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连环








某年某月某日,忽然自我肯定:“鲁卫是千里马。”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既然千里马就在这里,伯乐呢? 我的伯乐,匿藏在我身边的什么地方?
  似是一度陷于迷失,千里马也仿佛正在耕田。但倏然之间,我在迷失 中飞驰,成千上万伯乐纷纷投以惊奇与关切的目光。
我的读者,也就是我的伯乐。 写了一些小说,科幻武侠兼备,欣赏的人一天比一天渐多。(知遇之恩,
无言感激。)
该怎么说呢? 感慨而言之:“一分耕耘,一份收获。” 非轻易也。
杞人忧天。 闲话表过,转入正题。
两句说话已经讲哂。 第一句:“闩闸放狗!” 第二句:“煲定鸡粥等你开台!”
鲁卫 一九九九·初夏
狮子山下毛毛雨窗前


一、黄狗档案




五月,台风袭港,挂出了数十年来最早悬挂的一个八号风球。 在钢筋森林内的街道,风势并不如何猛烈,雨点也不太大。下午两点
十五分,我连雨伞也懒得撑起,只是戴着一顶鸭舌帽,从地下铁路通道钻上 地面,来到了中环。
  这是星期天,连上帝也在休息。但在中环的商业活动,井未百分之百 停顿下来。最少,还有不少商店,虽在八号风球高悬之下,仍然继续营业。 走过几条街道,电车轨道上冷冷清清,使我联想到自己的胃囊也同样 地空空如也,抬头一望,看见一间古老面店的招牌,立时匆匆钻入,叫了一
碗牛脯面,一支可乐。
面店的老板,是老卫的同乡。 老卫是我家的管家,平素作风硬硬净净,有如美国人电影历史中永不
磨灭的尊荣,但尊荣很健谈,老卫则恰恰相反,他一生中所讲过的说话,绝 不会比一只质素平凡的鹦鹉更多。
老板初时并没有留意我走了进来,直至我要付帐离去的时候,才蓦然
发觉我就是“洛大少”。

 “哇,什么风把洛大少吹到这里来啦,请再多坐一会儿,要吃什么,我 请客!请客!”老板姓邹,年约六十三四左右,一口山东口音,店子里卖的 却是广东云吞面。
  我连想也不想便答:“今天吹的是台风,又是星期日,香港人最喜欢的 消遣节目,不是赛马便是打麻将。”
  邹老板笑道:“但我知道,你既不是个马迷,也不喜欢玩攻打四方城的 玩意。”
我道:“下午一点过后,马会已宣布取消赛事,相信不少马迷,都会开
台打牌。” 邹老板笑道:“那都只是别人的事。”
  我耸了耸肩,笑了一笑:“也同样是我的事,我今天下午,约了朋友开 台打麻将,你相信吗?”
邹老板摇头又摇头,道:“就算把我活活打死,也绝不相信。”
我哈哈一笑,他也哈哈一笑。 虽在八号风球高悬之下,仍然是“今天天气哈哈哈”,大概这便是“香
港人本色”吧! 在路人匆匆左穿右插的街道上,我一整衣领,来到了一幢高级商业大
厦之中。
  我乘搭电梯,登上大厦的顶楼。电梯门一打开,已看见祖安·贝勒嘴 里叼着雪前,神情兴奋地涌了上来,首先和我作一个俄罗斯熊抱。
但他是著名的“欧美人士”。
  他父亲是美国史上最伟大罐头业大王之一,根据四十年代以后的战争 资料数据显示,在无数大大小小的战役中,罐头已成为士兵的主要粮食。
  在近代战争,罐头的供应和储存,每每成为胜负的重要关键。换而言 之,这是本世纪战场上的军粮。
祖安的母亲,年轻时是法国著名的电影演员,在息影之后,创立全球
性的化妆品企业,去年的营业额,超过八十亿法郎以上。 但祖安更不简单。
  他是世界级的建筑大王,曾在地球上七十个国家以上,从事各种各样 规模庞大的工程。他的公司,拥有欧美、以至是亚洲最著名的工程师、科学 家、管理学专门人才等等。
  祖安建造船舰,为发电厂、甚至是核子动力发电厂兴建厂房、基地。 也铺设火车轨、地下铁路、以至是兴建规模庞大的水坝。
  在祖安脑海中,任何工程都是细小的,但他认为是细小的工程,每每 涉及数以百亿美元计算的资金,和数以千计工作人员的的辛劳工作。
  我有一个朋友,在世界级大亨榜之上,早已榜上有名,他便是拥有无 数企业集团公司的温守邦。
但温守邦却曾对我说:“我是大亨,但祖安却绝对是大亨群中的巨人。”
  一个大亨群中的巨人,居然会和我来一个俄式熊抱,缘由自是绝不简 单。(详情下文自有交待。)
  祖安和我在熊抱之后,说道:“两个月前,我在伦敦一个拍卖会里,买 下了编号七九二的拍卖品,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连想也不想便说道:“除了古埃及的石雕品,我不认为阁下会对其他
艺术品、珠宝或者是骨董有兴趣。”

  祖安哈哈一笑,拇指在我面前一竖:“在整个亚洲区,能令我佩服的只 有三几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他的称赞,并未使我感到飘飘然如在云端,相反地,我的步履更沉稳,
因为我知道,今天这个约会,非常耐人寻味。 事实上,安排这一个约会的人,就是祖安,他在两个星期之前,在洛
杉矶公司的总裁办公室内打电话找我,道:“洛会长,十天之后,我会到香 港签署一份合约文件,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目的。”
我淡然一笑,道:“阁下对于三十几亿美元的工程合约,就和我到书报
摊订购报章一样,当然算不上怎么一回事。” 祖安听见我这样说,语声略为一顿,半晌才道:“我的太太是上海人,
洛会长是很清楚的,她??她也会跟着我一起到香港来。”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道:“尊夫人是上海著名的大家闺秀,此事众所
周知,她喜欢跟着你到香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祖安似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她很喜欢搓麻将。”
 “什么?”我陡地一呆,以祖安的身份,无论他的太太喜欢搓麻将也好, 喜欢玩女子摔角也好,又何须向洛云提交报告?
  莫名其妙之余,随口敷衍了一两句:“打麻将已被列为运动项目之一, 有时间玩玩卫生牌,倒也不错。”
  祖安似乎不理会我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在说道:“我知道,你也是 精于此道的高手,三年前在一个麻将大赛中,你曾击败了数百名参赛者,勇 夺冠军。”
  我苦笑一下,道:“那一次大赛,是慈善比赛性质,而且我自己根本没 有报名参赛。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叫小高,是他——” “详细情况,你不必细说,总之,你是懂得打麻将的,对吗?” “在香港,连就读幼稚园的小妹妹也懂得什么叫东南西北中发白!”我没
好气地说。 祖安咳嗽一声,道:“这样吧,我和太太十天后会到香港,她很希望可
以和你玩一场牌,你一定要赴约。届时再见吧。” 我干笑数声,不置可否,数秒之后,含糊其词地挂断了电话。 两天后,我大力游说未婚妻方维梦,要她陪我到希腊度假。 维梦提出质询:“为什么要去希腊?”
我告诉她:“希腊的纳克索斯,是每一个旅行家必到之地,它有富饶古
城味道的城堡,也有土壤肥沃的葡萄园。英国伟大诗人拜伦年轻时,也曾在 这岛上留下足迹,并赞美它是‘梦幻之岛’!”
维梦笑道:“你今年几岁了?可曾过了二十五大关?” 我陡地一呆道:“超过二十五岁又怎样了?何谓之‘二十五大关’?难
道二十六岁便算是一个老人家了?”
  维梦居然点点头,道:“根据科学家计算,人类超过二十五岁之后,骨 骼质地就会开始走下坡,骨质疏松的现象,只会有增无减,照此推算,我们 都不再年轻。相信拜伦在‘梦幻之岛’留下足迹的时候,还没有超过二十五 岁吧?”
我大声抗议:“你分明存心误导,总而言之,我要到希腊去,你有种的
就让我单独上机!”

  维梦斗不过我,终于高举一双雪白娇嫩的玉臂投降,立时令我身心愉 快,颇有“未婚夫夫纲大振”,大大值得自豪一番之感。
我的作风,向来坐言起行。当日,我便拖着维梦的手,一起前往旅行
社订购机票。 可是,我俩才踏入旅行社,已给一个人在背后喝止:“你不能到外地
去!”
  这人的声音一响起,我已磨拳擦掌,只要这混蛋斗胆再说一遍,他的 门牙大有机会可以镶金换银,一新大家的耳目。
我当然懒得理睬他。 但维梦却甜腻腻地笑了起来。她转过脸望向那人,悠然道:“小高,婉
婉不是快要分娩吗?怎么到这时候还不陪着太座?” 未婚娇妻回眸一笑,我总不能把脸孔拉得比马还更长,只好也回头望
向高天豪先生,笑道:“有何赐教?”
  小高贼头贼脑地瞄了我一眼,道:“奉了岳丈大人之命,必须向你二十 四小时紧密监视,以免阁下豪兴忽发,离开了香港。”
我陡地愣住。 要不是小高有第一句说话作为挡箭牌,我早已对他不客气。
但他的岳丈大人,可不是一颗芝麻,也不是一颗绿豆,而是“青竹老
人”司徒九。 我吸了一口气,道:“九叔真的这样嘱咐过,不准许我离境吗?” 九叔既不是警务人员,也不隶属于海关组织,但以他老人家的份量,
的确有权随时“禁止”我离开香港。 九叔的“权力”,全然来自他在我心目中的尊崇地位。
小高直视着我,一字一字地说道:“此事千真万确,绝对不假。” 我沉吟着,道:“九叔在什么地方?我要见一见他。” 小高却一味摇头:“我不知道。” 我脸色一沉,用疑惑的眼光望向他。要是他“假传圣旨”,我可不会轻
轻放过他。
  但他对我的目光毫不回避,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我,道:“我说的都是老 实话,绝对不是闹恶作剧。坦白说,要不是岳丈大人在电话里再三叮嘱,我 再无聊也没兴趣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小高的说话,不无道理。就在这时候,我身边响起了维梦动听的声音: “既然九叔希望你留在香港,希腊之行,大可以押后。”
  我虽然无奈,但仍然掩不住心中的不满。小高鉴貌辨色,忙道:“你不 必生气,九叔此举,定有深意,既然你已答允留下来,相信很快就会有一个 明确的答案。”
  我叹了口气,维梦又已嫣然一笑,在我耳畔悠悠地说道:“果然是不折 不扣的梦幻之岛,看来,今晚你会在梦中到岛上一游。”
  我没法子可以进一步发怒,只好向她索取一吻,当作是“美丽的安慰 奖”。
  虽然已钻入了旅行社的大门,但旅行的计划就此泡汤,在接着下来的 数小时,维梦简直把我当作低能儿童看待,就算用“百般呵护”这四个字来
形容,也不为过。
我们在一间酒店里吃意大利菜,维梦把青翠可口的油醋露笋,一根一

根地放入我口中,同时奉上非同小可的八二年意大利红酒。 维梦告诉我:“古代希腊人,称意大利为‘酒国’,共和时代著名的雄
辩家西塞罗与凯撒大帝,都是历史上著名的酒徒。”
 “公元七十九年,维苏威火山爆发,庞贝城一夕之间化为死城,遗址内 仍保留着大量完整的酒壶。”
  我嘻嘻一笑,道:“只要有你那样的美人儿斟酒,便是火山爆发大地震 再加上八百万吨陨石从天而降,也得先干了一杯再说。”
餐后甜品,营业经理极力推荐“热情果芭韭配暖桑子”,连名字都美丽
得令人天旋地转,一试之下,兴奋得伸手在维梦纤腰上了一把。 虽在酒店之内晚膳,餐后的“下文”,却一下子飘到海滨仰望数以千亿
计算的星星。 数不尽的星星,数不尽的浪漫情怀,在十五分钟之后,因为维梦打了
几个喷嚏,草草收场回家去了。
  送维梦回家,喝了一杯由她亲自泡制的浓咖啡,她似是有点着凉,我 小心伺候,把她又推又哄的赶上了床,然后轻吻她的额角,挥手道别。
  回到寓所云雾轩,满以为老卫已龙床高卧,找周公研究煮牛扒羊扒之 必杀秘技,岂料甫入客厅,已看见这个身高一点九八米的管家,正捧着一碟
热腾腾的星州炒米粉,四平八稳地放在一个身形比他略为矮小的老者面前。
  比老卫略为矮小的意思,也就是说这老者十分高大威猛。只见这人虽 则须眉俱白,但腰板挺直,精神旺盛饱满,别说是区区一碟炒米粉,便是端 来三斤熟牛肉,一大坛二窝头,也势必有如武侠小说中人一般,顷俄之间便 已风卷残云,吃喝得点滴不剩。
别以为我是在夸大其词,事实本来确然如此。
  这个在客厅中大马金刀般坐着,神威凛凛的老者,并非别人,正是经 常有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青竹老人”司徒九。
九叔大驾光临云雾轩,虽然不是破题儿第一遭,但对我来说,还是不
禁相当诧异。 这大概是因为我以为他根本不在香港之故。事实上,我的推想也并非
毫无根据。 九叔一看见我,便大声说道:“飞机上的食物,越来越不像话,要是我
开一间航空公司,一定会在这里挖角,让老卫来做大厨。”
  他一面说,一面吃米粉,不到三言两语,整碟星州炒米粉已碟底朝天。 在此同时,老卫泡了一壶功夫茶,我漫不经意地为九叔斟满一杯 XO。
  九叔喜欢功夫茶,但更喜欢白兰地。所以,他先喝茶,然后才把酒杯 端起,先以掌心暖温杯中醇酒,然后才缓缓地品尝。
  他一面呷着 xo,一面叹了口气:“八年抗战,血肉长城的日子,不知如 何,仿佛又在这琥珀色酒液之中,一一重现眼前。”
我心中有数。九叔绝不是那种喜欢无病呻吟的老头儿。在这午夜时分,
他独自登门造访,更在揣摸杯底之际引出这种开场白,必然是另有深意。 要是眼前这老者并非司徒九,我早已连连猛打呵欠,懒腰一伸再伸,
然后回到卧室沐浴更衣上床睡觉。 但九叔在我心目中,绝对不比寻常,就算他老人家雅兴忽至,要我陪
他下三几局围棋,也就只好奉陪到底,决计不敢怠慢。
只是,单凭他这几句开场白,我是不可能知道个中意思的。反正暂时

摸不着头脑,也就只好耐着性子,继续洗耳恭听。 只听见司徒九缓缓地接道:“当年,我在山区游击队之中,有一个绰号,
人称‘屠狗太岁’,理由有二。第一:在抗战期中,我杀了不少日本狗子,
那时候,日本皇军不把中国人当作是人,咱们也视日军为狗一般看待。第二: 我真的经常宰掉一些犬只,作为肉食之用。”
 “中国人有一句这样的古老说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这七个字,我向 来都是深信不疑。”
“我记得,到了抗战第六年,不少地下游击队的军备,固然是严重地缺
乏,粮食更是大大的不足。在一个酷寒的晚上,我和十几个身体孱弱的游击 队员,为了逃避日军的追杀,匿藏在深山一个黝黑的山洞里。”
 “我们总共有十七人,但其中有五个队员,身上都有或轻或重的伤势, 由于缺乏适当的药物治疗,匿藏的环境又很恶劣,这五人之中,最少有三个
注定要死在山洞之中。”
 “我们只有极少数量的干粮,不到两天,人人都在挨饿,但在山区附近, 到处都是日军,在没有把握之前,我们都不敢贸然突围,只好勒紧裤头,挨 得一天便是一天。”
 “到了第六日,五个受了伤的战友,已有四人熬不过去,余下一人也是 奄奄一息,情况不容乐观。至于其余队员,又有三分一以上患病,有些发烧,
有些饿得全身虚软,举步维艰。”
 “我心中有数,要是情况继续恶化,在这山洞里的十七个人,恐怕没有 一个可以活着离去。”
 “到了第七日下午,我带着一把鬼头大刀,悄悄地远离山洞。在我离去 之后,有人以为我撇下战友弃而不顾,背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我悄悄地离开山洞,其实是打算潜入日军阵营,盗取食物。可是,当 时连我自己也已饿得两腿浮浮软软,走不到半里路程,失足掉落在一个山谷 之中。”
“那一个山谷,并不太深,但已足够令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摔得昏倒过去。”
“我以为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但过了一段时候,我似是从梦境中突然惊
醒过来。”
 “在那个梦境里,我梦见有一只巨大的黄狗,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大, 它的舌头因为天气酷热,所以不断伸展出来,在梦里的感觉,这舌头就像是 一块巨大的芭蕉叶。”
“梦境每每是不可理喻的,其实,当时的气温,接近摄氏零度,但在梦
里,太阳又热又毒,好像连皮肤也要爆裂开来。”
 “我之所以在梦中惊醒,是因为那一头巨大的黄狗,忽然把左腿向半空 高高撑起,然后在我的脸上射尿!我又急又怒,自然而然地伸手遮挡,但这 可恶的狗尿,仍然准确地射在我的脸上。”
“就是这样,我从梦中惊醒。我不断用力揉着眼睛,第一个感觉就是天
气在忽然间变得很厉害,仿佛从一个火炉里突然跳入冰川,那种感觉,并不 单单只是‘寒冷’二字便可以透彻地形容。”
 “当我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我的脸庞一片湿濡,但那不是什么狗尿, 而是雨水。”
“雨水奇寒彻骨,我在冰冷的雨点之下不断的在颤抖,在此同时,我忽
然发现,在自己身边不远之处,也有人在雨点之下,不住地在颤抖。”

 “但等到我定一定神瞧清楚之后,不禁为之啼笑皆非。原来那并不是一 个人,而是一只黄狗。”
“这黄狗十分瘦弱,但肯定是一头成年的黄狗,它的模样,和我在梦中
看见的巨犬,十分相似。”
 “在那个烽火连天的沦陷时代,连人都严重缺乏食物,猫猫狗狗之类的 畜生,不是饿死便是给饥饿的难民吃掉。想不到在这山谷之中,居然给我遇 上一条‘漏网之犬’,真是难得的好运气。”
“当时,在我眼中,这一只黄狗,便是我们所有游击队员的‘军粮’,甚
至可说是‘救命灵丹’,无论如何,我这个‘屠狗太岁’必须大刀一挥,把 它一刀宰掉,然后抬回山洞之中,作为救命之用。”
 “虽然我已手足僵硬,但仍然豁尽最大的力气,把鬼头大刀抓起,目光 灼灼地向那黄狗一步一步地移近。”
“那一头黄狗,在冰冷的雨点下不住地颤抖,它的眼神一片呆滞,虽然
我抓起大刀,向它逐渐移近,但它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面对生死大关,而且事情系及山洞中所有战友的生死存亡,眼前这一 头可怜的畜生,我是志在必杀的。”
 “终于,我用双手提起大刀,目不转睛地盯着黄狗,然后毫不留情地一 刀直砍下去一一”
  说到这里,司徒九的眼神变得十分凶厉。仿佛又再回到大半个世纪以 前,他在那山谷中的奇异经历。
在这里,我必须补充一下,司徒九叙述故事的表达能力,相当出色。
虽然他现在所说的,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陈年旧事,而且似乎只是一个毫 无曲折可言的“屠狗故事”,但不知如何,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竟别具一种 特殊的神秘张力,使人亟欲知道事态的最后发展。
  以司徒九的武功,要一刀宰掉一头反应迟钝的黄狗,自是易如拾芥之 举。
  但要是事情就此顺利发展,当年的他轻易地把这头黄狗带回山洞之中, 他在此时此地“旧事重提”,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虽然我对九叔的认识,谈不上是“相识久矣”,但他老人家的脾性,我 自信还是相当了解的。
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些无关痛痒的“个人历史”挖出来,胡乱吹
嘘一番。他常对我说:“‘想当年’不如‘看明天’。” 所以,我肯定司徒九寅夜到访云雾轩,在我面前忆述此事,必然大有
深意。
但他只是说到这里,便把酒杯放下,然后说道:“下次再谈,再见。” 一声“再见”,慢条斯理地告辞。
我没有留他。 不是不想留他下来,只因为知道:“青竹老人”司徒九要来的时候,绝
对没有人能挡得住。 同样地,他要走的时候,也绝对没有人能把他挽留。 他说“下次再谈”的意思,也等于是说:“今次要谈的都已谈完。” 只好等候下一次的机会。
就是这样,九叔这一晚在云雾轩里开了一份档案,题目便是“黄狗”。
至于当年那一头黄狗的命运,以至是山洞里所有游击队员的命运

他这一走,当然也是大有深意。 我心中有数。
他显然要我暂时留在香港,理由只有四个字,那是——故事未完。




二、波波的四万




  翌日清晨,喝一杯李光耀曾经大力推荐的无糖豆浆,顿觉精神焕发, 头脑特别清楚。
  九点零五分,置身于铜锣湾一间“室雅何须大”的办公室内,心里想 着几件事。
  第一:祖安快要到香港,他的上海籍太太,将会扮演“跟得夫人”的 角色,罕有地跟随着丈夫“出外公干”。
  第二:祖安的太太,喜欢搓麻将,而且透过丈夫向我作出“非正式知 会”,要和我打一场牌。她的章法如何,赌注大小怎样,姑且不论,单以她
这一份浓厚的兴趣而言,就很不简单。
  再说,她为什么要和我打牌?这是祖安的主意?还是她自己的刻意安 排?照我推测,以后者的机会居多。理由很简单,祖安是洋人,他精于桥牌、 哥尔夫球,但对于麻将,我不认为他会是精于此道的高手,更不会有这样浓 厚的兴趣。
祖安的太太是上海人,自幼在香港长大,年轻时就读于著名的天主教
女子中学,不但学业成绩斐然,而且是公认的美人胚子。 她在美国罗省念大学,攻读的科目相当冷门,但她父亲是实力雄厚的
大商家,她念大学并非为了将来的“生计”,就算她花三年时间去研究一块
烂布,也不会有人认为她在浪费时间和金钱。 她的名字,使我想起了金普特的太太——计安出。 计安出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番鬼佬兄弟嫂夫人”。我忘不了她,并
不是起了什么歪念,更不会搅什么“勾义嫂”的王八蛋玩意。 我忘不了她,固然因为她是地球上最美丽东方女子之一(其二当然是
维梦),但更重要的,还是她在拥有迷人外表之余,更具有独特的半恐龙人 血统,和一切围绕在她身边所发生的种种奇异经历。
  至于祖安的太太,能令我联想起计安出,那是自为她在年轻时的美貌, 最少有八九分可以媲美计安出。其次,她的姓名,也和计安出一样,看来说 不出的奇特。
  一直以来,我总是固执地认为,计安出的名字,必然是脱胎自“计将 安出”这句说话之中。
在坊间历史小说的描写中,每有如下境况。
—— 两阵大军对峙,双方争持不下。将领与谋臣不断密议,必有一人 叹曰:“计将安出?”
  古代兵家遇上疑难问题的时候,经常都会出现这种“对白”。(计安出 出生的时候,极富传奇色彩,难怪她的生母计颖岚博士,有此感叹,索性把
女儿命名为——计安出!)

  至于祖安的太太,她的姓名也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几乎凡是听过这名 字的人,以后都会把她的芳名牢牢地记在心里。
而且,也许会在牢牢地把芳名紧记之余,作出耐人寻味的会心微笑。
她姓午,芳名间美。 午间美。
  毫无疑问,她是一个罕有的大美人,虽然今天已不再年轻,但偶然在 一些财经杂志,也会看见她和祖安在一些公开场合的照片,她最令人震惊的
本领,就是和一些比她年轻二十岁甚至或以上的女郎并肩站在一起,但却绝
对没有什么“岁月催人老”的感觉。 她甚至不会令人联想起“长春树”、“驻颜有术”或者是“青春常驻”
之类的字眼,总之,她以四十多岁的年纪,仍然使人感到她是一个绝顶美丽 的女郎。
午间美,是否人如其名,只有在午间的时候才显得特别迷人、特别漂
亮?
  当然非也,最少,午间美在一些场面盛大,星光灿烂的世界级富豪人 物宴会里,一直都是最令男士们触目的璀璨明珠。
  假如我早二十年出生,说不定已把她追求到手,再也轮不到祖安有这 种福气,享尽温柔艳福。(这种《假如学》,非常之不切实际,谨此轻轻表过
便算。)
  言归正传:午间美为什么要和我打牌?难道就是因为我曾经在一个慈 善活动中赢过麻将比赛冠军,激发起她要向我“挑战”的决心吗?
  似乎,这是唯一的理由,但这种理由,毋须别人加以反驳,我自己就 已首先觉得完全不合逻辑。简直脆弱得连自己都不愿意勉强相信。
  既然这是一个目前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我最惯常的处理方法,就是 把它抛开一角,以后再算。
我把两条腿高高搁在桌上,继续寻思。
我想到的第三件事,是希腊之旅。 梦幻之岛,我是早已心仪向往的,能够搂着未婚娇妻的纤腰,一起到
拜伦赞颂不已的纳克索斯 NaxOS 游游荡荡,一起攀登驰誉全球的宙斯山,真 是何其浪漫者也。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拣选这个时候?
  我曾经刻意回避内心的质问,只要在旅行社订购好机票,便诸事大吉, 大可以准备行李依时出发。
  可是,小高居然奉了九叔之命,把我当作是显微镜下的苍蝇,到最后, 自然是“飞不得也哥哥”。
  要是小高奉了特首之命,也许我早已去了希腊。但九叔在我心目中的 份量非同小可,当然只好把旅程无限期押后。
想不到他竟然大驾光临,在饱尝星州炒米粉之余,把一段发生在大半
个世纪之前的“屠狗故事”娓娓道来。 但这个故事并不完整,非但“有头无尾”.而且下文不知道要等到哪一
天,才有机会听见他继续完成。 颇有“一千零一夜”的味道。
司徒九并不是一个无聊的老人,他忽然叫小高紧盯着我,禁止我离开
香港,此举必有深意。

  他亲临云雾轩,像个说书人般细诉当年事,也决不会是无的放矢,我 深信,这个故事定必有头有尾,而且,一定和他“禁止”我出境之事,大有 关连。
  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骤然看来,似乎毫无关连,但却又不像是偶 然的巧合。
但无论如何,在目前阶段,我只能静观其变。 这一个办公室,我是负责人兼业主。在门外,挂着一个贸易公司的招
牌,但只要是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是惊奇俱乐部的总部。
  要是单看这个“总部”,恐怕是太欠气派了。但我召开大会的地点,通 常都不会在香港,而是在南太平洋的一些岛屿,又或者是在南美洲一些细小 国家的城市中。
  惊奇俱乐部的会员,虽然人数有限,但其中有不少都是神通广大的人 物,例如第三十八号会员,他是“伊伊美人”,天生拥有两个心脏,其中一
个甚至曾经在遇到受伤的时候一度停止跳动,历时达十七个小时之久。 他若只有一个心脏,早已活不下去。但他能够有资格成为惊奇俱乐部
的会员,并非全然因为他比正常人多了一个心脏,而是因为他曾经和某种奇 特的生物打过交道,他生命中的种种经历,大可以写成数百万字以上的传奇
巨著。
  我说他是“伊伊美人”,那是因为他的血统,就和他的“内心世界”一 样,端的非同小可。
他的父亲是伊朗人,母亲却是美伊混血儿,而那个属于“伊”的血统,
却又不是伊朗,而是两伊战争中的另一“伊”——伊拉克。 这位三十八号会员,十二岁开始便在洛杉矾定居,不到三十岁,成为
房屋建造业的一级大亨。 我们开始喝茶的时候,所坐的位置正旋转到面向太平山山区那边,九
叔指着一片苍郁的林木,道:“在战乱年代,就连树木都充满着火药的气味,
在那个时候,要是我们有机会可以吃一顿丰富的食物,就算要冒上杀头的危 险,也会先吃了再说。”
他又在接续两天前的故事。 他道:“当时,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刀斩向那头黄狗的脖子上,
这一刀,对我们来说,极其重要,要是我错失这个机会,让这头黄狗溜掉,
恐怕在山洞里的战友,很难可以继续生存下去。”
 “对于这一刀,我这个屠狗太岁,竟然是战战兢兢的,也正因为这样, 这一刀刀势虽然凶悍,但却没有砍中黄狗,只是砍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上。”
 “黄狗溜掉了,它也不是跑得很快,甚至只是一跛一拐的移动着瘦弱的 身体。但我知道,只要它一移动,就再也没法子可以把它斩杀于鬼头大刀之 下。”
“我很伤心,很失望。我连追前两步的气力也没法子可以提起来,虽然
黄狗只是走出了十几步,但对我来说,它仿佛已溜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感到整个人都在虚脱状态中,我牢牢地瞧着黄狗,不住的在喘气, 黄狗也在十几步距离之外,目不转晴地瞧着我。倏然之间,天地万物似乎都 已不再存在,在我眼中,只有黄狗。而在黄狗眼中,也只有我这么一个狼狈 的人类存在着??”
“最近,市面上有一种匪徒,在街道上向陌生人问路,但真正的目的,

  却是借此向对方施以催眠术,在目光接触之下,果然有人中招,在迷迷糊糊 之中,自动把身上的财物,甚至是银行户口里的存款双手向歹徒奉献。” “当年,我在如斯逆境之中,的确也曾想过催眠术这一回事。”
 “我在想,只要我能够施展适当的催眼术,就可以把这头黄狗的思想操 控,那时候,要取它狗命,便是易如反掌之事。”
  司徒九说到这里,忽然叫侍应结帐,然后,对我说道:“我有一个干女 儿,但一直没有向你提起过,有机会,我会把她介绍给你认识。”
这两三句说话,听来似乎没头没脑,但我忽然心血来潮,立时道:“她
叫午间美,对吗?” 司徒九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只顾着付帐,似乎,我正在自作聪明。 离开旋转餐厅的时候,我们原本坐着的座位,已转过了另一个方向,
面对着因为填海工程而大大走了样的维多利亚海港。 九叔临走前伸手一指,又道:“人在旋转,世界也在旋转,就连最坚固
石头也不可能在旋转之中永恒不变。”忽然大谈哲理,令我似懂非懂,一脸 茫然。
 “屠狗故事”还没有完结。九叔似乎正在“逢二进一”,每隔两天,就把 这故事的另一个章节,在不同环境之下向我作出有限度的披露。
屈指一算,距离超级大亨祖安访港之期,已是越来越近。
我没有催促九叔尽快把故事说完,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我太了解这位“青竹老人”司徒老先生的脾性,既然他决定要卖
关子,就算我拉一枚火箭炮对准他的胸口,他也不会理睬我。
  至于软语央求,跪地叩拜,以至是激将法等等手段,更是连想也不必 去想。要知道最后的结局,唯有耐着性子等候。
  离开了旋转餐厅,九叔乘坐计程车走了。我在繁闹的街道上逛着,脑 海里盘旋着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怪事,正当我要横过一条斑马线的时候,一辆 银光闪烁的吉普车在我面前急停下来。
  车子里看来只有一个人,他也就是驾车者。我定睛一看,倏地脸色沉 了下来。
  这人我在很久以前就已认识,他是个律师,但为人行为不端,品格低 下,只要是利之所在,为求打赢官司每每不择手段,所以,虽然我认识他, 却绝对不是我的什么朋友。
  我的脸色很不好看,但这个向来自负不凡的大状却朗声一笑,道:“难 得凑巧遇上,你要去什么地方,我做你的汽车司机怎样?”
  我摇了摇头,语气冰冷如霜:“没有这个必要,再见。”正要绕过他的 车子过马路,他忽然叫道:“等一等,波波小姐遇上了麻烦,除了你之外, 恐怕没有人能救得了她。”
我陡地震动了一下,转过头,瞪大了眼,又再向他直望过去。 他看见我有这样的反应,居然立时变得脸带笑容,伸手把车门打开:“不
必紧张,警察要抄牌了,上车慢慢再说。” 我“哼”的一声跳上车子,道:“阮立天律师,希望你并不是故意浪费
我的宝贵时间。” 我对这姓阮的律师完全不假以词色,但他却好整以暇,用异乎寻常缓
慢的速度,把吉普车驶入一条横巷之中停了下来,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波波小姐从英国回来已有三个月,但你这个好表哥,似乎对这个千金小姐

的表妹,很是冷淡。” 阮立天的外表,其实并不令人讨厌。他四十出头,脸型尖瘦,白白净
净,牙齿整齐笑容可掬,绝大多数人第一次遇上他,都会留下一个良好的印
象。
  但我认识此君久矣,对于这个见钱开眼,唯利是图不知伸张正义为何 物的法律界强人,他在我眼中的印象分恐怕只值一个“零”字。
波波是我的表妹,她真正的姓名是狄珍美。 她在英国念大学,但还没有毕业,已因为感情上的纠葛,气鼓鼓地回
到香港。她念不念书,谁也不会为她紧张。她是千金小姐,父母都是上流社 会知名人仕,单是历年捐赠到慈善机关的善款数目,大概已足够兴建一所规 模相当的大学。
对于这个表妹,我向来都抱着“避之则吉”的态度。 毫无疑问,她在我心目中,永远都是一个出色的小美人儿,尤其是她
那一双灵活调皮的大眼睛,绝对是超级动人,超级美丽的灵魂之窗。 但波波同时也是一个刁蛮得可以让摩天大厦在她面前弯腰跪地大叫吃
不消的小女妖! 她在任性起来的时候,可以带着几个“女同党”冲入男生宿舍,把男
同学的裤子脱掉,而且在他苍白的屁股上放置若干只蜘蛛、蝎子、蜈蚣之类
的东西。 她做事极具胆色,一旦“见义勇为”起来,就连电视剧集里最勇猛的
干探都比不上。
  有一次,她的一个好朋友给骗子骗财骗色,结果这骗子给波波“色诱” 骗到一间拳馆里,给十几个拳师围殴,从此以后,再不能入道。
波波并不是好欺负的。 但我曾屡次向她提出严重警告:“这世界上比你更不好欺负的人,有如
恒河沙数。”
波波居然撇了撇嘴:“少跟我谈佛经。”
 “佛经?我的好表妹,我又不是在你面前念阿弥陀佛,怎会扯到佛经之 上?”
“恒河沙数这一句说话,便是出自佛经的,你以后向本小姐掉书袋,最
好事先查察清楚句语的来源。” 她总是这样子,经常把别人弄得头晕转向,啼笑皆非。
她是地球上极少数可以令惊奇俱乐部始创人兼会长“呕电”人物之一。
(另一个自然是方维梦小姐。维梦。梦。我的梦。) 阮立天说我这个宝贝表妹惹上了麻烦,单是这一句话,当然绝对不是
一桩新闻。 要是有人告诉我:“波波小姐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招惹上麻烦。”那才是
奇事。
  但阮立天却说,波波现在惹上的麻烦,只有我这个表哥才能“救得了 她”!
  虽然,我对阮立天的印象,可说是差之极矣,但总不能对波波的事情, 完全漠不关心。
我凝视着阮立天,问道:“波波在什么地方?”
阮立天沉吟片刻,才道:“我不知道。”

  我实在忍不住了,但在我脾气还没有爆发之前,在阮立天的手中,忽 然拈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她坐在一张麻将台的面前,但却不是
正在打麻将,而是在吃麻将。在她的嘴里,最少塞着五六只麻将牌,其中有 一只是“四万”。
粤谚有云:“四万咁口。”意思是说一一笑口噬噬,非常愉快的样子。 但从这一张照片看来,“四万咁口”未必会是一件愉快的事。
她是波波。
  她五岁就懂得打牌,但她的牌章,据说一直就停留在五岁那一年的阶 段,完全没有半点进步。
  用麻将牌来堵塞住一个人的嘴巴,我以为只会是波波小姐想出来折磨 人的主意,想不到事情恰恰相反,也正好证明了我曾经对她讲过的说话。
她不好欺负,但世界上有更多人更不好欺负。恶人自有恶人磨,一物
治一物,糯米治木虱。 虽然,从照片中情况显示,波波并没有给人捆绑,又或者是在手腕之
上扣着手镣之类的东西,但却已几乎可以肯定,她已给人非法禁锢起来。 波波是美丽的女郎,尤其是她那一双灵活调皮的大眼睛??
可是,在这张照片中,她的眼神既不灵活,更没法子可以调皮起来。
  我取过照片,仔细地看了好一会,然后寒着脸,对阮立天一字一字他 说道:“你一一想——怎——样?”
阮立天立时扬了扬眉,正色道:“我知道,洛会长对我的为人,一直都
不太欣赏一一”
 “少废话!”不等他婆妈下去,我已然愤怒地喝叫:“请阁下放聪明一点,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图谋,最好开门见山,别带着我这个没有耐性的人到处游 花园。”
阮立天给我一轮喝骂,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涨红着脸,道:“波波小姐
得罪了一个人。” “什么人?” “雷鄂山。”
  一听见“雷鄂山”这个名字,我陡地呆住,半晌作声不得。在这一瞬 间,我脑海中一下子想起许多有关这一个人的背景、历史,以及他怎会和波 波产生纠葛的可能性??
初时,我一度以为,波波出了事,可能会是一宗和金钱有关的勒索案。
但当我知道事情和雷鄂山扯上关系之后,立刻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雷鄂山是一个早已退隐的江湖老叔父,他曾经一度是经营外围马、外
围狗的大集团幕后主脑人物。 近年以来,他过着悠哉悠哉,与世无争的生活。一来,他已年逾七旬,
什么壮志雄心,早已丢淡,另一方面,他也和“霹雳狮王”严铁天一样,发
财立品,由下一代转营正行生意,业务虽然不及严氏集团,但最少也坐拥数 以亿计的资产,而且业绩稳定,旗下公司盈利年年大幅增长,纵使在亚洲金 融风暴一役,也没有什么重大的影响。
  要是波波现在招惹的麻烦,是和雷鄂山有关的话,那么,似乎就不可 能会是一桩和金钱有关的勒索案。
  


三、狂蟹




  十分钟后,重登旋转餐厅,这一次,坐在我对面的,不再是银须白发, 月白长袍望之有如仙界中人的司徒九,而是一个唯利是图,专门走法律罅隙 为罪犯洗脱嫌疑的大律师。
  我愿意和阮立天喝下午茶,并不是赏他的脸,而是他在无线电话中立 刻约了雷鄂山到这里见我。
  才坐了三分钟,雷鄂山已在两个保镳陪同之下,走入餐厅,他衣着简 朴,脸庞瘦削但却精神奕奕。
两个保镳乖巧地在附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而雷鄂山则神情凝重地,
向我直走过来。 他的出现,远比我想像中疾迅,显然,他一直都在附近。
也由此可见,这个早已退隐江湖的老叔父,对这一件事情十分重视。 但区区一个“无知少女”,她所引起的麻烦又能有多大了?其严重性竟
足以把雷鄂山那样的人物,巴巴地赶到我面前非要立刻解决不可吗?
雷鄂山一出现,阮立天就退了开去,和那两个保镳坐在一起。 雷鄂山要了一杯咖啡,在咖啡还未端上来之前,他首先展开了开场白:
“上一次的事,雷某欠下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我一直都没有忘记。”
早就听说过,雷鄂山做事作风明快,恩怨分明,如今看来,似乎不假。
(在《猫人》事件中,雷鄂山曾亲自到云雾轩找我,到最后,事情圆满解决, 他欠下我一个人情,倒是铁一般的事实。)
我不出声,只是牢牢地望着他,他叹了一声:“洛会长,我知道狄小姐
是你的表妹,但那一张照片,并不是我拍摄的。” 我还是不出声。在雷鄂山那样的老叔父面前一言不发,我这个架子可
算是摆得不小。
  雷鄂山很快又接着说下去:“那一张照片,是狂蟹派人送到我手里的。” 说到这里,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的抚摸着,脸上的神情,在他的指掌 间看来怪异莫名。
  听到这里,我仍然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狂蟹”这个名字, 却令我不期然地为之心神一震。
 “狂蟹”,当然不是一只螃蟹,而是一个狂人,假如有人认为我是一个冒 险家,我是不会否认的,但要是跟狂蟹这个“天字第一号大狂人”相比,我 必须立刻自动降级,承认自己只不过是在大巫脚底下的小巫。
  他是一个“玩命人”,最近期据我所知道的骄人纪录,是他在高空表演 特技,在距离地面五十层楼之上,持竿踩过一条一百二十公尺的钢缆。
  他若然是一个素有经验的特技人,自然是无话可说的,但在此之前, 他在这方面最骄人的纪录,大概是在一条已彼弃用的铁轨上,伸开两手保持 平衡向前步行了几十公尺。
  可是,为了女朋友喝醉后的疯言疯语,他竟然找了一个高空踩钢线的 专家,拜他为师,前后不到三个星期,他独自单方面宣大功告成,可以毕业,
然后透过一连串的安排,在南美洲一个国家首都之内,进行这一场亡命表演。

  这种表演,下面只有铺好沥青的街道等候着他随时直堕下来,完全没 有任何安全防御措施。
为了“壮胆”,他在“表演”之前,居然还喝了半瓶威士忌。根据在场
目击者忆述:“这疯子还没踏上钢缆,脚步已虚虚浮浮,人人都认为他并不 是表演,而是跳楼自杀。”
  最后,惊动了警方,派员上前干涉,要阻止这一次疯狂的表演行动, 可是,当探员气急败坏地赶上天台的时候,狂蟹已在钢缆上踏出了七八步。
他只可以向前,又或者是直掉下去。
  这一场不可思议的玩命表演,由于安排得十分仓猝,电视台方面竟然 错过了大好良机,并没有摄录下来。
但最少有逾千群众,亲眼目睹狂蟹这一场“惊人表演”。 到最后,他完成了一百二十公尺的“高空旅程”,正当人人都为这个疯
子长长吁一口气之际,他居然在另一座大厦天台之上“酒力不胜”,呕吐个
不亦乐乎。 这是他近期的“骄人战绩”,而在此之前,他还有更多更多不要命的冒
险经历,以后有机会,定必一一补述下来。 对于狂蟹这个人,我是有过数面之缘的,虽然谈不上有什么交情,但
总算是旧识。
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波波惹上的麻烦,竟然会和狂蟹有关。 正确一点说,波波这一次闯出来的祸事,已牵涉及三个非同小可的人
物,这三个人,第一个是雷鄂山,第二个是狂蟹,而第三个,自然便是惊奇
俱乐部的始创人兼会长洛云! 事情很不简单,而且看来相当复杂。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抽丝剥茧,
从第一根线头上着手追查。 我问雷鄂山:“狂蟹与雷老先生,有什么样的关系?”这一点,我认为
很是重要。
  雷鄂山望了望我,半晌才道:“狂蟹的父亲,是我年轻时的一个好朋友, 但早已去逝,换而言之,狂蟹是我故人之子。”
  我皱了皱眉,道:“狂蟹拍了一张狄珍美这样的照片,对你来说又有什 么影响?”
雷鄂山深深的吸一回气,道:“内子最近,惹下了一场官司,她被控谋
杀。”
  我陡地一呆,道:“很对不住,我近来很少在香港,并没有注意到尊夫 人这一桩新闻。”
  雷鄂山忿然道:“内子是个温娴淑德的女子,平时连蚂蚁也不敢一脚踏 下去,又怎会是杀人凶手?”
  我不敢答嘴。在法律面前,虽然未必人人平等(甚至可以肯定绝对无 法平等),但最少,凡事请求证据,那是必然的“法庭真理”。
  对于雷鄂山太太怎样牵涉及一桩命案之中,我是全然没有任何资料和 认识的,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根本无权置喙。
  只听见雷鄂山接着说道:“在凶案事发的时候,内子正在‘蟹巢’中练 习气功,那个什么蟹巢,便是狂蟹的气功练习所,当时,除了狂蟹之外,就
只有内子一人。所以,狂蟹也就是唯一可以证明我太太有不在凶案现场上的
时间证人。”

我道:“以雷老先生和狂蟹的关系,他应该很乐意向警方作证吧?” 雷鄂山道:“这一点,就连我也一直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我们
一直找不到狂蟹,谁也不知道这个疯子的影踪。”
我不禁为之哑然失笑。 基本上,我也和狂蟹一样,是个很难找的人。
  别说我不在香港出门去也,便是身在铜锣湾闹市之中,要把我在一时 三刻之内找出来,却又是谈何容易?何况,我也许会去了大屿山找老和尚谈
天,又或者很可能会躲在小小渔村之内陪着那些渔民一起大吐苦水,慨叹挖
泥工程一浪接一浪,海水质素一天比一天恶劣,连红潮也像是臭氧层一般, 情况不容乐观。
  我沉默片刻,问道:“照你认为,狂蟹是否借着尊夫人的事,向你作出 某种要求?”
雷鄂山忿然道:“狂蟹是个疯子,他只会勒索,绝不会低声下气去求
人。”
  他闷哼一声,接着说道:“狂蟹在电话中对我说,要是我不答应为他办 妥一件事,他就以后再也不回香港,他扬言会到世界各地流浪,为期最少五 十年以上!”
我在想了好一会之后,才道:“我同意你的讲法,这是勒索,但他却不
是一个普通的勒索者,因为他并不是向你勒索金钱。” 雷鄂山道:“要是金钱可以解决问题,雷某也不会陪着你坐在这里转来
转去。”
  对于心情欠佳的老人来说,再美丽再浪漫的餐厅,都会感到不怎么顺 眼。
我道:“狂蟹想怎样,不妨直说。” 雷鄂山道:“他要我直接找你,把事情谈得一清二楚,要是我雷某有半
个字含糊拖泥带水,他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在港九新界任何一个地方出
现。”
说到这里,他再补充一句:“就算在离岛也不会找到这个疯子的踪影。” 我越听越不是味道,冷冷一笑,说:“他不但在勒索雷老先生,也在勒
索我!”
  雷鄂山点点头,道:“你的说话,完全正确,狄小姐是你的表妹,他对 她不客气,也就是给洛会长施下马威,简直他妈的不是个人。”
我奇怪地望住雷鄂山,忽然道:“我不想听吹牛拍马的说话,你若真的
要传达狂蟹给我的讯息,请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法子。” 雷鄂山给我催逼之下,喉咙里像是给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隔了好一
会,才能说道:“狂蟹要我告诉洛会长,要是你还想再看见表妹的话,那一 场牌就绝不能输!”
雷鄂山的态度,并不嚣张,更谈不上是恶劣。在他而言,甚至可算是
委婉到了极点。 可是,当我听见他这几句说话之后,仍然为之无名火起三千丈。 雷鄂山忙道:“我只是代替狂蟹传话,就算是天大的事情,可以慢慢商
量。”
  我悻悻然地把视线转移,望向玻璃幕外面的港岛景色,在这短短一瞬 间,脑海中冒起了无数希奇古怪的念头,但在旋睡之间,又把这些念头统统
  
抛弃,再盯视着雷鄂山的脸,道:“那一场牌,是什么意思?” 雷鄂山似是一阵愕然,道:“我怎知道?狂蟹这个人,说话总是语焉不
详,那是一场什么样的牌局,他当然知道,你也一定会知道,但偏偏我这个
站在中间的老头子,完全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我怔了一怔,然后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雷鄂山本是见惯大场面大风浪
的江湖人物,但在这一桩离奇的事情上,他似乎什么也做不来,只是充当一 个“信差”的角色。
真正关键人物,并不在于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一时的雷老大,而是“后
起之狂”的狂蟹。雷鄂山不明白那一场牌的来龙去脉,看来是真的。 至于我,对“那一场牌”的“内里情况”,也同样是他妈的不明不白,
根据现时所知的情况,不外乎是一个超级大亨的华籍太太要到香港来,而且 “钦点”指定,要我这个闲人陪她打一场莫名其妙的麻将,如此而已。
当我和祖安这个不折不扣的“欧美人士”讲电话的时候,对这一场牌
局,可说是完全没放在心上。一来,我不喜欢打牌,就算偶一而为之,十居 其九都是被动性质,就连我的未婚娇妻,也绝少和我一起在麻将台上玩这种 砌砖游戏。(男女之间最有趣的游戏,根本毋须任何道具。)
  可是,我越是不把这一场牌局放在心上,外界神秘兮兮的种种压力, 却像是云吞面上的胡椒粉,一层又一层地胡乱撒将下来。
九叔那边厢,还可以说是模棱两可,看来似是而非。到了狂蟹的出现
(其实只是躲在一角忽然插手),却已矛头直指这一场麻雀大战,他非法地 把波波扣押,又在她的嘴里塞满麻将牌(其中最触目的当然是那一只四万), 然后以高姿态“派遣”雷鄂山作出传递回讯的使者,命令我好好打这一场麻 将,而且许胜不许负,否则波波表妹的命运就很难说了??
这是谁的安排?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是否已陷入一个神秘莫测的陷阱里?要是我不赴会,又会产生出一
个怎样的局面?
 “青竹老人”司徒九目前仍然只是停留在“讲故事”的阶段,但在大半 个世纪以前的“屠狗事件”,和现在又有什么直接或者是间接的关系?
我渐渐觉得,在整件事情的处理上,并不恰当,理由是我太被动了。
可是,在波波事件并未发生之前,我又有什么理由,为了一场还没有开台的 雀局而大费周章?
但到了这个地步,情况已不可同日而语,我首先说道“雷老先生,我
希望你能够尽早把狂蟹找出来,他若有什么事情找我商量,大可从长计议。” 雷鄂山苦笑一下,道:“要是我能够找得着他,一切事情会很好办,但
这疯子??唉。” 他的苦衷,我是明白的,在他而言,他比谁都更想把狂蟹找出来,为
老婆洗脱凶杀案的嫌疑。
  雷鄂山虽然捞偏门出身,但数十年以来,对妻子可说是“忠”字当头 “在他结婚最初八九年,妻子一无所出,连蛋也生不下一只,雷鄂山的父亲 极力主张儿子另娶妾侍,但雷鄂山坚决不允,甚至一度闹着要跳河自尽,事 情方始不了了之。”
到了后来,雷太太一口气生下两儿一女,夫妻之间的感情,更是与时
俱增,绝未因为年纪渐老而冷淡下来。

  这一次,雷鄂山的妻子涉及一桩凶杀案,雷鄂山自然大为紧张,偏偏 唯一可以证实他妻子清白的狂蟹,却在这重要关头上,另生枝节。
事情演变得错综复杂,我认为,现在已到了必须争取主动来解决问题
的时候。



四、怨毒的眼神




找一个人,可以是易如反掌,也可以是难比登天。 人人都说,要找惊奇俱乐部的会长,很不容易。我不一定会在香港,
也不一定会在亚洲、欧洲、澳洲、南北美洲或者是非洲,因为我随时有权穿
越过大气层,跟美国又或者是俄罗斯的太空人,在太空站内彼此交流东西方 的文化。
现在,我很想找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也同样是著名地“十分难找”。
一个是狂蟹。
另一个是司徒九。 现在要找狂蟹,也许要费很大的功夫,而且把握性很低。所以,我决
定先找九叔,向他老人家进一步套问真相。
  我肯定,他命令小高阻止我离开香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我留 下来,等候祖安夫妇的驾临。当我和维梦决定取消到希腊渡假之后,当晚九 叔就在云雾轩出现,更神秘莫测地,把当年在游击队里所发生的一段“屠狗 故事”娓娓道来。
  两天之后,他在旋转餐厅,把未完的故事接续下去,但提及的内容并 不太多,甚至比第一次更少。
这一次,他提起了催眠术,也提及他有一个干女儿。我旁敲侧击,把
午间美这个名字说出,但他不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认为,这不啻就是等于默认。假如我这种推断没有差错,那么,九
叔要我逗留在香港的动机,就是要我和他的干女儿开台打麻将!
  开台打牌,对香港人来说,几乎已成为了一种文化,无论在任何时间, 任何天气之下,只要有麻将台、麻将和人的存在,就会有人开台打牌。
  四个人凑在一起,固然可以成局,就算是三缺一,三个人也可以打“三 脚麻将”。
既有“三脚麻将”,也就会有“二人麻将”。 两个人打牌,稍为儿戏一点的,根本连牌都懒得叠砌,干脆在洗牌之
后,便各自取一撮牌,同样照打可也。
  甚至只有一个人,也可以开台,玩其“上海麻将”,也就是“拆乌龟” 的麻将游戏。
总而言之,开台打牌几乎已成为香港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对于打麻将,花样之多,恐怕是世界上所有赌术之冠。
我从来都不以正人君子自居,正唯如此,我一直认为,打麻将有如打
仗,兵不厌诈之道,用在麻将台上,是很合理也很需要的。

  当然,要是完全不计较输赢,甚至因为有某种特殊目的,故意“求败”, 志在派钱的话,一切自当别论。
麻将经,可以比三国演义还更长篇大论,在此暂且不提,以免影响这
个故事的正常发展。 我急于找寻九叔,但他在清水湾的古老别墅,空无一人,只有一只老
猴子蹲在花园中的一株榕树上,向我这个陌生的访客遥遥监视。 九叔不喜欢养猫狗,只是养了一只“不知年”的老猴儿,听说九成以
上的访客,都公认这老猴儿比九叔还更老气横秋。
  九叔素来不使用手提无线电话或者是传呼机(除非是另有特殊的缘 故),要找他老人家,往往像是大海捞针,既然在清水湾摸门钉,下一站自 然是到婉婉家里去。
但婉婉不在家,小高也不在家,我急急拨电话找小高:“你在哪里?” 小高的回答,很是审慎:“我目前置身在一个不能大声讲话的地方,但
却不是图书馆。” 我立时呵呵一笑,大声道:“恭喜!恭喜!婉婉临盆啦!”在我想像中,
小高必然正在医院中,等候太太分娩,甚至说不定小生命已然呱呱坠地,这 个故作神秘的父亲,正在空气之中向我耀武扬威。
可是,小高却道:“婉婉并不在医院里生孩子,她正在上课。”
我陡地一呆。 一个腹大便便,随时都有可能分娩的孕妇,又会在这时候上什么课了?
我正要作出进一步的质询,小高却已然说道:“这里说话不太方便,稍后再
和你联络。”不等我说下去,他已挂断了电话。 我大是气愤,再拨他的手提电话号码,但再也打不通,显然,混帐的
小高已索性把电话的电源熄掉。 联络不上小高,也就没法子可以再找得到司徒九。我在气愤之余,却
又大是莫名其妙。
  司徒婉婉临盆在即,但却不知如何,此刻正在“上课”之中,难道到 了这个时候,她才报名进修什么业余课程吗?
  小高是个古灵精怪的家伙,脑海中充满奇形怪状的种种念头,他这个 人做事乱七八槽,神神秘秘,那是猫猫狗狗都知道的,但他的太座司徒婉婉, 却绝对是个“务实派”的女中豪杰,大有乃父壮年之风,做事有板有眼,决 不会天马行空,乱舞三十六。
大肚婆上课,照理来说,应该会是学习一些有关生育、育婴之类的知
识,但一般来说,应该会在受孕初期便上课去也,决不会在接近分娩阶段, 方始临急抱佛脚。
  假如婉婉上课,与生孩子这一回事无关,却又会是为了什么冬冬芫茜 葱呢?我想了半天,总是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回到云雾轩,老卫正在接听电话。
他一看见我回来,就把室内流动电话第一时间交给我。 他和我的距离最少有十公尺,要是把电话拿过来,最少要花掉几秒钟
时间。
  老卫常说:“时间比处女膜更宝贵。”这是他的名言佳句,但据说却也 曾经为了这么一句说话,结果给一个女子用高跟鞋敲穿了脑袋。
但我同意他的讲法。

因为他从来不曾拥有过处女膜。 他把电话“交”给我的方式,应该是最快捷的一种,简直和一个大兵
掷手榴弹的姿态毫无分别。
而且,他是把电话对准我的脸孔直掷过来的。 要是我反应稍慢十分一秒,恐怕就得用鼻子来接听电话了。 我没有怪责老卫,他用这种方式把电话抛掷过来,决不止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凡是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这个电话的内容定必十分重要,而
且很有可能是十万火急,必须分秒必争。 果然,我一抓住电话,立时就听见一个人十万火急的声音在叫喊:“表
哥,那一场牌,你一定要赢啊!” 一听见这声音,我陡然身子一震,那是波波打来的电话。
“波波,你在什么地方?”我急急追问。
可是,她已把电话挂断。 我大是着急,一连“喂”了几声,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考卫立刻把一个电话号码递了过来。我才怔了一怔,老卫已在解释:“来
电显示。” 我立时明白,立刻拨这个号码,对方很快就有人接听,但说话的却不
再是波波,而是一个嚣张放肆的男子声音:“这是一个手提电话的号码,但 我连机主是什么人都不晓得,只是我在十分钟前,从一个冒失鬼的衣袋里偷 回来的,所以,你用不着在这方面下功夫去追查。”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才道:“狂蟹先生,无论你要玩什么游戏,我都一 定奉陪,但先决条件,就是你必须放了波波!”
我听得出,那是狂蟹的声音。 我已经把立场讲得一清二楚,我认为,以狂蟹的作风,不应该卑劣至
如斯不堪的地步。
狂蟹似是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叫了一声:“波波,GivemeF1ve!” 然后,是一下清脆手掌拍击之声。再然后,更是离谱之至,我听见的
是一一接吻之声! 我陡地恍然大悟。
波波并不是给狂蟹掳走,加以胁持,而是两人互相串谋,好事多为之
至。
  我咆哮起来,怒道:“你们在搞什么把戏?和我开玩笑,那是不成问题 的,但可知道雷鄂山是什么人,他老人家要是大动肝火,恐怕就不太好玩了。” 波波在那边抢过了电话,嘻嘻一笑,道:“放心吧!蟹仔哥哥一定会为
他老婆做证人的,但先决条件还是一成不变!”
 “那一场麻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何以你们比我还更紧 张?”
    波波“唔”的一声:“我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蟹仔哥哥既然很想 你赢,所以,你就一定不可以输,否则,雷太太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怒叫起来:“狂蟹是个疯子,你怎可以跟着他一起发疯?”
  波波“哟”的一声,道:“我只是和他‘拍散拖’,就算他抓起菜刀见 人便斩,可不关本小姐的事。”
“波波,我命令你立刻回来见我!”

“只要你在麻将台上大发神威,定必遵命立刻滚回来,但不是现在!” “喂!??” 但可恶的波波又已再度把电话挂断,我再拨电话号码,一次不通,两
次不通,到了第三次,我气得把自己的电话掷入鱼缸里,差点掷死一条永远 都是大腹便便的金鱼。
老卫立刻为我舀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同时赠上一句:
“下火佳品。” 我立刻决定把这碗“下火佳品”淋在他头上,但这个决定只能维持一
秒左右,因为他在一秒之后,已像一溜烟般迅速消失,当真是来去如电,有 如武侠小说中人。
  我在盛怒之余,不由苦笑。乍闻“下火佳品”香气直沁肺腑,只好把 这碗皮蛋瘦肉粥一口一口吃掉,直至碗底朝天之后,音乐门铃悠然响起,赫
然是有朋来自远方,令我大为诧异。
来者并非别人,竟是举世知名的超级巨富祖安·贝勒。 假如说在现今社会中,有钱人便是等如皇帝,那么,祖安此行,便是
微服出巡。 祖安是国际知名的超级大亨,这样的大人物,自然经常在报章和杂志
上曝光,我敢百分之百肯定,老卫是认识他的。
  但明知道有祖安这样一号大人物到访,在老卫的眼中,就只当作他是 个前来修理厕所水泵的工人。
我向来自负架子大得惊人,但和云雾轩的老牌管家相比,恐怕洛会长
的架子还是不免矮了一大截。 常言有道:“过门也是人客。”既然老卫把他当作透明人,我只好自己
动手,斟了一杯法国矿泉水,略尽地主之谊。 祖安捧着杯子,大口大口地喝水,就像是一头在沙漠上行走了整个月
的骆驼。我再给他第二杯矿泉水,他也同样是一饮而尽。
  老卫隔远瞪视着祖安,祖安立时压低声音,对我说道:“可以到外面谈 谈吗?”堂堂超级大亨,不知如何竟变得鬼鬼祟祟。
  我淡淡一笑,道:“到书房去吧,在那里有最完善的保安和隔音系统, 我保证我们的说话,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祖安连连点头,道:“好!很好!”他的神情,古怪得令我感到疑惑重
重,看来,他的确有很重要的话跟我说。 我和他一起进入书房。
  我的书房,面积本来相当之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左右的大小,但近 年以来,摆放的杂物越来越多,以致空间一天比一天逼狭。
老卫早已提出猛烈的抨击,曾经说过一句这样的说话:“狗窝不如。” 若以杂乱的程度而言,老卫的抨击,非但毫不过分,简直就是客气之
至。
但这个“书房狗窝”里面的“杂物”,几乎每一件都大有来头。 在书房中最触目的,应该是一只摆放在书架上的恐龙胚胎的化石。 这一只恐龙胚胎化石,从头到脚大概有三十公分高,曾经有人认为恐
龙胚胎应该很巨大才对,但事实上,恐龙蛋的体积,都只会像是西瓜般的大 小,和现代的鸵鸟蛋相差不远。
恐龙蛋根本不能太大,因为蛋壳太大,必须相对地拥有更厚的蛋壳,

但蛋壳太厚,就不能让空气适当地流通。 蛋不太大,胚胎也自然不会巨大到什么地方去。 除了恐龙胚胎化石之外,挂在墙壁上的一幅巨型油画,其构图更是令
人触目惊心。 这一幅油画的作者,是一个从法国前往美洲的艺术家,根据考究,这
一幅画绘于十九世纪,题材是印第安战士在家园保卫战中惨被屠杀的血腥情 景。
画面中,一个正在弯弓搭箭的印第安战士,脸上忽然多出了一只眼睛
一一那是一个在眉心上给子弹射穿的血洞。 在战士大腿侧,一个同伴正在手持利斧,双目圆睁地瞪视着敌人,可
是,他胸膛上已中了三枪,这三道血痕,使他原本十分充沛的战斗能力,变 作绝望的最后挣扎。
画面中的左下角,还有一头黄狗。
  这一头黄狗,似乎正在愤怒地吠叫,但在枪林弹雨之下,它再凶猛又 有什么作为?
  这是一幅面积相当大的油画,虽然它创作于美国,但我原本要购置这 幅画的地点,却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
这个故事的发展,到了这一个阶段,又有另一个在此之前意料不到的
故事。
  这幅油画,挂在这间书房里,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我对油画的兴趣, 其实并不太浓厚,最少,比不上集邮、摄影、中国书法以至是各式各样精致 模型的搜集。
那一次,我到那不勒斯,是因为有一个惊奇俱乐部的会员,在意大利
发现了一批伪造的油画,但在这批伪造油画之中,又有少部分属于真迹。 对于油画,我虽然兴趣不算太浓厚,却也有一定程度的认识,而且我
有一个意大利朋友,他对十五世纪的绘画有很专业的认识,因此之故,我们
一起在那不勒斯集合,终于在一大批膺品之中,找到了三件属于文艺复兴时 期的佳作,其中有一幅,甚至是出于马索利诺的手笔。
  十五世纪的绘画,对当时的哥德式画风,具有极重大的影响,其中以 毕萨诺的“圣乔治的出发”、安基利诃的“圣告图”、以至是马索利诺的“希 律王的飨宴”,最负盛名。
  那一次的旅程,对我来说可算是无关痛痒,但我也乐意到那不勒斯这 个美丽的城市一游。
在那不勒斯,流传着一句名言,那是:“到过那不勒斯后,死而无憾!” 这句说话蕴含着的真正意思,是指没有到过那不勒斯的人,就不能真
正地体会到“人生”、“恋爱”、“艺术”的美好真谛。 其实,在中国旅游胜景之中,也有类似的名句,例如“黄山归来不看
岳”。但若以夸张的程度而言,看来还是那不勒斯人更胜一筹。
我还记得那一天,是在三月一个星期三的早晨。 从酒店露台眺望出去,我看见了全世界最壮丽景色之一。 我目睹的是蓝天白云。著名的那不勒斯湾看来近在咫尺。隔岸那边。
圆锥形峰顶的维苏威火山巍然矗立,在惊叹其雄伟之余,更使人联想起曾因 这座火山爆发而在瞬间化为乌有的庞贝古城。
我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而来的,在“他人事情”圆满解决之后,心情自

是特别轻快。 也正因为心情特别轻快,我在毫无压力、毫无理由之下,拨了一个电
话回香港,看看老卫是否已闷得变成一尊石像。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接听电话的竟然是小高。 那时候,小高正在大力追求司徒婉婉,但对手十分强劲,其中有一个
甚至是全港十大杰出青年之中最杰出的企业家兼艺术家。 当时,就连我都不敢看好小高。(但这混蛋洪福齐天,到最后居然力退
群雄,把司徒婉婉拖入教堂之中进行神圣的婚礼,但那一次,我迟到了整整
一小时,害得数百嘉宾呆楞楞地坐了大半天。) “小高?你在云雾轩有什么贵干?” “我??我的女朋友知道你去了那不勒斯,所以叫我到府上碰碰运气,
看看你是否会打电话回来。”
“你有了新女朋友吗?那么恭喜了??” “不,我现在的女朋友,还是以前的那一个??” “婉婉?”我怪笑了起来,“她还可以算是你的女朋友吗?” 小高怒叫起来:“你若还把我当作朋友,就不该冷嘲热讽!” 我忙道:“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在施展激将法,希望可以借此鼓励士气。
别忘记,情场如战场,对付情敌和对付杀父仇人,所用的法子都是大同小异
的。”
  小高“哼”的一声:“你是要我把情敌的脑袋一刀砍掉下来吗?什么杀 父仇人,简直是屁话!”
  我叹了口气,道:“看来,你的战意还很旺盛,那个企业家兼艺术家, 未必可以在你顽强的斗志下稳操胜券。”
  小高也叹一口气,道:“人贵自知,我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但感情这 种事,并不是用秤来计算重量的。”
我道:“你到云雾轩探望老卫吗?”
小高又叫了起来:“我早已说过,是司徒小姐叫我到这里等你的电话!” 我苦笑一下:“她有事要我效劳吗?” 小高道:“她从老卫那里,知道你到了那不勒斯,所以拜托你买一点东
西。”
我道:“一点东西?是什么东西?” 小高道:“在那不勒斯一间画廊,两个月前有一幅油画待售,名字叫‘怨
毒的眼神’,司徒小姐想把它买下来。”
  我听了之后,不禁大是奇怪,道:“远在意大利那不勒斯一间画廊的油 画,她怎会这样清楚?”
  小高道:“她没有说,我也不想问,既然她要买下那一幅油画,我便只 好依照她的吩咐做事。”
我冷笑一下:“你看来并不像是婉婉的男朋友,只是她身边的一条狗。”
  小高怒道:“我是人也好,是狗也好,那一幅油画,你一定要给我买下 来,你要是拒绝,我们就此绝交!”
  当时,不但小高愤怒,我在那不勒斯也给他弄得火气冒升,恨不得立 刻飞回香港在他的鼻子上重重揍几拳,方泄心头之恨。
但我的怒火,维持不了太久。
挂断电话之后,喝了一大杯冰冻的啤酒,火气化作了一场莫名其妙的
狗子连环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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