里的一 句话来了:‘乌焦巴弓,①,把病人烧成了一块焦炭。他家里人要把我捉去见 官。幸好有位老者出来说情,他说:‘先生也不是存心把人医杀。叫他买口 棺材,入殓送葬就算了。’你想,我哪里有铜钱银子买棺材?只得拿家里一 只药柜来当棺材。抬棺材叫不起人,正好我一家四口:我老婆,儿子,儿熄 妇,加上一个我。药柜里装着死人,四个人抬还沉得很哪!我老婆说:‘喂, 老头子,唱个《蒿里歌》②接把力吧!’我就第一个唱了:‘我当郎中③命运 低,篙里又蒿里!’我老婆怨气大,接着唱第二句:‘你医死了人儿连累着 妻,蒿里又蒿里!’你猜我那儿子怎么样?他把杠棒朝地上一甩,唱道:‘你 医死个胖子抬不动,蒿里又蒿里!’我那儿熄妇劝我,叫了一声‘公爹’, 唱道:‘从今只拣瘦子医,蒿里又蒿里!’你说,那条大街我还能走吗?” 王伯伯一听,只好领他尽走冷僻的小路,拐弯抹角,来到了招商客店。
王伯伯先进屋去,向小娘子说,先生请来了。 小娘子说:“秀才是病虚的文人,请先生悄悄地进来。” 王伯伯传了话,领了先生进去。哪里知道先生走到秀才面前,突然一声
大吼,震得屋顶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王伯伯和小娘子齐声埋怨道:“先生,叫你悄悄的,怎么嚷起来了?” 先生说道:“这是做郎中的法门,大喝一声,把病人吓出一身冷汗来,
病就先好了一半。闲话少说,快叫病人提起脚来把脉。”
“把脉都把手腕,哪里听说过把在脚上的?” 先生说:“你们知道什么,古人说的‘病从脚跟起’,把脉自然要把在
脚上。”
  秀才只好提起脚来。先生一看,说道:“哎呀,秀才脚上这双靴子该吃 一帖药。”
“靴子怎么也吃起药来?”
先生说:“靴子是牛皮做的,有病无病我知道。我就是个牛皮郎中嘛!” 娘子叫秀才伸出手来,对先生说道:“快情把脉吧。” 先生一本正经把起脉来,把了半晌,说道:“这是产后惊风了。” 王伯伯在一旁忍不住笑:“先生,秀才是男人,怎么会生娃娃?你说到
妇科去了。”
  “咦,我明明听得是女人在说话嘛??哦,哦,那是秀才娘子,我还当 病人是女的呢。”说罢又把脉,把了半晌,忽然惊叫起来:“哎呀不好!脉 息都没有了,病人不中用了!快去买棺材吧??”
  小娘子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叫:“秀 才呀,秀才呀??”
  说来也奇怪,小娘子叫一声,秀才应一声;小娘子连叫三声,秀才就应 了三声。
  “奇了,奇了!人断了气还会作声?”先生仔细一看,自己笑了起来, “不要慌,不要慌!我把脉把到手背上去了。”
真是一场虚惊!



① 乌焦巴弓:《百家姓》中的第五十六句,戏曲和小说中常用这一句形容东西烧焦了。
② 《蒿里歌》:古代出丧唱的一种挽歌。
③ 郎中,医生。

  先生把了半天脉,也说不出病情,心想不如猜他一猜,就问:“秀才是 不是浑身似火烧?”
小娘子回答说:“不热。” “那么一定是发冷。” “也不冷。”
“哦,不发烧也不发冷,不用说,一定是口干舌燥。” “也不口干舌燥。”
“茶不思饭不想,这该对了吧?” “倒是吃一些的。”
  先生一听火了,气呼呼寺说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我猜不出来, 不医了。”站起身来就要走。
  王伯伯把他拉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说:这秀才是旅途劳顿,又受了点 惊恐。先生一一记下,转身向小娘子一字不漏背了一遍。
小娘子说道:“正是,正是,先生真是个神仙了。” “什么神仙,都是王伯伯对我说的。这个容易,我拿点药,秀才吃了定
可药到病除。”先生打开药箱一看,原来多时不开,里面老鼠做了窝!他翻 了半天才找出药来说道:“这叫八宝龙飞夺命丹,拿去放在舌头上,用口水 咽下。”
秀才一吃这药,就哇哇地呕吐起来。
先生说道:“秀才虚弱得很,倒了胃口。小娘子,你来一服试试。” 小娘子说道:“我没有病,吃什么药?” “没有病,吃了好补身体嘛!”
小娘子吃了,也哇哇地呕吐起来。
先生说道:“小娘子服侍秀才辛苦了,所以也吐。王伯伯,你也吃点。” 王伯伯说:“我不吃,我不吃。” “你这老人家就不在行了。你可知道,吃了这个药,你就齿落重生,发
白再黑。”
王伯伯听说药这样好,多要了一些吃了,呕吐得翻肠倒肚。 先生叹口气说:“唉,你们连药都不会吃,怎么能生病!走开点,我吃
给你们看。吃药有个法门,要伸长脖子,张大嘴巴。把药放在舌头上,用口
水一咽,就咽下去了。”他吃了一颗,一缩舌头,“怎么样?不是没有吐吗?” 说完又吃了一颗——不好,恶心起来了。他拚命忍了又忍,还是熬不住,哗 啦一下,吐了一地,半天才缓过气来。他仔细一看,转身骂起人来,“都是 你们的不是,催得我好急,我拿错了药,拿了我老婆洗脚用的明矾了。”
他一边骂,一边背起药箱,三脚两步溜走了。

借靴


  太阳刚往西斜,张担换好一身干净衣裳,等着上灯的时候,到前村一家 大户人家去拜寿吃酒。他好久没进荤腥,肚肠干得发毛,想到今晚筵席上有 的是大鱼大肉,不觉手舞足蹈起来。可是脚上那双布鞋,实在教他扫兴,且 不说旧,前头还开了个小窗户,脚拇趾都伸出来乘风凉了。
  张担先前家里很有点儿钱,父母一去世,他吃喝玩乐,把一份家当都花 光了,成了个穷光蛋。穷管穷,还得讲究点儿面子。他想:”今晚拜寿吃酒 的都是体面人,见了我这双鞋,岂不要笑话我?有了,听说后村的刘二新做 了一双皂靴,何不借来穿上这一回,也好撑撑门面,出出风头。好,就是这 个主意!”
  刘二是个新发迹的财主,正趴在桌上打算盘,忽听得一阵狗叫,又听得 敲门敲得凶,他吓得心惊肉跳,心想莫非强盗来抢劫了?
“开门,开门,快开门!” 刘二不敢开,又不敢不开,走过去才打开一条门缝,就看见一只脚伸了
进来,吓得他连忙恻过身子,用肩膀把门顶住。 “哎哟,哎哟,夹住我的脚了——” 刘二一听是张担的声音,这才放下心,开了门。“哎呀呀,原来是贤弟。
得罪,得罪!什么风儿把你吹来了?愚兄实在想你,想得饭也吃不下,茶也
不想喝。” 张担说道:“二哥,我想你想得更苦,一路走还一路念:二哥,二哥,
二哥??”
  刘二笑道:“怪不得刚才我一连打了二三十个喷嚏。贤弟,你今天来有 何贵于?”
“有事相求。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贤弟,你我二十多年的交情,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什么事,你快说 吧。”
张担听他这么说,心里想成了,就说:“那我就直说了,我是来借??”
“喔,我知道了,你是要借我南山的田,北庄的地,可以,可以!” 张担摇摇头说:“谁敢租你的田地。你要的租谷多,交不起!” “那末,你是要借金子银子?好,要多少?我如数称给你。” 张担又摇摇头说:“谁敢借你的金银。你要的利息重,还不起!二哥也
不用猜了,我明说了吧,今晚我到前村拜寿吃酒,要借你新做的那双皂靴穿
上一穿。” 一听要借皂靴,刘二犹如五雷轰顶,哆哆嗦嗦,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
“贤弟,这‘借靴’两个字,你就搁起来,再也别提了。” 好个二十几年的交情!为了一双皂靴,脸就变了,真是从何说起? 刘二说道:“贤弟,你哪里知道,愚兄为这双皂靴花了多少心机。我请
了天下两京十三省的皮匠,不要说工钱,你算算,就路费花了多少?皂靴做 好了,我何曾穿过半日,用纸儿包了一层又一层,挂在客厅的大梁上??”
张担不耐烦再往下听,就问:“你就说,到底借还是不借。” 刘二舍不得借,又不好意思说不借,只得编出一篇话来难为张担:“贤
弟,你老弟要借,我就借给你。不过这双皂靴,你穿起来实在费事,先要祭 它一祭,磕上三个响头,才能穿上脚去。要不然,你穿在脚上就头疼发烧,

害起伤寒病来。” “怎样祭法?”
  “小意思,只要备乌猪一口,白羊一只,鹅一只,鸡一只,外加好酒一 坛。祭完了,你拿去穿上就走。”
  张担一听火了,说道:“我有那么多银子,做他十双八双皂靴,一辈子 也穿不完了,还向你借?”
“看在你的面子上,就简省一点,你买乌猪一口,鸡一只,鱼一尾来。” “也买不起。” 看样子,张担不把皂靴借到手是不走的了。刘二只得说:“再不然,只
备清香一炷,净水一盏,也就罢了。” 张担点点头,说道:“这倒可以。净水你家水缸里舀一盏;清香嘛,也
只好借用你家的了,我来不及上街去买。” 刘二心想:我只进不出是有了名的,想不到张担这小子比我更厉害,借
我的皂靴,还要我倒贴清香净水!他狠了狠心,顿了顿脚,咬了咬牙,说: “罢,罢,罢!清香净水也免了,你就朝皂靴磕个头吧。我,我把皂靴借给 你。”
  他把凳子搁在桌子上,爬上了桌子,又爬上凳子。踮起脚尖,从大梁上 取下一个纸包来,油纸、棉纸、竹纸、一层又一层,拆了十七八层,才露出 包在里面的那双新皂靴来。
张担看见皂靴,伸过手去就要拿。刘二把皂靴紧紧抱在怀里,说道:“走
开点,走开点!我这双皂靴怕陌生人,你不要吓坏了它。你就站得远远的, 朝它磕个响头吧。祭文我来念:
“维今年今月今日今时,主祭者张担,谨祭牛皮大王、马皮将军、羊皮
元帅、狗皮先锋、楦头判官、锥子祖宗、猪鬃奶奶、黄蜡、胶水诸神,但愿 借去靴子,坚牢长用,早去早回,丝毫无损。若是怠慢靴子,定遭千刀万剐。 呜呼哀哉!尚享。”
“呜呼哀哉,”刘二念到这儿,忍不住流下眼泪来。他轻轻地抚摸着皂
靴,嘴里嘟嚷道:“靴子呀靴子,可怜你今天要出门去,叫我刘二如何放心 得下??”
张担说:“二哥,我头也磕了,快把皂靴给我吧。”
  “慢来!”刘二还拿看皂靴躲闪。“贤弟,你借靴子,是借一只,还是 借一双?”
“借靴哪有借一只的?当然是借一双喽!”
  张担窜上一步,夺过了皂靴,叫道:“天都黑了,灯都上了,人家拜过 了寿,都上席啦!”
  刘二急忙追上去拦住,说道,“早哩,早哩!皂靴借给你穿了,你可得 记住:假如掉了头,裂了帮,断了线,磨了底,统统要办罪。轻则充军,重 则杀头。贤弟,你可要千万小心呀!”
  张担挣扎着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苦苦哀求:“二哥,你快放我走吧!什 么时候了?人家筵席上,菜都快上齐了。”
  刘二还紧拉着张担不放,说道:“旱哩!早哩!愚兄还有句话要说。请 问,你出生以来,可曾穿过靴子?”
“笑话!想当年我张三爷多么阔气,难道连靴子也没有穿过?” “那末请教,这靴子怎样穿法?”

“套在脚上,朝下一蹬??” “坏了,坏了!”刘二一听慌了神。“可万万使不得!你这么一蹬,我
这双皂靴不就完了吗?求求你,求求你穿的时候千万放轻一点儿。我这靴子 有个比方??”
  “有个屁放?你有什么屁,只管放吧!”张担猛地挣脱身子,背着皂靴 就跑。这也难怪他,为了晚上赴宴饱餐一顿,他中午就没吃饭,只灌了几碗 凉水,这时候已经饿得脑袋发晕啦!
  张担来到前村,走近那家做寿的人家,正想脱下鞋子,换上皂靴,斜眼 儿一觑,奇怪,怎么门前黑洞洞,不象个摆宴请客的模样。他三脚两步跑上 前去,只见大门紧闭,连个人影儿也没有了。
“开门,快开门!张三爷来赴席了。” 里面看门的已经睡下了,应了一声:“客人都散了。” “散了吗?不好了!喂,喂,不管什么剩菜,烫一壶酒给我吃,也算我
领了情了。” 看门的说:“剩菜分给我们伙计吃了,酒嘛,连酒缸都翻了个身,缸底
朝天了。” 张担听了暗暗叫苦,回家去吧,哪里还走得动?他不怪自己,反而怪起
皂靴子来。他指着皂靴骂道:“都是你这个不争气的!不是为着借你,我怎
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往地上一横,恨恨地说:“就拿皂靴当作枕头,睡 一觉养养神再说。”
那刘二在家里,哪里睡得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尽叨念被张担借去
的皂靴,他骂了张担又骂自己:“都怪我耳朵太软,被人家一哄,就把一双 崭新的皂靴给哄走了。自己舍不得穿,倒借给人家穿去,天下哪有这样的傻 瓜!”他越想越不自在,下床来叫醒了伙计小二,吩咐他点了灯笼,跟他一 同去找张担讨皂靴。
他一路走一路说:“小二啊,我为我的皂靴,把心都操碎了。你把灯笼
举高点儿,照照我的脸,看怎么样了?” 小二看了一眼,说道:“老爹,你比早上瘦乡了。” “啊,是了,怪不得手摸下去,觉得下巴只管尖下来了——咦,你跑得
好快,我是有心事的人,怎么跟得上你;快拿灯笼来照照,这里为啥一高一
低?” 小二说道:“老爹,正修路呢!”
“偏偏又碰上修路,真倒霉!小二,你那张三爷是从这条路上走的吗?
坑坑洼洼的,我的皂靴受得了吗?小二,你快回家去,不管大小伙计,拿鞋 底打屁股,把他们统统打醒,叫他们带着锄头铁锹,来把这段路扒平,让张 三爷回来还我皂靴的时候好走。”
  “老爹,算了吧!要是张三爷回来不走这条路,不是两头都落了空?还 是向前迎上去吧!”
  他们行行走走,来到前村已是半夜三更。刘二心急慌忙。不留神绊了一 交。
“哎哟哟,膝盖都跌烂了,什么东西拦在了路当中?” 小二说道:“修路修到这里,是块拦路石吧。” “你张三爷从这里走过,要是也绊这么一交,我的皂靴就是铁打的,也
要踢绽了帮,磨穿了底。小二,把拦路石搬开。”

小二把灯笼递给刘二,弯下身子去搬,哪里搬得动。 “真是个饭桶!你拿着灯笼,看我搬。”刘二弯下身子去搬,那拦路石
仍旧纹丝不动。 小二拿过灯笼来一照,什么拦路石,是个人睡在路当中脑袋下面还垫着
一双皂靴,原来就是张担。 刘二从张担的脑袋底下抢过皂靴,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东
西,穿了我的皂靴吃得烂醉,还把皂靴横在地上。” 这一骂,把张担惊醒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都是你,缠了我这么半天。
我赶到这里,人家客也散了,门也关了,灯也熄了,人也睡了。还说我吃得 烂醉。谁赴了什么席?谁穿了你的皂靴?”
  “你没有穿,我可不信。”刘二凑着小二手里的灯笼,翻来覆去,看了 又冒,咦,真的没有穿过。他眉开眼笑地说道:“贤弟,皂靴好好的,没有 穿了头,裂了帮,断了线,磨了底。好,好!照这样子,你下次来借一定再 借给你。二十多年的交情啦,没有说的!”
  张担苦笑说:“二哥呀,这一次就够我受的了。下次再来借皂靴,我张 担岂不要活活饿死?”
  
            连升店


天色已晚,王明芳还没有找着个住处。 出考场时,王明芳乐得摇头晃脑,几篇文章做得十分得意。可是此刻,
他好不烦愁,投了几个客店,没跨进门就让店主人给轰了出来。这一夜叫他 怎么过啊?
  行行走走,来到一条胡同尽头,他抬头一看,“好!连升店。”这一回 他打定主意:任店主人怎么轰,他也赖着不走了。
“店家,店家——”里边没人答应。他拉开嗓门喊:“店里有人吗?” 这一喊,喊出个人来了,是连升店的店主人。他心想:这时候了还有生
意上门,得赶快往里请。这个“请”字还没出口,他就咽下去了。 “快往下站!老子没有闭钱。” 闲钱就是多余的钱,没有多余的钱,这是打发要饭的人说的话。王明芳
一时没转过弯子来,没听出店主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店家,我是来投宿的。”“投宿的?你找错门儿啦!我告诉你,往东
走,上了坡,白粉墙,大屋顶??” 王明芳就是从东头来的,那白粉墙,大屋顶,分明是座破庙呀!要饭的
都住在那里。他这才明白,店主人把他当做叫花子了。
“岂有此理!真是狗眼看人低。我是进京赶考的堂堂一举子。” 店主人一愣,把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头上,一顶破头巾;脚下,
一双烂鞋子;身上,红黄蓝白黑,补丁叠补丁,一件布衫早认不出原来是什
么颜色了。 “不象,不象!哪位举子老爷象你这个模样?” “我不象举子象个什么?”
“象只烂柿子!”
王明芳好生气,可是看看天黑下来了,只好捺住性子。 “店家,行个方便吧!我住一夜就走。” “好吧,我瞧瞧去,有没有闲着的屋子,得看你的造化了。” 店主人进去点了支蜡烛出来,领了王明芳拐七弯八,来到一间屋子眼前。 “请吧!”
王明芳借着烛光往里一看,乱糟糟的,尽是柴草。
“这柴草屋。叫我怎么能住?给我找间上房。” “上房?那是上等举子老爷住的,你不配。” “那就住厢房。” “你也不配。那是过往客商住的。” “住楼上也行。”
  “啊哈,住楼上?楼那么高,你不怕头晕?那是官老爷们住的。你将就 点儿,就在这儿住下吧!说实话,我给你找这么个地方,是心疼你。你带了 被吗?没有。带了褥子吗?也没有。就把这柴草扒拉扒拉,铺上点儿,盖上 点儿,不就够暖和了?”
王明芳心里挺委屈,冲着店主人哼了三声。 店主人急忙拿袖管捂住鼻子。 “呸呸呸,你往下站:别往我跟前凑合。你的口臭。” “怎么?我人穷,连口都是臭的?”

“不臭,你往别处去!” 王明芳没奈何,叹了口气,走进柴草屋,钻进了草堆里。 一夜无话。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店主人就起了身,吆喝伙计们烧水,
等老爷们一起来,侍候他们洗脸。正忙乎着呢,忽听得一阵锣声自远而近, 镗镗镗镗,在店门外站住了——报录的来了。
店主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大开店门,把报录的请了进来。 “你们报的哪一位?”
“王老爷中了。” 店主人心里一乐:想不到我这店里的举子老爷也会有中的。往后我还能
不沾点儿光吗?甭说,一定在上房。他到上房问了一遍,有姓唐的,有姓黄 的,就是没有姓王的。甭说,一定在楼上。
“伙计们,快上楼去。催老爷们起来,老爷高中啦。” 楼上住着个姓崔的,在被窝里迷糊着哩,一听“催老爷??高中了,”
一骨碌滚下床来,顾不得穿袜穿鞋,披上件蓝衫就往外走:“哈哈,我中了! 哈哈??”
  店主人一听有人应着,赶紧上楼去,迎着姓崔的说了声“恭喜”,就跪 下磕了个响头。咦,这老爷怎么光着脚丫啊!
“哈哈,我中了!哈哈??”
“快请下楼,王老爷。” 姓崔的愣了:“哪个姓王?我是崔老爷!”
店主人也愣了:“什么,什么?王老爷中了,你姓崔的干么瞎嚷嚷?请
回,请回,早着呢,再睡一会儿吧。” 姓崔的回屋去了。店主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恨恨地说:“倒霉,大清
旱起白磕了个响头。”
店主人下楼来对报录的说:“我都问遍了,没有姓王的。” 报录的说:“你再想想,昨晚可有人来住店?” 店主人拿手指弹着脑门儿,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昨晚关店门的时候来了
个穷酸。“他怎么配呀?管他是不是哩,也该把他打发走了。”店主人心里
想着,就来到柴草屋跟前,没好声气地喊: “哎哎哎,醒醒醒!天不旱了。还睡个什么?该出去奔奔啦!” 王明芳没脱衣服鞋袜,打个滚儿就起来了,出得门来一看:“原来天已
大亮,我要看榜去了。”说着就往外走。
  “回来!你这个读书人这么不通情理,住了一宿,连个‘谢’字也不说 就走了么?不谢倒也罢了,还要带着点儿走啊?”
  “不是店家提起,我倒忘怀了。”王明芳摸遍了全身才掏出两个小钱来: “店钱,赏钱,都在内了,不成敬意。我可没带走你的什么啊。”
  “你自己瞧瞧,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一身的小草棍儿。这怎么办,送 你个整人情。两个小钱你留着,饿了买火烧吃,这一身的小草棍,算我送你 的,你带着走吧!”
  王明芳走到店门口。店主人又叫住了他:“我送你个整人情,你说说, 你倒是姓什么呀?”
“姓王” “姓唐?” “王。”

“哦,姓郎?” “王。三横一竖的‘王’。”
  店主人在心里嘀咕,看他浑身上下,哪一点儿配姓王。“哦,你是三点 水旁的那个‘汪’吧。”
“没有三点水,就是三横一竖——‘王’。” 店主人这一下慌了手脚:“哟,闹了半天您是王老爷,您怎么不早说。
干么在这儿呆着?快跟我来!请,请这边走,上房里请。” “上房,上等举子老爷住的地方,我不配。” “我特意把上房给您留着呢。来吧,来吧。” “你往后靠些,我的口臭。” “口臭?谁说的?我得闻闻。嘿,喷香喷香。您别打哈哈了,快跟我来。
请进——请坐!” 店主人让王明芳坐下。正要磕头,忽然想起不能象头回那样又白磕一个
响头,就转身出去找报录问:“王老爷是有了。他的大名是??” “明芳。”
“贵处呢?” “徐州沛县。”
问明白了,店主人回到上房:“老爷,请问您哪,贵处什么地方?”
“徐州沛县。” “嘿,好地方!您的大名?” “明芳。”
店主人急忙整帽,理衣,掸靴,朝着王明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王
老爷大喜了!您高中了!” “怎么,我中了?”
“报录的来了,在外头侍候着老爷您哪。”
王明芳喜从天降,站起来就往外走。店主人连忙把他拦住。 “老爷,您就这样穿看见报录的吗?如今全都是势利眼,遇到仁人君子
还可以,万一遇见小人,瞧老爷您穿得褴褛点儿,就把您搁错地方啦。伙计
们,给王老爷拿新衣裳。” 新衣裳拿来了,店主人接着,提着领子,拉着袖子:”王老爷,小店家
侍候您更衣。”
王明芳从没有人侍候过,觉得挺不习惯:“我自己穿吧。” “不,不!理当侍候。您请伸进袖子。” 王明芳抬起手正要伸,店主人却把衣裳收起了。 “您是姓王?”
“姓王。” “您的大名?” “明芳。” “贵处呢?” “徐州沛县。”
“嘿,穿吧,没错儿。” 店主人侍候王明芳穿好衣裳,挺合身,住下一瞧,那双鞋已经“狮子开
大口”了。店主人连忙喊:“伙计们,给王老爷拿靴子来!” 靴子拿来了,店主人接着,跪在地上,让王明芳坐着,伸出脚穿上靴子。

  “老爷,您换下的这双鞋就赏给小店家吧。伙计们,把王老爷这双鞋跟 我的祖宗牌儿供在一起。”
王明芳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店主人瞧着他,忽然哭了起来。 王明芳说:“你为什么哭?莫非舍不得么?” 店主人抹着眼泪说:“哪儿的话!有个缘故,我说给您老爷听。当初我
爸爸在世,就想穿这么一身衣裳。好容易给他做得了,不想还没上身,他就 过世了。今儿个老爷您穿上了,我猛这么一瞧,真仿佛是我爸爸。”
  王明芳又好笑又好气,吩咐他:“快传报录的进来。”报录的进来,磕 了头,双手呈上报单。王明芳接了过来,只见大红纸上写着:“捷报:贵府 王老爷明芳,得中第八名贡士。”
报录的说:“恭喜老爷,请老爷殿试①。” “知道了,去吧!”王明芳打发了报录的,就要起身去殿试。店主人弯
着腰,缩着头,紧紧跟着。 “小店家送王老爷。” “免了吧。”
店主人跟出店门,“我再送王老爷。” “回去吧!” 店主人一直跟到胡同口:“我还送王老爷。”
王明芳转过身来,板着脸说:“店家,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哼,势利
的小人。”店主人吓得连连后退,一个踉跄,后脑勺撞在墙上。 “骂到我心尖儿上啦!没想到他也会中。这真叫:有眼不识金镶玉,错
把茶壶当尿壶。”


































① 在金銮殿上,由皇帝主持的考试叫殿试。

打砂锅


山阳县有个老汉,名叫吴成,老伴已经去世,留下个儿子叫吴伦。 吴成年纪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便了。该谁来照顾他老人家呢?当
然是儿子吴伦。那吴伦游手好闲,只在外面鬼混。这天太阳已经偏西,老人 家还没吃午饭,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见吴伦回家。老人家问了左邻又问右 舍,都说他儿子又去赌场耍钱了。吴成叹了口气,只好坐在门口等,直等到 别人家都烧晚饭了,才见儿子回家来。
  吴伦看见老爹坐在门口,朝着他吹胡子,就问:“你这老头儿,坐在这 儿干吗?”
“我在等你呀!” “等我干什么——哦,你有话说,就在这露天地里说吗?让我的高朋贵
友看见了,说我家教不严,岂不要取笑于我?起来,起来,有话家里说去。” 父子俩进了屋里,吴伦在地上一坐:”有什么话,你说吧。” 吴成说:“你这小奴才,又耍钱去了吗?” 吴伦满不在乎:“耍钱就得了,干吗说‘又耍钱’了?” “你这小奴才,什么时候了?我还没吃午饭呢。” “什么,你跟我要饭吃?嘿,难道你说我是你的儿子,我就是你的儿子
了!”吴伦从地上跳起来,在老爹身边一站,“我身长个大,肩膀儿跟你一
般齐,咱们得哥儿们相称了。” “什么,什么?儿子跟老子论哥儿们?你这小奴才,我非教训教训你不
可。”吴成气昏了,顺手抓过一根棍子就要打。
  “哈哈,你敢跟我大战三百回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吴伦夺过棍子, 把老爹推倒在地,又溜出门耍钱去了。
吴成半天才挣扎着爬了起来。他越想越气,到县衙门告他儿子一个忤逆
不孝。
  这山阳县的县太爷新上任,还是第一次升堂。他大摇大摆走上公堂,左 右两排衙役齐声高叫:“咩——咩——”
县太爷心里老大不高兴,就发话了:“老爷升堂,你们理当喊‘哦——’
才是,这‘咩咩,咩咩’的,象个什么?” 众衙役说“太爷,你新来乍到,怕还不知道咱们这个县叫什么名儿吧?” “岂有此理!太爷怎么会不知道?咱们这儿是山阳县嘛。” “得!是山羊县。山羊不是‘咩咩,咩咩’叫的吗?太爷,我们‘咩’
得快,您太爷就官儿升得快。” 众衙役都是精灵鬼,心想这太爷第一次升堂,得讨个吉利。县大爷听了
心中果然喜欢,吩咐说:“好,好!你们就快快地‘咩,起来!”他光顾着 说话,没想到砰的一下,脑袋碰在柱子上了。这一碰,倒碰出了他的兴致来, 他随口念起一连串的儿歌:
“这头儿, 一蹬儿,两蹬儿, 上头画着个红杏儿,
???? 六月六,看谷秀, 春打六九头,

???? 小耗子,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早知下不来,你就不该上, 谁知上去,嘿嘿,下不来。
   ????” 县太爷在堂上刚坐定,吴成来喊冤了。 众衙役禀报:“太爷,有人喊冤。” 县太爷一听大喜:“嗨,买卖来了!”
  有人告状打官司,县太爷就有竹杠可敲,就有油水可捞。他站起身来, 兴冲冲地往外走。
众衙役喊住他:“太爷,有人喊冤,您怎么往外走?” “买卖上门来,岂有不出去迎接之理?” 众衙役说:“慢着,慢着!还是传他上堂来的好。” 吴成来到堂上,县太爷瞧了他一眼,说:”你这老头儿,何人杀死你父,
何人逼死你母,你从实讲来。” 吴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分辨说:“太爷,无有此事,无有
此事!我是来告我的儿子吴伦忤逆不幸的。”
  县太爷听了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说:“胡说!你不好好养活他老人家, 你还来告他老人家?”
吴成急忙说:“不对,不对!我告的是我的儿子。”
这个糊涂太爷才明白过来:“哎呀,我闹拧啦!我还当你是他儿子呢。” 吴成哭笑不得,说:“太爷,你瞧,老汉偌大年纪,满头白发,怎么会
是他的儿子呢!”
“那你不会是‘天老儿’①吗?” 县太爷叫众衙役去抓吴伦。吴伦是山阳县出名的无赖。衙役们都伯他,
哪里敢去抓。
  县太爷倒有点儿胆量:“你们这个怕打,那个怕骂。好。好,让我太爷 自己去抓。”
众衙役心想:让太爷自己去抓人,这太不象话,急忙说:“大爷,慢来:
这里有个乡风:原告传被告,一传就到。” 县太爷一听,连连点头说:“好,老头儿,你听见了吧?原告传被告,
一传就到。你是原告,你儿子是被告,快去把你儿子抓来。”
“太爷,我那儿子甚是凶恶,老汉不敢前去。请太爷差个人去。” 县太爷说:“老头儿,‘待我赐你三千人马,将李家庄团团围住,拿住
李氏嫂嫂,刀刀见血,剑剑抽筋。为父的眼观旗角起,耳听好消息。’” 乱七八糟的,他在胡扯些什么呀?原来县太爷是个戏迷,眼下这事儿让
他想起了昆剧《白兔记》里的那一段话,就咿咿呀呀念了起来。念到“耳听 好消息”,他扔出一支火签①,转身回后堂吃酒去了。
这可叫吴成为难了。他在心里骂:“好一个胡涂的太爷!什么原告传被 告,一传就到!天下哪有这样的话!”没奈何,只得拾起火签去抓他儿子吴



① 天老儿是一生下来头发就白的人。
① 火签是传讯被告或犯人的凭证。

伦。才走出衙门来到街上,正好吴伦从对面走来。 吴伦听说老爹上县衙门去告他,心里也有点着慌,碰上他老爹,装着笑
脸说:“嗨,老爷子,您耽在这儿干什么?我知道您饿了,这不,我把饭也 弄得了,酒也烫上了。走吧,跟我回家吃饭去。”
吴成气呼呼地说:“哼,我不饿了!” “哎,您跟谁生这么大的气呀?” “跟你这个小奴才。我将你告下了。”
  吴伦假装吃了一惊:“您将我告下了?您瞧——”他拍了拍胸脯:“这 么好的一个孩子,您把他告下了?哪儿告的?哦,山阳县。怎么不见有衙役 呀?什么,太爷让你自己来传我?我不信,没个凭证,知道你是哄人还是吓 人。”
  凭证还能没有,吴成拿出火签。吴伦一把抢了过去,啪的折成两段,扔 在地上,转身就跑。
吴成急坏了,一边追一边嚷嚷:“他跑了,他跑了——” 事有凑巧,迎面来了个卖砂锅的,名叫贾老西。贾老西山西人,来到山
阳县学做买卖。他舅舅先介绍他到煤铺当学徒,没想到跟掌柜的怄了气,给 赶了出来。他又去找他舅舅,舅舅给他两个钱儿,让他做个小买卖,卖砂锅。 今天他头回挑了担子出门,边走边吆喝:“砂锅,砂锅——”哐当,砰啪, 哗啦啦??怎么啦?吴成不是在追他儿子吴伦吗?眼看快追上了,吴伦一闪 身,闪过砂锅担子跑了。吴成呢,一闯闯在砂锅担子上,把砂锅全打烂了。 吴成只想抓住吴伦,还要往前跑,没防着自己让贾老西给抓住了。
“好个老头儿,你打了我的砂锅就跑啊?”
吴成这才知道闯了祸,只好站住脚,朝着贾老西叫了声:“大哥!” “大锅?连个小锅也一口没给我剩啊!” 吴成又朝贾老西拱了拱手,说:“哎哎哎,我老汉有礼了。” “打了我的锅,倒是你有理了?”贾老西扯住吴成问:“你说,是官罢
还是私休?”
吴成问:“什么叫官罢?什么叫私休?” “嘿,”贾老西大喝一声,“你这么大年纪,连这也不懂呀?官罢就是
公堂上见,私休就是拿钱赔我的锅。”
  吴成哪有钱赔锅,别说口袋里一无所有,连肚子也空空如也。贾老西听 他说没钱,就说:“那好,到山阳县衙门打官司去。”
吴成不肯定,贾老西定要他走。俩人拉拉扯扯,上了公堂。正好县太爷
吃饱了,喝足了,又升堂了。 县太爷一拍桌子说:“哎哎,撒开,撒开,撒开啊!” 贾老西说:“撒开?我一撒开,他要是跑了呢?” 县太爷说:“他好容易把你找着,他会跑了?撒开,撒开。他要是跑了,
你跟太爷我要人。” 县太爷还以为吴成拿着火签把吴伦传到了。他对吴成说:“哎呀,老头
儿呀!这小子这么大的个子,看样子挺扎手。你把他给拽来了,真是不容易! 我问你,我把他打死了,你心疼不心疼?”
  吴成没料到县太爷弄错了人,把卖砂锅的贾老西当成了他儿子吴伦。他 目瞪口呆,没法回话,只“噢噢”了两声。
县太爷说:“好,你不心疼就行,没你的事儿。走你的,走你的!”

  吴成一走,贾老西可急了。他喊了起来:“太爷,你怎么把他放跑了? 太爷自己说的,他要是跑了,就跟您要人。我,我得跟您要人??”他嗓门 大,声音尖,这一喊,把屋梁上的灰尘都震下来了。
  县太爷发了火:“哈哈,耳闻为虚,眼见为实。当着我太爷,你还这个 样儿呀!今儿要是不打你呀,惯了你的下次——来,重打四十。”
“太爷,你为什么打我?” “打你个咆哮公堂。”
  众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贾老西掀在地上,“一五,一十??”结结实 实打了四十大板,打得他又哭又叫。
县太爷说:“别哭,别哭!起来说,起来说。” 贾老西哭着说:“他打了我的锅啦。” “他打了你的锅了?那是呀!你不给他饭吃,他不打你的锅?要是依着
太爷我呀,还踹你狗儿的锅台呢——来,再打四十。” “太爷,您为什么又要打我!” “打你个忤逆不孝。” 贾老西又挨了四十大板,呜呜地哭起来。
县太爷说:“别哭,别哭!有什么话,你起来说。” “哎,老爷,他不是我老子。” “胡说!他不是你老子,难道是太爷我的老子吗——来,再打四十。” “太爷,你还要打呀?”
“我打你个当堂不认父。”
贾老西再吃了四十大板,挣扎不起来了。 县太爷说:“别哭,别哭。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老西说:“太爷,我是外省人哪。” “啊,你是他外甥?就算你是外甥,能有亲娘舅大吗?—— 来,再打四十。”
“太爷,你有完没完,为什么尽打我?”
“打你个六亲不认。”


  贾老西前前后后,一连挨了一百六十大板,县太爷还叫他起来说,他还 起得来吗?
“太爷,我是外省人,是山西省人。”
县太爷搔搔头说:“你是外省人,哎呀,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老西还能说什么呀?他心里想:这倒不错啊!把我打成烂酸梨似的,
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半天,他才哼哼卿卿地说:“我是个做小买 卖儿卖砂锅的,今儿个头一回出挑儿,碰见刚才那个老头儿追一个小伙子。 他没抓住小伙子,倒把我的砂锅打了。我是扯他来这儿打官司的。”
“拧啦,拧啦!”县太爷这才明自过来,瞧瞧贾老西说:“刚才那老头 儿在我跟前告了他儿子忤逆不孝。我让他去把儿子抓来。你们俩人来了,拉 拉扯扯的,我瞧你这个年纪,他那个岁数儿,拿你当成他的儿子啦。这么说, 太爷我打屈了你啦。哎呀,你的锅全打了?”
贾老西回话:“可不是,一个薄砂吊儿①也没剩。”



① 吊儿是小水壶。

县太爷说:“小买卖不容易啊!这么着吧,我赏赏你。” 贾老西听县太爷这么说,心想:他明白过来了,倒还是个好官,就不知
道他赏多少。 县太爷说:“我赏你一百,怕不够吧?”
  贾老西忙说:“太爷,我这小卖买儿,没有那么大本钱,用不了一百, 有八十就够啦。”
“你可得合计好,别吃了亏呀。” “八十够了,吃不了亏。” “那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这是你自己讨的。” “是我自己讨的。”
县太爷大喝一声:“来呀,打他八十。” 贾老西吓昏了,大叫:“太爷,太爷,您不是赏我八十两银子吗?” “太爷要的是银子,给的是板子。我就打你个自讨八十。” 这八十大板打下去,贾老西不哼也不叫了。众衙役禀报说:“太爷,这
小子给打死了。” 县太爷的戏瘾又来了,念起昆剧《斩黄袍》里的几句:“待我赐他金井
御葬——住了!想这卖国的臣子,哪有金井御葬?”一拍桌子,叫了声“来
呀——把他拖到荒郊去。” 众衙役抬了贾老西的尸首到荒郊去了。
县太爷这时候只觉得全身三万六千个汗毛孔,没有一个不畅快。他自言
自语道:“嘿嘿,想我做了几任县太爷,唯有这打砂锅一家,被我断得清清 楚楚,明明白白。有了,待我打本进京,奏明圣上,定能步步高升。呀,山 阳县,山羊县,衙没们说得倒也不错,他们‘咩’得快,我的官儿也就升得 快。待我自己来‘咩’上几声:咩,咩,咩咩??”

                 做文章


春天不是读书天, 夏日炎炎正好眠, 秋有蚊虫冬又冷, 收拾书箱好过年。
  这首打油诗,说的是不肯读书不求上进的公子哥儿。父亲做大官,岂愁 吃和穿?想要当官也容易,背后有座大靠山何必辛苦把书读,不如整天吃喝 玩儿。
  这个故事说的徐子元,他父亲在朝为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徐子元这个相府少爷,三年读了一本《百家姓》,只记得“赵钱孙李”四个 大字。难道生来就是白痴?不是。他结交了一批官宦子弟,整天东游西荡, 玩儿还来不及,哪有读书的心思?父亲见他如此这般,倒也有几分担优,就 命他回原籍去,一来好侍奉母亲,二来离了那帮酒肉朋友,也好安心攻读诗 书。
  那徐子元带了一班家将书童,出了京师,日行夜宿,回原籍而去。那一 日,经过一座柳林,正巧有个人上吊自尽,徐子元命家童将他解了下来,问 其原因。原来那人姓单①,名非英,虽然家境贫寒,却十分好学。可怜他父母 双亡,又碰上了荒年,无依无靠,难以度日,才寻了短见。徐子元听他说的 可怜,就把他带回家去,充当一个贴身奴仆。
一日,徐子元在书房闲坐,忽然想起单非英来,不知他聪明不聪明,叫
了他出来,要试他一试。 “单非英,公爷今天有一桩大事要你办,不知你办不办得来。” 单非英说道:“公爷有什么大事?小的愿办。” “这桩事情太大了,恐怕你办不了。” 单非英听他这么说,心里七上八下,只得说:“请公爷差使。” “倒茶!” 嘿!一桩大事,原来是倒茶。单非英倒了茶来,双手奉上,说了声:“公
爷请用茶。”
  徐子元点点头说:“嗨,看你不出,真有点本事呢。公爷就倒不来茶。 你再到厨房去,给我拿点心来吃。”
单非英才走,书童上来禀事:“公爷,考期到了。”
  徐子元一听说“考”字,浑身发麻,就骂了起来:“滚,滚!你不说说 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耍的,说这个‘考’字做什么?你想吓死公爷不成?” 书童忙说:“公爷,你不用急。这次派下来的试官是我们老相爷的门生。 启程离京之时,老相爷再三关照,要他先把试题透给你。昨天试官才下马, 就来拜见我们老夫人,留下了试题。老夫人叫公爷照题作文,好去应考,包
你一考就中。” 书童说罢,把试题在书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他心里兀自在笑:“叫公
爷做文章,不是逼公鸡下蛋吗?” 徐子元在书房里真个急得团团转:“哎呀,好不明白的老相父!好不明
白的老夫人!你们的儿子有的什么学问,做得来什么文章?唉!莫要逼死人



① “单”作为姓,要念作“shàn”。

啊!”
  单非英端了点心来:“公爷请用。”他见公爷愁眉苦脸,又是摇头,又 是摆手,就问:“公爷,你啥子不舒服?”
“哎呀,公爷周身都不舒服!” “我去请个医生来。”
  “唉,我又不害病,请啥子医生!只因你老夫人拿了一道啥子题目,要 我照题作文。单非英,你刚来不晓得,把我颠倒吊起,三天三夜也滴不出一 滴墨水来,叫我做啥子文章啊。”
  单非英走到书桌跟前一看,那题目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他念了一遍, 说道:“公爷,这个题目不难,好做。”
  “废话”就是好做,公爷也做不来。你快上街去看看,有没有卖文章的, 给公爷买一篇回来。”
单非英想笑又不敢笑,说道:“柴米油盐都好买,哪里去买文章呀?” 徐子元瞪着眼睛说:“公爷有的是钱。有了钱,啥子买不来!” “公爷,别的东西买得来,这学问嘛,要自己学才学得到。我来磨墨—
—”单非英添了水,磨好墨,把纸和笔摆得停停当当,说道:“请公爷做文 章。”
徐子元叹了一口气,说道:“唉,一家人都坐着吃饭,叫我一个人坐着
遭罪。真是气人!”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才抓起笔就把题目忘记了。“唔, 单非英,你刚才说的是啥子题目呀?”
“《子曰学而时习之》。”
  “是吗?”徐子元朝题目一看,叫了起来:“什么‘子月’,明明是‘子 日’。你当公爷连个‘日’字也认不得?‘日’是太阳,‘月’是月亮,莫 把太阳和月亮搞混罗!”
单非英知道跟他说不清楚,不作一声,站在一旁。那徐子元嘴里“子日”
“学而”,”学而”“子日”,嘟哝了半天,还没写出一个字来。 “单非英呀,公爷做文章,比生娃娃还恼火。人家生娃娃虽然恼火,肚
皮里究竟有货色,我是一点货色也没有呀。”
单非英问:“公爷,你平时读的书呢?” “公爷平时哪里读什么书,老相爷给我请过不少老师,不是被我撵跑了,
就是被我打怕了。”
单非英说道:“公爷实在做不出,府里人多,何不请人家代做一篇。” 徐子元听了大喜:“对,对!请人家代做一篇。求远不如求近。单非英,
就请你代我做一篇。” “我恐怕不行。”
“行!你茶都倒得来,文章一定做得出。” “倒茶是小事。”
  “唔,做文章未必是大事。公爷说话,一是一,二是二。叫你做,你就 要做。不然,你逃脱了,公爷我就逃不脱了。”徐子元说罢,把单非英拉到 书桌前面,叫他就座。
  单非英拗他不过,只得坐下来。他一看砚台就叫道:“这天气真热,刚 才磨的墨,转眼就干了。待我去叫个人来磨墨。”
  徐子元一把按住他,说道:“不要去叫,不要去叫。旁人知道你代我做 文章,岂不当作笑话去讲?公爷还是要点面子的。”
  
  “公爷,你不晓得,我做文章就磨不得墨。我一磨墨,把手磨软了,就 写不成字了。”
  “墨让我来磨。公爷别的不会,磨墨倒是家传。我曾祖写字,爷爷磨墨; 爷爷写字,爹爹磨墨;爹爹写字,是我磨墨;今天你写,我磨墨??哎呀, 你不成了我的爹爹了。”
  单非英心里暗好笑。他拿起笔来,文章一挥而就。徐子元接过来一边看, 一边叫好:“这一点象只桃子,这一撇象把大刀。写得好!写得妙!比我爹 爹还高明。单非英,今天你费心了,公爷赏你二百钱,拿去买顶帽子戴。这 文章你先送到上房,去请老夫人过目。”
万万想不到文章送到上房,又引出了一桩奇事来。 原来对江有个崔天官,单生一女,才貌出众。老夫人早就放在心上,日
前托李尚书去崔府给徐子元说亲,本以为门当户对,一说便成。哪里知道崔 天官定要给女儿选个有才有学的女婿。那老头儿听说徐子元是个草包,就一 口回绝了。单非英把文章送到上房,正好碰上李尚书来拜望老夫人回话。老 夫人看了文章好不喜欢,她没想到儿子转眼间有这么大的长进,顺手将文章 递给了李尚书,李尚书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连声叫好。他说既然这样,何 不让徐子元带着文章,过江相亲,崔天官看他文章写得这样好,哪有不允之 理。老夫人听了正中下怀,急忙吩咐书童,去书房请公爷更换衣裳,立即起 身。
徐子元听了书童的传话大吃一惊,叫道:“哎呀,好不明白的母亲!这
篇文章哪里是你儿子做的。去相啥子亲罗,忧人,忧人!” 徐子元正在发愁,单非英却来向他道喜,连声说:“恭喜公爷,恭喜公
爷!”
  徐子元说道:“在别人倒是喜事,到了我身上就成了祸事。文章是你做 的,我连念也念不下来。那个崔老头儿要是问起来,不是要我的命么?再说 我公爷这副尊容??”
“我看公爷,品貌不错嘛。”
  “还不错呢!你不晓得,我那几个同窗书友,把公爷挖苦惨了。他们胡 诌了几句歪诗,你听着:
好个徐子元,容貌世无双: 一个尖下巴,半座塌鼻梁; 八戒门前过,错认美猴王。
你看惨不惨?” 单非英朝他看了又看,说道:“公爷不说,倒也看不出来;听这么一说,
真还有点猴相。” 徐子元又气又急,吼道:“连你也糟蹋起公爷来了,还不快替公爷想个
法子。” “做文章可以请人家代,未必相亲也请人家代呀!”
  徐子元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嗨,这话倒听得!他把单非英上上下下打 量了一番,心里琢磨说:这个单非英,文章都做得来,相亲也一定能行,不 如请他再帮个大忙。徐子元主意打定,双手拉过单非英,把他按在椅子上, 向他连连作揖。吓得单非英手脚无措,不知怎么才好。
“单非英啊,单非英,你知道我向你作揖,为的啥子?” “小的不知道。”
狗洞(中国古代戏剧故事)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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