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常被人间及:那么多卫斯理故事中,你自己最喜欢哪一个?喜欢,是 每一个都喜欢的,但只问那人非有一个答案不可,就会回答:电王。再要追 问下去,会补充:黄金故事,一样喜欢,再问,再补充。
黄金故事在写作上很有些游戏笔法——例如在根本没有需要的情形之
下,加进了大量实用科学的名词,读者诸君一定可以注意到这一点。有一些 人,认为科幻小说所有大量的科学事实不少,这就故意开开这种意见的玩笑。 黄金故事也写了人性的残酷和不良,但是更写出的,是在漆黑的环境
中那一段凄艳的爱情,美丽得使人心酸。极喜欢"黄金故事”这个故事。
一、大杀(上)
这个故事,极之特别,看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尤其是第一部分,在一种相当特殊的情形之下和我发生关连,所以叙
述的方法,也比较特别。 至于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特殊情形之下和我有了关连,以后自然会说明。 现在不说,一来,免得破坏了第一部分所应有的那种特殊诡秘的气氛,
也是说故事的手法之一。 在第一部分之中,有一些叙述,是我看到的,有一部分,是我想到的,
有一部分,是我知道的。 我,并不参与其中,但是却又像是正和所发生的事在一起——这是其
特殊之处。
还有一些则是和白老大商讨时他告诉我的资料。 所以,需要先说明一下,那么各位接触这个故事时,就可以知道,在
第一部分,那是我的联想,那些才是真正发生着的事。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一点也不,看下去,自然条理分明,十分
容易了解——我已叙述了那么多故事,大家都应该对我的本领,有一定的信
心,对不对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月黑风高,大约有二十个人,一色黑布包头,组羊皮密扣紧身袄,结
着绑腿,穿着快鞋,在滩上疾走。 滩,是江滩。
江,是金沙江。 可见。
尽管有着江滩,可是江水还是急湍,凶狠,在黑暗中;翻腾的江水,
喷出一层一层的白沫,犹如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正在邸舌,溅出唾沫,要 把它能吞噬范围之内的一切都卷吞下去。
在那群疾走者的身后不远处,沿着江滩,可以看到密密麻麻搭建着的 窝棚。
窝棚是用木板。
草。
芦席搭成的一种居住的所在,虽然是供人居住的,住在窝棚中的,什 么样的人都有,最多的,自然是来自川西的穷人。
他们向西走,进入西康境内之后,再一直向西,来到这段金沙江。
成千上万的穷人,一直向西徙移,来到了这个以前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的地方。
原因是为了黄金。
*黄金! 这种自古以来,就引起了不知多少争掠抢夺,引起了不知多少纷争纠
缠,几乎把人性丑恶的一面全都引发出来的矿物,周期属第一类副族化学原 素,原子序数第七十九,摄氏在二十度时比重十九点叁二,熔点是摄氏一零 六四点四叁度,有着许多其他物质所没有的特性。
例如它的延展性,它的不易变,自然,更重要的,是它一直被人类当 作是衡量价值的标准。
它的另一个特性,是在所有金属之中,只有它可以独立地出了现,其 他金属,皆和许多别的物质共存,共存体的矿石,要经过 t 提炼,金属才能 独立出现,黄金自然也有和其他物质共存的矿石,但是它也以独立的形态存 在,纯度极高的天然金块,在世界各地,锁有发现,一到手,就是纯金,不
必经过提炼的手续。
哲物纯金块的地域,多半有着湍急水流的河滩。 峡谷,北美洲岿部地区,是着名的纯金块出产地区。 另一个盛产纯金块的地区,由于交通不便,文明闭塞,而且由种种恶
势力蒙上了一层极度秘的色彩的,则是在中国西康省的那一段——金沙江从 青海省和西康省交界处的特利彭渡口向东南延伸,婉蜒一百五十公里,勤卡
松渡口为止。 这一百五十里的江流,是名副其实的"金沙”江,江水在非汛期,最深
处也不会没顶,湍急的江水底下,全是大小不同的捆邪右。
早年,据说,只要淘起一箩鹅卵石,其中就必然有闪闪生光。 夺目生辉钠大大小小的金块。 大的金块,可以比人拳还大;小的,可以小如粟粒,不知道在多少万
年之前,它们在高山峻岭之上,或者在岩石的缠里,或者在古树盘虬的树根 之中,作为地球无数组成部分之一,存在于地球。
然后,湍急的水流,把它们冲刷下来,在汹涌翻滚的江底,随着泥沙 或石块滚动着,在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停止了移动,就此默默躺在江底,再
也不动,直到被人发现。 人类最初是如何在江底发现这种闪闪发光的金块的?已经不可考据,
或许在几万年之前,江边有了原始人的足迹时,这种闪亮沉重的金属块,就 已经引起了原始人对它的好奇和珍爱。
原始人要金块来作什么呢?由于它的沉重?拳头大小的金块,比起同
样大小的石块来,要沉重得多,在抛掷出去的时候。 也能产生更大的力量,击中目的物时,也就有更大的杀伤力。 原始人用金块来狩杀野兽,一定比石块有效。 这可能就是原始人珍爱金块的原因之一?别笑,一个时代,有一个时
代的价值观,在原始人的时代,猎物增加,食物不缺,在原始人的生命中,
就有着至高无上的价植。
在人类逐渐进化的过程中,总有些特别聪明的才智之士,会把许多偶 然的发现,逐点逐点累积起来,变成智慧,不知自什么时候起,人类发现要 烙化金以后,变成大金块。
大金块可以再融化,可以通过-:定的工艺程序,变成任何形状。 于是,黄金的用途便不够止于投掷野兽了,它有了新的价值。 再久而久之,当人类发现这种闪亮的东西,它的光辉,竟可以经年累
月,绝不减退,它的价值,自然又进了一层。 几万年下来,终于有口天,几个披着兽皮的边民,偶然拿看在河滩上
捡来的金块,遇上了穿着衣服的,来自遥远的中原的文明人,发现文明人对 金块的喜爱,远在他们的想像之外时,黄金的现代价值观,就开始确立了。
革运的士着,在文明人处,用金块换到了他们所需要的物品。 不幸的土着,由于手上有着金炔,遭到了文明人的杀害——他们之中,
有的只怕至死也不明白,何以那种在江边随手可以检到的东西,会引得一些
人起了杀机。 又不知过了若干年,这段江的江滩和江底,有大量金块的消息,终于
传了出去。 遍地黄余。
随手可拾啊。
还有什么比这个现象更吸引人的?于是,开始是口小批一小批,攀山 越岭,干里跋涉,远赴这满是黄金的地域,终于,一大群一大群,成千上万 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涌向那里。
如果人类是一种理性的生物,是一种天性和平的生物,是一种不带侵 略性的生物。
如果人性中有公平。 不贪婪、不凶残、不自私??简单说-句,如果人类不是人类,而是
一种秉性和人类截然相反的生物的话,那么,情形就十分好。
再多的入涌到汀边来,大家各自把自己硷到的金块收起来。 谁肯起早落夜,谁肯冒险涉到水深及腰的急流中去,谁机敏过人,凭
脚趾踩踏的感觉就可以辨出那是卵石还是金块,谁肯向江水更汹捅的上流 去,谁就可以得到更多的金块。
-得到更多金块的人,会引起其他人的艳羡,但人人只要肯付出,也
一定可以得到更多的金块。 那有多好。 只是,可惜人类是人类。
于是,当大量的人涌到江边的时候,人类必然的行为就发生了,有的 人,自己不辛辛苦苦地主捡拾金块,当地人半个身子浸在冰寒彻骨的江水中 的时候,他们在火堆旁喝酒取乐,磨着他们的刺刀,然后,当人家带着金块, 抱着疲乏欲死的脚步,瞒跚地沿着江潍,回到简陋的栖身所的时候,利刀挥 动,结束了地人的性命,他们得到了他入的金块。
也有的人,拥有更多的杀人利器。 更多持有利器的人。
冲进了一段江流,在利刀挥动之下,声称这段江是他的私产,任何人 要在这里捡抬金块,·必须听从他的分配。
自然会有人不同意,可是不同意的人,唯一的结果,是他的冒着鲜血
的尸体,顺着急湍的江水翻腾出去,清澈的江面上。 白色的水花上,溅起鲜红的皿水,等到血水越翻越多,自然而然。 这段江流,就属于私产了。 真正捡拾金块的人,依然在豁出生命捡拾金块,但是他们得到的,却
再不属于他们自己所有。 更有的人。
运用更强大的力量,抢夺己有人占领了的地区。
-切全是在弱肉强食的自然法规之下。 自然进行,优胜劣败。
好象谁也未曾发出过什么怨言,都认为天下事,就应该这样。 于是,就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人,这种人,生在世上,唯一的行动,就
是杀人。 奉命杀人,杀人的后果如何,杀人的目的如何,他们一概不理,他们
只知道,当需要他们杀人的时候,他们就只有两个选择,杀人或被系。 即使是这种人,也不会选择被杀的,所以,杀人其实是他们的唯一选
择。
这种人,在江域,有一个特别的称呼:“金子来’’。 金子是不是来,来得是多还是少,就得看他们杀人是不是够狠。 够快。
够多。 金子来”,多么动听的一个名称,可是这个名字,是浮在鲜血上的,就
像浪花浮在江水上一样,也正像浪花一样,眨眨眼就会消灭,而又一定有新 的浪花替代。
在经过了几百年,或者上干年的弱肉强食之后,江边的形势,几乎已 经固定下来,形成了一种“`社会组织形态’’——这是人类禀性的最伟大 的发挥,就像金字塔是人类最伟大的建筑:自基层起,一层一层上去,到最 顶,就只有一块石块,这块石块。
是真正的统治者,下面一层一层,各有使命任务,自然有种种法规,
令得连最底下的一层,一动也不能动。 经过几百年或上干年的混乱残杀,自人的身体中迸溅出来朝鲜血究竟
有多少,也无可追究,总之,如果那么多的鲜血,在同一时间涌出来,那么,
清碧的江水,肯定会成为一片赤红。 至今,河滩上和河底的鹅卵石中,还有一种,全部或局部,呈现一种
暧昧的,诡异的赭红色口不信可以比较一下,这种赧红色,和干了的血迹, 简直一模一样。
据说,那就是历年来在江边流血的人的血凝结而成的,这种石头,倒 没有什么特别动听的名称,就简单地叫着“凝血石”。
到了大约距今不足一百年之前,在金沙江那一百五十公里的江岸,大
约有了叁座“金字塔”——叁股庞大的势力,控制着一切发现金块行动的运 作进行。
势力最庞大的一股,来自四川西部的秘密结社组织:“哥老会"另一股, 是康藏边境的土着,成分十分复杂,包括有当地士司的势力。
宗教的势力,和彝族及其他少数民族的头领所组成的一股联合势力,
自称“西鹰真煞”,那是彝族人之中,最凶狠的一支,黑彝人的语言,意思
是“江的主人”,表示整个金沙江,原来就是他们的,别人全是入侵者。 这一股势力之中,也不乏有精通文墨汉语的人物,就为之定下了一个
相当有气派的名称:“鹰煞帮”。
另一股势力,组成分子更是复杂,几乎全是来自各地的亡命之徒,听 说有一条金沙江,遍河滩全是黄金,把他们吸引了来的,也有作好犯科,身 上背着血债的,也有的是逃兵,也有的是穷得走投无路的,形形色色的亡命 之徒,涌向金沙江,发现自己不属于任何势力,于是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帮,
其中,甚至有印二度的和西方的亡命之徒在内。
这一帮,被称为“外帮”,人数虽然较少,但其中不乏聪明才智之士, 懂得如何争权夺利,所以可以和哥老会。
鹰煞帮鼎足而立。 至于地方官府,不是震慑于这叁股势力的庞大,就是干脆结伙,坐地
分脏,那里还顾得什么秩序法律,那一带江域,在这个时期,可以说得上是
世界上所有罪恶的大集中,在诡异、神秘、手罪恶的气氛之中存在,与原始 森林无异。
二在那疾走向前的二十个人身后,是密密层层的窝棚。 本来,就算是夜深了,总还有点点灯火在黑暗之中闪烁的——那里聚
居了将近叁万人,总不可能在同一时候,都进入睡乡的。
勺从各地来的娼妓要迎客送客,赌馆更是通宵挤满了人,没有筹码, 来来去去的全是金块,掌骰的人已练成了本领,用手一掂,就知道手上的金 块有多重,比用秤来称还准。
有酒馆子,红着眼的汉于一面撕着野兔腿,一面喝着酒,话题不离那 里来了?个婊子,功夫好得叫人吃不消,或是什么什么人,找到了一块比搏
浪鼓还大的金块。 可是,今天晚上,自从那二十条汉子一离开这一区,四方八面,响起
了一阵急骤的铜锣声之后,一切全都黑下来,静下来下就算这时,有人在窝
棚和窝棚之间,慢慢地走着,也会有一种这里根本没有人的感觉,虽然明知 有叁万多人正在黑暗之中,哥老会的一队“金子来’’出动了。
金子来,,一出动,关系着整帮人的命运,在行动还没有结果之前,整 帮人,或是聚在这一区的所有人,不论是身怀绝技的赌场郎中,还是颠倒众 生的标致娼妓,或是才带了一大箱烟土前来换取金块的商人,全得在黑暗之 中静下来,用自己所信仰的各种神佛之名,为“金子来’’祈求胜利。
在这种情形下,不论是大人小孩,没有人会轻易出声,婴儿除非是熟
睡了,不然,做母亲的,都会把乳头塞进婴儿的口中,阻止他们啼哭。 二十条剽悍绝伦的汉子,在默默向前疾步赶路,江水奔流的哗哗声,
伴随着他们有节奏的脚步声,他们的脸上,刻板而没有表情,看起来,个个 都如同是一尊塑像,甚至他们走路的姿势地一样,右手放在腰后,手中执着
一个长条形的。
用黑市套着的东西,左手随着步伐,急速地摆动。 而他们二十个人,心中所想的,也一样:今夜出动,最好的情形是,
二十个人之中,有一个人还能活着。 这种最好的情形,其实和最坏的情形,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因为最
坏的情形,也只不过是连那一个也不能活着而已。
他们甚至根本不必问:为什么要出动。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过今夜的可能,只是六十分之一。 是的,是六十分之一,不是二十分之一。 因为另外还有两队“金子来”,每队二十人,这时也正从他们所属的区
域出发,叁队“金子来”,各自代表自己的势力,会在一处地方会合。 那处地方在江边,是一个大自然创造的奇迹,一块方方整整的大石台,
一半伸进了江心之中,令得江水更是湍急,撞击在约有一人来高的看台七, 溅起老高的水花,再洒落下来,所以石台有一大半面积,是终年湿滑积水的,
遇上寒冬腊月,石台上会积起一层厚厚的冰,由于冰是薄薄的一层一层凝结
起来的,所以看起来绝不晶莹透明,而是一种异样的惨白色。 这个石台,叫做``神牙台\据说,不知在多少年前,有一个天神,
掉了一颗牙齿,落向凡间,就化成了这个石台。
(大凡传说,都是不可深究的,例如天神,怎么会忽然掉了颗牙齿呢?“而 石台的整个形状,看来也的确有点像是硕大无朋的一颗臼齿——在它的中间 部分,微微凹陷下去,那一部分,也就终年积聚着溅起来的江水。
’这时,在神牙台上,有+一个人,叁个人一组,分叁个方位站立,另 外两个人,分别站在石台的两个角落上。
站在角落上的两个人,年纪都相当大,胡子头发,全都白了,一个较 胖,面色红润,把双手拢在长袍的衣袖之内,气定神闲,一个较瘦削,虽然
年老,可仍然是一脸的剽悍之色。 另外叁人一组的九个人,各种外形都有,都神色凝重。 紧张,像是焦急地在等待着什么。 石台相当大,看起来,不会比一个网球场更小,呈长方形,像是上天
所赐的一个大舞台,好供人类作演出残杀同类的精采戏剧之用。
除了江水撞向石台的水声和江流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然后,有急 骤的脚步声自不同的方向传来,开始,还很有节奏,但随着脚步声渐渐接近, 相互之间,便扰乱了节奏,单是在脚步声中,已经使人感到了杀戳之意,一 下子一个方向的脚步声,盖过了另一个方向的,再盖过了这个方向的。
很快地,在星月微光之下,自叁个不同的方向,都出现了人。
除了最早的那一队,自另一个不同方向疾走过来的那一队,全是一色 暗红色的衣,那种暗红,在黑暗之中看来,和黑色的也就没有什么分别。
另外一队,自中间打横赶来,身上是灰色的衣挎,像是所有的人,都
是从和他们的衣挎同色的灰漾檬黑暗之中,突然冒出来的幽灵。 叁队人一到了石台边,就停了下来,挺立着,一动也不动,只有他们
的眼珠子,在闪闪生光,闪耀着的,是一种死亡之光,他们分列在石台的叁 边。
站在石台角口的那个胖老老在这时开口,声音并不宏亮,但是足可以 听得清楚,他说的话,内容十分奇特:“`也不知道上流是不是真有那么只
有金块没有石块的一段,就算原来有,我看也早叫人捡拾得差不多了,依我
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再添冤魂,大家各站前一步,就算听我的劝了。 他的话讲完之后,有大约十秒钟的沉默,然后,又是他发出了两下嘿 嘿的干笑声:“照例要说,也照例没有用。”在那十秒钟之内,分叁组站立着
的人,一动也没有动过,别说踏前一步了。 紧接着,在另一角的那个瘦老者,缓缓扬起手来,在他的手中,拿着
一件十分奇特的东西,实在是无以名之,那东西像是一柄相当大的梳子,可
是每一根“齿”,却有尺许长。 他才一扬起那东西来,台上的所有人,除了那两个老者之外.就一起
跃下石台,各自奔开了几步站走。
然后,瘦老者陡然伸左手,手指在那一列竹齿上挥过,随着他的动作, 发出了一下奇特之极,但是却又极其响亮的声音,嘎然划破了寂静,听得人 心为之悸,血为之凝。
随着这一下声响,列队在石台叁边的那叁列人,右臂齐齐一口。 本来,在他们的手中,各有长条形,套着布套的东西执着的,在他们
的手臂一挥一震之下,布套飞开,刹那之间,寒光夺目,原来布套之内,是 一式的利刃,叁尺长,叁寸宽,厚背,薄刃,方头,没有护手刀柄,刃口闪 耀着寒芒。
利刃的形状说明了这种利刃,是何等锋利,也说明了它是最直接的, 使人的身体裂成片片的利器,它碰手断手,碰腿断腿,横扫过来,绝不令人
怀疑可以把人一下子断为两截,直劈下去,也一定可以把头颅剖成两半。 那瘦老者发出的第一次划空巨响的余音,悠悠不绝,在夜空中荡漾了
许久,才算是静了下来,但是才一静下,他再度浑手,那怪异的声响,又一 次响起。
“这一次,随着那声响,石台叁边列队的六十个人,动作矫捷用看起来
全然不像人,而像是在黑暗之中,忽然会闪电也似移动的怪物,他们身子向 上一拔,六十个人,几乎在同一个十分之一秒内,就已经上了有一人高的石 台。
上了石台,紧贴着石台的边缘站着,站得极其整齐,每一个人的脚后 跟,都恰好是在石台的边上。
然后,在余音袅袅之中,他们的姿态有了改变.双脚仍然钉在原来的位 置不动,可是身于都倾向前,而且,手中的利刃,扬了起来。
石台面积相当大,可是他们身子向前略倾,陡然之间,人与人之间的
距离,拉近了许多;或者说,利刃与利刃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许多,更可 以说,死亡与生命之间的距离,绥近了许多。
石台上的每一个人,脸上仍然一无表情,但可以看得出他们,人人都 屏住了气息。
第二下声响的余音,嗡嗡不绝,直到细微到不能再听到,那老者第叁
次浑动他的手,手指在竹齿上划过,发出了第叁下如同干匹布帛一起被撕裂 似的声音。
那一下声响才起,大杀这就开始了。 在石台上的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前,长刃挥动,迸射出夺目的凶光,
每一次利刃的光芒一闪,都有血珠喷洒,而随着血珠四溅,在空中飞舞着, 又跌向石台,或是甚至于飞出石台之外的,全是各种各样的人的肢体。
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本来是全都联结在一起的,可是这时,却无情
地分离了,由于人制造出来的利刃,由于另一个人挥动着利刃而分离了。 断手。 残足,带着血花,四下飞溅,甚至听不到利刃相碰的强强声,带着死
亡的光芒的利刃,在划破人的身体,剖开人的皮肉,切断人的骨骼之际,所 发出的是诡异绝伦,暧昧得几乎和耳语相类似的刷刷声。
石台的中间微凹部分,本来积着一片江水,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中,
江水就被染红,至多不过半分钟,积聚着的已全是血,全是浓稠之极的血, 在星月微光之下,鲜血泛着一种异样的红色。
一条断臂,跌进了积血之中,断臂的五只手指,还紧握着刀,像是单
凭一条手臂,也要再挥动利刀。 另一条齐膝断下的小褪,立时压了下来,溅起几股血柱。 所有的人,全都在疯狂的砍杀,真难明白在这样的大残杀之中,他们
如何还分得清谁是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 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谁是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
如果在这佯的杀之中,他们还能思想的话,他们所想的,一定是如何 多砍死一个人——多砍死一个人,就是减少了一柄砍向自己的利刃,自己就 多了一分生存的机会,所以他们疯狂地挥着手中的刀,虽然他们挥出手吉, 连手带刀断下来的机会是如此之高。
在石台上的人迅速减少——或者应该说,还在活动的人迅速减少,而
已经不能再动的,似乎也不能再算是人,只是一块一块的肢体,残缺不全的 程度,超乎人的想像能力之外,人类在肢解其他动物的身体作为食物的时候, 一定想不到一旦人的肢体被分割开来,也就和其他的动物,没有什么分别。 有两个人在各自砍倒了一个人之后,飞快地接近,脚踏在积血上,发
出“拍拍”的声响,积血早已溅得他们一身满脸,当他们接近到了挥出利刃
可以接触到对方身体的时候,一个由下而上,一个由上而下,挥出了他们手 中的利刃。
·于是,一个手中的利刃,自另一个的胯下直插进去,在腹际停下,而
另一个手中的利刃,自一个的头部直劈而下,停在胸际。 另一个的脸上,现出极其怪异的笑容,血像是倒翻的一桶水;自他的
胯下喷出,而头被劈开的那个,两粒滚圆的眼珠,自他的眼眶之中,跌了出 来!
二、第一次“暂停”
我陡然大叫起来:“停止!停止!” 白素一伸手,按了“停止”的掣钮,画面停止,恰好停在那人在头被
劈开两半,眼球掉出来的那一刹间。
真难以相信,人的整个眼球,体积竟然如此之大,在平时可见的部分 之外,还有一大团血肉模糊的球状体,而已然跌出了眼眶的眼珠,似乎还闪 着光,还想在最后一刹间,再看看这个世界。
我忙 X 叫道:“”我的意思是,关掉! 关掉!白素再按下一个掣,眼前可怕的情景,瞬间消失,变成了灰蒙蒙
的一片。 我在``第一部分”开始的时候,已经说过,“第一部分’’有点乱,
其中包括了我所看到的,想到的,以及事后得到的资料等等。 其实,说得明白一点,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只不过是:我和白素在观
看一盒录影带。
``观看录影带”这种行为,在如今而言,真是普通之极,所需要的,
只是一架录影机,一架电视机就可以了。 有的电视机将之合而为一,那就更加方便。 我这时所使用的,是一架投影式电视机,把画面形象投射在银幕上,
可以有看电影一样的效果,虽然是新科技产品,可是也十分普遍了。 对了,那一队黑衣人,在江滩疾走,层层密密的窝棚,奔腾的江水,
跳跃的浪花,那个石台,胖老者的话和瘦老者手中那怪东西发出的声响,以 及接下来的那场如此可怕,看得我在停了机械运转,视像消失之后,身子仍
禁不住有点发抖的杀,全是出现在银幕之上的形象。
银幕上只剩下了灰白色的一片,我转头向白素看去,看到在投射灯银 白色的光芒照映之下,她的面色,也十分苍白。
显然,她也因为刚才看到的景象,而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震捍。 我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拍椅子的扶手:“太过分了,什么人,拍出了这
样的东西来?白素过了半晌,才道:“`拍得真好,是不是?”我闷哼了一
声,拍得自然再好也没有,那场大杀,想起来都令人心悸,我还没有看完, 而且,也不能确定我是不想再看下去,还是不敢再看下去。
现在,我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着的,还是那些断肢残体,天! 有一只手,落在血泊之中,五只手指甚至还在扭动着,想再去抓住在
离它不远处的一柄利刃,还有被斜斜砍成了两截,自身体中喷出一大堆内脏
来的景象,还有那两粒跌出眼眶来的眼球我再度道:“太过分了,不论这是 电影还是电视节目,世界上绝不会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它公开放映广白素缓 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静了一会,我才追:“拍,是拍得真好,有这样功力的人,应该是 一级电影大师了。
白素又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用力一择手:·`不知是哪一个电影鬼才的杰作?就算不能公开放
映,也可以作不公开的试映,何必鬼头鬼脑,把录影带送到我这里来?"白素
破着眉,没有说什么,过了片刻,她才道:“那是什么江?那些人,。 是什么人?(那时,只是我和白素两人在看,而我们看到的画面,只
是在江边,而且,看到眼球跌出来为止,也只有胖老者的几句对白,所以当 时,我们只知道那是发生在江边的一次大拼杀,来龙去脉,全然不知.)(而 在第一部分的叙述之中,却把来龙去脉说得相当清楚,那是后来请了白老大 来看,白老大曾经身兼江湖上七帮八会的大龙头,自然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事。
)(白老大一面看,一面向我们解释,我们才得以明所以,所以在第一
部分的叙述之中,就加了进去。
)(现在,对第一部分的情形,是不是明白多了门当下,我想了一想: "那条江的江水那样湍急,那老者的口音,又是一口川西土音,又提到了金 块,会不会是金沙江?"白素“咽’,地一声:"大有可能,这是叁帮人,在争 夺一殷有大量黄金的地段。”我再拍了一下扶手:“对,如果这是一部武侠片,
那单是这场大杀,已经可以说是电影史上从来也未曾出现过的逼真场面了。” 白素道:“导演的意图,如果是想表现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的可怕,那么他 百分之口百达到了目的。”那时,我和白素都没有想到要请白老大一起来看, 白老大在法国南部享清福,请他也未必会来,我们同时想到的是:这位导演, 倒是可以认识一下的人物。
虽然他的行事方式,有点鬼头鬼脑。
我一再用了··鬼头鬼脑”这个形容词,是因为这盒录影带到我手中的 方式,实在不能算是正大光明。
我在那鲁岛见了陈长青回来,陈长青跟着大地老人他们,不知到什么·`
云深不知处”的崇山峻岭,去参透生死之迷。 我回来之后,连日来,倒也清闲无事,于是和白素。 温宝裕叁人,以猜测陈长青的前生,究竟是什么人为乐。 我把陈长青在提及他前生之际的扭呢神态,和他所说的话,全都详详
细细,向白素和温宝裕描述了一遍。
(当时的情形,记述在“生死锁’’这个故事的结尾部分。
)温宝裕一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消说,他的前生,一定 是女人广白素微笑着:“`是女人又怎么样?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笑着:“这 一世是男人,忽然上一世是女人的记忆,全部回来了,这也真够尴尬的了。” 一白素瞪了我一眼,我分辩了一句:“本来就是这样嘛。
白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肯定了是女人,而且,十分出名,想想看, 有什么名女人,是在叁十年前逝世的?”温宝裕叫了起来:“这范围太广了, 灵魂不受时空的限制,也就是说,上下五干年,纵横十万里,那一个名女人 都有可能/我道:“他说,说了我也不会相信,那一定是有名之极了。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克利奥帕屈拉?海伦?玛丽皇后?希特勤的
情妇伊娃?”白素笑遣:“你怎么尽往外国人处去想?":温宝裕遣:“再说下 去,就轮到中国人了:姐己?吕后?梁红玉?李清照?慈嘻太后?鉴湖女侠 秋谨?我忍不住又道:“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
温宝裕突然拍手,笑起来:“他如今上山学适去了,说不定前生就有慧 根,会不会是那个女遣士鱼玄机?也有可能的是我连忙阻止他:"别乱猜了, 陈长青要是在,听你这样乱猜。
保证气得口吐白沫!”白素却护着小宝:“每一个都有可能,也不是说
乱猜的,他今生一直独身,只怕在潜意识中也受了前生的影响,这倒是一条 线索??”。
温宝裕有人仗腰,更加大大发挥了他的想像力:"晤,对了。 有可能是那个留下了`人言可畏’自杀的那个??女明星! 阮玲玉广我双手掩住了耳朵,表示不愿意再听下去,温宝裕自己想着,
也觉得太滑稽了,便笑作了一团。 一连叁天,在无所事事中扛发过去,那是难得的清闲,温宝裕一有空
就来,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了那么多女人的名字来,一来就报了一大堆,若 非玛莉莲梦露自系身亡时陈长青已出世,温宝裕会一口咬定就是她。
一直到我忍无可忍,下了逐客令:“去! 去!
回你的乐园去广陈长青的住所十分大,他自己一无牵挂,上山修遣去,
托我把他的住所交给温宝裕,由得温宝裕如何处理。 试想,陈长青一生之中,主灵精怪的嗜好何等之多,他那幢房子之中,
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有一次温宝裕气咄呵地奔来对我说,他打开了一间大房间的门,里面
全是各种各样的昆虫标本,为数超过一万只。
对温宝裕这样的少年来说,陈长青的屋子,实在是一个蕴藏着无限乐
趣的乐园,他也这样称呼着陈长青的屋子。 当赶走了温宝裕之后,我想到图书馆去找一下资料,离开住所之后,
就在我车子的档风玻璃上,发现了这盒录影带。
录影带的外形,是十分容易辩认的,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一盒录影带。 可是记录在磁带上的,却可以是任何的画面和声音。 我小心地先用一根细铁枝,拨动了一下,然后再取在乎中。 只有一盒没有外封的录影带,没有任何字条说明录影带是由谁放在车
上的,放置录影带的人,显然对我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不但知道我的住址,
而且知道我的车子停在什么地方。 我闷哼了一声,对于这样子的行径,我一向不是十分喜欢,我几乎顺
手就要把录影带抛掉,但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曾是苏联黑海舰队的将军, 巴曼少将,会不会在他那个海底岩洞之中,又有了什么新发现,记录了下来
交给我看的呢?如果是,那我极有兴趣。
所以我就回到屋子中,告诉白素这盒录影带的来历,一起观看。 却不料看到的,竟然是这样血肉横飞,惊心动魄的杀场面。
-当我叫了“暂停’’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会,白素道:“怎么样?看 来片子相当长,我们要不要再看下去?"我皱了皱眉:“如果全是这样的血腥
场面,我没有什么兴趣。”白素道:“血腥场面若是太过分,可以快速前卷过
去,跳过去不着广」我苦笑了一下:“只怕它拍得太好,又不舍得不看。 白素笑了起来:“`那看看又何妨,照你看,片子的时代背景是什么时
候?我``嗯”了一声:“很难讲,多半是民初装。
`白素想了一想,她的态度十分认真,我全然不知道她的态度为什么 那样认真:“当然不会是方装,金沙江淘金的事,爸爸倒是很熟悉的。
白素口中的“`爸爸”,自然就是白老大,这是我们在讨论之中第一次 提到白老大。
我道:“看来,片子的编剧和导演,更加熟悉。
刚才那瘦老头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发出那么骇人的声音 来?”白素道:“是啊,那是下杀号令用的,这种声音,就像是地裂了开来 之后,万千恶鬼从地狱中冒出来一样。”我伸了伸双臂:“好吧,看下去吧, 如果片子的长度正常,我想我们刚才看了,还不到一出戏。”是的,刚才我
们看的,只怕还不到一出戏。 在第一部分之中,叙述很长,那是加上了我称白素的感想,和后来白
老大提供的资料,以及后来又通过许多途径,得到了许多资料之故。
下面,第叁部分的叙述,仍然将照这个方式进行,因为若单是叙述看 到的画面,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七八十 年,而且,绝不是我们现代人所能了解的一个时空背景,更重要的是,在那 个时间,那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都被重重神秘原始野蛮的黑幕笼罩着,不
作说明,难以明白。
叁、大杀(下)
“眼球跌出了眼眶的那个人,身子陡然挣了一挣,仆向前,和另一个几 乎被利刃自胯下从中剖开的那个人,身子相碰,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可是身
子又各自被他们手中的刀所阻,未能完全倾跌,于是,以一种怪异之极的姿 态斜倾着。
鲜血已完全离开了它应该循环的轨迹,向外急不及待地喷已看来有一
股挣脱了轨迹的疯狂。 石台上还在活动的人已不多了,这时,已根本分不清叁方面各剩下多
少人。
大约还有八九个人,正在飞快地闪动,脚踏在残断的肢体上,手中的 利刃,霍霍地挥动着,杀伤他人,也保护自己。
天上本来有团团云块,这时都已散开,冷冷的下弦月,和着闪耀的星 光,使得石台上的杀,看起来更是露骨,利刃和利刃相碰的机会多了起来—
—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人少了,碰到人体的机会自然也少了。 他们绝无法分辨自己人和敌人,就算平时再熟悉的熟人,这时一定也
无法认得出对方是什么人。
谁能认得出从额到颊,有一道裂口,正在冒血的一个人是谁?谁又能 认出一个头皮被削去了一大半,血珠子在他头脸上不断洒落的人是谁?谁又 能认出一个肌肉全都变成扭曲的人是谁?而事实上,他们也根本不需要认谁 是谁来,参加这场大杀的六十个人,心中都知道:杀的结果,活下来的只能
是一个人。
谁叫他们是上金子来"?金子来’’参加一场有六十分之一生存机会的 杀,已经算是极好的情形了,还能期望什么?被削去头皮的那个,一定是刀 术虽精,但是疏于防范头部,或是太急于进攻他人,陡然之间,电击也似的 光芒一闪,他的头颅的整个上半部不见了,在那时候,他张大了口,居然还
有一下惨叫声发出来。
是的,人体的发声器是口部和喉部,他又不是整个头颅被刀削去,也 不是被割破了喉管,当他的生命还有那么十分之一秒的存在时,他自然可以 发出叫声来。
那是什么样的一下叫声?听了之后,叫人全身的血液,都会凝结,叫 声真的不到十分之一秒,他整个人冲向前,冲出了石台,仆跌下来,跌在叁
个正在石台边观看着大杀的人的面前。 在石台旁观看着杀的,一共是十一个人,除了叁个一组的叁组之外,
便是那一胖一瘦的两个老者。
十一个人盯着台上,神请反映,甚至及不上在观看一场演出,全是一 副漠然。
那头被削去了一半的人,倒在叁个人面前,叁个人甚至不低头看一看, 那人居然还撑起了一下身子,自他半边头上,冒出一大团又红又白的东西来, 然后,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来,就再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那叁个人中的一个,才陡然一抬腿,踢向那人的身子,这 一脚的力气好大,把那人的尸体,踢得直飞了起来,跌进了江中,湍急的江
水,立时将尸体卷走,翻翻滚滚,不知卷向何处去了。 只有江滩上的不少鹅卵石,染着他的血迹。
(那些石头,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变成耪红色?)而到了这时候,石台 上还站立着的人,只有叁个了。
这叁个人一面挥动着手中的长刃,一面在石台上游走着,行动公用根
本叫人看不清,只看到他们手上的刀,发出闪耀的光芒一了、他们不约而同,
把石台上的残碎的肢体,。 在迅疾的奔走间,踢下台去。
由于他们的动作快,一时之间,残肢乱飞,有的腿是整条的,有的还
带着肚子的一部分,有的比较大块,是一半的上半身,或一半的下半身,有 的十分小件,只是一只脚,或是半只手掌,下全都在黑暗之中飞舞着,而且, 全身着石台的一个方向飞落下去。
那是石台临江的一个方向。 断肢残体跌进了湍急奔流的江水之中,溅起一阵又一阵的中水花然后,
水花消失,作为生命存在的最后象征,也随之消失。 这叁个人清理石台,只花了极短的时间,就将石台清理干净口只有积
聚在石台中间凹进去部分的鲜血,无法清理。 这时,积血已呈现一种半凝结状态——人的鲜血是一种十分奇特的东
西,在离开了人体之后,会变成了胶冻状的血块。
血液在离开了人体之后,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活的,如果采用适 当的方法来保存,例如加进微量的腺膘吟,可以活到六十天,那时其中的一 种成分,叫作血小板的,就开始发生作用,那是极复杂的生物化学变化过程, 使血液从流动的状态变为凝胶血浆中的溶解性纤维蛋白转变为不溶解的纤维
蛋白,呈细丝状交织成网,将血液细胞网在里面,于是液体的血,在脱离了
之后,成了另一种形态的独立生命。 人类一直在追寻生命的意义和目的,可有想到过,单独活下来的鲜,
血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那么多人的血混在一起,聚在石台的凹痕之中,
生命是不是还成了胶冻状,所以,当那叁人,在石台上的断肢残体,一起飞 落进江中之后,再迅速地向石台的中间部分聚拢之际,他们的脚步,重重地 踏在积血之上,再没有血花溅起,而是在凝胶状的积血上,出现了一个又一 个深浅不同的脚印。
那些脚印看起来像是活的,一个脚印形成了,就开始蠕动变形,由大 变小,终于又消失,而另一个脚印,又迅速地印了上来。
杂沓而迅速出现的脚印,表示了这叁个最后生存的人,正在进行激烈
无比的争杀。 这叁个人,能在大杀的第一节过程中存活下来,自然各有其精湛的刀
法技艺和矫健绝伦的身手,这从他们在一秒钟之内至少可以在凝胶状态的积
血之上,留下超过叁十对脚印这一,点上,得到证明。 每一次添上一对脚印,就代表了一次闪避,一次腾挪,一月进攻,一
次跳跃,一次接近死亡,或是一次令他人接近死亡。 叁双脚,踏在凝胶状的积血上,发出一种奇异的,虽然不是很响亮,
但是却震人心弦的“拍拍”声;大堆的凝血在颤动,没有机会停止,因为践 踏是来得如此之快速。
在下弦月清冷的光芒下,凝血已不再红色,而是一种令人月心的暗红
色,这种颜色和形状,使人联想起血腥味,那是一种以由鼻端迅速传遍身体 每一个细胞,使人体每一个细胞都发出颤怵的气味。”也正由于凝血的颜色 和鲜血不同,所以,当又有大量的鲜血洒下来,加入了凝血的行列,很容易 分辨得出来:是的,两股血流洒下,很快就注满了几个正在逐渐变小的脚印。
在脚印变小的时候,注进去的鲜血被挤出来,冒着血沫,下流散。
然后,是“拍”地一响一条齐肩被削断的手臂,落在积血之上,手指
还在迅速地伸张,像是想抓到一点什么,自然,手指抓到的,只是凝胶状的 血。
在台上的叁个人,其中一个,同时遭到了两个人的进攻,一个口刀斜
砍进了他的腰际,刀刃直剖进了他的身体,从腰到小腹,还留在他的身体之 中,而另一个,则一刀削下了他的左臂。
削下了别人左臂的那人,长刃向下一沉,在断臂落下,才一落到积血 的同时,已飞快地一翻手腕,长刃再度扬起,反削向那个手中的刀还留在别
人身上的那个人。
那人陡然后退,长刃自人体中,带起一股血泉,抽了出来。 争作地一声响,及时挡开了攻来的一刀。 而那同时遭到了两个人攻击的一个,右手仍然紧握着刀,月色映在他
的脸上,他脸上竟然一点也没有痛苦的神情,只是有着几分凄然,他仍然挥 起手中的刀来。
而当他冲向前的时候,他再度受到另外两个人的同时攻击,两柄利刃, 分别自他身子的两边砍到,砍进了他的身体。
两柄砍进他身体的利刃,在他的体内相交,甚至还发出了一下闷哑的 金属相碰撞的声音。
那人向前冲的势子被止住,攻击他的两个人,并不立时抽刀后退,显
然是在等待他的死亡。 那人的双眼睁得极大,他自然必死无疑,可是这时,他显然还没有死”
血像是喷泉,自他身上的伤口处喷出来。
血液在人体内循环不息,主要的功能之一,是把氧气输送到脑部去, 维持脑部的存活,”而人的脑部,如果叁分钟之内,得不到新鲜氧气的供应, 就会停止活动。
人的脑部停止活动,就代表了这个人的死亡。 这个壮健的汉子,在他左臂还在身上的时候,至少有一百六十斤重,
根据血液和人的体重的比例是十叁比一来计算,这人休内的血,约有十二斤, 这时,诵出体外的,至少超过了十公斤,再也无法供应他脑部以新鲜的氧气
了。
但是,他的脑部活动,还可以维持一两分钟。 这时,他甚至还是清醒的。
他在想什么呢? 脑部活动的最大功能是思想,这时,他双眼瞪得如此之大,他在想什
么呢?
他看来绝不会超过叁十岁,他是不是正在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一生中的一切经历,或者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经
历,快乐的和痛苦的,欢愉的和优伤的,深爱的和痛恨的,光明的和黑暗的, 都会飞快地一幕一幕地清楚地出现在际,重新再经历一遍。
自然,这是谁也无法证实的说法,因为就算真有其事,曾经其事的人 都已经死了,而死人是无法告诉别人任何事的。
那人瞪大了的眼睛,突然之间,开始迅速转动,转动得如此快速,是 不是他一生经历都出现了?
眼珠的一次转动,就代表了他生命中的一个片段?或许,他曾深爱过
一个俏媚动人的姑娘而她却不爱他,或许,一个俏媚动人的姑娘曾深爱过他
而他却不爱她。 又或许,两人互相深爱过?又或者,他积聚了不少金块,已准备离开
这满是金块的金钞江,回到他来的地方,用他的性命博取来的金块,过安静
的日子?(不,不,这个可能不大,没有人肯离开这里的,这里有拾不完的 金块,谁会离开一个有拾不完的金块的地方?
金块更不会嫌多的,绝不会嫌多,最好多得在眼前堆成一座金山,不, 一座不够,最好是十座,百座,干座,万座??为了能拥有越来越多的黄金,
做什么都是值得的,离开!
笑话)“真是笑话,看,那人的口角,届然牵起了一个笑容。
‘他在笑什么呢?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有什么可笑的呢?他的笑容之 中,甚至还带有嘲弄的神色,他在嘲弄什么人?是他自己?金块丙多,也用 不上了,是为了这个在嘲弄自己?他最后的思想,很可惜,.并没有能维持 那么久,那两个人陡然抽刀后退,同时起脚,踢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子踢 得直飞了起来,仆跌进了江水之中。
神明共鉴,他的情形算是不坏了,他的身体算是完整的了,在他的身 子跌进江水之前,他的断臂,Q 也飞了起来,在他的身体上碰撞了一下,像 是再想长回他的身上,然后才一起堕进了江中。
二虽然他是最后生存的叁个人之一,可是奔腾的江水,并没有继他什
么特别的优待,一样在一瞬之间,就把他卷得消失不见于。 在这最后的一刹那,如果他还在思想的话,他在想些什么,自然也是
永恒的秘密。
石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个人各自退到了石台的一角。 大杀已经接近尾声,或者说,大杀已经结束了,因为再接厂来,必然
是单对单的决斗。 两个人的动作一致,一手仍紧握着刀;一手在脸上抹拭着,把脸上的
血污和汗水,抹去了一些——没有法子沫得干净,因为他们的手上全是血污,
身上的衣服,也早被鲜血浸透。 月色更诡异幽寒,这两个人,一个年轻得叫人吃惊,虽然他的身形,
看来是如此壮硕高大,可是那张脸,年轻得还有稚气,这时,是稚气和杀气 的结合。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种结合,可是却又出奇的调和,并不使人觉得怪异,
只使人觉得惊讶——在这样的结合上,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人类的本性,根本 不必有什么复杂的解说和说明。
’而另一个人,是饱历风霜的,。 有着比月色还要清冷的神情和比岩石还要无情的眼神,在他的脸上,
找不出半丝的纯真,他用他的神态,直接他说明了人应该怎么生活:不是你 死,就是我活。
“他们两人都凝立着不动,隔着那一大滩凝血,凝血的表面十分平滑,
甚至能把斜挂在天际的半月,清晰地反映出来。 刚才血肉横飞的大杀已经过去,可是如今静止的场面,却更令人喘不
过气来。 胖老者的声音打破了静寂,他的声音全然是例行公事,不带任何感情
的:“报所属帮会。”那年轻的一个先开口,可是他张开口,却一点声音也发
不出来,年长的一个后开口,先发声,声音低沉,两个字自他的喉际运气吐
声,再加上胸膛的共鸣,虽然低沉,却有着绵绵不绝的气势:“外帮。”这时, 那年轻的一个,才发出了嘶哑之极的声音:“哥老会。
“胖老者和瘦老者同时转向一组叁个人,胖老者道:“鹰煞帮已没有人剩
下,那段江流,是没有鹰煞帮的份了。”那叁个人一声不出,转身便走,步 履十分矫捷快速,转眼之间,没入黑暗之中。
那瘦老者再度扬起手中那个手指一挥上去就会发出怪异声响的东西 来。
四、第二次“暂停”
我又叫了起来“停——’’实际上,只是我一张开口,声音才一吐出之 时,银幕上的景象,就已消失,按掣的自然是白素,她不可能是听到了我的 叫声才行动的。
人脑对于外来的反应,授受极快,但自大脑中枢下达行动的命令到达 需要行动的身体部分,却需要一定的时间。
反应再快的人,在听到了命令之后,再由手指去完成指令,至少也要 二十分之一秒。
所以,显然白素是和我同时想到要再来一次``暂停\她的行动和我 的叫喊,同时发生。
我和她都不出声,都大口大口吸着气。
过了一会,我才道:“我要暂时停一下,是为了可以喘几口气“’白素 道:“我也是。
我的呼吸已不再那么急促:“这??这片子,简直是儿童不宜到了极 点。”
白素很少用那么强烈的语气说话:“这片子的导演,简直?简直??’’
在“简直”之下,自然不会是什么赞扬溢美之词,但白素一直温雅过人,不 是很善于运用这一类的名词,所以变得说不下去。
我则不然,立时接了上去:简直是心理变态之极的血腥狂魔。”白素吁 了一口气:那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只是??实在太过分了一些。”我苦笑了 一下:可是,也真能震人心弦/白素适:“是啊,看得人气也喘不过来广我 过去斟了两杯酒,递给了白素一杯,我则喝了大大的一口:“哥老会,外帮,
鹰煞帮,看来你说对了,是在争夺一殷有金块的江流,那个哥老会的刀手,
年纪轻得不像话,看起来,像是只有十五六岁。”白素道:“当然不止十五六 岁了,导演为什么选他?”我摇头:``那怎么知道,我平时很少看电影, 这年轻的演员叫什么名字?演技真好,稚气和杀气,竟然在他的表情上,有 那么怪异的结合广白素道:“我也很少看电影,不过问问就可以知道,小宝
或许就知道。”我大摇其手:“这种片子,怎么能给小宝看。”
白素笑了一下:“你不是一什么时候也变得保守了? 我立时道:``在看了这样血腥的大杀之后。”白素沉吟着:“是谁送
这盒录影带来的?要我们看的目的是什么?”我遣:“`是啊,我又不写影 评——这片子,看来是超级大制作,打听一下,不会是难事,托小郭好了。”
白素笑了起来:“这样的小事去麻烦郭大侦探?”直温雅过人,不是很善于
运用这一类的名词,所以变得说不下去。
我则不然,立时接了上去:``简直是心理变态之极的血腥狂魔。” 白素吁了一口气:那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只是??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我苦笑了一下:可是,也真能震人心弦/白素适:“是啊,看得人气也
喘不过来广我过去斟了两杯酒,递给了白素一杯,我则喝了大大的一口:“哥 老会,外帮,鹰煞帮,看来你说对了,是在争夺一殷有金块的江流,那个哥 老会的刀手,年纪轻得不像话,看起来,像是只有十五六岁。”
白素道:“当然不止十五六岁了,导演为什么选他?” 我摇头:``那怎么知道,我平时很少看电影,这年轻的演员叫什么
名字?演技真好,稚气和杀气,竟然在他的表情上,有那么怪异的结合广白 素道:“我也很少看电影,不过问问就可以知道,小宝或许就知道。”我大摇 其手:“这种片子,怎么能给小宝看。”
白素笑了一下:“你不是一向观念开放的?什么时候也变得保守了?我 立时道:``在看了这样血腥的大杀之后。”
白素沉吟着:“是谁送这盒录影带来的?要我们看的目的是什么?” 我遣:“`是啊,我又不写影评——这片子,看来是超级大制作,打听
一下,不会是难事,托小郭好了。” 白素笑了起来:“这样的小事去麻烦郭大侦探?”
白素勉强笑了一下,又深深吸一口气,看她的样子,像是要充分地作
好心理准备,以迎接等一会来自银幕上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她这种神情,有 点好笑。
可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自己同样也在深深吸气,在作好心理准备,
谁知道那个“心理变态嗜血大狂魔”的导演,又会再弄出什么样令人震撼而 吃不消的场面来。
我们互望了一眼,我道:“好,决斗场面开始了广白素咕浓了一下:“奇 怪,刚才两个人,只报所属帮会,不报他们的名字。”我道:“名字?他们的 名字有什么意义?他们虽然是人,可是实际上和他们手中的刀子,没有分别, 他们是所属帮会的刀子。
白素仍然不去开启按钮,虽然她已伸出了手去,可是有点犹豫不决:“你
不觉得,仅存的两个人,面目之间,颇有相似之处? 我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是编
剧,一定不会用那么老套的情节:父子或是兄弟,投入了不同的帮会,命运
安排他们互相残杀——” 我用力一挥手:“这样的情节,太残旧了,这个导演既然能拍出这样的
场面来,就不会采用这种陈旧的情节。”白素低声反对:“陈旧的情节,正是 人类生活的常见部分。”我应声遣:“对,他们是两兄弟,弟弟在决斗中不得 已杀了哥哥有年轻的妻子,又有幼儿,弟弟感到内疚,尽力照顾嫂子和侄儿, 不竟年轻的寡嫂爱上了弟弟,侄儿长大了,又投了相反的阵营,杀了叔叔,
言情文艺伦埋武侠大悲剧。”我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白累仍然十分冷
静:“一点也不够复杂,实际上,人类的生活,比你刚才编的那个故事复杂 多了。
“我摊了摊手:“何必争下去?只要看下去,就知道怎样了。?白素默默 地点了点头,伸手按了掣钮。
五、决斗
石台上的两个人,如同石像一样地站着,仿佛他们本来就是石头的突
出部分,亘主以来,就固定在石头之上.他们两人的面目,其实并不相同, 年轻的一个有着弯度相当大的眉毛,这使他整个脸,看起来显得挑皮,而年 长的一个,眉准高耸,使他看来忧郁。
令人觉得他们相似的原因是,他们的神情,完全一致:盯着对方,紧 抿着嘴,在刚才的大杀中,他们一走已经交过手,这时是不是在揣摸对方的
弱点,好作进攻的准备?还是感到自己没有胜过对方的希望,而又没有法子 奔逃——别讥笑临阵逃脱的人!
在明知没有胜利的可能时,逃走并不是悲剧,连逃都无法逃,这才是 真正的悲剧。
石台上一切全是凝止的,积血凝止了,人凝止不动,半扬起来的利刃
凝止不动。 只有刃口上的光亮,在作出闪动,幽秘而不怀好意。”瘦老者手指挥出,
那种像是可以把人撕裂的声响,再次传出,悠悠不绝。 这一次,决斗的号令发出之后,决斗的两个人,没有立即行动,仍然
凝立着。
这好像很有一点哲学上的道理:如果不动,就算有缺点,也不容易暴 露,一动,缺点掩饰得再周密,也总有暴露的时候。
听说过“`呆若木鸡’’的故事吗?这句成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误
用,它原来的意思是,最好的斗鸡,训练成功时,像木头刻出来的鸡一样, 上场之后,一动都不动,别的斗鸡再凶狠,见了它也只好望而却步了。
由石台上的这两人,这时就是那样,纹风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垂下, 可是渐渐地,可以看出,他们两人的眼神之中,现出了杀机。
杀机本来是深藏不露的,这时,渐渐现了出来,而且越来越浓石台边
上的观战者,视线也一直停留在石台上,奇怪的是,他们的视线,一致望向 石台的中间部分。
两人个分别在石台的一角,中心部分是没有人的。 石台的中间部分,他们知道,一方动,另一方必然跟着动,双方会讯
速地在石台的中间会合,然后,决定性的攻击,就会在那里发生。
没有人知道这一击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他们必然把目光一直停在 那里。
如果不是那样,目光跟着移动的人移动,那将追不上那两个人移动的 速度。
两人眼神中的杀机逐渐增浓,虽然一切全是凝止的,可是连空气也像 是绷紧了的弦,只要有一点轻微的力量,弦就会断。
年长的那个,眼神之中的忧郁,被一股阴森的。
可怕的。 闪烁的杀意所替代,杀意在充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后,自他的
双眼中,满溢了出来,他再也无法等待了。 在这时候,胖瘦两个老者,迅速互望了一眼。
石台上的两分虽然还没有开始行动,但是他们已经走了生死胜负。
杀机先满溢者死!
因为他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决斗之中。 不能控制自己的人,必败无疑。 陡然间,闷雷也似的一声巨响,震破了寂静,呼喝声才发。 年长的一个身形闪动,渐向前,年轻的一个几乎在同时,也迎向他的
对手。
两个人的行动,都是如此之快,当他们疾冲向前之时,由于人类眼睛 的视网膜,可以把看到的景象,滞留十五分之一秒的缘故,所以两个人在冲 向前的时候,身子带起了一片叠影,分不清何老是虚,何老是实。
两人迅速接近,”年长的一刀先劈,刀刃划过空气时,发出了尖厉的啸 声,他自然是望准了对手,才先发制人,劈出那一刀,可是他这一刀却劈空 了,刀光长长地,有一刹间停留在黑暗之中。
他的对手行动太快了,他以为对准了对手,实际上,一刀劈出时,他 劈向的却是一个虚影,眼睛视网膜所形成的锗觉,使他一刀劈空。
他当然知道再也没有劈第二刀的机会了,他唯一的机会,是继续维持 极高的速度向前冲,希望可以避得开对手的一刀。
在那一刹间,由于他进发着全身的气力向前冲,上身俯向前,面上肌 肉的每一股纤维,都在剧烈地跳动,像是会散落下来,使他的整个头部,变
成一具骷髅。
从他的年纪来看,他作为“金子来”,自然经验十分老到,他一生中, 不知道曾经历过多少次残杀,被他手中的利刃砍开的人体,也不知道有多少。
经历过了那么多次的弟,他依然活着,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所以,他这时的行动是对的。 他的对手,出刀再快,如果是攻向他的头,削向他的颈,砍向他的背,
甚至于劈向他的腰,都将落空,因为他的上半身,由于迸发了全身力量的迅 速前俯,已经脱离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他的这个行动如果成功了,那就可以把刚才所犯的错误、弥补过来。
可是,犯了错误之后而可以弥补的机会,实在是极微极微的。 错误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一定会永远留在那里,就算有能力倒转时空,
到了一定的时间,错误还是会出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已发生过的事抹掉。 所以,最好别犯错——一失足成千右恨。 年长的金子来”,已经做了他思想和体能所做到的巅峰,他的对手,一
刀横劈,劈向他的小腿。 闪电似的一刀。
他的上半身,比闪电还快地脱离了攻击的范围,可是地心吸力却使他 的双脚,比闪电略慢一点离开。
刀风倏然,利刃划破了皮肤(表皮的角质层、透明层。 颗粒层和生发层,真皮的结缔组织和脂肪层),利刃切开了肌肉(平划
肌。
骨骼肌。 肌膜。
肌纤维),利刃割断了神经和血管,利刃削断了骨骼(骨膜。 骨密质、骨松质。
骨髓膜)。
于是,他的右小腿,在膝盖以下约一掌处,断了下来。
然而那一刀的余势未尽,一切经过,又在他的左手腿的同样部位上, 重演了一次,重演的结果十分正常,他的左小腿,也离开了他的身体。
人体的结构何等复杂,但这时,圳去了双足的过程,又何等简单。
年轻的那个一刀削出之后,身形立即凝止不动,不必再发出第二击了, 他半垂着头,汗水和着他脸上的血污,在大滴大滴落下来。
双腿被削断的那个,上身还在向前仆出去,仆出了相当远,才重重跌 在石台上,这仆向前的势子,是他刚才动用了全身精力蓄起来的,并不因为
他双腿离开了身体而减弱,使得他看起来方如同飞窜,而在他的断腿处,则
喷出两股又粗又急的血泉。 刚才,他的利刃,使别人流血,现在,别人的利刃,使他流血。 他的那一双断腿,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上。 物体各部分所受重力的合力作用点——重心,未曾离开物体底部的面
积之外,物体是不会跌倒的。
所以,他的一双断腿,仍然直立着,奇诡而固执地直立着,血在溢出 来,看起来像是满溢了两大杯血红色的酒。
在那一刹间,是完全寂静的,然后,是一组叁个旁观者,发出了一下 欢呼声,另一组叁个人,一声不出,转身疾走开去的脚步声。
再然后,是那断了双腿的人,一个翻身,转过身来,非但转过身,而
且坐起身来,双眼盯着自己的断腿处,规出了一种方怪之极的神色,手指松 开,握着的利刀,跌进了积血之中,慢慢陷进去,他竭力弯着腰,双手在原 来该长着小腿的地方摸着,甚到于一直摸到了原来长着脚的地方,但,他当 然什么也摸不到。
接着,他眼光抬了起来,看到了自己那一双仍然直立着的小腿,仿佛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陡然叫了起来:“救我! 救我!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我,我有根多金块,谁救我我就给谁,我不 要死,我要离开这鬼地方,我要活着离开。
他的嚎叫,凄厉绝伦,就算打开十八层地狱,把所有的恶鬼全放出来
(像当年目键连为了拯救母亲所做的那样),所发出的号叫声,也不会有那 么刺耳难听,不会有那样像是有无数条无形的毒蛇,钻进入身体的每一个毛 孔。
然而,他的呼叫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他所属的"外帮”的叁个
头于,在他仆跌之后的第一时间,已经离去——断了双腿的``金子来”, 比喝干了酒的空瓶子更没有用。
胖瘦两老者,也各自走了开去,那个年轻的胜利者,脸上的汗珠在飒 飒的清风之下,渐渐减少,他十分缓慢地站地起来,跳下石台,在哥老会的
叁个头子的簇拥之下,一样迅速离去。
他还在叫着,不但叫,而且向前爬着,爬到了他那一双断脚之前,陡 然又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的叫声,把他那一双断腿,紧紧抱在怀中。
只可惜,“断肢再植”这四个字,在他的那个时代,连想都未必有人想 到过。
他抬起头来,月色清冷而没有反应,江水奔流而在有变化,岩石屹立
而元动于衷。
他是失败者,决斗中的失败者,除了死亡之外,他还能祈求什么?然 后,怪镜头出现了。在叙述出现的怪事之前,先说明一下。
六、怪镜头
一直到决斗结束,受伤的那个,抱着他的断腿,向天嚎叫不止,所看 到的一切,就电影文法而言,实在无懈可击。
一切的发展,全是那么紧凑,镜头的运用,简直炉火纯青。 特写也好,中镜也好,都恰到好处,所以,才能形成如此慑人心魄的
震撼力使得我和白素在看的时候,曾两度不得不停止下来,喘一口气。
“可是这时,所看到的情形,却怪异之极——所看到的情形其实、点也 不怪,只不过是绝不应该出现的一种情形,却出现了。
随便举一个例子来说,西瓜,一点也不怪,寻常之极,但是一只西瓜, 如果出现在正在向大法官宣誓就职的美国总统头上自然怪异之极。
这时,首先是镜头的角度,·出现了不寻常的变化,像是摄影机的支架, 忽然缩短,短到了几乎贴地。
接着,镜头一转,对准了熏睹的江滩,自此之后,就不再移动,而只
有断腿者的嚎叫声。 江滩上什么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是鹅卵石,和卷上来的江水。 导演运用了这样的镜头,想表现什么呢?表现生命的消失吗?是为了
让观众在刚才的震撼之下,松一口气吗?是一种新鲜的中场休息的手法?当 这个静止不动的镜头,持续了二十秒钟以上,我和白素都开始觉得怪异,我
首先道:“怎么一回事,一个天才导演,忽然之间成了白痴?白素则提出了 另一个问题:“刚才那断腿的经过??拍得太真实了!
“我随口应道:“电影的特技,可以令任何假的情形,看来如同真的。”
白素没有什么表示,但她立时又道:“断口处的肌肉收缩,以致皮肤都倒卷 了起来,连这样的细节都如此有真实感。
我道:“是啊,刚才的一切,真是拍得好,可是现在这样,算什么玩竟? 静止不动的画面加上叫声,观众可以忍受多久?”我这句话才出口,叫声陡 然停止,变成了十分浓重的呼吸声,我道:“嗯,电影新手法。”镜头仍然未 变,却听到了那断腿者浓重胶东口音:“你们是谁?你们——”接着,是布
被撕开的声音,还有一些难以辨别的声音,例如踏在积血上的脚步声,就十
分难以辨得出,断腿者还在问:“你们是谁?”看到的仍然是江滩,可以想 像的是,在石台上,一定出现了一个以上的人,出现的是什么人?在做什么 事?导演为什么不让人看到,如果说这种是制造悬疑气氛的新手法,那么, 最可能发生的效果,多半是观众忍无可忍,中途离场而去。
镜头还是没有动,断腿者在喘气:“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我可以把金块全给你们,我有许多金块,给你们??我还能活么?原来有人 在救他,刚才听到的撕布声,可能是撕裂了什么衣服,用来包扎伤口。
但断腿的伤口如此之甚,怎能那么容易止血?要有效地止血,最好的 办法是,自然是在腿弯处施用“`紧扎法”,把血管在腿弯处紧扎起来。
但是这样子,又会使腿弯以下的残腿得不到血液的供应而组织坏死,
将来还是要再进行一次切割的手术——齐膝把坏死部分切除。
而刚才,伤者的失血极多,他在这种情形之下,还可以支持下去,自 然是他的体能过人,但是他自己对自己能不能活,还是没有把握,所以才问 他是不是能活下去。
那一个似正在救他的人,却一直没有出声,可恶的镜头,居然就这样 摆着,一动不动。
断腿者的喘息声,含含糊糊的讲话声持续着,自然是感激不尽的说话, 他居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保持清醒而不昏过去,我认为十分不通:“人
对痛楚的忍受有极限,超过了这个极限就会昏过去,这个人在这种情形下,
应该昏过去了,导演在这里,脱离了真实。” 白素却道:“在真实的生活之中,人忍受痛楚的程度,也各有不同。”
我``哼”了一声:“对,关云长刮骨疗毒,还谈笑自如哩,艺术的夸张, 倒也可以允许,不过不能视为真实。”白素忽然又遣:“那个断腿人,是怎么
化装的?他的一双小腿,不是齐膝断去,如果是那样的话,可以把小腿屈起
来,藏在大腿之后,可是??像他那种情形,是如何处理的呢? 我回想刚才的情形,挥了一下手:“真绝,一定是找了一个真正的一只
小腿断去的人来演这个角色。” 白素“嗯”地一声:``可能之一。”
我叫了起来:“什么可能之一?可能之二是什么?是真的当场把那人的
一双小腿砍下来?”白素没有出声,这时,虽然镜头还没有变,可是又有声 音发出来,所以我也就不说什么。
仍然是断腿者那一口胶东话:“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究竟是什么
人?”他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回答,看来那出现的一个以上的人,立定心 意,不肯出声。
j 接下来,又是喘息声,我忍不住站了起来:``能不能快速前卷?谁 耐烦看这种白痴处理法。
白素道:“`我看快完了,紧扎伤口,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时间。
我正想说什么,果然,谢天谢地,总算有了变化,江滩不见了,忽然 是夜空,但一下子,又回到了石台上,是断腿者的近镜,腿弯处有布条紧扎 着,赫然就是紧扎止血法,在断口处也包上了布,布原来是什么颜色已经完 全无关重要,因为已叫血浸透了。
:”“他的脸上,是可怕的一条一条的赧红色的条纹,那是汗水流下, 刷淡了血污形成的结果。
他手撑着石台,伏着,可是却昂起了头,向上望着,一脸的感激之色,
但是神情之中,却又有着一种异常的诧异,那些替他包扎伤口,救了他的人, 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脸上的那种诧异表情,越来越甚。 照说,一个人在重伤之后,不知能不能逃生,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
绝不应该现出这种奇讶的神情,可是他居然就规出了这种神情。
他一直向上望着,救他的人虽然未曾出现,但可想而知,他一定是望 着他们。
然后,他忽然喘着气,伸手。 颤抖着,向他望着的方向,指了一指,道:“那是什么?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为什么把它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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