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玉PDF小说网 / 灵异小说 / 狗洞(中国古代戏剧故事)
 


狗洞(中国古代戏剧故事)



“就是请你过江去,代我相亲。” 单非英大吃一惊:“公爷,这个相亲,小的实在不能去。” “揖也向你作过了,你还不去呀?我就给你跪下。”咕咚一下,徐子元
果然跪在地上,磕起响头来。 单非英是个奴仆,生死都只凭主子一句话,哪敢再违抗,只好答应了,
到里间去更换衣裳。 这时候,书童来请徐子元动身:“公爷,马备好了,快请上马。船在江
边候着,老夫人叫小的侍候公爷过江去相亲。” “我不去了。”
“你不去,谁去?” “我请单非英代我去。”
  书童可不服气了:“什么,让单非英这个小子去?我是书童,他是随从, 风吹梨子树,疙瘩碰疙瘩。如今叫我替他牵马,还要喊他‘公爷’,我不去。”
“你敢不去?” 书童见徐子元扳起脸来,就说:“小的不敢不去。不过,我不喊他‘公
爷’,还是喊他‘单非英’。” 这还行,一喊不就戳穿了把戏?徐子元只好答应他,喊单非英一声“公
爷”,赏给他一百钱。
书童一听高兴了:“喊十声呢?” “赏你十百钱。” “喊一百声呢?” “赏你一百钱。”
别看公爷是个草包,不会读书认字写文章,一提到“钱”,他心里可亮
堂了,精到了家。喊一声一百钱,喊十声该十个一百钱,就是一吊钱。喊一 百声该赏多少呢?当然该是十吊钱——一百个一百钱。结果呢,喊一百声也 是一百钱,和喊一声一个样。公爷鬼得很,就会蒙骗小书童。
书童一盘算,喊十声,赏十百;喊一百声,赏一百。一点也不错,就怕
喊多了记不住。 徐子元说道:“你就在你那丝带上打疙瘩,喊一声‘公爷’。打一个疙
瘩,回来算疙瘩帐。”
“要得!回来算公爷的疙瘩账。” 书童跟随单非英,一步一个“公爷”,兴冲冲地过江去了。

    一只鞋


玉岗山下老俩口,毛大福和毛大娘,两口子都是行医的。 毛大福是外科,刀创火烫,跌打损伤,各种无名肿毒,他都医得了;毛
大娘是产科,安胎接生是拿手,这一方的娃娃没有一个不是她接的生。老俩 口不但医道精通,而且从来不收谢礼,碰上穷苦人,还送汤给药,因而远近 闻名。老俩口虽然家境清寒,无儿无女,只因一心扑在医道上,倒也过得快 活。
  一天,毛大娘翻过玉岗山,去为刘家二娘接生。这位二娘是头胎难产, 十分危险,幸好毛大娘赶到,接下娃娃,母子平安。刘家好不欢喜,拿出一 两银子、五尺红布、一双鞋面,外加一块印花帕子送给毛大娘。毛大娘做出 的规矩,一概不收。刘家无奈,就杀了一只鸡,留她喝酒。毛大娘本来贪杯, 就坐了下来,不再推却。刘家老老小小男男女女都挨次敬了她一杯。毛大娘 喝多了,心头象一团火在烧。她赶紧起身,再不然就倒也,倒也。
  她出得门来,走在路上,人就清爽得多。只见一轮红日渐渐西沉,照得 满坡的映山红格外喜人。她随手摘了一朵插在头上。红花映着白发,好精神! 吃多了酒就怕吹风,她上了山岗,偏偏遇上一阵冷风,不由得头昏眼花,身 子摇晃起来。她想:走快些,走快些!可是两只脚不听话,踏了个空,倒在 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毛大娘睡得好香,哪里晓得山后跳出一只吊睛白额虎来。这老虎来到毛
大娘身边,用鼻子闻了一闻,然后轻轻地走过来,走过去。它那神气,好象 有什么急得不得了的事,要找毛大娘帮忙,可又不敢惊动她,只好靠着她伏 下,等她醒来。
毛大娘一直睡到月上树梢,只觉得脑壳闷胀,口渴得很。
  “老老,老老——”她还当睡在自己家里,叫着她老伴,“你烧碗酸辣 汤来给我醒醒酒??算了,算了,你怕麻烦,舀碗冷水来也要得??”咦, 怎么不答应?她翻了个身,一只手碰到老虎的顶花皮,“呃,清明都过了, 还拿羊皮袄当铺盖呀?”她顺着摸下去,摸到老虎的嘴巴,“我说怎么叫不 应他,原来他躺倒睡熟了。咦,他的胡子怎么这样稀稀朗朗硬梆梆——”她 揉揉眼睛,睁开来一看,叫了声:“妈呀!”想爬起来跑,可是手脚好象棉 花做的,怎么也爬不起来,只好闭上眼睛,等老虎把她吃掉。
老虎用嘴碰了碰她的手。
“哎呀,我的手遭它啃了。” 老虎又用嘴巴碰了碰她的脚。 “哎呀,它在咬我的脚了。” 老虎伸出爪子,拉了拉她的衣裳。
  “哎呀,我一身都遭它吃完啦??嗯,我怎么不痛呀?哦,哦,它把我 囫囵吞下肚里了。”
  毛大娘眼睛眯起一条缝,看见自己还躺在路边的大石头上,那只老虎正 在抓她的衣裳。
“你要吃就快点吃呀,莫要把人吓死罗。” 老虎摇摇头。
  “怪呀,又不是在做梦。喂,你不吃我,又缠住我不放,你究竟要把我 怎么样?”
  
老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又去拉她的衣裳。 “哦,我明白了。是不是你家有病人,要请我去把脉开方?” 老虎点点头。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那你就快快带路,到你府上去走一遭。” 老虎带了毛大娘,爬坡过岭,来到一个山洞口。老虎点点头,意思说:
“到了,到了!”毛大娘心里有点慌:“未必然我送上门去给它当点心?” 正想转身,老虎吼了起来。
  “哎呀,我又没有走,你吼啥子嘛?你要我进山洞去,我进去就是了。” 毛大娘进去一看,里面还躺着一只老虎。原来请她的是一只雄虎,洞里 躺着的是一只雌虎。毛大娘走拢雌虎,只见它气喘喘汗淋淋,肚皮发胀,快 要下虎娃了。她不慌不忙,取了点药,喂雌虎吃下,又缓缓地给雌虎按摩肚
皮。没多久,雌虎下了两只小虎。 两只老虎喜得朝着毛大娘摇头摆尾。毛大娘嘛,她也松了一口气:“恭
喜,恭喜!你做了爹,你当了娘。一回生,二回熟,二天①有病痛,带个信来。 哟,天都快亮了,我该走罗。”
  哪里知道,雄虎还是拦住她不放。她低头一看,哦,雄虎脚上有伤。她 摇摇头说:“对不起!这该外科,我家毛大爷在行。我回去跟他说,叫他明 天早上来看看。你们尽管放心。”
毛大娘回到家里,从吃酒讲到醉酒,再讲到碰见老虎,毛大福惊叫起来:
“你,你,老虎把你吃掉了吗?” “你也真糊涂!老虎把我吃掉了,这会儿我还能跟你摆龙门阵②?”毛大
娘讲到接下两只小虎,不由得眉飞色舞。是嘛,除了她毛大娘,哪个为老虎
接过娃娃?“老老,我忙了一夜,你嘛,也闲不着。雄虎脚上有伤,这是你 外科的事。明天早起,你去看看。”
毛大福听他老伴说得有板有眼,倒要见识见识。第二天吃罢早饭,背起
药箱,硬起脚杆上山去了。 话分两头。这天清早,就在这玉岗山上出了一桩人命案子。本地有个无
赖叫丛薪的,赌钱输得红了眼,带了一把刀,到这玉岗山上来拦路抢劫。正
好有个银商叫宁泰的从这里路过。丛薪把他追到路边乱树林里,一刀杀死了 他,抢走了他的包裹。
说来也巧,那只雄虎听毛大娘说得明白,就早早地出洞来,接毛大福给
它治伤。它走近乱树林,正看见丛薪在行凶,不由得勃然大怒,吼了一声, 窜进林里,朝丛薪扑去。丛薪一惊,拚命逃跑,慌不择路,一下子就从陡坡 上滚了下去,脚上的一只鞋跑掉了,哪顾得上拣。雄虎从地上叼起这只鞋, 转过身来,又看见宁泰丢下的一把扇子,一起叼了带回山洞里,再来到路边, 毛大福正好上山来了。
  毛大福一见雄虎雄赳赳地站在那里,不免有点心惊胆寒,忙说:“虎呀, 虎,我是到府上去治伤的,你莫咬我。”
雄虎闻了闻药箱,点点头,领着毛大福来到山洞。毛大福拿清泉把雄虎 的伤口洗干净,敷了丹药,再贴一张拔脓生肌膏,说道:“当即止痛,三天 结疤。告辞了!”



① 四川方言:“二天”是“以后”的意思。
② 四川方言:“摆龙门阵”就是说故事、聊天。

毛大福走出山洞,雄虎跟了他来,嘴里衔着一把扇子,朝他直点头。 毛大福看那扇子,制作精致,竹骨上还刻着几个字。他明白雄虎的意思,
摆摆手说:“好意我领了,谢礼我不收。” 雄虎把扇子放在他面前,见他不停地摆手,就吼了起来。 “哎呀呀,天下哪有这样送礼的?好,好,好,你逼我收下,我只好收
下了。”毛大福拾起扇子,下山去了。 再说那头。出了人命案,公差腿跑断。这县里两个公差,一个张标,一
个李贵,奉了县官之命,查访谋财害命的凶手;三天为限,查不出,挨一顿 板子;再三天,还是查不出,又挨一顿板子。他们俩一个屁股破了皮,一个 屁股开了花。一天,两个公差一拐一拐从玉岗山上走下来,走过毛大福家门 口,进去讨张膏药贴。张标见毛大福拿着扇子在扇风,夺过来一看,竹骨上 清清楚楚刻着“宁泰解暑”四个字。他忙向李贵使了个眼色。李贵拿起铁链, 哐当一声,往毛大福脖子上一套,上了锁就拉走了。
县官当即升堂,问道:“你叫毛大福,是做什么的?” 毛大福回答:“这一方,哪个不晓得我毛大福是个医生。我要回去了,
好多病人等着我,二天老爷有病,外科找我,安胎接生,找我家大娘。”说 罢转身就走。
“转来,跪下。你为何在玉岗山上杀死宁泰,快快从实招来。”
毛大福回话:“我是医生,只有把病人医好,哪里会把好人杀死?” 县官发了火,把那把扇子丢在他面前:“你去看来,扇子上刻着宁泰的
名字。你拿这扇子扇风,宁泰不是你杀的,是哪个杀的??你说这扇子有个
来路?好嘛,你说??” 毛大福老老实实说了一遍。县官瞪大眼睛说:
“咹,你给老虎治伤?疯话??老虎和你非亲非故,不吃掉你,还送你
这把扇子?笑话!毛大福,看你一派胡言,不打你,你是不会招了。”县官 一拍惊堂木,喊道:“大刑侍候??呃,你还有话说?你说嘛??要老爷跟 你上玉岗山去查一查?老爷没得空,有空也不去。你一把骨头,老虎懒得吃 你;老爷一身肥肉,老虎见了就开胃。好吧,老爷派两个人跟你去。张标, 李贵,你们押着毛大福,到玉岗山去,和老虎当面对质,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得有误。退堂。”
两个公差暗暗叫苦:押着犯人去和老虎对质,这不是陪着犯人去送死吗?
他们愁眉苦脸,押着毛大福走出衙门,一步一挨,往玉岗山而去。来到山下, 正好碰着毛大娘从外面接生回来,一个叫“老老”,一个叫“妈妈”,老俩 口抱头痛哭。
毛大娘说道:“少是夫妻老是伴。老老,我和你一路去。” 毛大福点点头说:“妈妈,你为老虎接生,我给老虎治伤,未必然老虎
会吃我们。我们倒是要找老虎把话问清楚。说走,那就走嘛!” 弯弯曲曲路,重重叠叠山。天黑了,又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坡陡路滑,
他们走到半夜,才走近山洞。忽然一阵狂风吹过,前面跳出一只猛虎来。两 个公差吓得抱头鼠窜,喊爹叫妈。老俩口看那老虎跳到面前来,摇头摆尾, 说不出的亲热。
  毛大福摸了摸它的脑壳,问道:“你是那只雄虎吗??哦,你点点头。 是的。虎呀,虎,你可把我害苦了!你送我一把扇子,我不要;你逼着我收 下,结果遭了这场冤枉官司??”
  
  毛大娘接着说:“虎呀,虎,老老说的,你都听明白了?呵,你点点头, 是听明白了。那你为啥一言不发?两个公差就在这里,你把话向他们说清楚, 也好了却这桩冤案。”
雄虎听到这里,一仰头,咬住套在毛大福颈上的铁链呜呜叫个不停。 两个公差见老虎驯良,壮着胆子,慢慢走拢来。 张标说道:“虎老子,你咬住这铁链做什么??哦,你是要我们把这锁
开了??嘿嘿,不行。这是王法!” 李贵举起刀,耀武扬威说道:“哪个毁了王法,就砍他的脑壳。” 差人平时就拿这种话来吓唬老百姓,这会儿照样拿来吓老虎,要老虎也
服王法。老虎不管什么王法不王法,它听了不舒服,纵身一跳,向两个公差 扑去。两个公差吓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周全了。一个喊:“毛大爷,你, 你快把虎老子劝住。动不得,动不得!”一个叫:“虎老子,莫发威,莫发 威!我马上开锁就是。”
  张标开了锁,李贵解下铁链。一个说:“什么王法,屁法,在这里,朝 廷管不着。”一个说:“毛大爷,你快活动活动,求你在虎老子面前多美言 几句,我们不敢得罪它啦。”
  当啷一声,铁链落地,雄虎过来咬住它,往上一甩,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是做什么?
毛大福明白了:“两位公差,它要你们把它锁了。”
毛大娘说:“对,对!它要你们带它去见官。” 两个公差说:“不敢,不敢,我们硬是不敢!” 毛大福说:“你们尽管放心,它叫你们锁,你们就锁。” “虎老子,那就多有得罪了。”两个公差又是作揖,又是打躬,才把雄
虎锁了,牵着它走,它却又不走。
  “呃,虎老子,把你锁了,你又不走。你究竟要怎样嘛?好,你不走, 就回你的窝里去,我们还是把毛大爷锁了,带他走。”
雄虎听了,又发起威来,一声大吼,震得那乱树林纷纷落下叶子来。
  还是毛大娘懂得人情世故,说道:“虎呀,虎,锁了你,你又不走。是 不是要我给你的妻儿报个信??你点点头。看我猜得一点也不错。你放心去 打官司吧。我这就到山洞里去报信。”
第二天,县官升堂。张标李贵禀报老虎带到。
县官问道:“死的吗?” “活的。” 县官急叫:“哎呀,快关大门。” “老爷,此虎不伤人。”
  “此虎真的不伤人?那我就不怕了。五刑五法备齐,带老虎和毛大福上 堂。”
老虎和毛大福上了堂。 县官问道:“老虎,报名来。” 毛大福代老虎回话:“老虎没有名字。” “家住哪里?” 毛大福又代老虎回话:“家住玉岗山。”
  县官一拍惊堂木,问道:“老虎,这把扇子是你送与毛大幅的??你点 了头,是你送给他的。老爷再来问你,你从哪里得的这把扇子?说??你说
  
呀!从哪里来的??哼,大堂之上,怕你不招。来呀,与我重责四十大板。” 县官连叫三声,两个公差一动不动。他们悄悄对县官说:“老虎屁股摸
都摸不得,你敢打吗?” 县官说:“那就免打。你快说,扇子从何而来??呃,你硬是不说?老
爷就容不得你了。打,打,打!” 县官发了急,老虎发了火,吼了起来。亏得有毛大福在一边哄着它:“虎
呀,这地方可比不得玉岗山,吼不得,吼不得!”毛大福又回过头去劝县官: “老爷,你也平平气。它是兽类,纵然挨板子,也不能承招。”


县官说道:“有招无招,暂且不说。先打它一个咆哮公堂。打哟,打哟!” 两个公差实在不敢打,悄悄对县官说:“老爷,老爷,它要乱来了。我
们不敢打。” 县官下不了台,发起狠来:“你们怕它乱来。我是朝廷命官,未必它敢
对我乱来。多来些人,把它按倒,我自己来打。”说罢,从位子上走了下来, 卷起袖管,接过刑杖,高高举起??就在这时候,听到衙门外面一片嘈杂之 声。
“看呀,又一只老虎上堂罗!” “莫挤,莫挤!” “快闪开,让老虎上堂。”
果然,又一只老虎来了,就是那只雌虎,嘴里衔着一只鞋。它后面跟着
毛大娘,再后面,是一群看热闹的百姓。 那雌虎看见县官高高举起刑杖,要打雄虎,它大吼一声,猛扑过去。县
官慌得丢了刑杖,也顾不得体面,一头往公案底下钻,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毛大娘叫道:“老爷,老爷,这只雌虎衔了一只鞋,是来报案的。你快 坐堂问案呀!”
县官从公案底下爬出来,坐到了位子上。他喘着气,擦着汗,好容易定
下神来问雌虎:“莫非玉岗山的人命案子,与这一只鞋有些干系?你说,这 鞋又从何而来??你快说呀!”
两个公差说:“它硬是不开腔,是不是打??”
  县官忙说:“莫乱来,念它们生于山野,不知朝廷法度,王刑王法,一 概免用。可是这一只鞋,一只鞋??”真是人多眼多,这时看热闹的百姓里 面,走出一个人来,向县官禀告:就在出事那天,他碰见赌棍丛薪,一拐一 拐,只穿着一只鞋。
县官听了,说道:“这就八九不离十了。快拿丛薪到案。” 丛薪一抓到,就真相大白。毛大福无罪,当堂开释。老俩口捏了一把汗,
松了一口气,回家去了。还有那老虎两口子,自回玉岗山去,两只小虎已经 饿得呜呜叫,等着妈妈给它们喂奶呢。

               送饭


牢头,牢头,十人见了九人愁。 监牢里看管犯人的叫牢头,又叫禁子。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牢头嘛,就得在犯人头上捞钱。哪怕是亲姨娘、二大舅,谁进来坐牢,也要 捞他一把。
  话说有这么个牢头,早上一睁开眼睛就想钱。嗳,有个新来的犯人叫孙 继高,还没敲出他一个钱来。这孙继高是个穷秀才,吃了冤枉官司坐的牢, 身上虱子倒不少,钱呢,一个也没有。牢头把他叫了出来,拳打脚踢,狠狠 地揍了他一顿,还是敲不出一个钱来,就罚他桂花树跟前站着——就是叫他 蹲在尿桶边上。
  牢头打人打得累了,往板凳上一躺,迷迷糊糊睡着了。忽然牢门外面一 声大叫,那声音又尖又响,象打了个炸雷。
“开门!我是送饭的。” 犯人坐牢,饭得由家里送,这是古时候的规矩。 “送蛋的——送到孵房去孵小鸭子。” “送饭的。”
“哦,是送炭的,送到炭行去。”
“哦,你听错了,我是给我二叔孙继高送牢饭的。” 哈,来得正好!在孙继高身上没捞到钱,我就在你送饭的身上捞。牢头
一骨碌爬起来,问道:“送饭的,你可有钱?你可有礼?”
送饭的说:“我无钱无礼。” 牢头一听火了,脱下一只鞋子,在地上打得噼啪噼啪响,一边打一边吼:
“好,无钱无礼。孙继高,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送饭的一听急了,带哭声嚷嚷道:“别打我二叔,我有钱有礼。” 可不,一吓唬就把钱给吓唬出来了,牢头心中暗暗得意:“瞧你这个送
饭的,早说有钱有礼,也省得我打烂了一只鞋底。”他从门洞里伸出一只手
来说道:“要我开门,有钱拿钱来,有礼送礼来!” 送饭的身上只有一个小铜钱,只好掏出来,放在牢头的手心里,叫一声:
“大爷,你替我收着。”
果然钱到门开,牢头一看,咦,送饭的是个小姑娘。 “嘿,你人不大,喉咙倒不小。今年多大了?” “十岁。”
“叫什么名字?” “端午戴。”
  端午戴,哪有叫这样的名字的?牢头一琢磨,嘿,这丫头叫我猜谜呢, 好玩,好玩。他就猜起小姑娘在端午节戴的花儿来。栀子花?不对。南瓜花, 不对。大椒花?也不对。
  送饭的小姑娘说:“我妈说:清明不戴柳,变成老黄狗;端午不戴艾, 变成老鳖盖。我在端午生,名字叫小艾。”
  “哦,你叫小艾。你送饭,是转牢送,还是提牢送?转牢送嘛,你这碗 饭让犯人一个个传过去,他们一个吃一口,传到你二叔手里,饭呐,就没有 了。提牢送嘛,你把饭搁在这里,先到桂花树跟前找着你二叔,回来再把饭 给他送去。”
  
  “那我提牢送。”小艾刚放下饭篮,又提了起来,“不行,莫让狗把我 的饭吃了。”
“胡说!监牢里哪来的狗呀?” 小艾放下饭篮,说了声:“请大爷看着。”她走进黑洞洞的牢房,在尿
桶旁边找着她二叔。两个人一见面,忍不住一齐放声大哭。 叔侄俩哭得伤心,那牢头却笑得开心。他想:好咧!我把这饭吃掉,中
午就不用烧锅了,又省了两个钱。他从饭篮里拿出饭碗,刚刚扒了两口,一 听不好,里边哭声停了,小艾就要回来取饭了,他急忙把饭碗放进饭篮里。 真是小艾回来了,她一看饭少了,就蹲在地上哭起来。
“你吃了我的饭,你吃了我的饭??” 牢头强嘴说:“我可没吃,是狗吃的。” “你说的,监牢里哪来的狗呀?是你吃的。” “我吃的?嘿,你搜好了。” 这还用搜,牢头的胡子上还粘着饭粒儿呢。
  牢头死不认帐,转眼一想,哄她说:“你从家里来的时候,饭是热的, 路上风一吹,饭就冷了,就收缩起来。他一边说,一边拿筷子把饭拌得松松 的,“你看,饭不是跟以前一样多嘛,快给你二叔送去吧。他几顿没吃,肠 子都饿细了。”
小艾没法,只好捧着饭碗,给她二叔送去了。
  牢头心里想,才吃了几口饭,还推说狗吃的,太不合算了。他摸着下巴,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小艾的那只饭篮倒还值几个钱,就把它藏在墙角里, 抓了一把稻草盖住了。
小艾侍候她二叔吃完饭,拿着碗筷出来,时候不早,该回家了。咦,饭
篮呢?
牢头说:“啊,你带了篮子来的?大爷怎么没看见!” “我就放在这里的,除了大爷你,又没人来过。” “胡说!我大爷能拿你的篮子吗?” “就是你拿的,就是你拿的!”小艾一边哭,一边叫。 牢头一想:不好,这丫头嗓门大,一哭一闹,叫人家听见了,多不好意
思。要是让狱官四老爷听见了,更不得了,说不定这差使当不成,还得挨一
顿打,还给她算了。他这么想着,就走到墙角边,用脚一踢,小艾的饭篮就 从稻草下面滚了出来。
“小艾呀,小艾,你自己把篮子放在墙角里,还赖我大爷拿你的。让四
爷听见了,我大爷不就倒霉了吗?”牢头说漏了嘴了。 小艾抹了眼泪,笑了,她想起那个小钱来,把碗筷放进饭篮,转身对牢
头说:“大爷,我还有个钱呢?” 牢头没想到小艾会来这么一招,搔着头皮说:“那个小钱,不是给我大
爷作开门礼的吗?” “我说请你替我收着,可没说给你。”
  小艾当时真是这样说的!牢头招架不住了,就说:“那个钱嘛,大爷买 了黄烟啦;黄烟嘛,大爷吸完啦。走吧,走吧!”
  小艾就是不走,他牢头干嘛白要人家的钱呢?一想,他才说过,让四老 爷听见了,他得倒霉。这四老爷是谁呢?管他呢,反正牢头就害怕四老爷。 想到这里,小艾大声嚷嚷起来:“四老爷,禁子大爷把我的钱拿走了,禁子
  
大爷把我的钱拿走了。” 她这么一叫,牢头真个吓慌了。
  “别叫,别叫!大爷是逗你玩的呀!”牢头掏呀,掏呀,掏了好半天, 才把那个小钱掏了出来,“喂,喂!我大爷能要你的钱吗?给你,给你,去, 去,去!”
小艾拿了钱,提着饭篮,走出牢门回家去了。

               打桑园


四月天,麦苗青了,桑叶肥了。 钟离春①挎着个篮子,到桑园去采桑。她穿一件旧青布衫儿,扎一条旧青
布裙子。养蚕,养蚕,织的绫罗绸缎,她这个养蚕姑娘,穿的却是一身粗布。 她来到桑园,刚刚采了几片桑叶,忽听得柔园外喊声震天。她急忙放下 篮子,双手抱住一棵大桑树,往上一窜就上了树梢,手搭凉棚一看,只见乱
哄哄的一群人马,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奔。 原来齐国的大王听说山里出了一头白毛野鹿,带了大队人马来围猎。他
们把山前山后团团围住,齐声发喊,果然有一头白毛野鹿受惊跑了出来,正 好在齐王马前跑过。齐王大喜,搭箭拉弓,嗖的一声,射中白鹿的后身。白 鹿受了伤,狂奔乱跳,一眨眼工夫就跑得没影儿了。
  齐王叫丞相传下旨去:哪一个捉住白鹿,官升三级,赏黄金百两。将官 们谁不想升官发财,于是各带兵丁,分成几路去追捕那白鹿。
  有个将官东闯西奔,来到钟离春家的桑园跟前。兵丁们都收住脚步,站 着不动。将官着急了,他吆喝起来:“快走,快走!误了老爷的事,就杀你 们的头。”
兵丁们说:“老爷,您没看见前面一个破栅栏挡了路,过不去啦!”
“一个破栅栏,敢挡老爷的路?这还了得!拆了它。” “老爷,我们是大王手下的堂堂的御林军,去拆人家老百姓的破栅栏,
多丢人哪!要拆,您自己拆去。”
  将官一想:不好!我是大王手下堂堂的将官,去拆人家老百姓的破栅栏, 不是更丢人吗?就说:“这样吧,我先跳了过去,你们跟着跳过来。”
这将官长得好肥,一跳不到三尺高,一头撞在栅栏上,仰天跌了一大交,
正好看见桑园里的大桑树上,有个姑娘在哈哈大笑。将官又羞又恼,挣扎起 来,朝着兵丁们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蠢才,呆看干什么?还不快去问问那 个女子,白鹿往哪一边跑了?”
兵丁们说:“我们一不想升官,二不想发财,还是老爷自己去问吧。”
“对,对,是该老爷去问——嗳,我该怎么称呼她呢?” 兵丁们说:“您拣大一点儿的称呼,人家听了高兴,准告诉您。” 将官一听这话有理,就拉开嗓门叫起来:“喂,我的姥姥的姥姥,比我
姥姥的姥姥还大两辈的姥姥,您看见白鹿往哪一边跑了?”
  兵丁们忍不住要笑,都说:“有这样称呼人家大姑娘的吗?太大了,得 小一点儿。”
将官连忙改口说:“喂,我那外孙女的外孙女??。” 兵丁们笑得肚子都疼了,又说:“你得称呼人家大姑娘二姑娘才对。” 将官只好再问:“谁家的大姑娘二姑娘,您看见一头白鹿往哪一边跑
了?”
这一回,钟离春才开了口,她说:“大驹子不来口不开,小驹子来了你 白来。”
将官听了不明白:“什么,什么?我问她白鹿,她怎么说起驹子来了?”



① 钟离春传说就是战国时代齐国的无盐,她相貌极丑,四十岁没出嫁。她请见齐宣王,陈述解决齐国危难
的办法。齐宣王采纳了,立她为王后。这个故事和《打桑园》这出戏没有什么关系。

  兵丁们说:“老爷,那姑娘说您是只小驹子,不睬您。要等大驹子来了, 她才肯讲哩!”
  将官一拍胸脯说:“我的个头跟大骡子也不差多少,怎么说是小驹子 呀?”
  “人家姑娘不是说您的个头小,是说您这个官儿太小,得请个大官来问 话。”
  没奈何!将官只得去请丞相来。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论官 儿,没有比他更大的了。
“大姑娘,二姑娘,大驹子来了,您快开口吧??” 将官没把话说完,先挨了个耳光。丞相又吹胡子又瞪眼,说道:“你这
个蠢才!我是齐国堂堂的丞相,怎么成了大驹子了?” 丞相喝退将官,仰起头来问:“你那丫头,可曾见过一头白鹿??” 钟离春看也不看他一眼,回答说:“我忙着呢,不管闲事!” 丞相听了心里老大不痛快:这个乡下丫头,好大的架子!她采桑养蚕,
难道比大王围猎白鹿还重要?我倒要取笑她几句。他找到园门,踱着八字步 走进桑园,哼哼哈哈的念了四句歪诗:
今天忙来明天忙, 急急忙忙来采桑。 绫罗绸缎穿不上, 采桑养蚕你白忙。
  谁知道钟离春不但唱得好山歌,还编得好山歌。她心里暗暗发笑:这个 酸老头儿说话不通,待我回敬他几句:
今天忙来明天忙, 急急忙忙来采桑。 采桑养蚕织绸缎, 大红大绿做衣裳。 你不养蚕穿绸缎, 问你臊得慌不慌?
  这丞相原是齐国第一等的口才,万万想不到今天被一个乡下姑娘驳得哑 口无言。他只得灰溜溜地溜出园去,请齐王自己来问话。
齐王带了几个保驾的将官,大模大样走进桑园,问道:“桑树上那野丫
头,你可曾看见一头白鹿,身带一支玉箭,从这里跑过?” 他问一声,往前走几步,一连问了三声,正好走到大桑树底下。钟离春
只当没听见,只顾自己采桑。 齐王哈哈大笑道:“这野丫头,原来又聋又哑!” 这一下可把钟离春惹火了,她冲着齐王,“呜咿呀——”一声大叫,吓
得齐王噌噌噌一直退到栅栏边。 齐王气急败坏,取过宝弓,朝钟离春射了一箭。说时迟,那时快,钟离
春一伸右手,把箭接住了。齐王射了第二箭,又被钟离春用左手接住了。齐 王那第三箭,直朝钟离春的脑门射去,钟离春不慌不忙,把头一仰,一张嘴, 正巧把箭头咬住。好个姑娘,把三支箭并在一起,轻轻一折,折成六段,扔 在地上。这会儿,她开口说话了。
“你这个昏君,你今天犯了三条法。你不认个罪,我不放你走啦!” 齐王听到“昏君”二字,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王有

王法,你一个乡下野丫头,有什么法?” “你有王法,我有民法。你竖起耳朵好好儿听着:这第一条,你无缘无
故闯到我这桑园里来。要是我闯到你那王宫里去,该办什么罪,你今天也得 办什么罪。”
“第二条呢?你说。” “这第二条,你无缘无故射了我三箭。要是我射你三箭,该办什么罪,
你今天也得办什么罪。” “你再说那第三条。”
  “这第三条,罪就更大了。现时四月天气,你带领一帮人马,踏坏了麦 苗,黎民百姓日后吃什么?他们当着你不敢言语,待你去后,恨天天高,恨 地地厚,背地里谁不骂你这个昏君。”
  钟离春越骂越气,从桑树上跳了下来,指着齐王,左一声“昏君”,右 一声“昏君”,骂得齐王头脑发昏。
俗话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齐王一看情况不妙,拉着丞相转身就走。 “哪里走?你们进得来,可出不去了。”钟离春呼啦一下,扳下一支桑
树叉,拔脚就追。 众将官忙来保驾,乒乒乓乓,跟钟离春打了起来。别看众将官拿的是刀
枪剑戟,吓唬老百姓有本事,真打起仗来都是脓包,被钟离春打得落花流水,
各自逃命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保驾。 桑园里只留下齐王和丞相两个,东奔西窜,在桑园里转了几圈也没找着
门,被钟离春追上了。
  “姑娘我有话在先,你这昏君不认个罪,不放你走啦!”钟离春右脚一 弹,把齐王踢了个嘴啃泥,正要抬起左脚再踢,却被丞相双手托住。嘿,这 姑娘的脚也真大,那只鞋就象小船一般大。齐王要是再挨她一脚,准没命了。 丞相忙说:“姑娘饶命!”“要我饶命,倒也不难,你叫昏君依我三件
事。”
齐王这会儿才定下神来了,连声说:“依,依,三百件也依你。” “这第一件,你的人马踩坏了黎民百姓的麦苗,该赔。” “该赔,该赔!” “这第二件,你的那些狗官,下乡来不是抽税,就是派差,该免。” “该免,该免!” “这第三件,你这昏君,老老实实在王宫里待着,别再出来围猎取乐,
惊动百姓。”
“行喽,行喽!” 钟离春把桑树叉一扔,说道:“行喽,那就快给我滚。” 丞相扶起齐王,四面一看,众将官一个也没有了,只好自己搀着齐王,
一拐一拐,走出桑园。 钟离春拾起篮子,还采她的桑叶。她心里痛快,又编了个山歌唱起来。
人说大王比天大, 我呀偏偏要揍他。 打得他君臣滚的滚来爬的爬, 好比三岁孩子趴在地上抢西瓜。 打得他不敢再犯老百姓的法, 看起来,遇上大王还得再揍他。



阿必大


  阿必大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已经在李九官家做了将近一年的媳妇,这 叫做童养熄。
  阿必大怎么会做童养媳的?她原来姓陆,有个哥哥叫阿大,爷娘早就死 了,还好有叔叔婶婶收养他们。一年前,叔叔欠了地主家几担租谷,经不起 早催夜逼,急出了病来。可怜哪,不说买药,连煎药的炭也买不起。阿大跑 到当铺,剥下身上一件破短衫,苦苦哀求老板当几个铜钱,好给叔叔买药买 炭。哪里晓得老板把短衫掼了出来,“穷鬼”长“穷鬼”短骂个不停。阿大 火了,拣起一把小铁锁掼了过去,损伤了老板额角。这一下可闯了穷祸!老 板告到衙门,问了阿大一个白日抢劫的罪名,把他关进了牢监。叔叔一听说 阿大吃了官司,又心痛又着急,没过几天就死了。留下婶娘和阿必大两个, 这日子叫她们怎么过呢?熬了两个月,实在熬不过了,正好邻村的许媒婆来 给李九官家说媒。婶娘想,阿必大跟着自己饿肚皮,不如让她走条生路,硬 了硬心肠,收了李家十块洋钱,让阿必大到李家去做童养媳。
  李九官一家三口:他、他娘子、他儿子。李九官是贩猪猡的,经常在外 跑码头;他娘子是远近闻名的“雌老虎”,儿子才十五岁,外号叫“石秤砣”, 百里方圆找不出第二个他这样的小矮人来,一尺两寸的长衫穿在身上还着地 拖。旧年八月半,一家门到上海,白相①了城隍庙,又白相大世界②,走到哈 哈镜前面,“雌老虎”一看自己,笑痛了肚皮,她变成了一只大南瓜。咦, 她的宝贝儿子呢?寻了半日才寻着,小矮人在哈哈镜里变成了一只踏扁的灯 笼。
阿必大呀阿必大,日后就是小矮人“石秤砣”的媳妇了。这且不说。阿
必大来到李家门,头三日还好,吃得饱,穿得暖,做点轻便生活;过了三朝, “雌老虎”的喉咙粗起来了,从此她饭吃馊的,活做重的,四更睡觉五更起。 “雌老虎”还看她不入眼,不是骂就是打。阿必大真叫作孽呀,身上被打得 老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一天,“雌老虎”一早起来就发阿必大的脾气,嘴里叽哩咕噜:“我花
费十块洋钱,一套花布短衫裤,领了她回来,指望她替我婆妈的手脚。想不 到来了十个月,没有一样生活看得入眼的,仍旧事事要我操心。说她她不懂, 骂她她不痛,光起火来打她几下,人家就说我做婆妈的太凶。唉,真是没有 媳妇想媳妇,有了媳妇气死婆??”她洗好脸,梳好头,吃好早饭,一看天 气蛮好,心想男人带了儿子“石秤砣”出门贩猪猡,一去就一个多月,一个 人坐在屋里厌气,不如到观音堂去烧一趟香。主意拿定,“雌老虎”就大吼 一声:“阿必大,你给我死出来!”
阿必大听了心惊肉跳,赶快出来叫了声“婆妈”,呆瞪瞪立在一边。 “死人,你在那里做啥?”
“给婆妈洗衣裳。” “瞎说,我今天没有换衣裳。” “昨日早上换下来的。” “你昨日不把衣裳洗了,在做啥?”



① 上海话:“白相”就是玩儿的意思。
② 大世界是旧时上海的游乐场所。

  哎呀!昨日阿必大搓棉条,纺棉纱,一早做到半夜里。婆妈听她一说, 倒心疼起来了。是心疼阿必大吗?她说:
  “你这个死人,一点点生活,用不着磨到半夜。你是存心跟我的灯油过 不去。今朝我要出门去烧香,不要等我一跨出前门,你就从后门溜出去白相。 我不在屋里,你要把生活做完,上半日弹棉花,下半日搓棉条,夜里纺纱。 今朝看在观音菩萨面上,让你少弹一点,往日弹八两,今天弹半斤①。”
半斤八两,还不是一个样吗? “雌老虎”解开棉花包,抓了一把又抓一把,何止半斤,九两也不止。
她对阿必大说:“你弹棉花,我烧香去了。” 阿必大苦着脸说:“婆妈,我的饭呢?” “啥?生活还没有做,倒先想吃了?” “我洗了一早上衣裳,还没吃早饭呢。” “啊,你还没吃早饭,啥人叫你不吃?” “锅里没有饭了。” “墙角里有一盆在那里。” “墙角里的一盆是猫吃的呀。” “吃了一样会饱的。”
“冷的。”
“冷,放到太阳地里晒一晒就热了。” “又酸,又臭,饭上都长毛了。”
“毛么,吹一吹就掉了。想吃就吃,不吃拉倒!”婆妈拎了香篮走了。
  那猫饭,猫都不吃了,阿必大哪能吃?苦呀!好象黄莲树做凳子,坐着 苦;黄莲树做踏板,站着苦;黄莲汁淘饭,满口苦;黄莲水洗浴,全身苦。 阿必大一边落眼泪,一边弹棉花;弹好棉花,正要搓棉条,忽听得有人
敲门。
“妹妹,阿哥来了!” 阿必大听得是哥哥阿大来了,又惊又喜又伤心,呜呜地哭起来:“啊??
阿哥呀??你真的回来了?”
  “妹妹,不要哭。阿哥吃满了官司,回到屋里看了婶娘,就跑来看你了, 你快开门呀!”
“阿哥,门不能开,婆妈晓得了要打我的。”
“啊,婆妈要打人?不要紧,阿哥来了,她不会打你的。” 阿必大才放大胆子开了门。阿哥阿妹一年没见面,一个在牢监里受罪,
一个在李家门吃苦,各吐各的苦水,抱头痛哭起来。


  阿必大揩揩眼泪说:“亲哥哥啊,妹妹实在过不下去了,你要伸出一只 手来救救我呀!”
  阿大听了多心疼,想带了妹妹就走;再一想,不好,还是要等她婆妈烧 香回来,商量商量再说。
李九官家里是个啥样子?阿大一看,客堂东首是厢房,厢房里柜是柜, 箱是箱,簇新的被头好几床;客堂西首是羊棚,羊棚里没有羊,地上铺枯草, 墙角挂蛛网,这是阿必大困觉的地方。



① 旧时一斤分作十六两,半斤就是八两。

“妹妹,这样冷的天气,你就困在枯草上,盖几块破棉花胎呀?” “阿哥,我哪一天不受冻挨饿。昨日冻了一夜,今朝到现在还没有吃饭。” “婆妈不给你吃?”
“她叫我吃猫吃剩的饭。” “哼哼,不把你当人嘛!我回去跟婶娘讲,领你回去,再也不来了。” 阿大讲到这里,想起他身边带了点吃的东西。他出门的时候,婶娘讲空
手望亲戚不象样,叫他买包点心带了去。他就在街上买了两包麻酥糖。 “呸,为啥送给‘雌老虎’吃,自己不会吃呀!妹妹,你吃,你吃。” 阿必大正吃着麻酥糖,“雌老虎”在叫门了。 阿必大慌了:“阿哥,你先躲一躲,躲一躲。婆妈看见陌生人在屋里,
又要打我了。” 阿大实在生气:“打?她敢?有我阿哥在这里,啥人敢碰你一碰,阿哥
就??”他伸出一只拳头。 阿必大更加害怕了:“阿哥啊,你刚刚吃了官司出来,不要再闯穷祸了。
你先到门背后躲一躲。等我跟婆妈讲清楚了,你再出来。” 这时候,大门敲得冬冬响,“雌老虎”发火了。阿大只好躲到门背后。
阿必大把麻酥糖塞进嘴巴,才去开门。 “死人,我叫破喉咙你听不见,你在做啥?咦,你的嘴巴边上一圈??
你偷了我的啥东西吃了??啥,是麻酥糖?是偷了我的铜钱买的??啊,是
你阿哥买的?你阿哥来了?” “雌老虎”一听说阿必大娘家有人来了,黑脸一下子变成了红脸。她笑
眯眯地说:“哟,必大,我的乖囡呀!你阿哥来了,人呢??啥,在门背后?
常言道:亲戚来往,不坐客堂,便进厢房。门背后的阿舅哥,我倒不曾见过。 叫他出来。”
阿必大把阿大叫了出来。
  “雌老虎”开口说:“哟,你是阿舅哥吧,听说你在吃官司。我早想叫 必大来看看你,实在没有空。现在总算回来了,我也放心了。你今朝来做啥?”
阿大说:“一则婶娘叫我来望望你,二则来望望必大??”
  “好,好!你回去对你婶娘说,必大蛮好,人胖多了。”“雌老虎”把 阿必大一把拎过来,捋起她的袖子,“你看,你看,臂膀象小腿一样粗。” 阿必大的臂膀倒真个粗,是“雌老虎”打肿的。阿必大一个“肿”字刚
出口,“雌老虎”就拧了她一把,她不敢说下去了。


阿大说:“伯母,明朝是我叔叔周年,我来叫必大回去磕几个头。” “啊呀!碰得不巧,她公爹出门去,家里人少生活多,必大走不开呀。
再说,磕几个头,死人又不会活转来。” 阿大一肚子气,哗啦一下都放了出来:“我妹妹到你们家来是做媳妇的,
不是卖给你们家的。你早打夜骂,叫她受冻挨俄,不当个人看待,今天要她 回去磕几个头,你也不肯放——必大,跟我走!”
“你敢!”“雌老虎”龇牙咧嘴,发起狠来。 “你太不讲理!怪不得人家叫你‘雌老虎’。” “雌老虎”双脚跳起来:“啥,我活了这几十年,要你来叫我‘雌老虎’
——”举起手就是一记耳光,打得阿大脸上直发烧。 阿大再也忍不住,伸出拳头来,却让阿必大一把拖住了。

阿必大说:“阿哥啊,你不要再闯穷祸啦??” 阿大放下拳头,回头对妹妹说:“妹妹,我回去告诉婶娘,叫婶娘来领
你回去。” 阿大说完就走了。“雌老虎”追到门口大声骂:“死出去!你想拐我的
媳妇呀??”一直骂到看不见影子了才住口,又狠狠地打了阿必大一顿。 第二天,婶娘来了,走到村口,正好看见阿必大在场上喂鸡。 “必大——” “婶娘——”阿必大放下鸡食,奔过去一头扑在婶娘怀里。婶娘伸出双
手抱住她,她哇的一声叫起来,浑身是伤,一碰就痛啊! 婶娘没想到必大到了李家门会受这样的苦,今天见了哪能不伤心?她待
这一对侄儿侄女,就象自己亲生的一般,连手指头也没碰过他们一碰啊。她 含着眼泪说:“必大,好孩子,你不用哭,婶娘是来领你回去的。”
“领我回去?好。婶娘,快走吧!” “不能性急。要跟你婆妈讲讲清楚。” “不要跟她讲。跟她讲了,她再也不肯放我了。昨日阿哥就被她打了出
去。”
  “她欺侮你阿哥年纪轻,看见是我,她哪敢碰我半根毫毛。不要怕,你 先去说婶娘来了,真不敢去,你就朝屋里喊一声。”
阿必大喊了声:“婆妈,婆妈——我婶娘来了!”
  “雌老虎”听见了,心里卜卜跳。阿必大的婶娘也有点名气,穷人家的 女人,家里地里样样做得,赛过男人家,练成了一身好力气,特别是两只臂 膀,好象铁打的一样,所以有个外号,大家叫她“铁火钳”。啥人让她“铁 火钳”钳住了,休想挣扎得脱。“雌老虎”想:阿大回去搬来了这样一个救 兵,真要当心点。她装出一副笑脸,把婶娘迎进屋里,叫阿必大端凳、倒茶、 烧点心。
婶娘晓得她是嘴上热闹,就说:“亲家母,你不用客气,我吃饱了来的。”
“啊,吃过了?那末少吃一点。必大,去煮两只鸡蛋。” 婶娘看她还在做戏,有意让她出点洋相,说:“亲家母,那末我就不客
气了。”


  “雌老虎”一听慌了,忙说:“婶娘,你叫我不用客气,我就不客气了。 必大,鸡蛋不用煮了。婶娘,你今朝来有啥事情?”
婶娘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望望你亲家,二来我家阿大昨日得
罪了你,请你看在我面上,千万不要生气。实在是阿大这孩子从小死了爷娘, 没有人管教,开口就骂,动手就打,一把年纪都长在狗身上了。”
  “雌老虎”一听不对呀,昨日骂人的是我,打人的也是我。他分明在骂 我,说我这一把年纪都长在狗身上了。
  婶娘接着说:“亲家,我还要和你商量一桩事情。我自己不养儿女,所 以把必大当作自己的女儿。今朝是他叔叔的周年,我想领她回去磕几个头, 住几天。”
“唔,唔,这倒是一件大事情,照理是该去的??” “该去的。那末就谢谢了。必大,跟婶娘回去。” “雌老虎”想不到婶娘接得这样快,急忙一把拉住阿必大:“慢点,慢
点,常言道:水牛屎垩地不壮,女人家说话不当。你家领必大回去,要等她

公爹回来发放??他公爹嘛,贩猪猡去了,今朝回不来么等明朝,明朝不来 呢,等清明。再不来,等七月半、八月半、冬至。我看大年夜总会回来的。” “照你这样讲,必大她公爹如果上船下船,头一晕,眼一花,跌进河里,
尸首也收不回来,必大就一生一世不能回娘家了?” 婶娘几句话,把“雌老虎”气得半死。她眼珠一转,又想出一套话来:
“你看必大穿得破破烂烂,回到娘家去,不是坍我的台吗?我看这样吧:今 年冬里来不及了,等到明年春天,犁起地来,下起种来,锄起草来,摘起花 来,纺起纱来,织起布来,染起来,裁起来,给她做两件新衣裳,让必大穿 得象象样样的,送她回娘家。”
  这叫“长聊闲话”,从今年讲到明年,婶娘决意要领必大回去,“雌老 虎”一定不放,两个人越讲喉咙越粗,吵了起来。
“雌老虎”捋捋袖子,伸伸拳头,说:“你不要凶,我晓得你的大号。” “我也晓得你的威名,叫雌——”
“雌啥?你说,你说。” 婶娘一想,还是给人家留点面子的好,就改口说:“雌亲家母。” “亲家母有雄的吗?你这个‘铁火钳’”。 婶娘也不客气了:“你这个‘雌老虎’!” “好!我活了四十多岁,从没有人当面叫过我‘雌老虎’,今天倒要叫
你见识见识我这个‘雌老虎’。”说到这里就伸出两只手,叉开十只手指头,
扑过来抓婶娘的脸,“我就让你尝尝老虎脚爪的味道。” 婶娘抓住她的一只手,只轻轻往她背后一扭,就痛得“雌老虎”哇哇叫
“救命”。阿必大在一边看得开心,心里说:你呀,邻居十家断九家,不会
有人来救你的。 “嗨,你还敢凶吗?你的老虎脚爪还敢抓人吗?” “不凶了,不凶了!”
“放必大回去吗?”
“那是不能放的??哎哟,放,放,放——” 婶娘这才松了手。她该领了阿必大就走吧?不。阿必大身上拖一条,挂
一块,穿的好象丝瓜筋,能这样回娘家吗?要换上两件好的才能动身。
“雌老虎”说:“哪有什么好衣裳,做又来不及。” 阿必大这时候说话了:“我进门时候穿的衣裳,过了三朝就被你剥了下
来,不是放在箱子里吗?”
“雌老虎”没话说了,只好拿出来让阿必大换上。 婶娘这才领了阿必大回去。她想好了,只要自己有口气,再也不让侄女
受这童养媳的苦。

           包公赶驴

陈州地界久旱无雨,闹了灾荒,真个是:
荒村野店少人烟, 卖儿卖女多可怜。
  当年陈州灾荒,是包公①来放的粮。如今包公老了,朝廷就派了杨金吾② 和刘衙内③两个到陈州放粮赈灾。这两个人年纪不大,胆子不小,整天吃喝玩 乐不说,竟把官价五两银子一石半的赈灾粮,改为十两银子一石。这还不算, 他们收进的银子用大秤称,放出的米嘛,用小斗量,就这样敲骨吸髓,任意 捞钱。真是漏船偏遇顶头风,天灾加上人祸,老百姓更没法活了。
  包公人虽老了,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黑胡须变成了白胡须,可是他的 脸还是铁黑的,铁板一块。他老人家在京里听到了一点风声,心想:这放粮 赈灾,事关百姓生死,就带了包兴和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员随从,二 下陈州。
  包公才进陈州地界,就有人拦轿鸣冤。原来老百姓受了欺凌,吃了苦头, 却不敢开口,都怕杨金吾和刘衙内两个,他们的来头大得很,老子都是朝廷 大臣,都得罪不起。有个敢讲话的叫刘别古,领着众乡亲前去说理。杨金吾 刘衙内说他聚众闹事,竟把他活活打死了。今儿拦轿喊冤的,就是刘别古的 儿子小别古。
包公听了心里一琢磨,就换了一身打扮,要亲自私行察访。
  包兴见包公有马不骑,有轿不坐,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要去步行察访, 心里怎么能不疼。他说:“大人,杨金吾刘衙内两个如此残害百姓。你把他 们捉起来,咔嚓咔嚓切下两颗脑袋也就是了,何必扮成个庄稼汉,亲自去跑 腿呢?”
包公说道:“包兴,你跟随我多年,咋不知道人命关天,岂可草草?办
案要有真凭实据。俗话说:‘河清要靠长流水,官清要靠两条腿’,得自己 去跑,去看,去听。”
你看那陈州道上走着个老头,铁面银须,穿一身庄稼人的破衣裳,就是
他黑老包。烈日当空,他走得汗流如水浇,口渴如火烧,四面看去,河干地 裂,想找口水喝也找不到,只好坐在枯柳树底下歇口气。
这时候,忽然一阵“的得,的得”,声音由远而近。原来来了个骑驴的,
涂脂抹粉,穿红着绿,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提起这个女子,陈州无人不知, 她家住狗腿儿湾,是个卖唱的,名叫王粉莲。那些当官的吃酒作乐,都找她 去唱曲儿,因此大小衙门,她可以直进直出,没人敢阻拦。
小毛驴四条腿跑得飞快,王粉莲骑在驴背上颠得受不了,急得直叫:“吁
——吁——” 小毛驴可不听话,反倒撒起野来,只一蹦哒,把王粉莲摔在地上。 “哎哟,哎哟,差点摔断姑奶奶的腰罗??”王粉莲一边叫疼,一边从
地上爬起来。可是那小毛驴,抓来抓去抓不住,她就朝着包公叫起来:“喂,



① 包公就是北宋时候的包拯。他做官执法严明,不畏权贵,因而成了人民心目中的清官典型,民间流传着
许多他的故事和戏剧。
② 金吾就是执金吾,是管理治安的长官,当执金吾的一般都是贵族子弟。
③ 衙内指长官的儿子。

我说那个黑老头,你过来。” 包公一怔,问道:“大姐,你叫我做什么?”
“叫你做什么?你挺大的岁数,心眼儿咋那么笨?快帮我抓驴呀!” “什么,叫老夫帮你抓驴?” “废话!不让你抓,叫谁抓呀?快抓!”
  包公帮她抓驴,两个人围着小毛驴团团转。小毛驴发了毛,乱蹦乱踢, 一头撞得包公跌跌冲冲,一脚踢得王粉莲叫爹喊妈。最后还是包公把这小畜 生抓住了。
  “大姐,你可要牵好!”包公把小毛驴交给王粉莲,说道:“老夫要赶 路了。”
  “怎么,你要赶路了?那毛驴要不听我的,叫我咋办?你给我赶驴。” 包公这位龙图阁大学士,没见过有人对他这样说话。可是现在,他是个 庄稼老汉,不好发火,他就说:“嘿嘿,你的口气好大!”“不是我的口气
大,谁敢不听我的话?来,把毛驴牵着。” “你的架子好大!”
“不是我的架子大,是你老头眼光差。你好好儿看看,我是谁?” 包公不认得,只好猜:“开粮店的。”
“吃粮不开粮店。”
“开酒馆的?” “吃酒不开酒馆。” “开绸庄的?” “穿绸不开绸庄。” “开当铺的?” “有钱不开当铺。”
包公猜来猜去没猜对,王粉莲倒自己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原来是个卖唱
的。
  包公听了,心想:这个卖唱的女子和官府常来常往,倒要和她唠唠家常, 就答应说:“大姐,老夫就替你赶驴。”
“黑老头,你替我赶驴,可有好处。一路上我唱曲儿给你听。”
“老夫不爱听曲儿,咱们还是唠唠家常吧!” 包公带住毛驴,顺手折了支柳枝儿当鞭子,等王粉莲上了驴背,叫了一
声“驾”,小毛驴撒开蹄子就跑。
“黑老头,你慢点儿赶呀!” 包公忙叫:“吁——吁——” “黑老头,你咋慢悠悠的?快点儿赶呀!”
  包公忙举起柳枝儿快快赶。毛驴跑快了,她嫌颠得慌;跑慢了,又怕赶 不上趟:快慢都不是,这卖唱的好难侍候。
  “失陪了!”包公累得浑身是汗。他一肚的火,把柳枝儿一扔,管自赶 路去了。
小毛驴见包公走了,又蹦哒起来,把王粉莲又摔了一交。 “哎哟,哎哟,好个大胆的黑老头。你给我回来!”王粉莲急得直跳脚,
“你给我回来,给我赶驴!要不,等姑奶奶见了杨大人刘大人,定叫他们判 你个见驴不赶之罪。”
包公听她说到杨金吾刘衙内,急忙回来问道:“大姐,你认识两个放粮

官?” “嘿,不认识,他们能请我骑驴去赴宴?”
  “呃,呃,大姐,是两个放粮官请你去赴宴?”包公拾起柳枝儿,带住 小毛驴,说道:“大姐,快请上驴。老夫替你赶驴。”
  王粉莲乐得哈哈大笑,说道:“黑老头呀,我一说杨大人刘大人,你就 乖乖儿替我赶驴了。你怕官不怕我。你可知道,官还怕我呢。他们两个那些 见不得人的事,我哪一件不知道,把柄全在我手里握着哪!”她说得高兴, 就象竹筒倒豆子,把杨金吾刘衙内贪赃枉法的事,一古脑儿倒了出来。
包公边走边听,一一记在心里。 “大姐,老百姓一句话也不敢说,你倒说了那么多,你胆子好大!” “实话对你说,天底下我就怕一个人,我呀——就怕——”王粉莲说到
这里,朝包公看了看,心腾的一跳:“我,我就怕你——” “我替你赶驴,你怕我什么?” “怕你这样一个黑脸的!他姓包名拯,人家都叫他黑老包。”王粉莲说
着,又朝包公看了一眼,不由得心里犯疑,心神不定起来。 “我说黑老头,听你的口音,象是京城来的。” “老夫正是从京城来的。” 王粉莲有点慌了:“我说老大爷,看你走路行动,不象个庄稼老汉嘛。” “老夫本来就不是个庄稼老汉。” 王粉莲在驴背上坐不稳了:“请问老先生贵姓?姓李?姓赵?都不是。”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是不是姓包?”说到这个“包”字,那声音低
得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了。 “你说什么?大声点儿。”包公更听不见了。 “你姓——包?”这一回,这个“包”响得象放炮。 “对,对,对,老夫我正是姓包。”这一回包公听清楚了。
王粉莲骨碌一个翻身,从驴背上滚了下来:“啊,这么说,你就是包大
人?” “老夫正是包大人。”
王粉莲双腿往地上一跪,“哎呀,我的妈呀!包大人,刚才我让你赶驴,
又叫你黑老头,一路上还胡说八道,你可得多多包涵,大人不见小人怪呀!” 包公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起来,起来!你叫老夫黑老头,没错,老 夫本来长得不白嘛。叫老夫赶驴,老夫没赶好,还得请你多包涵。大姐,你 不是去赴宴吗?天色不早,快骑上毛驴走吧!老夫嘛,肚子又饿口又渴,也
得找个地方讨口水喝,要口饭吃啦!” 王粉莲听包公这么一说,呆住了:“啥呀?说了半天,你不是包公?” “什么?你把我当包公?你看看包公能象我这个样子吗?” 王粉莲把包公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头上一顶破草帽,脚下一双
破草鞋,穿的一身破烂,是不象呀!再说,包公那么个大官,能给我赶驴吗? 就问:“嗳,你不是说从京城来的吗?”
“不错,是从京城流落到这里来的。” “你不是说,你不是庄稼老汉?” “老夫一路乞讨而来,本来不是种庄稼的。” “那我问你是不是包大人,你咋说正是包大人?”
包公捋了捋胡子,说道:“你看,老夫胡子都白了,不是大人,难道还

是三岁孩童不成?” 王粉莲这一下可气疯了,指着包公的鼻子骂起来:“你这个死老头子,
你把我吓懵了!你不是包公,咋冒充包公?” 包公哈哈大笑,说道:“老夫几时冒充了?你先叫老夫黑老头;听说是
京城来的,改口叫老大爷;听说不是庄稼老汉,又改口叫老先生;听说姓包 的,就下跪磕头,硬说老夫是包公。该怪谁呀?”
王粉莲被问得哑口无言,就说:“黑老头,你还给我赶驴。”


包公说道:“大姐,我肚里无粮,心里发慌。” “黑老头,路不远了,一会儿我让杨大人刘大人赏你好菜好饭吃,走吧!” 包公正要会会那两个贪官,就又给王粉莲赶起驴来:“驾——” 再说那边杨金吾和刘衙内两个,他们听说包公下陈州来了,可不知道哪
天起身哪天到,也不知道是骑马坐轿而来,还是私行察访而来,就派了个亲 随的去打听。亲随的去了一天,不见回音。他们想包公今天是不会来了,又 喝起酒作起乐来。两个贪官喝得半醉,还不见王粉莲到来,心中正在烦躁, 忽见亲随的急急忙忙跑进来禀告:“来了,来了!”
杨金吾忙问:“是走着来的?” 亲随的说:“是骑着来的。”
亲随的说的是王粉莲骑着毛驴来了,两个贪官还当包公骑着马来了,慌
忙丢了酒杯,跌跌冲冲来到大门外面,低着头跪下。这可把王粉莲吓了一跳, 忙说:“两位大人行这样的大礼,我粉莲可不敢当呀!”
刘衙内抬头一看是王粉莲,叫了起来:“我的小奶奶,我们寻思来的是
个黑脸的,没想到是你这个白脸的。” 杨金吾眼尖,看见王粉莲背后跟着个人,牵着一头小毛驴。他悄悄地把
刘衙内拉到一边,说道:“你看后面,那个老家伙脸可不白。过去问问。”
刘衙内哼哼哈哈,摆出官架子,过去问道:“你这老家伙是什么人?” 王粉莲抢着说:“他呀,是赶着毛驴送我来的。一路之上他跑断了腿,
肚子也跑空了。二位大人赏他一碗饭吃吧!”
  杨金吾这才放了心,说道:“哎呀,小奶奶,你怎么找这么个糟老头赶 驴?好,看在你的面上,赏他一碗饭吃。”
亲随的捧来一碗饭,上面堆着点鱼和肉。包公接过来一闻,啪的倒在地
上,喂了小毛驴。 刘衙内火了:“■!你这老家伙!老爷赏的饭,你敢拿去喂驴?不叫你
死也叫你脱层皮,左右,把他绑了。” 杨金吾凑着刘衙内的耳朵说:“黑老包到陈州来,看这老家伙的神气,
说不定他就是。他骑马坐轿来,我们奈何他不得;如今他私行察访,正好落 到我们手里。我们只当不知道,结果了他,岂不是好。”
  刘衙内连连点头,大喝一声道:“这老家伙胆敢闯进衙门,行刺朝廷命 官。左右,快把他一顿乱棍打死。”
  王粉莲见了这架势倒着急起来:“他是替我赶驴的,这么大年纪,怪可 怜的,二位大人放了他吧!”
“你懂得什么?”杨金吾喝退王粉莲,吩咐左右:“快给我打!” 就在这时候,门外一声高叫:“包大人到!” 两个贪官惊呆了,哪里顾得上什么黑老头,吩咐左右退下,慌忙出来迎

接,只见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员随从,威风凛凛,随后来的是包兴。 那包兴精神抖擞,捧着一件黑蟒袍,一顶乌纱帽;可是后面,不见骑马的黑 老包,也不见坐轿的包老黑,却跟着个十四五岁的穷孩子。他是谁?就是拦 轿告状的小别古。
两个贪官把一伙人接了进去,问道:“包大人为何未到?” 包兴说道:“包大人早已到了,就在你们这衙门里呀!” 两个贪官顺着包兴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那个黑老头,这才明白他真是
包公。他们象两根树桩站在两边,一个失了魂,一个落了魄。 王朝马汉赶快给包公松了绑,倒也方便,不用另外找绳子,就拿这绳子
把杨金吾和刘衙内绑在一起。他们勾勾搭搭,本来就是栓在一根绳子上的两 只蚂蚱。包兴请包公更了衣,转过身来,摘下杨金吾和刘衙内的乌纱帽。
  老子当大官,儿子一定也当官。他们说,他们的乌纱帽是从娘胎里戴出 来的,遇上黑老包,这一回可戴不成了。
  包公立即升堂,搜出的大秤小斗是物证;小别古,还有那王粉莲是人证, 杨金吾和刘衙内只好从实招认。包公可不管他们的老子官有多大,拿虎头铡, 咔嚓咔嚓,把两个一起铡了。
  王粉莲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直磕头。包公吩咐她回狗腿儿湾去,今 后做点正经事。
小别古见冤仇已报,自然欢喜;可是想着他爹爹,又忍不住放声大哭起
来。
  包公走到他跟前,抚摸着他的头刚说了一句:“娃娃,你不要悲伤??” 忽然头晕眼花,地转天摇起来。这一天,他跑断了腿,饿断了肠,赶了半天 驴,挨了半天绑,又累又饿,竟晕过去了。
包兴赶快把包公扶起,叫人取水来给他灌下。小别古跪在包公身边,从
腰包里掏出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来,双手呈上,说道:“包爷爷,包爷爷, 我这里还有个糠菜馍馍,你老人家快吃一口吧!”
包公好一会儿才苏醒过来。他看了看小别古手里的糠菜馍馍,想到陈州
百姓已经断粮多日,不觉老泪纵横,吩咐包兴道:“快,快给百姓开仓放粮!”

      三家福


大年三十,已经是黄昏时分,村村户户都忙着送岁。 苏义老先生在外乡教书,本来小年夜就可回家,东家硬留下他写了一大
堆春联,大门、房门、楼上、楼下、粮仓、猪栏??贴了个遍,剩下的还拿 到街上去卖钱,拖到大年三十才放他起身。
  寒来暑往,辛苦了一年,苏义才得了十二两银子。他一路走一路想:家 里恐怕柴也完了,米也尽了,一到家,先籴五斗米,再买一担柴,买鱼,买 肉,春饼多少做一点,再沽半斤老酒,跟老伴高高兴兴过个年。
  眼看快到家了,绕过河边一片竹林,就能望见村口那棵大榕树,苏义加 紧脚步往前走。忽见竹林里钻出个妇女来,哭哭啼啼往河边奔去。苏义一惊: 不好!莫非要跳河?他赶紧追上去拦住,一看,是邻居施泮嫂。
“施泮嫂,你,你这是为什么?” 施泮嫂是有口难开,低着头只顾哭泣。 “你说话呀!”
  施泮嫂这才哽哽咽咽说了话。原来去年地主抽回她家租种的地,逼得他 家三口人没法过活;施泮只好出门去,帮人在海上撑船。有道是“撑船跑马 三分命”,施泮出门一年了,至今音信全无。
苏义点点头说:“这个我知道。”
  施泮嫂接着说:“今天听人说,上个月海上沉了船,我丈夫一定没命了。 年夜岁边,我公公又害了病,这日子过不下去了??”说着又哭起来。
施泮嫂哭得伤心,苏义听得也伤心,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宽
慰这个可怜人,就撒了个谎说:“你听谁说的沉了船?施泮明明活着嘛。” 施泮嫂一怔,忙问:“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唔,唔??”苏义只好顺着谎往下编。“他前几天还有信来,寄到我
学馆里,叫我转给你公公。”
  施泮嫂收住眼泪,露出笑容,说道:“苏先生,快把信给我,也好叫公 公放心。”
苏义假装在身上摸了一阵,说道:“哎呀,我一时慌忙,把信丢在学馆
里,没有带来。”他怕露出马脚,又胡编说:“不但寄了信来,还寄了钱来。” “还寄了钱?有多少?” “寄了十??寄了十二两银子,在,在我身边??”话说出了口,苏义
心里可在打鼓了:“唉,这十二两银子是我一年的心血呀!家里等着这钱籴
米买柴??”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把银子拿了出来。 “施泮嫂,这十二两银子来得可不容易呀!你有了银子,不能再寻短见
了。”
  施泮嫂满心欢喜,说道:“帮人撑船,风里来,浪里去,这十二两银子 是不容易!我丈夫在外边好好的,又寄了钱回来,我怎么还想死呢?”
  “对,对,千万死不得!这十二两银子是一年辛苦积起来的,拿回家去, 欠人家的还人家,剩下的要省吃俭用。”
  施泮嫂谢了苏义,回家去了。苏义本来归心似箭,三步并作两步行,这 会儿拖一步,走一步,只觉得两条老腿又痠又重。唉,银子就这样拿走了, 一年辛苦换来的十二两银子,就这样拿走了。老伴问起来怎么回答呢?一天 三餐都吃不成了,还过什么年?他走到家门口,脚刚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唉,
  
跟老伴怎么说呢?他在门外先想好了许多话,才咳嗽一声,跨进门去。 老伴见他回家来,万分欢喜,说道:“先生回来了?” “你看见我回来了,还问什么?” “咦,看你气色不对,是不是饿了?拿钱来!我赶快去籴米,好煮饭给
你吃。” “怎么,家里没有米了?唉,没有米就不用煮饭了。” 老伴笑了,“不煮饭,你要挨饿呀!”
  苏义把裤腰带紧了紧,说:“挨饿就挨饿。我也不怪你。俗话说得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
“先生,你不要噜苏了,快把钱拿来。” 苏义板着脸一动也不动。 老伴急了,问:“你没钱吗?”
  到这时候,苏义不能不说了。他从东家硬留着写春联说起,说到施泮嫂 哭哭啼啼要跳河自尽??
老伴听到这里,急得跳起来:“哎哟!你救了她没有?” “君子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苏义接下去说他怎样撒谎,最后把十二两
银子都给了施泮嫂了。 老伴听说施泮嫂高高兴兴回家去了,才松了口气;可是想到家里灶冷锅
空,不免皱起了眉头:“先生呀,你没留下半文钱,家里的米桶只好吊到屋
梁上去了。年可以不过,饭总不能不吃呀!” 苏义摇头晃脑念起文章来:“‘子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开水一
杯,亦足充饥。”
  老伴说:“先生,你真是说得轻巧,拾根灯草。开水要柴烧,柴要拿钱 买。你呀,开水也吃不成,等着饿死吧!”
老伴说的也是实话。苏义发起愁来,叫老伴一同想想办法看。向人家借
吧,俗话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他家贫穷,有钱的亲 戚朋友早就断绝了来往,向谁借去?拿衣服去当吧!几件破衣服,有谁肯要? 何况大年三十,当铺早关门了,就是有金银首饰,也找不到地方去当了。 借又借不到,当又当不成,真愁人哪!忽然老伴站起身来往外走。
苏义问她:“天都黑下来了,你往哪里去?”
“我去向施泮嫂讨一二两银子回来。” 苏义急忙起来拉住她说:“你去讨钱,我就到县里去告你一状,告你个
讨钱害命之罪。你想嘛,你去讨钱,事情戳穿,施泮嫂要跳河,她公公也就
活不成,这是两条人命哪!” 老伴一想这话有理,讨不得,讨不得!就说:“先生,你饿了,我也饿
了。总该找点东西填填肚子啊!我看,你去偷些番薯来吃吧!” 苏义大吃一惊,连连摇头说:“岂有此理!我先生岂能为盗?偷番薯,
此非君子之所为也!” “你怕做贼丢脸吧?‘鸡饿不怕竹竿,人饿不怕羞惭’,这句话你听说
过没有?偷几个番薯怕什么的?要么我去讨银子,要么你去偷番薯,此外没 有别的路。你看着办吧。”
  去讨钱,要死人;去做贼,要丢人。怎么办呢?苏义算来算去,宁可丢 人,不可把人家害死。他把脚一顿说:“我,我就去偷番薯吧!”
天已黑尽,苏义背了个草袋,刚走出门,“汪汪”几声狗叫,吓得他倒

退了好几步。他吸了口气,壮了壮胆,才往村外走去。这黑天夜里看不清路, 他高一脚低一脚,瞎摸瞎撞了一阵,看见前面黑糊糊一座屋子,知道是土地 庙,这里就有块番薯地。
  这块番薯地是邻居林家的。林家只有母子二人,儿子林吉才十五岁。二 人手勤脚快,才能勉强糊口。说来也巧,吃过年夜饭,林妈忽然想起地里还 留着一些过冬的番薯,怕有人来偷,叫儿子去看守。她吩咐儿子说:有人来 偷,把他赶走就是了,切切不可打他。大年三十来偷番薯吃,一定是穷人, 把人家打伤了,叫人家挨着饿,还要忍着痛过年,多可怜呀!林吉一一记下 了。他来到番薯地里,心想小偷小摸总在后半夜,先打个瞌睡再说,主意打 定,就走进土地庙,靠在神案上打瞌睡,刚有点迷糊,听得外面有脚步声, 睁眼一看,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林吉屏住气,躲在暗处看他做些 什么?
  进来的正是苏义。他到了番薯地里,心里一阵难过:自己一辈子正直清 白,如今倒偷起番薯来了。再说人家孤儿寡母勤耕苦作,多么不容易,叫我 怎么下得了手?忽然想起:我何不把心事禀告土地爷,也好叫神灵知道我苏 义为了帮助人家,才迫不得已做出这般事来。他来到庙里,朝着土地爷跪下, 磕了个响头,就如此这般地说起来,最后说:“神灵明鉴,我苏义并非贪心。” 苏义禀告完毕,心头轻松了许多,才爬起身来,走出庙门去挖番薯。这 位老先生从来没做过农活,他先蹲下来用手挖土,谁知土太硬,他差点把指 甲挖断了,才挖了碗口大小一个坑。看着不是办法,他换了个地方,捏住番
薯藤往上拔,扑通,栽了个跟斗,藤儿断了,番薯还在土里。
  “哎哟,哎哟,??土地爷呀,你要是有灵性,就派个神将来帮我一帮 嘛。”苏义尽管自言自语,可是要吃番薯还得自己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他才挖出了一个,连忙往草袋里装,咦,草袋沉甸甸的,怎么已经装了好多 番薯了?
真是件怪事,其实一点也不奇怪。那林吉听得苏义说得这样凄惨,便踮
着脚尖,悄悄地跟在他背后;他见苏义又是挖,又是拔,栽了个跟斗,还一 个番薯没到手,心里又好笑,又觉得可怜,就帮苏义拔起番薯来。他手脚利 索,一下子就拔了好多,统统装在草袋里。
苏义正在发呆,那边林吉还在把番薯扔过来,噼噼啪啪,一个又一个。
  “哎哟,番薯还会自己从土里跳出来呀!土地爷真是有灵性啊!”苏义 也顾不上挖了,番薯争先恐后跳出来,他尽往草袋里装还来不及。不多一会, 草袋就装得鼓鼓的,苏义连忙说:“够了,够了!我夫妻二人至少可以吃到 大年初五了。土地爷,我苏义叩谢了。”
  他一提草袋,好重!用尽全身气力,总算把草袋驮上了肩,跌跌撞撞走 了几步,一脚踏空,连人带草袋栽倒在地。番薯搬不回去,还是吃不成。苏 义默默祝祷说:“土地爷呀,你派神将帮我挖了这许多番薯,叫我背都背不 动。求你再派个神将来,帮我抬回去吧!”
  苏义再提草袋时,草袋果然变轻了。那“神将”不用说还是林吉。林吉 在他背后用双手一托,就帮他把草袋托上了肩。苏义一路走,林吉跟在他背 后一路托着草袋。苏义眼神不济,在这墨黑的夜里,他什么也看不见,喜得 不住口地说:“咦,土地爷真灵!”
  来到家门口,苏义刚说了声“到了”,没提防草袋忽然变重了,他身子 往后一仰,跌了一交。原来林吉松了手,转身回家去了。苏义还以为他一到
  
家,土地爷就把神将召回去了。 “汪汪汪汪”,狗又叫了起来。苏义急忙敲开门,把草袋拖进屋里,气
喘吁吁地对老伴说:“还好没有人看见。我都饿死了,快洗几个煮了,当年 夜饭吃吧!”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爆竹声把苏义吵醒了。他起床坐在桌边等着吃早饭。 老伴是个大嗓门,端了两大碗番薯上来,嘴里叫道:“来噢,吃番薯罗!”
苏义耸起肩膀说:“你小声点儿不行吗?” “吃番薯还怕人家听见?”
  “偷来的锣鼓打不得。再说,大年初一吃番薯,叫人家听见了多难为情。 你应该说:‘来噢,吃蹄膀罗!’这才象话。番薯有黄有白,黄的当瘦肉, 白的当肥肉。瘦的你吃,肥的我吃。”
  正在这时候,林妈提着个竹篮,林吉背着个布袋,到苏义家来了。这事 情不说也清楚,昨天年三十夜,林吉暗暗把苏义送到家门口,就跑回自己家 里,贴着妈妈的耳朵,叽叽咕咕,把刚才的事儿一五一十,都说给妈妈听了。 今天大年初一,林妈叫儿子量了五斗米,自己打开碗柜,拿出一碗芥菜,一 碗芋艿,一碗豆干,放在竹篮里。母子二人带了这些东西,来向苏义老先生 拜年了。走到他家门口,正想敲门,听到里面老俩口在说话。
“蹄膀炖得真烂!”这是苏义的声音。
“炖了一大锅呢,你再吃也吃不完。”这是他老伴的声音。 “吃,趁热吃。这瘦的给你。” “不要客气,要吃我自己会拣。” 林妈一听呆住了,悄悄地问儿子:“你不是说苏先生没钱 过年吗?怎么蹄膀炖了一大锅?” 林吉也觉得奇怪,就敲起门来:“苏先生,开门,开门!”
苏义听出是林吉的声音,心里怎能不慌,悄悄地对老伴说:“不好了!
他一定是知道了我偷了他们家的番薯,找上门来啦。” 他老伴也慌了,忙把碗里剩下的番薯倒回锅里,盖上锅盖。桌子上的番
薯皮呢,苏义用手一掳,掳进袖管里。收拾停当,他才敢开门。
“林妈,请进,请进。清早到此何事?” 林妈向苏义夫妻俩道了“万福”,叫林吉放下米袋,向老俩口磕了个头。
林妈说:“大年初一,向苏先生和先生娘拜个年,顺便带来了五斗米,几样
菜。”
  苏义“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忙说:“多谢美意。东西请带回,我 们家鸡鸭鱼肉还吃不完哩??”
林吉口快,说道:“苏先生,你们家鸡鸭鱼肉吃不完,昨天夜里何必??” 林妈瞪了林吉一眼说:“小孩子,不可胡说。苏先生,就这点东西,不
成敬意,请收下吧。” 苏义不动倒也罢了,他伸手一推让,番薯皮噼哩啪啦从袖管里掉了出来,
羞得他满脸通红。 林吉顽皮,揭开锅盖一看,哟,什么炖烂的蹄膀,原来是一大锅番薯呀。 苏义夫妻俩只得把东西收下了,向林妈母子谢了又谢。前客未走,后客
又来,来的是施泮嫂。她满面笑容,开口就说:“苏先生,先生娘,新春恭 喜。我一来拜年,二来取我丈夫的信。”
苏义听说讨信,心里就发毛:糟了,要闯大祸了!我不如来个金蝉脱壳
狗洞(中国古代戏剧故事)的上一页 狗洞(中国古代戏剧故事)的下一页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广告
联系我们     广告合作     网站声明     关于我们     推荐小说     全部分类     最近更新     宝宝博客
蓝田玉PDF小说网致力于建设中国最大的PDF格式电子书的收集和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