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才救了他,可是他这时,却大有责问之意,而在积血上,这时 却出现了脚印,脚印是倒退的,看得出是两个人的脚印,一双较大,一双较 小。
那些脚印在出现之后,又迅速消失,而那个断腿人,看起来也渐渐变 远。
接着,断腿人的神情,更是诧异,一连问了好几次“你们是谁”,才低 下头去,喘着气,神情像是在思索。
经历了那么巨大的创伤之后,当他在思索之际,居然神色阴沉,由此
可知他平时为人,一定是老谋深算,阴森无比。 他想了一想,又慢慢抬起头来,扬起的手也放了下来,支持着身子。 他伏着的地方,正是石台的中间部分,那里的积血相当深,他的双手
按着,胶凝状的血,没过他的手腕。 他用一种十分诚恳的声音道:“你们过来点,我好把我的藏金块的地
方,告诉你们。”可是,看到的是由近镜变成了中镜,如果那代表主观镜头, 那么,是救他的人,正在倒退着离开他。
他忽然又叫了起来:“你们过来啊,我有根多金块,藏在他讲到这里时, 声音变低,有点含糊不清。
我“哼”地一声:“这家伙不怀好意。”白素道:“是,他那柄刀,在积
血下面,这时他一定握住了刀广。 我道:“人很难抵抗黄金的诱惑,救了他的那两个人,以为他会感恩图
报,会走向他??他伤得那么重,还能杀人?“白素摇了摇:“他心里准备
杀人,就等于是杀人了。”我知道白素的意思是说,不管这家伙是不是有能 力系人,只要他有杀人的意念,如果有一种裁判力量,可以判决他的罪行, 那么,他的罪行,就应该和真正杀了人一样。
试看看刚才的情形,他的同伴,他的敌人,人人都把他当成尸体,离 开了他。
而这时,在得到救援,刚有了一线生机,他却又倒转过来,想去杀救 他的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看下去,或许我们冤枉了他,人性不致于??那么坏 吧。
白素的声音有点紧张:``要看那两个人能不能抵抗他发出的黄金诱
惑了。
在我们讨论的时候,断腿的人继续用听来极急切的语调,形容着他是 如何感激,他有多少金块。
最重的一块,足有叁斤叁两,是整个金沙江上找到的有数的大金块, 因为他的身分特殊,她是“外帮’’之中最好的“金子来”,所以才能拥有这 样大的金块。
他又在说,请救他的人“带了金子,带了他一起离开,金子叁个人平
分”。
他又说了一句话,倒很有助于了解始终末曾露面的救了他的人的身分: “那些金子,够你们小俩口儿一生吃用的了。
“小俩口儿”,那么,救他的人,一定是一男一女,而且年纪很轻,也有 一点亲热的动作。
他的话讲得那么动听,我不禁有点不想看下去,因为那一双青年男女,
要是相信了他的话,那下场可能就极其悲惨。 可是,却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那一双青年,显然并不受诱惑,因为
他们并没有走近那断腿者,反倒看来像是越退越远,因为看来,断腿者由中
镜,变成远镜了。 断腿者失去了耐性,突然十分凄厉地叫了起来:“你们过来! 我有金子!
人人都要金子的,我可以给你们金子, 过来!
过来!”他叫得声嘶力竭,可是听到他叫喊的人,显然无动于衷,他在 急速地喘了一会气之后,又嚎叫了起来:“你们不是人!
不是人!"他一面叫,一面扬起沉在积血的手来,果然,他早已握刀在 手,一扬起手来,利刃带起血团,寒光闪闪,在月色下挥舞着,他的神情看
来可怕之极,如果他不是断腿,这时一定会扑上去杀人。
而这时,他却不能。 这时,他是不能杀人,不是不想杀人。
对于一个一生之中,只有杀人意念的人来说,要他侮改,是不可能的 事。
这可以是一个公式,可以用任何字眼来替代“杀人\例如说:对于一
个一生之中,只会争权的人来说,要他悔改,是不可能的事??或许,只有 在濒临死亡之前的一刹那,才会有一丝悔意,然而,一当有了一线生机,原 来的意念,立时又会掩盖一切。
他手中的长刃挥动了一会,镜头已离开了他,转向江滩边上的一大丛 芦苇,这时可能是深秋时分,洁白的芦花,在微微摇曳,看来轻柔恰人,和
刚才的血腥大杀,成了一个强烈的对比。 接着,银幕上黑暗了一下,再有影象可看时,却是密密层层的窝棚之
内的景象,是窝棚与窝棚之间狭窄的通道,有铜锣声"档档档”地传过来,
原来是漆黑的各个窝棚之中,陆续有亮光透了出来,一闪一闪的昏黄色的亮 光,透过窝棚的隙缝和棉纸糊署的窗口传出来,看来膜陇不清,跳动不停, 犹如一朵一朵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幽冥之火。
我松了一口气——这时看到的情形,是可以令人松一口气的:上`我 知道了,救了那个刀手的一双青年男女,才是主角,导演为了保持他们的神 秘性,所以故意不让他们露面。”白素没有说什么,想了一想,突然按下了? 决速回卷”掣,银幕上一片混乱,不论是人是物,在快速回转之中,都变成 一片混沌:正邪不分,善恶难辨,生死交杂,强弱一气的混沌。
我向白素望去,看到她的神色相当认真,我知道她是想把某些片段再 看一遍,可是却不知道她的用意何在。
白素一直把录影带回卷到了那断腿者伤口被包扎好之后出现的第一个 镜头,然后停在那里。
她并没有望向我,只是道:“你看,这个人,是真的断了小口的。
·银幕上的那个断腿者,看得相当清楚,确然是真的断了小腿的矛再高 明的特技处理,也无法把人的一双小腿隐藏起来而如此不露马脚。
我道:“是啊,我早就说过,为了这个角色,专门找了一个断腿人。 也更有可能,是由于有一个现成的断腿人,触发了导演的灵感,所以
才创造了这样的一个角色。”白素接受了我第二个假设:“可是你再看。”上
她让录影带继续放映,一切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又停止,停在应该是那" 小俩口’’在离开,在积血上留下脚印那里。
我仍然不知道她想发现什么,她道:“两个人,救了人之后,准备离开,
可是,为什么倒退着离开?”从脚印上看来,很容易分辨得出,是两个人倒 退着在离开的我摊了摊手:“这有什么关系?”白素继续放录影带:“`那人 在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对着我?
我有点想笑:“那怎佯? 白素向我望去:“发挥一下你的想像力,`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怔了一怔:“可以是任何东西."白素摇头:“不,是那个断腿人没有 见过的一样东西。”
我笑了一下:“那也几乎可以是任何东西了。 白素侧着头,我忍不住道:“你究竟想找出什么来?”
白素有点悯然:“我也不知道,可是这一组镜头,从一直对着江滩开始,
显得很怪,是不是?" 我同意:“不但怪极了,而且,风格一点也不统一,可能换了导演。 白素又想了一会,欲语又止,神情十分疑惑,显然她是想到了什么,
但是却又说不上来。 我有点心急:``看看下面的发展怎样广白素再接下了掣钮。
七、逃亡(上)
窝棚之间的通道极狭窄,这时,有人从窝棚中走出来,铜锣不急不徐 地传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铜锣在中国成了讯息传递工具,而且不论在什
么地区,都有一套相同的讯息传递的方法,类似印地安人的‘`鼓语”。 不急不徐的铜锣声,代表着召集。 急聚而凌乱的,那是紧急事故的发生,许多铜锣一起敲,是有了大喜
事等等,凡是熟悉中国农村生活的人,自然而然可以接受铜锣声所传递的讯 息。
自窝棚中出来的人,自然都是听到了召集的讯息而出来的。
天色十分黑暗,狭窄的通道之中,连星月的微光都被掩遮住,看来格 外阴暗,所以人看起来只是许多幌动着的人影。
摹地,有一小队人,提着火把,为首的一个敲着锣,吆喝着:‘`我们 的`金子来’打赢了,快到江滩去集合,整段江,全是金块,等着我们。” 这一小队人,约有七八个人,全是一色的劲装,看来神情十分威武,一手执 着火把,在他们扬起的手臂上,扣着雪亮的短刀,腰带之上,人人都有两个
连着铁链的铁圈,在他们过去,黑暗之中,鬼魅一样的人影,一起闪开让路。
这一队人,在金沙江边,是特殊人物之一,像这里,聚集了叁万多人, 自然有人统领,统领的最高层,哥老会派下来的一个龙头,和遍布四川全省 的哥老会组织相同,下设十二堂,每一堂,都有一个掌舵,掌舵的下面,又 有一层一层的组织。
而这些组织,掌舵的权力,龙头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就由这些刀手来
维持。
这是人类的一种传统的统领方式样:武力作为统治的保证,制订了一 套规矩,由武力来保证这些规矩的实行,要是有什么人,觉得自己的脑袋比 雪亮的钢刀来得硬,大可以去碰一碰试试。
只不过,在人类的历史上,还没有脑袋碰赢过钢刀的例子,要碰赢钢 刀,唯有更利的钢刀,一次一次下来,人类的文明,遂得以进步,从石块到 铁器,从铁器到火器,乃至今日的火箭大炮核弹,花样翻新,科学进步,可 是原则却一直没有变过。
每一个堂,像这样的刀队,有十队左右,他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
执行规矩,还有非常重要的一项,是防止逃亡。 逃亡的,自然不会是龙头堂主,而是淘金的苦工。 苦工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吗?江滩上,湍急的江水之下,有着无数金块,
那么多吸引人,把成千上万的人,从千百里外,吸引到这里来,人人都以为 在这里捱苦,只是十分短暂的时光,一年半截之后,就可以带着整袋的金块,
离开这里,告别苦难,回家乡买田置屋,娶妻生子,生活从此改观。 一到这里之后,他们就发现,生活的确改观了,但是绝不是照他们自
己的意愿改观,而是另一些人的意愿,那些人订下来的规矩,突然之间,以 无可抗拒的力量,套向他们的身上,开始的时候,自乡间来到的,淳朴的。
头脑简单的农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切全像是一场
幻梦,彻底地迷失了。 人是有弱点的,在极度迷失中,除了默默承受之外,少会有别的反应。 但逐渐地,当环境熟悉了,极度的慌乱过去,慢慢定下种来,总有一
些人会开始想想,觉得这样下去,一辈子也不能有出头的日子,于是自然而 然,就会有人逃亡。
刀队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阻止逃亡,尤其是偷带着金块的逃亡。 淘金工的劳力,使金块得以从几万千之前就躺着的江底,进入库房。 所以掏金苦工也等于是金块,等于是财富。 在风闻随处有金块可拾的乡间,贫苦的农民,多半还将信将疑,而且,
要农民离乡别井,得叫他们下最大的决心,绝不是容易的事。
于是,为了招募淘金的苦工,就有一队一队的人,到各处乡间去游说 宣传。
宣传,也是主已有之,白的说成黑的,方的说成圆的,无变成有,苦
变成乐——谎言说上一干遍,就变成了真理,头脑简单,生活苦困的乡下人, 怎经得起这样的引诱?而且,许下的条件,听来就令人怦然心动。
动身之后,路上的费用,全有人代支,到了那里,第一个月管吃管住, 等找到了金块,自己顾自己,那里有的是大鱼大肉,连成都的标致娘们,都 全到那里去,那里,人人都怀着金块哪。
干上一年半载,金块存多了,只怕赶你回来,还不肯回来那种话,动 听得叫小伙子听得全身发热,叁更半夜从梦里乐得醒过来。
仿佛身子的左边,堆满了金块,身子的右边,偎依着乡下人做梦也想 不到有那么好看的小娇娘。
世世代代,人类受着美丽的谎言的欺骗,甚至同样的谎言,可以反复 使用,依然有效的原因,最主要的是被骗人自己的错,不肯稍为去探索一下
美丽的许诺的背面,隐藏着什么。
到了一定的阶段,骗人者甚至可以放手,被骗者会继续的自己欺骗自
己,在这时,就算有人大声疾呼,揭穿真相,被骗者也不会相信。 因为被骗者已经陷进了他们自己编织成的美梦中,陶醉憧憬着虚幻的
希望和想像,在这种情形下,他们根本无法脱出自己编织的罗网。
到金沙江去,那里有金块,有好酒,有鱼有肉,有美女,什么都有。 年轻力壮的踊跃向前,年老力衰的还为自己不能人选而伤心。 于是,人群涌进金沙江畔,自然也有成了刀队的成员的,成了“金子
来”的,但是大多数,大多数,都知道了美丽的许诺后面的真相。 有一点,至少是真实的,那就是:确然有着大量的金块,闪闪生光的
黄金。
来到这里的人,第一次,在石块之中,拾起一块金子的时候,都会自 然而然,发出欢呼声:金子!黄澄澄,重甸甸的金子。
金子代表了一切,手指甲大小的一块黄金,代表了十二头壮健的水牛, 代表了一片田地,代表了一间房子,代表了吹吹打打,花轿拾一个新娘子进
门。
更多的黄金,自然代表了更多的一切。 那一刹间的快乐,简直叫人飘然欲仙,连奇寒彻骨的江水。 也会变暖——江水永远是那么冷,那全是抬头可见的山顶积雪溶化下
来的。
快乐对人类来说,实在太吝啬:就是那么短暂的一刹间。 接下来,他们就发现,不论一天找到多少金块,结果都是一无所有。 有家乡可以换一条水牛的金块,在这里,只能换一碗饭,而且,不知 自什么时候起,欠下了许多债,债项中那仅可凄身的窝棚,比乡间的叁间青
砖大屋还值钱。
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难得有一点金块存了下来,用一个小在袋放着, 紧贴着肉藏起来,宁愿睡觉的时候,让坚硬的金块把自己的身体弄得生痛, 但这小金块,也还不是自己的。
不能拒绝赌博的引诱的人是叁分之一,余下那叁分之=中,有一半却 拒绝不了软玉温香的引诱,真是大地方来的小娇娘,瞧一眼就能让你瘫着,
当她投怀送抱时,小皮袋中的金块,也就自然而然,由粗糙的大手之中,转 至柔软的小手里,换来的是粗糙的大手,可以恣意在细皮嫩肉上搓揉,在销 魂蚀魄之中忘掉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叁分之二的一半是叁分之一,再余下来的那叁分之一,别有所好,鸦 片成了他们的精神食量。
一切全由各堂控制,上面有龙头掌舵,进来了,出不去,就不必出去 了吧,人是有惰性的,至多叁五年,再精壮的小伙子,也会变得走一步喘一 步,也自然是没有用的了,没有用的人,自然下落不明,谁也不会去追究一 下他们的卞落。
但是,还是有人会逃亡的。
逃亡的人,大部在一开始觉得如果人间有地狱,这里就是(重复叁次) 之后开始行动,他们都偷偷地把较大的金块藏起来,尽管每晚列队收工时, 都要经过彻底的全身检查,但当人要藏起一点什么的时候,总有力、法可以 达到目的的。
有了心目中足够的金块,就会开始逃亡,崇山峻岭之中,出路共有那
几条,那几条出路,都有刀队扼守,苍蝇都飞不过去,所以,逃亡者只好拣
人迹不到的小路,那种小路,根本无法知到下一步会遇上什么。 有没有人逃出去过,不得而知,捉回来的,倒是经常有,自然要受极
严的酷刑。
持着火把的刀队过去,黑暗中幢幢人影,又开始向江滩边上移动。 或许是,由于生命已没有了希望,移动者的人群,自始至终,都给人
以幽灵的感觉。 刚才,在火把光芒照耀下,可以看清几个人的脸,一色的神情木然,
眼光空洞。
然后,忽然来到了一个窝棚之内。 那窝棚看起来相当宽敞,而且居然有着一张床,床上的被子,看起来
也柔软。 而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叁枝蜡烛的烛火照耀之下,一张桌子上,
居然有着一面一尺见方的镜子。
镜子背面的水银,已经剥落,所以在镜面上反映出来的一张脸,看来 也有点残缺不全。
然而,在镜子中反映出来的,却是一张极其俏丽的脸,即使烛光并不 明亮,但是俏脸上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也足以补光线之不足。
这样一双清彻明亮的大眼睛,即使在黑暗,也可以感到它们的存在。
可惜的只是,眼神之中,有难以掩饰的疲倦,当眼脸下垂,有一种永 远也不想睁开来的意味。
镜中反映出来的一只手,肌肤莹白,看来十分动人,这时,一只手正
捏着一柄小小的镊子,另一只手按在额上,用那柄小镊子,小心地在拔眉毛, 好使本来略粗的眉梢,看来更纤细,那么,眼波流转,也就益增风情。
在这种地方,有一个这样,一望而知,显然不用千粗活的女子,又长 得这样俏丽,她的身分是什么,自然不问可知。
就当她专心一志,修整她的眉毛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拍门
声,她的这个窝棚,居然有一扇看来相当结实的门。 她转身向门望了一眼,现出犹豫的神色,就势用手中的镊子,夹灭了
一朵烛火,用一种懒搪的声音说话:“走吧,今晚不行,“门外略静了一静, 响起了一个又急促又低沉的声音:“开门,是我。”她显然对门外的声音十分 熟悉,人脑中的听觉神经部分能分辩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而每一个人发出的 声音都不同。
她才修整好的细眉,动人地弯了一下:``进来吧,门没有锁。”门推
开,一个人一闪而入,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身形,当他进来的时候,烛火陡 然上扬了,他动作十分快,带动了空气的流动,空气的流动形成风,风能使 火焰闪动,火焰本身也是一种空气的异常现象。
那人一进来,就顺手拿起一根杠子,顶住了门,才转过身来,那是一 个看起来老实木湘的一个汉子,约莫二十叁四岁,在他那张普通之极的脸上,
有着一股掩不住的、异样的兴奋。 她再扬了扬眉——她一定知道自己这个动作,相当动人——身子向后
略斜,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袄,紧裹在她的身上,使她看来诱人。 他不由自主喘着气,迅速地接近她,她有点习惯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二
颗扣于(第一颗本来就没有扣上),他却作了一个手势,拉开了自己的棉袄,
指着腰间所系的一条看来涨鼓的腰带。
她立时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情,伸手在腰带上捏了一下,神情更是惊 疑。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共叁十斤,是我叁年来,千方百计藏下来的。”
她陡然站起,捏熄了另一朵烛火,窝棚之中,立时黑了下来,在黑暗中,他 和她对立着,可以看到他们两人胸脯都在起伏,那是由于他们的心情紧张, 导致他们呼吸急促。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想死!”他立时道:“`我不想死,我想带着这 些金子,带着你,一起走。
在黑暗之中,这“逃走’,两个字,自他的口中吐出,真有石破天惊的 力量,仿佛是宇宙中最大的隐秘,被这两个字戳破了。
那是绝对禁止,决不能犯的天条,而居然认他的口中,讲了出来,还 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吃惊的事?她没有出声,他气琳琳他说着,不觉得自己即
将犯禁,会陷入夭罗地网之中:“这时候,我等了好久。
`金子来’争到了新的江段,龙头召集所有人,宣布这件事,会有一 天让大伙歇着他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接着又颤声问:“你怎么啦?你不 在听我说,你在想什么?"问别人“你在想什么”,这大抵可算是天地之间, 宇宙之中,最最愚蠢的一个问题了。
这是一个永远得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因为人无法真正判断另一个人
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所能得到的答案,永远无法判断它真实或虚假。
她并没有回答,可是呼吸却更加急促,他伸出双手,紧抓住她的手臂,
她并没有挣扎,只是微微抬起头来,望着他。 在黑暗之中,可以看出她俏丽的脸上,神情镇定,她的年纪并不大,
大约是二十五岁左右,可能比他年纪小些,但是成熟程度,显然在他之上。 这时,他的神情慌乱而焦躁,他用力摇幌着她,她像是劲风中的柳枝,
随着他的摇幌而柔软地前后摆动。
他的气息更急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金字来’得胜归来,你 在想??你想被他选中,变作他的女人,你在想这个"上`金子来’’在大杀 中,生还归来,为本帮本会带来了胜利,那可以使他的地位,提高到空前的 地步,得到帮会上下的无限崇敬,如果是争夺江段的大杀的胜利者,他可以
得到第一天在新江段找到的全部金块,那可能超过一百斤,自然也可能更多, 可能不足。
二这些金子,是他应得的,因为他在出发之前,明知生还的机会,只
是六十分之一,五十九个人的死亡,换来了他的胜利,这`艾岂是侥幸得来 的?除此之外,自然,他还可以得到女人——自古以来,以男性为中心的社 会,叁样东西,是不可或缺的,就像要植物生长茂盛,必须土壤之中有氮。
磷。 钾叁种元素一样,男性要的是:权力。
黄金和女人。 他得到女人,由他自己选择,在他所属的帮会的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的
女性,任凭他选择,不必通过任何过程,只要他伸手一指:这个。 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他的。
仿佛那个女人不是有思想的生物,甚至不是有生命的,从此,就归属
于另一个人,这是他的特权。
当然,也有乐意被得胜的·`金子来”选中的女人,这时的地,显然 就是这样,“所以,当他向她提出指责的时候,她把饱满的胸脯挺得十分高: “是,又怎么样?"二、他突然气馁,双手垂了下来,哺哺地:“他??会拣 中你的??你是那么美丽动人??可是不要跟他,他们??那些`金子来", 只不过全是杀人的刀,他们和他们手中的刀一样,只会伤人一不会??爱人, 跟我??我有足够的金子,只要逃得出去,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她的两 弯细眉,在他说话时,连续扬了好几次,然后,又紧绷一起:·`是,只要 逃得出去。
你可知道,如果逃不出去,会怎样?"他一听,身子忽然像筛糠一样, 发起抖来,张大了口,喉际发出一种奇异的‘`咯呼”声,脸色在黑暗中看 来,一片煞白,像是涂上了一层白垄粉。
她的声音却十快速:``你连想一想也不敢,是不是?别说你逃走叫 抓回来,就算现在,叫人发现你私藏了那么多金块,金块有多重,就得在你
身上砍下同样分量的骨肉。 刚才你说多少斤?叁十斤,砍下你一条腿,也够了?他抖得更厉害,
她却在继续着,她的声音听来无情:“要是 1 你带着叁十斤金子逃走,被捉 住了,那叁十斤金子,倒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他终于进出了一句话
来:“别说了。
可是她却一伸手,推得他退开了一步:“他们会把叁十斤金子溶成汁, 从你的口里灌下去,那叁十斤金子永远归你所有了。
他抖得更剧烈:“也有??逃出去的。
她发出了嘲弄似的冷笑:“`只是没有叫抓回来! 谁知道是跌死在什么峭壁下了?谁知道是叫什么豹狼嚼吃了?谁知道
是冻死了还是叫土匪杀了?他忽然不再抖:“这机会我已等了好几年,人人 都涌到江滩去,人人心中都生出了一个新的希望,以为新的江段会使他们得 到金块,可是我看透了,要趁这个机会逃走,要带你和我一起走。”她缓慢 而坚决地摇着头,他忽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环着她的双腿,把脸靠向她小腹,
鸣咽着:“你不跟我走??就算我能逃得出去,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你愿意
在这里一直下去?”他昂起了头来,双眼之中,充满了深切的期望:“在这 里,你觉得你过的是人的日子?"她闭了眼睛,两颗晶莹的泪水,在她颤动的 睫毛之中,迸了出来,接着,就串成了两串泪珠,她胸脯起伏着:“不用你 提醒我过的不是人的日子。
她倏地睁开眼来,低下头,望着那张也凝望着她的,恳切而又坚决的
脸,深深吸着气:”`好,斐,大不了是死!”她迸出了这句话,忽然笑了起 来,笑得十分凄然。
地一听到她的承诺,全然不敢相信,虽然这是他一直恳求的。 他悯然,有点不信自己的恳求,已得到了承诺。
然而,那只是极短暂的悯然,他立时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他站起来,
把她紧拥在怀中,她的反应看来极自然,也拥住了他。 那是她的自然反应:男人抱住她,她一定回抱,表示热情,尽管她的
心是冰冷的。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叫人生·`绝对零度”,那是在她这时至少四五十年
之后的事,一九五四年第十届国际计量大会,才确定负摄氏二七叁点一六度
为绝对零度。
可是她知道的是,她的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冷,冷到了没有任何力 量可以使之改变。
不论她在外表看来多么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冰冷的,是冰中之
冰,冷中之冷。 这时,他的哀求,他的热诚,能使她内心的严寒冰冷有所改变吗?当
然不能,因为她早已知道,世上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自人的口中吐出来的声音,习惯成为谎言,那是最不可靠的一种声音。
当听到江水奔流声加急,可以肯定春汛将开始,当听到狗只吠叫,可
以分辨出它是因为惊觉还是在欢迎生人,甚至,当听到昆虫发出的“沙抄’, 的呜叫声,也可以知道这种渺小的生物是为了什么才发出声音。
然而,只有人类的语言,却全然无可捉摸,完全不知道这些声音所代 表的真正意义。
最美丽动听的话,实际上是最恶毒丑陋的阴谋。
她用冰冷的心情,发出了急促的呼吸:“要走,别婆妈了广他连连点着 头:“你有什么要带的,也带着。”她语音木然:“有什么要带的?到这里, 足七年叁个月了。
留在我枕边的金块,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百厅,当然全叫堂口收走了。” 他十分怜惜地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快速闪向门口,向门外倾听了一会,门外
传过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当脚步声远去之际,他向她招了招手,打开了门。 在他们两人闪出去的时候,还听得他低声道:“大大方方地走,人人都
在外面、先不必怕什么。”然后,门关上,他们开始了逃亡。
八、根本不存在这部片子
银幕又出现了一片灰蒙,我向白累望去,她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她并 没有做过什么。我道:``什么意思?
正看到紧张的时候。”
白素道:“录影带并没有放完,可是,看来录像到这里为止了。” 我按下“快速前卷”,可是却一直到完,再也没有画面出现。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嘿,这真是吊胃口,我承认这是好片子,设
法和导演或电影公司联络,我们才看了多少? 四分之一左右吧,我要看其余的。”
这一次停止,完全被动,因为余下来的录影带,只是空白。 我拿起了电话来,打了一个电话给小郭,把情形大略告诉他,问他要
多久才查得出来,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自信:“叁分钟到十分钟。
-我放下了电话,道:“那个女人好像是一个妓女,那年轻人偷偷藏着 金块,约她一起逃亡、只怕不会有好结果,妓女看透了人生,根本已不相信 世上有爱情这回事。”
白素咽叹了一声:”`这??部片子真可以说深入生活,你有没有注意 到,那女人的桌上,放着一些罐子。
盒子? 其中有一罐是刨花,那是以前的女人用来梳头用的东西,还有一个盒
子里,一块白色的东西,只怕你也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反正录影带在,可以再看一遍,我倒转录 影带,停止在那女人修整自己眉毛的那个镜头,果然看到了桌上。
镜子旁的那罐“刨花”,也看到了那块不规则的白色东西,有一半浸在
水中,我真是不知道那是什么。”白素笑了一上:‘日日是水粉,要用的时候, 拿出来放在一块细滑的石上,磨出粉来,搽脸用的。”我不禁哑然失笑,又 指着一小盒红色的东西:“那么这一定是胭脂了,等一等,看,墙上好像挂 着一张月份牌,看看是什么年代?墙上挂着一个月份牌。
月份牌,就是月历,自从有这样东西出现之后,形式一直和现在没有
什么大分别,无非是彩色的图画,加上年月日而已。 这时可以看到的月份牌,图画是一个美人头,不是很清楚,可是年月
日的字,却无法看得清楚。 白素看了一会:“这个美白的头,好像是一种香烟的牌子的商标。
。
我陡然一挥手:,`不错,`美丽牌香烟’! 宣传口号是`有美皆备,无丽不臻’,那是民国初年左右盛行的牌子。 白素“嗯·,的一声:“那就可以假走,时间背景就是那个时候。” 我令得录影带缓慢地转动,在银幕上搜寻着刚才第一次看的时候所忽
略了的细节,又发现了一张年画的一角,书的是一条鲤鱼。
十分钟后,小郭的电话来,口气不像刚才那样自信了:“能不能再提供 一些资料?”我道:“片子的对白,全用角色所用的方言,很多川西的士话, 男女主角都是我陌生的,当然是中国人拍摄的,不,我不认为是中国大陆的 出品,他们就算拍得出来,也不会拍成这样子,好的,再给你十分钟。
·我放下电话,白素道:“他找不出这部片子的来源?’
我有点不满:“我看他退步了,这样大场面的电影,到电影界去打听一 下,一定立刻有人知道的。
在再等小郭的电话期间,我们再重看一些片段来打发时间。
口再重看之下,仍然可以感到那股巨大的震憾力。 白素一再重复地看着那怪镜头开始时的情形,眉心打结,不知她在想
些什么。 过了十分钟,小郭的电话又来,他的声音,简直有点狼狈:没有人知
道有一部这样的电影,你说看的录影带,会不会是专门为录影带而拍摄的?
最近有许多这一类的制作。” 我有点生气:``我知道那一类制作,全是一些低成本的粗制滥造,
而我看到的是超国际水准的大制作,就算是录影带,你不会向那一方面去查 吗?
小郭的声音十分懊丧:“好,再给我??二十分钟。” 我大声道:``谢谢你。”
我放下了电话,白素还在翻来复去看那几个镜头,那是摄影的角度忽
然改变的那一组,我忍不住问:“你想发现什么? 白素再重放了一遍:“你看这种变化,像不像是摄影机忽然放到了地上
——我的意思是,放到了石台上?’ 我摇头:``摄影机是有架子的。
白素立时道:“有时,导演为了追求动感,会要摄影师把录影带放在肩
上,进行拍摄。”
我一听,就明白白素想证明什么了,不禁笑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想说摄影师在这时,放下了摄影机,去替那人止血裹伤?” 白素并没有笑,而且,居然承认了她正是如此想,缓缓点了点头。 我挥了挥手,说不出话来,那是不可理解的,片子中有人受了伤,不
论是什么人来救他都有道理,由摄影师来救他,就没有道理。 我道:“当然不是,那是导演故意安排了两个神秘人物,虽然这种安排
并不是很好,要摄影方放下摄影机来治伤,就只有一个可能——” 白素道:“是,只有一个可能:必需四周围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广我哈哈
大笑起来:“还有,就是那个人是真的受了伤,不是电影上的受伤。”白素又 没有再说什么,她的那种思索着一个十分难以有答案的神情,我自然再熟悉 也没有,可是我实在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想的。
小郭的电话又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叫人联想起丧家之犬的哀鸣:
T 个?··对不起,各方面都查过了,连以色列方面都去问过——”我大声 道:“以色列人不会费那么大的成本去拍金沙江淘金,他们会去拍摩西的神 积。”
小郭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凡是可以查的,我们都查过了,没有这 样的一部片子。”
我当然不会有好声气:“你想告诉我,我看到的是一部超八厘米的实验
电影吗?:”小郭忙道:上·当然不.......照你的形容,这是一部大片,有 可能还在拍摄的过程中,所以绝度的保密。”
我叹了一声:“小郭,查不出就查不出,别替自己找理由,电影拍出来
是要给大量观众看的,宣传是极其重要的一样,鬼头鬼脑保密,为了什么?” 小郭的声音极之狼狈:``再给我??”我道:“四十分钟?小郭叹了 一声:“不够,给我四天时间,我会带一批电影界的朋友,来看看这套片子。” 我只好道:,`这倒不失是一个好办法,可怜的是,我的书房要变成试
片间了。 郭不理会我的讽刺,急急忙忙,放下了电话。
我提议再从头到尾看一遍,白素同意,约莫二十分钟之后,我再一次
肯定,这样的片子,如果不为世人所知,那么这个天才(或疯子)导演的际 遇,太令人同情了。
在接下来的叁天中,小郭约来的电影界人士之多,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一批又一批,包括了导演。 编剧。
演员。 制作。
各电影公司的监制。 电影史研究者。
电影资料的搜集者。
影评人。 电影电视界的专门记者。
摄影师??凡是和电影专业搭上一些关系的人,超过一百人,来看这 卷录像带。
这些人对于电影的知识之丰富,加起来,可以说是世界之最。
他们之中,有的可以随口说出四十叁年之前某部片子的一个镜头,有
的知道斯里兰卡现在正在摄制中的几部电影是什么,有的可以叫出二十六年 前曾在某部德国片中客串过一场戏的演员的名字,有的能够记起各大公司历 年来的每一部出品。
电影绝对吸引了前来观看的每一个人,有几个监制,连看了十多遍, 狂叫道:“这导演是谁?能使从来没有演过戏的人有那样的成绩?"是的,片 子中的每一个演员,都曾逐个加以研究,证明了从主要人物到次要角色,没 有一个是曾经在任何电影之中参加过演出。
所有人也同意我的见解,那个断腿人是真的断腿人,电影史上有过这
样的例子。 大家也一致公认,那一组“怪镜头’,完全不合理,有的提出,那可能
是``毛片”,片子全部拍好之后,在剪接的过程中,一定会将那一段剪去。 一个权威影评家说:“这部片子,拍出了人类行为中最直接的丑恶。”
影评家续说:“不过,它根本无法上映,因为人类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丑恶,
或者说,如今有着统治权的人,不愿意全人类知道这种丑恶。 我在这叁天之中,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照你们说,这片子根本不存
在?”这实在说不过去,录影带明明在那里,通过一连串的机械运作,人人 都可以看到这部片于,可是,片子却又像不存在:什么人投资的?
什么人摄制的?
什么人演出的? 何时何地拍成的?都一无所知。 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又的确发生了。
对于我的问题,每一个人都摇头,没有人答得上来。 在这叁天中,温宝裕来了几次,每一次我都把他挡在书房外,告诉他
里面正在放映一部片子,``绝对儿童不宜:他不能看。 前几次,温宝裕听了,神情有点鬼头鬼脑,误会了“绝对儿童不宜”
的意思。
到最后一天,他在离去的人不住的交谈中,也从报上的报道中,知道 了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片子了。
(在开始有人来观看之后的第叁天,报上就有了报道:神秘电影,震 撼人心。
内文详细说了片子片段的内容,并且也说明了根本不知是什么人拍摄
的。
“温宝裕于是坚决要求观看,他的理由极充分:``哼,不过是血腥片, 那有啥稀奇,就算血流成河,也全是红色的染料,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真正血流成河的事,难道我们就不用读历史了?”这小子本来就能说会道, 现在益发口齿伶俐,我没有再拒绝他的理由,只好让他也看一遍。
他一面看,一面不断发出赞叹声来等到看完,他才松了一口气:“和真 的一样,简直像是记录片?当时,另外还有一位在电影界资格十分老的制片
在,听得他这样说,笑了起来:“小朋友,你以为记录片就一定真实?弄虚 作假的记录片,不知多少。”温宝裕侧头想了一起:”`我的意思是,这片子 真得像是有事发生,一旁有人将之偷拍下来一样。
那时,白素也在场,她听了温宝裕的话之后,向他望过去:小宝,你 怎会有这样的感觉?温宝裕道:·`因为口切看来太真实了。
我不禁笑斥:“你知道什么真实不真实?你对这片子的时间地点背景,
对那时的真实情形,一无所知。”温宝裕不眼:“用刀杀人,不论在什么时间 地点,总是一样的,我们看到的杀,难道还不够真?”我笑了起来:看起来 再真,结果也还是假的。
那个电影制片忽然道:“在美国,会发生过这样的事,由于虐待的小电 影有大量的观众,观众又要求电影拍得真实,所以有不法之徒,掳劫了少女, 作真正的虐待,然后拍摄,根本是真实发生的事,看起来自然逼真。
后来破了案,还真有少女被虐待致死的。 温宝裕和白素,听得入神,我背脊骨发凉:“难道为了拍这场大杀,真
的死了五十八个人,伤了一个?制片忙追:“当然不致于,我只不过忽然想 起有这样一件事。”一直沉默着的白素忽然道:“有一个人,最应该请他来 看.看这部片子。”我和温宝裕异口同声问:“谁?"白素道:“爹!
我知道他早年,曾经到过金沙江的淘金地区。 是作为哥老会龙头的上宾而去的,他对那里的一切,十分熟悉。
该请他来看看."白素提出请白老大来看看,我自然同意。 由于根本找不出这片子的摄影人,事情变得十分朴朔迷离,神秘之极,
白老人对电影未必十分熟悉,但是他见多识广,听听他的意见,自然有用。 我一面点头,一面追“只怕他不肯来。
白素道:“我拟一份电报拍给他广由白素出面,请白老大来,自然再好
没有,那位制片告辞。 这时,该看过这片子片段的人,都看过了,连不该看的,如温宝裕,
也看过了,就是没有一个人得出片子的来龙去脉。
白素去拍发电报时,小郭来了,他坐下后,半晌不说话。 温宝裕见过小郭几次,看他的神情,颇想调侃小郭几句,但看至 u 小
郭神色不善,倒也未敢造次。 过了半晌,小郭才闷声闷气遣:“这样大阵仗,还找不出这套片子的来
历,我只好说,片子可能不是在地球上摄制的广温宝裕笑了一下:“摄制是
一定在地球上摄制的,有可能,拍摄者是外星人。 这几天来,为了应付那么多来看片予的人,我实在感到十分疲累,挥
了挥手:“算了吧! 不论怎样,有人送了这盒录影带给我,有头无尾,如果他想我看完,
一定还会把其余部分送来给我。”小郭又发了一会闷,才遣:“我还会继续去
查,一有结果,就会告诉你。 温宝裕抢着说:“片子有了下集,我还要看广我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
温宝裕又哺哺自语:“可惜陈长青上山学道去了,要不然,让他开开眼界, 也好听听他有什么意见。”我没好气:``他的意思,只怕和你一样:片子 是外星人拍下来的。
温宝裕口唇掀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刚好在这时,大大地打 了一个呵欠。
打呵欠的时候,由于大量舒气,耳鼓会被空气的舒出而膨胀,在那一 刹那,听觉受阻,所以我并没有听清楚他说了句什么,我也没有问,他也没 有重复。
又过了两天,小郭那里,音讯全无,也末见再有录影带出现,白老大 那里,却来了电报,电义十分简单:“请查全唐诗卷万事不关心。”“那自然
是他表示对这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本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在通常情形下,我和白素一定互相对望, 一笑了之。
我吃了一惊:“万里迢迢,请他看二十分钟录影带?他农庄里根本没有
电视机。 白素淡然道:“你们带去。”白素既然决定了,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
她改变主意。 于是,在购置了小型的录放像机和小型的电视机之后,就远赴法国,
请白老大看这卷录影带去。
在机上,我觉得事出有因,但是我又不知道“`因”是什么。 所以问了白素。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总觉得,他
老人家看看、会有根多帮助。”
九、白老大的话
白素说得不错,白老大看了之后,的确对了解这片于的背景,大有帮 助。
白老大的话,大多数已溶进了我前面的叙述中,但也还有许多没有用
进去,所以要再说清楚。 白老大一见我们专程前来,十分讶异,尤其是当地知道这次竟然是白
素的主意时,更是诧异,因为知女莫若父,他自然知道白素平时不是那样有
兴趣做这种事情。 我把情形,简单地向他说了一遍,他呵呵笑道:“那一带的事情,我相
当熟悉,现在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要拍金沙江背景的电影,应该找我做顾 问才是。
我苦笑道:“片子是谁拍的,怎么查也查不出来。
白老大望向白素:“`你想我解决什么疑难杂症?白素笑吟吟道:“一 切广白老大也笑适,我赶紧寻找电源,幸好,农庄中有电,白老大看我忙着, 有点感慨:·`录影带?
这东西,现在发展得这样迅速,嘿,不知多久,末曾看电影了,人老 了,只是好静。
我把一切都弄好,请他坐下来,然后,开始播映那卷录影带,白老大 一看到二十个劲装黑衣人在江滩疾走,就”啊’地一声:“这是一队`金子
来,,贴在他们背后的是一种锋利之极的长刀,这种刀有一个专门的名称, 叫作`碎雪’。
惭愧得很,我直到那时,才第一次听到``金子来’’这祥的名称。 刀手称作``金子来\还有点道理,利刃竟然叫“`碎雪",真有点匪
夷所思了。
我道:``这杀人利器的名称,何其大雅?"白老大道:“这种刀,背厚。 刃薄,用百淬精钢作刃口,锋利无比,可以轻而易举,把一个人不论
从什么方位,劈成两半。 我早已看熟了录影带,对这种刀的锋利,更无疑问。
白老大又道:``刀法纯熟的人,在下雪夭舞刀,一刀劈出,能把轻
飘飘落下来的雪花,劈成两半,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名称。
当然不是 j。 人能做到这一点,但要舞这种刀,非有极大的臂方不可,这队“金字
来’,准备去参加大杀,不论有多少人参加,结果一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回
来,这个人是唯一的胜利者广白老大一面看,一面滔滔不绝他说着,他的话, 有的了解厂许多看不明白的现象,有的带着这个地区久远的掌故和传说,有 的涉及帮会在金少江欺压前去淘金的苦工的情形,他所说的。
一切,我都已经摘要在前面夹在我的叙述之中了。 等到看到那瘦老者扬起手上的那怪东西之际,白老大指着荧幕:”`这
东西叫”响茄’,专为公证人发令,杀开始之用,所以有一句话,叫作`响 茄一响,准有不见孩子的娘’。
真怪,这片子是谁拍的?他一定曾到过金沙江,而且曾经看过大杀的 场面,不然,不会知道有`响茄’这样的东西/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
道:“由于那东西一响,必然有大量人死亡,所以被当作是囚器,平时由威
望极高的人,密密收着,不到帮会之间,真要拼斗时,不会拿出来。”白素 问了一句:“这两个老者就是威望极高的人?“白老大道:“当然,他们担任 着大杀的公证,要是没有威望,谁服他们?他们的身分地位,十分特殊,自 然也都是帮会中人,但绝不能参加杀的帮会沾上任何关系。
当年,我在川西,被哥老会的龙头,请到金沙江去,也作了一次大杀
的公证。 我不禁大是骇然:“真是那样血肉横飞?”
白老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还有假的,这片子??真??我看是实地
拍摄的。 大杀在江边的`神牙台’上举行,这石台,就是`神牙台’,要不,就
是照足了`神牙台”的形状,搭出来的布景。
’我听得更是骇然,我绝不否认片子拍得真实,可是也绝未想到竟真实 到这一地步。
白老大提出了“实地拍摄,莫非真有此可能 7 白老大继续看下去,一 面看,一面发出‘`喷喷,,的称奇声,而且,在石台上还有十来人在混战
时,他已指着那个其时行动如风的那个看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造:‘` 这娃子会是唯一的生存者,所有人之中,只有他能活下来!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开始,只是佩服他目光如炬,因为到最后,确然
只是这年轻人一个人活了下来。 可是继而一想,却觉得其中有大大不对头的地方在,刹那之间,思绪
变得极乱。 但是我很快就捕捉到了我感到不对头的主要原因,我忙道:“停一停,
我有点疑问?! 白素按停机,白老大想是看得出神,陡然被截断,神情有点不满,向
我望来:“`你想问什么?我抬着石台上一片混乱的凝止画面:“你怎么肯定
是这年轻获胜? 白老大,`嗯,,地一声:我是学武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小伙子,不但出手如鼠,而且他腾挪闪避向他攻击的利刀,身手灵 巧得像燕子,滑溜得像泥鳅,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他,优胜劣败,
自然是他一个人活下来!”
他解释了原因之后,又瞪了我一眼:“以你在武术的造诣,也该可以看
出这一点。” 我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我感到不对头的由来了,我适:“`我在看的时
候,只当在杀的是演员,没想到他们全是真正会武术的。”
白老大听得我这样说,‘`哦’,地一声:“我看得太投入了,片子拍得 真好,我可以肯定,那些人全都有极高的武术造诣,尤其那小伙子,他的身 手??我想我在精力最充沛的时候,在刀法上,也未必及得上他广能得到白 老大这佯的赞扬,这实在非可小可。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动作,请的演员,都或多或少,有点武术根基。
但如果,个人的武术造诣高到了这种程度,而又藉藉无名,那是不可 思议的事。
可是,却又偏偏那么多人看过录影带,没有一个人认得出这个小伙于 是什么人。
白素在这时,忽然又问了一句:,‘爹,你到金沙江去的时候。
在哪一年?”·白老大道:·`民国二十一年。”白素再问:“那时,金 沙江最着名的,刀法造诣最高的高手是谁?”白老大道:“很有几个,哥老 会,外帮,鹰煞帮都有。
鹰煞帮有两个彝族刀手,刀法也十分出神入化。”白素扬了扬眉:“真 正堪称刀法第一的呢?白老大道:‘‘那是哥老会的张拾来——这个人的一
生,充满了传奇性,是哥老会的一个堂主,在江滩边捡到的一个弃婴,那堂 主姓张,就跟着姓张,名字就叫拾来,没有张拾来,这种刀也不会叫`碎雪’, 就是因为张拾来有本事,把细小的雪花,劈成两半!
白素一直追问下去:“你见过他?"二白老大摇头:“没有,说张拾来这 个人充满了传奇性,是因为他在二十四岁那一年,忽然失踪,没有人知道他
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到金沙江前七八年的事,他一失踪,哥老会就在一次杀 中败阵,叫鹰煞帮抢走了一段盛产金块的江段,那江段是他在一次杀中为哥 老会夺来的。
那次杀,叁方面都出动了精英高手,张拾来在得胜后,身上竟然一点 伤痕也没有,真是奇迹白老大一口气,津津有味地在说着往事,我听到一半,
已经呆住了,白素也现出异样的神情来。 紧接着,白老大陡然停了下来,挥着手,失声遣:“天! 这??这??’’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荧幕上凝止的画面,又好像很难
开口!
又不知怎样说才好:“这??这??听说张拾来长了一副娃娃脸,这小 伙子??他们在争上游的江段,这小伙子就是张拾来?“·我‘喳,’地吸 了一口气:“拍的是张拾来这个充满传奇性刀手的故事?”白老大抿了一会 嘴:“再看下去!”i 他再看着,一直看到那年轻人取胜,然后,又重看了一 遍,然后停了播映,站了起来,背负双手,来回走动,几分钟之后,他才站
定了身子,神情充满了疑惑:“这小伙子的身手??看起来真有点像传说中
的张拾来;上哪儿找来那么好身手的人?·,我道:“电影在拍摄的时候,可 以玩弄许多花巧,使人的身手看来高超无比!”白老大闷哼一声:“看下去。” 再看下去,就是那组“怪镜头”了。
老头子性子还比我急,当荧幕上只见江滩的时候,他连问了十七八声: “怎么一回事叩我示意白素把这一段跳过去,可是白素不肯,那时,对白还
是有的,白老大一听得像是有人在救那个断腿者,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是不是,该请我去做顾问,是不是?"我忙道:“有什么不对外白老大道:“叁 帮`金子来’杀,只能剩一个活的,难就难在这里,要是最后剩下的两个, 全是一个帮会的,也照样得拼个你死我活!"我骇然:“那是为什么?”白老 大道:“规矩是这样。
所以,`金子来’互相之间,绝没有交情,甚至连话都不多讲一句, 你没见这些人的神倩多冷漠,就是为了不知什么时候,你会把我劈成两半, 我会把你砍成叁段的缘故。
受了伤的`金子来”,比泥还贱,这人断了腿,临死想有人救他,绝不
会有人肯出手,救了他,绝不可能有人救他! 白老大在大发议论之际,画面已出现札好了伤口的断腿者。 白老大一叠声叫:“不通,不通! 这导演不懂,算是懂得多的了,但这一点,绝对不通!”白素道:``
或许是两个过路人,发了善心,也没有可能吗?"白老大笑了起来:“那是什
么地方,是通肠大道吗?连他的外帮头子都瞧他不瞧他就走了,哪有什么人 经过,也断然没有不憧规矩之理??难道真是贪他的金子?哼,我看要是那 样的话,那两个人,金子没到手,就得死在这断腿人刀下!
白老大也真有点料事如神,可是看到那两个救人者,始终末曾露面, 并不是贪断腿人的金子,他又连连叫起“不通,,来。
我也道:“这一节最是奇怪,拍片的人,像是从天才忽然成了白痴。” 录影带继续放着,白老大在一段时间中,相当沉静,只是略加评语:``逃 走?要是那么容易逃走,还会有人留下来么?"``嘿,抄小路,那是人走的 路吗?猴子也翻不过厂“带着娘们一起逃,堂口养的那些樊犬,全是假的吗?
十里外就能闻出气味来!"“这小伙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你看,那女人在
答应和他走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哪里会安心!"”`唉,小伙于身上有叁十 斤黄金,在那地方,叁两黄金已经可以叫人谋财害命了!"白老大的评语,相 当中肯,在录像带放完,又重看了一遍之后,白老大取出-一瓶好酒来,分 斟给我们,慢慢喝着,又说了不少金沙江旁淘金的典故,说着说着,脸上现
出了极度疑惑的神情,几度欲语又止。
白老大是一个十分爽快的人,敢作敢为不消说,我从来也末曾见过他 有这样犹豫的神情过,这时,他像是有了极度的疑难,紧皱着眉,两道银白 色的浓眉高高耸起,看来相当威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也十分讶异,可是在这讶异之中,她却又 有着一种焦切的期待,像是在等着白老大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白老大才大大喝了一口酒,然后又长长吁了一口气,看 来他是准备说什么了,可是也就在这时,急骤的车声,和着农庄工作的人的 呼喝声传来,向外看去,看到一辆轻型吉普车,几乎像是疯了,真驶过来, 几乎没把几个想阻止它前进的人撞倒!车子在急刹车声中停住,打了半个转,
幸好未直撞进屋子来。
屋中的我们都见惯大场面,自然处变不惊,连站也没有站起来。 只见车子一停,自车中跳下一个年轻人,手中举着一包东西,大声
嚷:``对不起,我受委托,要以第一时间,将这包裹送到卫斯理先生手中 "我一看那包裹的扁方形状,不禁大喜,忙叫:?快进来,下集到了广在临
走的时候,我吩咐过老蔡,如果再发现有神秘录影带出现,要他立时和小郭
联络,派人专程飞快送来。
看来,我们才走,神秘录影带就出现,所以我们到了之后不到叁小时, 录影带就来了。
那小伙子一面抹着汗,一面走了进来,把包裹交了给我:“郭社长派我
来的,说是十万火急! 我道:“谢谢你,你--’,
那小伙子道:“我立即要赶回去,请恕我好奇,那是什么重要文件? 我笑道:“那是一部很好看的电影的下集。”
小伙子现在不相信的神情来,自己打了自己的头一下:“我真笨,不该
问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拆开包裹,果然是一盒录影带,我一面装带,一面道:“这人虽然给 我送东西来,可是实在行动太鬼崇,给我查出了他是什么人,总要给他吃点
小苦头"按下了掣,荧幕上在一阵花白之后,就出现了画面。
十、逃亡(下)
江滩上有的是空地,把窝棚起得如此密集,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缩 小面积。
在一个较小的面积中围住叁万人,自然比一个人大面积容易控制。
棚与棚之间狭窄的通道,人流默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动着,乍一看来, 像是一股脏不可言的泥浆水。
那一男一女,也在人流中,男的紧握着女的手,神情有异乎寻常的紧
张。
然后,他们突然脱出了人群,在不为人注意的情况下,闪进左边的一 条通道,一迸了那条没有人的通道,男的拉着女的,向前急奔。
由于他的腰际,缠了一条暗藏着叁十斤金块的腰带,所以他向前奔动 的姿态,看来十分怪异,像是一只吃得太饱的鸭子。
纵横交错的,月色映不进,阳光一定也照不进的狭窄的通道,像是迷 宫,两个人在黑暗中移动,看来像是两个阴影,更多于像两个生命。
迷宫像是无穷无尽,但两条阴影,终于在铜锣声变得渐渐疏落时,突
出了它的羁汗,江水奔腾声在他们的前面,那是一个在江水下有着磷峋突起 的怪石的江中急滩,江水在急滩上旋起无数水涡,喷起的浪花,互相撞击着。 水是如此柔软,岩石是这样坚硬,就在这急滩上,极度的柔软和极度
的坚硬,在进行着亘古以来持续着的周旋。 流水胜在滔滔不绝,永无尽止;岩石腾在屹立不倒,绝不低头。 急滩占据了整个江段,这一个江段,是人为防守的缺口,防守的责任,
交给了自然。
江水虽然不深,但是水流如此湍急,没有人可以在江流中站得稳—— 站不稳的后果,又被急流冲走,被急流冲走的后果是,身体不知道哪一部分, 会无可避免地撞在奇形怪状的严石之上,再接下来的后果是一定是撞上去的 肢体碎裂,而绝不会是严石受损。
而且,急滩下的江底,也极度凹凸不平,一个漩涡的下面,可能是一
个大潭,一个不小心踏了进去,再浮上水面的机会等于零。
而且,就算给你过了江,又怎么样?除非你有巨鹰的本领,才能振翅 飞越几百尺高的峭壁,若是慢慢向上爬,如果有一定朝工具,自然也可以, 可是整幅延绵千尺,直上直下的峭壁,暴露在成千上万人的视线之下,有什 么洁子爬到了一半而不被人发觉呢?”好了,就算翻过了峭壁,峭壁那面是 什-么样的情形,根本没有人知道。
传说,是成群结队的黑彝部落,那是凶悍之极的士着,他们使用的武 器,包括了一种专控人目的小弯刀在内。
不论是哥老会。
外帮或是鹰煞帮,对这种凶狠的黑彝人,都十分客气,偶然有一些这 样的人,全身武器,闯进了各帮的地盘,都能受到好酒好肉的招待,一则避 免结仇,二则,黑彝人并不在乎金块。
他们会说,在人迹不到的高山溪涧中,金块和鹅卵石一样多,只是这 种地方,连他们也只有族可的超级勇士才能上得去!
总之,这个江段是死路,自然环境封死了一切出路,人是无法和自然 环境赤手空拳搏斗,所以这一带,从来不设守卫巡逻。
就是这个原因,他竟然选择了这里,作为逃亡的途径。 或许他认为,自然环境再险恶,也比人心好一点。
如果他真的这样想,他是对,还是错?当他和她走到江滩上时,她蜘
蹋了一下,月色下,可以看到她的神情,充满了恐惧,他也紧张得可以,一 面紧握着她的手,一面颤声道:“这是唯一可以逃出去的路。
这江段,没有人敢下水淘金,我敢,叁年来,我摸熟了江底的情形,
一定可以过江去。
“她用灵活的,惊疑的眼神,代替了问题:过了江段之后又怎样?他伸 手向前指了一指,耸天的峭壁就在对面,将整个江面,遮掩得阴森无比:“我 也踏勘过了,峭壁那头,有一道极窄的缝,可以挤进入去,有一次我趁人不 觉,挤了进去,那是一个大洞,可以通到外面去。
他勉力吸了一口气:‘`一到外面,我们??就活了。”他在这样说的 时候,显然自己也不十分相信自己的话,不然,他又何必语气迟疑?她没有
表示什么,他又紧紧的握了她一下手,走前几步,在江边,十分湍急的江水 中,俯身捞起了一堆奇怪的东西来。
那东西是竹片编成长筒形竹篓,篓中全是石块,一共四个。
他俯身,把其中一个,绑在自己的小腿上,示意她也那样做。 她弯弯的眉毛向上一扬,提起了相当沉重的载满石块的竹篓这东西的
作用,是使人的重心向下移,每一步踏出,虽然艰苦,但是不容易跌倒,不 会被激流冲走。
等到他们都绑好了装满了石块的竹篓,他们在江滩上,困难地挪移着 双腿,甚至要俯下身,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小腿,提起来,向前走。
但等到双腿一起浸人水中,就可以勉强起步了,水的浮力减轻了重量,
所减轻的重量是浸入水中的物体所受水流静压力的向上力,等于被物体排开 水流的重量。
浮力的作用使他们不致寸步难移,但是却可以令得他们前进。 一进入急滩的范围,轰轰发发的水声,已使他们无法交谈——当然他
们可以大声呼喊,但是别忘他们正在逃亡,逃亡的人,心头总有恐惧的阴影,
会不由自主,在说话的时候,压低声音。
他用手势,要她每一步都要跟着他,于是,变成了他在前,她在后。 等到走出了几步,离对岸还相当远,江水只不过浸到他们的腰下,可
是江水撞击在他们的身上,每一步都淹没过他们的头顶,他在前面,看不到
她已经缓慢地,困难地,但是坚决地自腹际取出了一柄十分锋利的小刀。 小刀极小,不会比一只手指更大,而且,还是她那种纤细的人的手指,
可是刀锋闪着光,二看就知道那是日日在磨着,一直保持着最锋利状态的小 刀。
然后,她左手搭上了他的肩,他转过头来,“她身上早就全湿透了,湿
衣服紧贴在她身上,湿发贴在额头,脸上全是水珠,她的双眼,看来也更像 露珠中的花朵,他看得有点发痴,显然忘却自己是在什么境地中。
就在这时候,锋锐的小刀,已割断了他腰中的腰带,当他觉出身上一 轻,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时,已经迟了。
人的意识先知道了什么,要传送给肢体去做反应来应付,需要一个时
间,时间虽然短,可是往往就在那一刹间,肢体已经无法接受脑部的命令了。 他这时的情形就是那样,当他意识到不妙,小刀已经扬了起来,几乎 是毫无偏倚地,自他胸前第五和第六条肋骨之间,刺了进去,准确无误,刺
中了他的心脏。
f 他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l」她则有点不忍观看,微微垂下了眼睑,长睫毛颤动间,有水珠自上 面轻轻掉下,看来神态动人。
又一个浪头,涌了过来,江水涌过他们的头顶,她轻巧地抽出了小刀,
她的身子因为浪头轻轻幌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却已失去了抵抗浪头冲击的力 量,倒了下去。
尽管他双腿上绑着沉重的时篓,但那时却也帮不了他什么,他倒下的 身子,在急流里打了一个转,肩头先撞在一块岩石上,骨裂声在水流的轰发 声中,居然宕然可闻,然后,又是一个转,他的头又撞在另一块岩石上。
一直大大瞪着的眼睛,在这一撞之下消失。 然后,又是打转,又是碰撞,在柔软和坚硬的亘方以来的周旋之中,
他做了莫名其妙的牺牲品,等到江水冲出这个急滩,他还能剩下什么,那只 是天晓得,或许,绑着满是石块的竹篓的那只小腿,会在急流下沉上一些日 子,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一切回归自然。
她半转了身,背对着浪流打过来的方向,趁下一个浪头未打过来的, 吁了一口气,缓缓移动,走回江岸去,一到滩边,她俯身割断了绑在小腿上
的竹篓,整个人躺在鹅卵石上。 一手执着利勿,一手执着那条内藏叁十斤金块的腰带。 江水涌上来,有时还会淹过她的身子,这时的江水,应该是砌骨的寒
冷的,歌唱是在她悄丽的脸庞上,一点也没有寒冷的神色,反倒是一种狂热 的兴奋。
她才杀了一个人,抢了那人的叁十斤金块,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内疚。 杀人的勾当,每天都有,一刀刺心,立时死亡,总比叫人抓住了他叁
十斤金块熔化了从口中灌进去致死的好。 所以她的神情,似乎是才救了一个人,感到安祥和满足。
她双足双肘撑着江滩,向上挪移了一下身子。
然后,半转过身,准备站起来。
而也就在那时候,她看到,在她的眼前,有着半截人影。 人影投在满是鹅卵石的江滩上,看来虽然有点歪曲,但那仍然是不折
不扣的人影。
没有人,不会有人影,有人影,自然一定有人。 不但有人。
而且那人一定距她十分近,因为她看到的,只是人影的上半截。 人影的下半截,在她的身上!
那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的动作陡然僵凝,鼻孔异常地吟张,呼吸停止,在那一刹那,只怕 她全身血液都是僵凝的!
她不动,那人影也不动。 仿佛连时间也凝止了,然后,是人影先动,变得慢馒地在缩短,那是
说,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正在缓慢地俯下身来!
这时,她才感到寒冷,因为她的身子,发抖起来,抖得如此剧烈,以 致她想扬起手中的小刀向后刺去也做不到。
在剧烈的颤抖之中,她的手才抬了一抬,那柄锐利的小刀,反倒跌在 鹅卵石上。
一她的脸部,这时也因猛烈的颤抖,而变得扭曲。
人类脸部的肌肉,可以作出多种多样的变化,地球生物之中,只有人 类有这种本领,所以人的脸上,就有了千变万化的表情,那使得一张捎丽的 脸,在有的时候,看起来也会恐怖无比。
她那时候的情形,就是这样。 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正缓缓地,俯下身子,看他的动作,像是想去看
一看她的脸。 而她只看到影子正渐渐缩短,知道身后那个人在渐渐接近,本来,她
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会伯有人接近——不论是什么样的方式接近,那根本
是她生活的一个主要的内容! 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她才杀了一个人,手里还提着抢来
的金子,她又离开了堂口规定她活动的范围,忽然在她的身后,悄没声地出 现了一个人,这一切,都是意味着一件事:死亡!
死亡若是在人还未能觉得恐惧之前就来到,那实在一点也不算什么,
因为这是生命的规律,任何生命,都必然会死亡。 但如果死亡是缓慢地前来,清楚地前来,那么,对一个将死的人来说,
心头所产生的恐惧,其痛苦的程度,远较死亡为甚! 当影子越缩越短,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陡然转过身来,面对着
本来在她身后的那人。 这时,也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水珠,早已令她视线模糊,她只看到一张
不是看得很清楚的人脸。
那人脸离她极近,可是却倏然后退,她用手背抹了抹眼,当她看清了 那张脸的时候,她的惊恐,加上了极度的惊讶,更令得她的俏丽,一扫而空; 看来变得可怕之极!
那个在她身后出现的人,本来已经俯下身在看她,是看到她徒然转过 身来之后,才吃惊地直起身子来,神情也惊讶莫名。
了看他的神情,分明是他以为在江滩上的是一个熟人,所以才悄悄地
接近她,谁知道一看之下,是一张肌肉扭曲的脸,根本不认识。 美人不必等到死后,由肌肉纤维组织形成的动人线条消失之美人要使
自己变成日恶,可以运用自日的脸部肌肉的变化,来达到目的,表情可以使
高贵变成卑贱,使柔情变成杀机。 她毕竟十分善于控制自己的心情,几乎在刹那之间,她脸上可怕的神
情消失,双眼又眼波横溢,小嘴又似开如闭,像有无数甜言蜜语要倾诉,甚 至身子也不再发抖,双肘撑着,胸脯挺起。
头向后微垂,更轻轻掠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那突然出现的人,这时也收起了惊讶的神色,刚才她那种可怕的形象, 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场噩梦。
他看起来身形挺拔。 全身都蓄着一股要随时迸发出来的力量,可是他看起来,却那么年轻,
他的脸面,甚至有娃娃一样的纯真。
他迅速脱下了身上的羊皮袄,向她扬了一扬,她站起来,当着他,脱 下了身上的温袄,脱下了温透的衫衣,清冷的月色下,她的身体发出柔和莹 白的光芒,那是美丽之极的女体,虽然柔膨的皮肤上,由于寒冷刺激了竖毛 肌,全竖毛肌收缩,而使得汗毛竖起,并且在表皮部分形成了小小的硬粒,
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光滑,但是情景却也更加动人。
在穿上了羊皮袄之后,她便进了他的怀中,在温柔地微微发颤。
十一、一场小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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