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早在四分之一世纪之前,就曾用“电脑作怪”作题材,写幻想小说。 不过,那时写出来的故事,还相当轻松,因为那时人类和电脑的关系,还不 是那么密切。
在创作幻想故事的三十来的来,一直对人类越来越依赖电脑,感到隐
忧。到了原振侠传奇故事中的《大犯罪者》,设想一个犯罪者,令自己的思 想记忆进入电脑,直接指挥电脑的运作,这个犯罪者,立刻变成了全世界无 敌的统治者──结果要依靠外星人的力量,才能将他消灭。
在创作那个故事时,“电脑病毒”那回事,还不是很多人知道,电脑病 毒是一九八五年五月才正式详尽地披露内容的。人的思想记忆侵入电脑,可
以说是一种更可怕的电脑病毒。 电脑病毒曾令电脑发生畸变,这是肯定的事,正在全世界各地发生着
这种畸变。 畸变的结果,必然是不正常,而在强弱如此悬殊的情形下,一些电脑
要对付人类,有多少人可以逃得性命?当然,人类不会害怕──一则是怕也
没用,没有它不行,二则是,人类有侥幸心,也亏得如此,不然,吓也吓死 了!
卫斯理一九九零·五·十一香港
一、两位一体的怪异现象
写了那么多古古怪怪的故事,也自然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古古怪怪 的题目,那天,总览了一下,发现一个最现成、最普通的名字,竟然没有用 过:“怪物”。
有的时候,先定了名字,再来写故事,故事写得出了格,将就不到名 字,就不免有点尴尴尬尬、勉勉强强的情形出现。如《大厦》这个故事,写 的是一直上升不停止,不知升到何处去的电梯,其实应该叫作《电梯》才对。 又例如《废墟》,说的是一群古怪莫名的古代遗的事,名字也就有点牵强。
可是,用《怪物》来作题目,写卫斯理的传奇故事,却一定十分妥当, 因为要在故事之中安排一个甚至多个怪物,实在太容易了──只要故事中一 有怪物出现,这个故事题为《怪物》,就错不了,是不是?照例在故事之前, 有点议论,也很有点和读者诸君闲话一番的味道。
“怪物”这个名词,有一处怪的地方──明明是“物”,是没有生命的东
西,可是一旦和怪字连在一怪,怪物就有了生命,凡被称为怪物的,都有生 命,没有生命的,只好被称为“怪东西”。
若问古今中外的小说之中,怪物出现最多的小说是哪一部?自然是我 称之为“天下第一奇书”的《蜀山剑侠传》,原作者还珠楼主,我删改增注,
前后花了四年多时间(比起曹雪芹的披阅十载,也差不多了),精简成为《紫
青双剑录》,在删的过程中,对书中的怪物,一个也不敢动,因为实在太精
采。那些怪物之中,有六个头九个身可以化为六个美女的、有只吃不排泄, 在地底藏了几万年的──只要你想得出来的怪物,书中都有,想不出来的, 更多,可称是小说中的“怪物大全”。
又或者问:卫斯理的故事之中,最怪的怪物,而且没有写到最后,还 可以大为发展的,是哪一个呢?答案自然是《密码》这个故事中的那个大蛹
──经过 X 光透视,±蛹中是一个人形昆虫类的生物,这个蛹,在勒曼医院 中等待出世,出世之后,毫无疑问,是一大怪物,可是这个故事,讲的不是
这个怪物。
那么,是不是讲的是在苗疆,把温宝园姿匕走的那个怪物呢?那个女 野人,在怪物之中,也可以算是怪得可以的!不,也不是,女野人红绫的关 系太重大,要写她,真得大费周章不可,要把许许多多、提也不愿提的往事, 全都挖出来──这些往事,由于实在太可怕了,有关人等,不但绝口不提,
连想都不愿想。
自然,绝口不提是可以做得到的──在那么多故事之中,真的做到了, 连半句也没有提过。可是要不想,当然是十分困难,也正由于如此,所以不 愿在笔下提起,反正还有别的故事可写。
至于万一到了没有别的故事可写时,是写女野人的故事呢,还是宁愿 停笔不写,也真难说得很。
好像已不是“闲话”,而是剖白心声了,不必再多说;这个故事,写的 究竟是什么怪物呢?
自然要从头说起。
从苗疆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知道原振侠医生打电话找过我── 老蔡说:“这位原医生好古怪,久闻大名,可是行事却有点颠三倒四,他找 你们两夫妻,不在,又说找温宝裕,我说也不在,他妈妈在,问他是不是要 他妈妈听,这医生就把电话挂上了,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国手。”
老蔡发了一轮牢骚,我绝对相信老蔡的叙述,他决不是加枝添叶的人, 所以我想了一想,也想不出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我只知道,这位俊俏的原振侠医生,最近情绪极坏,他找我,一定有
事,所以立即找他,可是医院住所两不见,不知道他又浪迹何方了。一直到 相当久之后,谈起来,才知道原振侠为什么匆匆挂电话的原因,所有在场的 人,都笑的肚子痛。
原来老蔡是扬州人,一直乡音不改,当他说到温宝裕的母亲的时候, 温宝的母亲,接近一百二十公斤的温太太,真的是在我住所。可是原振侠绝
想不到这一点,他听到老蔡连说了两声“他妈妈”,扬州话中,那已是俚俗 粗言了。原振侠解释:“贵管家已然口出恶言,我还不挂上电话,难道要等 着捱骂吗?”这可以说是最有趣的误会,后来我转达给老蔡,老蔡听了之后, 笑着脱口而出:“他妈妈。”找不到原振侠,打发了温宝裕的母亲,总算松了
一口气,只有一件事,令我颇为不解,我不知道何以白素要为了那女野人留
在苗疆。 我真的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而白素又在相当久之后才告诉我。使我瞠
目结舌──这且不去说它。且说良辰美景,为了过中国新年,从欧洲回来, 一到,知道白素不在,大失所望,又知道白素是在苗疆,又立即表示要到苗
疆去,吵着要我和白素联络,派那架直升机去接她们──我离开的时候,把
杜令的那架直升机留在苗疆,给白素使用。
我心想,良辰美景很有趣,让她们到苗疆去陪白素也好,可是还未等 我和白素取得联络,这两个古怪的少女,却又改变了主意。
令得良辰美景改变了到苗疆去的主意,是一双孪生兄弟。
这一对双生子,姓陈:陈宜兴、陈景德。 陈氏兄弟是一双十分奇特的双生子,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商业巨子,
跨国经营集团的首脑、豪富,在繁盛的商业区,他们两兄弟各拥有一座六十 层高的大厦,而大厦的顶层,有天桥可以互通,顶层布置奢华,城市闻名的
空中花园。
这对双生子有着十分奇特的经历──我和他们不熟,只是在偶然的公 众场合,见过一两次,可是原振侠医生和他的女巫之王,却曾和陈氏兄弟有 过交往,说起过他们的奇怪经历。
可以用最简单的话,来叙述一下他们的怪异经历。 他们是弃婴,被收留了之后,就被当作是一项实验的对象,实验的目
的,是想证明双生子之间有心灵互通现象,是不是可以扩展为脑部活动的互 相交流!
这是一个相当骇人、十分大胆假设的实验课题,而且,实验的进行方 法,也相当古怪骇人──单是用真人来作实验,已经骇人听闻了。
实验的方法是,把双生子隔开来,一个,给以正常的教育,尽量发挥
他的才能。而另一个,则令他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中,不给经任何 知识,长大之后,就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不是天生的白痴,而是 人工刻意培养出来的白痴。
然后,再令双生子相会,令有知识的人,和人工白痴的另一个,作脑 部活动交流,也就是说,把知识通过脑部交流,输送到另一个人的脑部去。
原振侠医生在后期,参与了这件事,经过离奇之至,有整个故事的叙 述,题名为《变幻双星》。实验的结果,完全成功,一个人的知识,进入了 另一个人的脑中,两个人享有同样的知识,就像一份文件,通过了复印,变 成了两份一样。
我知道陈氏兄弟有这样奇特的经历,是良辰美景告诉我的,她们和陈
氏兄弟,在一个什么“双胞胎协会”之类的组织中相识,虽然陈氏兄弟和她 们的年龄,相去甚远,可是良辰美景却十分欣赏陈氏兄弟的“成熟男性风韵”, 所以双方成了好朋友──至于双方之间,有没有爱情的成分存在,良辰美景 不说,我自然也不便问。
良辰美景带了陈氏兄弟来见我,由于她们的缘故,我自然不好意思拒
见,可是陈氏兄弟的言谈,不是很有趣,不到二十分钟,我已连打了三个呵 欠,以良辰美景的聪明伶俐程度而言,她们应该知道我已经不耐烦,不必我 下逐客令,他们应该自行告辞了。
可是,只见她们不断和陈氏兄弟交换眼色,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这 等情形,分明是他们有事要向我说,可是又不知怎么说才好。
于是,我又打了一个哈欠:“有话请说。” 由于我和陈氏兄弟不是太熟,所以习惯上接在“有话请说”之下的那
句,“有屁请放”就省略了下来。 良辰美景未言先笑,显然是必有所求,她们说话的习惯,我以前已详
加叙述过了,她们望着陈氏兄弟:“他们的经历,卫叔叔你是知道的了。”
我“嗯”地一声:“知之甚详,就是你们告诉我的!”
良辰美景又望了陈氏兄弟一眼。 我又道:“和他们有同样经历的,还有一对姓方的孪生女,一个叫如花,
一个叫似玉的,是不是?”
良辰美景笑:“是啊,本来他们四个人,倒是很合适的两对,可是如花 似玉是音乐家,看不起商人,这两兄弟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老是得罪人家 这艺术家,我们两个,居中调停了几次,都没有效,看来他们是无望的了。” 对于“看来是无望的了”,陈氏兄弟兄弟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望着良辰
美景笑,看起来,良辰美景绝不讨厌他们。本来良辰美景或许有意撮合方家
姐妹和陈氏兄弟,但这样弄到后来,一心作媒人的,反倒自己上了轿子的例 子多的是,在众多复杂的男女关系之中,属于热闹话题,不值得去深究。
我看他们四人,说着把话题抛了开去,所以又提醒他们:“有话请说。” 陈氏兄弟之一(也不知道是景德还是宜兴)道:“我们之间的思想交流过程,
相当神秘。”我一听,不禁挺直了身子,这个话题,我倒是有兴趣的──人
与人之间的知识直接灌输和交流,虽然仅在同卵子孪生的双胞胎中进行成 功,但那也是极了不起的一项科学成就,勒曼医院集中了那么多精英,又有 外星人如杜令之类的帮助,也只不过可以做到给复制人思想和知识!所以, 其间的过程如何,我很有兴趣知道。因为原振侠医生、良辰美景,虽然曾参
与其事,可是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也不知道情形如何。
我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下去,他皱着眉──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 的说话方式不同,总是由其中的一个开口,但是他们的思想,显然是一致的, 因为一个一皱眉头,另一个也立刻有同样的动作。
那一个皱着眉说:“我们被一艘船,带到一个小岛上,那个组织的总部, 就在小岛之上──那一群人,曾是一个皇族,在历史上,建立过一个王朝,
深受孪生遗传之苦,所以??” 我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我全知道,你说自己的经历就好。”陈氏兄弟
同时红了红脸,那一个续道:“上了岸之后,我们和方家姐妹,一起被带到
一间有很多仪器的密室之中,如同科学怪人的电影一样,被固定在座椅上, 头上连结了许多电线之类的物体??”
他说到这里,我又打了一呵欠,因为这个过程,殊不刺激。说话的陈 氏兄弟之一唉了一声,那一个也唉了一下:“没有发生什么事,就丧失了知 觉,等到醒来,我没有觉得有任何损失,他已经变得和我一样了──在感觉 上,两个人简直就是一个人,那情形,比良辰美景她们还要怪??如果我们
之中,一个捱了打,另外一个,也会有痛的感觉。”我“嗯”了一声:“痛感
是由脑部神经活动产生的,那不足为奇。”两个人一起苦笑了一下,一个捋 起了衣袖来,在他的手臂上有红色的一点,看起来是被什么昆虫叮咬的,另 一个亦捋起了衣袖,在同样的部位,也有同样的一个小红点!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也有怪诞莫名之感,失声道:“一个给蚊子叮了, 另一个不但会有痒的感觉,而且也会有红肿。”
陈氏兄弟一起点头,我立时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摇手不迭:“我 们可没有那么玄!他们??两个人之间,像是有无数无形的联系,就像是镜 子中的影子一样,一个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然在另一个身上发生。”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奇怪的情形,本来在双生子之间很常见,可是如 果到了这种地步,却也未曾听闻过,可能是你们两人曾经有过思想交流的缘
故。”
良辰美景笑着,指着陈氏兄弟:“他们两个人,其实等于是一个双头怪 物。”
良辰美景的相当尴尬,我笑叹:“别胡说!说他们是一个人有两个身体,
还比较恰当些──当然,这种情形,也够怪的了。” 良辰美景忽然话头一转:“卫叔叔,你说,描写各种各样怪物最多的一
部小说,是《蜀山剑侠传》,其中可有他们这样的情形?” 我听得她们这样问,不禁失笑:“那部小说中的怪物,都不是人类,不
是怪虫,就是怪兽。也有一个怪人,叫作黑丑,是有三个身体,可是却是连
体人。”
陈氏兄弟问:“希腊神话之中的怪物也很多,个个都怪得不可思议,有 的有许多头,有的三个人合用一颗牙齿等等,卫先生,良辰美景说,你曾经 有过一项假设,说神话中的怪物,有可能全是异星人,所以才会有各种各样、 古怪之至、匪夷所思的形体。”
我点头:“只是假设,但很有可能,尤其是在有系统的神话之中,这种 可能性更高。”
说到这里,我有点明白他们前来的目的了,我指着陈氏兄弟:“怎么? 你们疑心自己可能不是地球人?”
陈氏兄弟显然正有这样的怀疑,所以两人默然不语,只是神情地望着
我,良辰美景也十分有兴趣,看来他们之间,就这个问题争论了相当久了, 因为没有结果,所以才来找我的。
我笑了一下:“你们之间的异象,我看是生子之间的特殊现象,和你们
是外星生物无关──当然,如果你们另有怪现象,那又作别论。” 陈氏兄弟也失笑:“别的没有什么古怪,因为被她们取笑得多了,不免
有点心中犯忌,所以??才向卫先生来请教一下。” 可想而知,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已经熟络到了何等地步,我看到他们
狼狈的情形,不禁“呵呵”笑着:“就算是外星人,也不必怕成这样,我很
知道有几个外星人在地球上叱咤风云,生活得极好,不想回去。” 陈氏兄弟狠狠瞪了良辰美景一眼,作了一个要打她们的手势,良辰美
景扬起了头,作出一副爱理不理之状来──陈氏兄弟在商场上,虽说不是顶 尖人物,可是也算是相当成功的人物,可是就算是真正的大人物,和淘气之 至的良辰美景在一起,也不免会举止轻浮起来,何况他们四人之间,还有可 能有特殊的感情因素。
我装着看不见,顺口问良辰美景:“你们不是想到苗疆去吗?”良辰美
景齐声道:“是啊,你和白姐姐联络了没有?” 我在前面说过,她们要到苗疆去,后来改变了主意,令得她们改变了
主意的,是陈氏兄弟──在当时,我问她们之际,她们还没有改变主意。 我只是在想着这两个女孩子到了苗疆之后的情形,又想到那个女野人,
行动快绝,在悬崖峭壁之上,纵跃如飞,和她们的轻身功夫相比较,不知是
谁更擅胜场。 那女野人是自小和猿猴一起生活,才自然而然练成了那等身手的,若
是有轻身功夫的决窍,能得到良辰美景的指点,只怕会青出于蓝也说不定。 我想到了这里,就和他们简略地说了一下那个女野人的情形,听得他
们四个人,都目瞪口呆,我指着良辰美景,笑着对陈氏兄弟道:“这不算稀
奇,她们两人的来历,才叫古怪。”
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来:“不准说!让他们去猜!”我不禁大笑,良辰 美景的来历古怪之至,要猜,只怕别说地球,就是整个宇宙之中,也不会有 人猜得到;但那既然是他们之间的游戏,我自然不必去破坏。
临走的时候,陈氏兄弟显得很高兴,连声说“幸会”,我和良辰美景约 好了,叫她们明天一早,就到我这里来听白素的消息。
一切看来相当正常,并没有什么特别。陈氏兄弟之间的异象,虽然奇 特,也可能假设──至于他们由此怀疑自己是外星人,那确然十分有趣。
我在门口,看他们四人上了车,那是一辆相当大的开篷车,车子不是
良辰美景的,所以不是鲜红色,陈氏兄弟在前,良辰美景在后,引擎一发动, 轰然作响,车子就绝尘而去。
这四个人,男的不失英俊,女的更是俏丽,自然和怪物的形象沾不到 边,可是若是有人见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男人,和一双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同
在一辆车内,也难免会啧啧称奇──如果有全城令人瞩目的人物选举,他们
一定会当选!目送他们离去之后,才转回屋内,就听到楼上书房的电话响, 我上楼,取起了电话,就听到了一个十分急促的声音:“卫斯理?”
声音可说不是很有礼貌,但由于我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所以惊 讶异常,心知他找我,一定是有急事,自然也不支计较他的态度了,我先答
应了一声,还没有问他是什么事,一旁又有一个听来十分满的声音传来:“这
是警方的事,不必劳烦卫斯理。” 那在一旁表示不满的声音,也是熟人,我也是一听就听出了那是警方
的高级警官,专门处理特别事务的黄堂──我和黄堂,在好几中上,有过交
往,对他的印象相当好,但是黄堂和我之间,是那种不能成为十分亲热朋友 的那一种交往类型。而我一拿起电话,就直呼名字的那个,却是亚洲数一数 二的豪富陶启泉!
陶启泉和我相识更久,在好几件事上,都或多或少,有他的份。他收 养的一个被弃的女婴,竟然成了女巫之王,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这个女婴 的来历和经历,也古怪得不可思议。
这时,我定了定神:“什么事,陶大老板?
”陶启泉闷哼了一声:“扯蛋!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查一查。” 这时,黄堂的声音又传来:“陶先生,我坚持,这是警方的职责。” 陶启泉大是不耐烦:“警方由警方查,卫斯理由卫斯理查。” 他们在电话那边乱七八糟地吵,陶启泉更像是肯定了我一定会替他去
查案子一样,未免令我有点啼笑皆非,而且,也莫名其妙,可是我至少知道
一点,一定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不然,不会牵涉到超级大豪富陶启泉和高 级警官黄堂。
我还没有再发问,陶启泉又道:“你能不能来一次?” 我又好气又好笑:“陶翁如唤,敢不应命?可是尊驾何处?”
陶启泉又说了一句:“扯蛋!我在办公室。”
我叹了一声:“那请你先通知警卫部门,不然,我在超过十度关卡盘问 时,可能会忍耐不住脾气。”
陶启泉忙道:“自然,你来,没有什么人敢问你半句话。”
二、八个要人的离奇失踪
我心想,这也难说得很,很有些新来的,根本什么人也不认识的。
我听得陶启泉在对黄堂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黄堂却道:“我要留下,你和卫斯理的交谈,可能正是警方想要的资
料。”
陶启泉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话!就算是在一个警察国家,也不会有人 公然这么说。”
陶启泉虽然财大气粗,可是黄堂这个人,也不是好吃的果子,他竟然 顶了回去:“就算在民主国家之中,人民也有协助警方办案的义务。”
我在电话之中,听到他们急执不已,知道再下去,只有情况更坏,所 以我忙道:“陶翁,黄堂是我的老朋友,有他在场,对事情只有好处,没有
坏处,请不要太坚持己见。”
陶启泉对着黄堂大吼一声:“不是卫斯理说情,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 黄堂如何反应,我在电话之中,无由得之,但是可想而知,他必然嗤之以鼻。 半小时之后,我到了陶启泉的办公室之外,才知道黄堂的处境──他可以说 是忍辱负重,叫我十分佩服。
黄堂并没有在陶启泉的办公室之中,他还是被赶了出来,他在办公室
的门口,身为高级警官,却在八名护卫员的监视之下,十六只眼睛盯着他看, 简直把他当成了采花大盗一样,这样的环境,滋味实在不会很好,所以他的 神情,难看之极。
他看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叫了起来:“天,你终于来了。” 他才一叫,办公室的门打开,陶启泉以他超级豪富之尊,竟然亲自拉
开门,冲了出来,满面怒容,指着我,大声道:“卫斯理,我和你谈话,若 是要受人监视,不如你回去吧。”
黄堂针锋相对:“你不喜欢在这里说,可以到警局去说,随你的便。”
陶启泉冷笑:“你这种态度,只好对付小贩。”我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从这情形来看,事情相当严重,那是一定的了。
我和黄堂交换了一个眼色,黄堂现出十分坚决的神情来,表示他决不 退缩,不达目的,誓不干休。我叹了一声,对他道:“有时,为了目的,软 言相求,比坚持原则要有用得多。”
黄堂立时道:“我为什么要──” 可是,他话说到一半,就陡然住了口,吞下一口口水,转向陶启泉:“陶
先生,事情十分严重,卫斯理也未必解决得了,在我在一旁,对事情多少有 点帮助。”
陶启泉当然是明白人,知道人让一分,我退一步的道理,所以他闷哼 一声,什么也不说,只是向我和黄堂一起摆了摆手,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我和黄堂,在跟着陶启泉走进去的时候,伸手在黄堂的肩头之上拍了
一下,称赞他的随机应变,黄堂发出了一下苦笑,我对他刚才所说,“卫斯 理了未必解决得了”,
并不生气,只是由此更可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已。 陶启泉的办公室,自然竭尽豪奢之能事,我们坐下来的所在,其实还
不是他的办公室,只是办公室外的几个会客室之一,坐下之后,陶启泉对黄
堂在一旁,多少有点不自在,所以,他故意和我说闲话,问我:“最近和什
么人来往?有没有玛仙的消息?” 玛仙就是他的养女如今的超级女巫,和原振侠有十分纠缠不清的怪异
关系,我也只是听说她和原医生之间,好像出了一些问题,但是也不甚了了。
所以我只好顺口回答:“在你的电话来之前,我正和一对双胞胎在一起 闲谈──你应该知道,陈宜兴和陈景德两兄弟。”我推测陶启泉会知道陈氏 兄弟,是因为他们全是商界中人,虽然陈氏兄弟在商界的地位,远不能和陶 启泉相比,可是也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陶启泉应该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特
地举出陈氏兄弟来,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有十分异特的现象,这种现象,可
以当作话题,使得紧张的氢气变得轻松。 我没有料错,陶启泉果然知道有陈氏兄弟,可是他一听我提到他们之
后,反应之奇特,却叫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陶启泉先是陡地一怔,张大了眼睛,望定了我,像是不相信我所说的
话,接着,已经坐下的他,直弹了起来,却又不是面对我,而是去对付黄堂。
他伸手指向黄堂,十分恼怒,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说话,他要指责黄堂,这已经够怪的了,可是那还不算怪,怪在黄
堂竟然知道他为什么要指责一样,一扬头,大声道:“没有充分的证据,警 方不能随便拘留人。”
陶启泉这才怒吼一声:“我的话,还不能算是证据?
我以为警方早已采取行动,把这两个怪物抓起来了。” 黄堂冷冷地讽刺了一句:“陶先生,幸而你只管辖你的商业王国。” 陶启泉这才倏然转向我:“这两个怪物来见你干什么? 他们求你什么?”
刹那之间,一切发生的事,简直是乱七八糟之极。要在这样混乱的情
况下,保持冷静,是相当困难的事,我只好迅速把事情设想了一下。事情必 然和陈氏兄弟有关,因为一提到了他们,陶启泉就反应异常,而且一连两次, 称他们为“怪物”──这种称谓,自然不表示陈氏兄弟真的是什么“怪物”, 而只不过表示陶启泉心中对他们的厌恶。
而且,在陶启泉的心目之中,陈氏兄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他认为应
该由警方逮捕他们,可是黄堂却有相反的意见──这可能是他们起了争执的 原因。
令我感到奇怪之极的是,我才和陈氏兄弟在一起,而陈氏兄弟,又绝
不像是犯了什么事的样子,虽然他们和良辰美景一起来找我,我知道他们无 事不登三宝殿,总有些事由的,而且,我也感到他们的神态语言,有点吞吞 吐吐,掩掩遮遮,没有把真的问题讲出来。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曾犯下什么恶行,他们的神态也不会那样子。我 先举起双手,示意陶启泉和黄堂,不要把争吵继续下去,然后道:“我一点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可以有人用冷静的态度告诉我?”
陶启泉应声道:“可以!八个人失踪了!”
他的那句话,仍然无头无脑,但总算有了一个开始,而且我迅速地转 念:这失踪的八个人,一定都相当重要,不然,陶启泉不会这样紧张。
“八个人失踪”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取决于失踪的八个是什么人。 我没有说什么,等陶启泉再说下去,陶启泉闷哼了一声:“这八个人,
全是我企业中的骨干分子。”
我直了直身子,陶启泉的企业机构,十分庞大,能被他亲口称为“骨
干分子”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也都是工商界中的知名人士了! 就在这时,黄堂欠了欠身,把一张纸,交到了我的手中,在那张纸上,
有着八人的名字,和简单的资料,那是一份失踪名单。
一看到这份名单,我也不禁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屏住了呼吸,知道 事情确然十分严重──不然,陶启泉不会找我来。
这八个人之中,有两个是银行董事长,分别掌管两家业务十分广泛的 银行──这两家银行若是出了什么事,会形成巨大的金融风波。另外有一位
律师,一家投资公司的负责人,三家大型在工厂的首脑,和一个高级行政人
员──总裁助手,那么该是陶启泉最得力的助手了。 这确然很不寻常,我把视线吞掌羧Z 名单上约有半分钟,才抬起头来,
向陶启泉望去,陶启泉的神情,十分激动、愤怒,他道:“你一看名单,就 心中有数?”
我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陶启泉提高了声音:“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正在对付我的企业,他们用的是卑鄙的恐怖手段。” 我向黄堂望去,黄堂的面色,十分阴沉。我向陶启泉作了一个手势:“先
别下结论,这八个人,是在同一情形下失踪的?” 黄堂自然明白我所指的“同一情形下失踪”是什么意思,警方说,八
个人同在一艘游艇上失踪,或是同在一架飞机上之类,那么,就有更大的可
能是属于意外。 如果是分别失踪的,那么情形就复杂得多,追查起来,也困难得多。 黄堂吸了一口气:“情形都不同,其中有两位,是在进入了‘双子大厦’
之后,就没有再出来,所以陶先生认为和陈氏兄弟有关。” 事情渐渐有眉目了,所谓“双子大厦”,就是陈氏兄弟拥有的那两幢一
模一样的大厦,有两个人在进了这两幢大厦之后没有再出来,所以陶启泉就 认定了是陈氏兄弟在作怪──当然,事情可能不那么简单,有可能在商业竞 争上,陈氏兄弟和陶启泉,也有利益冲突之处。
我先纠正黄堂的话:“这两个人,应该说他们进入了双子大厦之后,没 有人看到他们走出来。”黄堂连忙道:“是,是,应该是这样。”陶启泉吼叫
起来:“那就应该在大厦进行彻底的搜查。他俩在陶氏企业的地位,十分重 要,可能正遭受非法的禁锢,警方有责任把救出来。”
我不禁皱了皱眉,双子大厦每幢有六十多层高,不知道有多少房间,
要作详细的搜查,不是不可能,但自然也困难之极。 站在警方的立场而言,自然可以不搜查,就不会去找这个麻烦。 可是看陶启泉的情形,却一定要坚持,黄堂在这时候,指着名单上的
一个银行家的名字:“这位失踪者,是在他管理的银行大厦失踪的,那么, 是不是也要搜查七十二层高的银行大厦?”
黄堂顿了一顿,又指着一个名字,那是陶启泉的最得力助手:“这位先 生,就在陶氏大厦失踪,那么,是不是要彻底搜查陶氏大厦?”
我看到陶启泉的神色难看之极,陶氏大厦高八十层,要彻底搜查,自 然困难之至。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我不是很明白,什么叫作‘在陶氏大厦失踪’或
‘在银行大厦失踪’?” 黄堂吸了一口气:“八个人失踪的情形相仿佛,也全在昨天发生,两个
进入双子大厦的,是去和陈氏兄弟商谈一宗业务──”陶启泉拦了一句:“不
是去商谈,是和他们去交涉一件上的事,所以有律师陪着。” 为了叙述的方便起见,我把八个失踪者编号,称之为失踪者一,失踪
者二??在有必要的时候,再随时加上他们的身份。
黄堂很详细地把八个失踪者失踪的情形告诉了我,确然大同小异,有 仿佛之处。
失踪者一和二,是律师和工厂首脑,和陈氏兄弟有若干商业上的纠葛。
(当然不必细叙是什么纠葛了)(有认为写小说要不惮细节,越详细越好 者。)(若是我忽然在这里,详细写起这宗商业交涉来,照我看,就滑稽的很, 要去找精神科医生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他们各有司机驾驶的车 子,在上午十时二十分抵达,车子吞掌羧Z 双子大厦的停车场,而他们并不
在停车场下车,而是车子吞掌羧Z 大厦门口,他们就下了车,司机再把车驶 向停车场,等他们。
车上有电话,他们如果办事完毕,电话通知司机,司机就会把车子驶
到大厦门口,候他们上车。 我把这个程序说得很详细,是因为这些,和故事有关系之故。 交涉的结果不是很偷快──警方已作了相当详细的调查,对于失踪者
一和二的行踪,调查得十分清楚。 交涉的一方是失踪者一、二,另一方应该是陈氏兄弟或其中这一。
可是陈氏兄弟却没有出席,只派了不是很重要的职员,根本不能作出 任何决定,所以预算要相当长时间的谈判,只经过了半小时,就话不投机半 句多,失踪者一、二拍桌而起,叫了一声:“法庭见!”就开始离去。
在离去之际,进入电梯之前,两人都分别打了电话给司机。两个司机 之中的一个,说收到电话的时候,是十时四十分,也就是说,交涉只进行了
二十分钟左右。 而失踪者一、二,都是十分知名的成功人士,当他们在双子大厦门口
下车,进入大堂之时,至少有十个人以上,见过他们,其中有三个,看着他
们在大厦的五十层走出电梯──那是会议室所在的一层。 他们离开,自然也是从五十层离开,两个司机一接到电话,立刻把车
子自停车场驶出,驶向大厦的门口,大约花了三四分钟。 司机以为自己一到大厦的门口,就可以见到失踪者一、二了,可是却
没有,等了又等,失踪者一、二还是没有出现。
在失踪者一、二搭电梯下来的时候,在第五十层,他们进入的,是一 架没有人的电梯。
可是,当升降机落到第三十四层时,却有两个年轻的女职员进入电梯, 到二十六层时,又有一个信差和一个职员进入。
而在第十五层之前,所有进入电梯的人,除了失踪者一、二之外,都 已离去,信差在第十六层离开。
而双子大厦的电梯,和许多大厦一样,都有几种。一种,是只到三十
层之下,一种,只到三十层以上,再一种,只到十六层以上,一种,每层都 到。
失踪者一、二搭乘的电梯,属于第三种,如果在十五层以上不离开, 那就直达大堂,中途不再停留。
也就是说,失踪者一、二,在第十五层到大堂之间,是没有机会离开
电梯的──当然,不是绝对不可以,例如打开升降机顶上的门,就可以抓住
升降机的钢缆爬上去,等等。 以失踪者一、二的身份而论,他们显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就算是电
梯出了故障,也自然会有救援人员来拯救他们。
而这个时候,在大堂等候电梯的人,都没有发现电梯曾出现故障。 那个信差对警方说的话,黄堂是直接听到的──一接到报告,警方就
大是紧张,黄堂亲自出马,信差说:“我进电梯的时候,有四五个人,我离 开的时候,只有两个人,我在第十六层离开的,那两个人不断用英语在交谈,
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当然听不懂,若是我懂,我早当大班,不做信
差了。”信差的话,被认为无可能,电梯也没有故障,失踪者一、二应该在 大堂离开电梯,可是根据那时候在大堂等候电梯的人说,电梯一到,门打开, 时而没有人,等候的,自然不会去研究何以电梯中没有人,一拥而入,电梯 也就一直维持着正常的操作。
至于失踪者一、二的司机,在半小时之后,觉出事情不对时,打电话
──失踪者一、二的流动电话,没有人接听,这才大起恐慌,他们先到五十 楼的会议室去找,自然没有结果。
司机回到失踪者一、二的办公室,六小时之后,失踪者一、二仍然音 讯全无,方才决定报警,而警方在接到报告的时候,已不止是失踪者一、二,
还有失踪者三四五六七八,他们都是在大致相同的时间之中,在不同的大厦
之中失踪的。 黄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望着我:“卫先生,你有什么意见?”我道:“先
听听另外六个人的失踪经过。”黄堂道:“有两个,情形也是有人见他们进入
升降机,但是没有出来,有两个,是分明单独在办公室的,可是秘书去找他 们时,就不见了。再有两个,一个有人眼看他经过走廊的弯角,可是就此不 见了。还有一个,也是在乘搭电梯的过程中不见的,不过不是下降,而是上 升的时候不见的。”我皱着眉:“涉及的大厦有几幢?”黄堂吸了一口气:“五
幢,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陶氏大厦在内,每幢都高五十层以上。”他在这样 说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八名大有身份的人,在五幢著名 的大厦之中失了踪,对于习惯都市生活,每天必然无可避免要在各种大厦中 出入的人来说,是十分令人心悸的事。
我双手握着拳,一时之间,对这些失踪事件,作不出什么假设来,陶 启泉十分不耐烦:“失踪的人全属于我的企业,一定有一个大阴谋在进行。” 黄堂向我望来,陶启泉一再坚持他的看法,说是有一个阴谋针对他的企业, 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代的商业行为虽然在表面上看来,十分文明,但是 商业行为的目的,是为了获利,利之所在,二十世纪的文明人,和三世纪的 古代人,作风原则,维持不变,还是什么样的手段都会便得出来的。
黄堂见我不出声,他作了一个手势:“你曾有过一次经历,在一幢大厦 之中,电梯一直向上升,升到了不知什么所在──”
我也恰好想到了这件事,所以黄堂说到一半,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情
形大不相同,那一次,是有人利用了大厦顶楼的升降机房,作为使时间延迟 的实验室,结果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时间和空间的变易现象。跟现在连续的失 踪,似乎扯不上关系。”
黄堂苦笑:“那么,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黄堂在这样说的时候,斜视着陶启泉──用这样的方式看人,当然不
是很有礼貌,而且黄堂的神情,也十分古怪,所以陶启泉立即察觉,愤怒道:
“你又想暗示什么?”黄堂沉声道:“那八个人既然全是陶氏企业中的主要 人物,会不会他们是奉了命令,为了某种原因,而暂时失踪几天呢?”
陶启泉气得嘿嘿冷笑:“那么,请告诉我,他们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
黄堂也发出了“嘿嘿”的冷笑声,大有“你明知故问”的神态,在陶 启泉愤怒得要扬手拍桌子之前,我道:“黄堂,你误会了,如果是陶翁下命 令,有什么秘密的商业行为在进行,他们不会劳动警方,更不会找我。”
黄堂可能一直在怀疑是陶启泉暗中捣鬼,所以他和陶启泉之间,才会 闹得那么僵,那显然是他不知道陶启泉的为人,我有必要使他了解,所以我
的语气,十分诚恳。 黄堂听了我的话之后,呆了大约半分钟,才道:“对不起,我可能误会
了──真对不起,我想,应该对这五幢大厦,进行彻底搜查。” 我皱着眉,想了片刻──八个人失踪的情形,如此奇特,其中一定有
古怪之极的经过在,而所谓“彻底搜查”,是最笨的笨办法,用笨办法来对
付异常的事,是不是会有效呢?可是,目前,除了彻底搜查这个办法之外, 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了。
所以我想了一想之后,缓缓点了点头:“这??真是警方的事了,要动 用许多人力,要我一个人来找,一年也找不遍大厦的每一角落。”
三、一幢大厦究竟有多大?
黄堂显然也想过了搜查工作的困难,所以眉心打结,声音苦涩:“上头 只怕不会批准大规模的行动!每幢大厦,至少动员八十到一百人,还要是有 经验的人员??或许可以动员警犬??嗯??我看??”
陶启泉一声闷哼:“我看这件事,和那两个姓陈的有关,找他们就行。”
他这样说的时候,直望着我,我知道他的心意,就把陈氏兄弟为什么来找我, 向他说了一遍,陶启泉扬眉:“他们没说过我有两个要员,在他们的大厦中 失踪?”
我摇了摇头:“据我猜想,他们甚至未必知道有这样的事发生。” 陶启泉神情悻然:“过几天,有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要举行,那八个人
之中,有五个非出席不可──他们如果不能出席,陶氏企业会蒙受重大的损 失,其他的集团就可能得利。”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利益牵涉到数以十亿计的英磅,所以,要估 计任何手段都被利用的可能。”我想了一想:“你和陈氏兄弟的交涉,牵涉到 了些什么利益?”
陶启泉道:“就要那即将举行的会议有关。” 我来回踱了几步:“我有一个提议──警方尽可能展开搜索行动,而我
去见陈氏兄弟果真有商业阴谋,问题就很容易解决了。” 黄堂连声道:“好!好!” 陶启泉道:“我可不能承祷铺梦何应诺。”他这样精明的态度,有时并
不令人好感,所以我只是挥了挥手,就在他的办公室中,和陈氏兄弟联络。 等到陈氏兄弟之一听到我的电话之际──他惊讶莫名:“是卫先生?你
要来看我们,那太好了!欢迎!欢迎之至,真的欢迎之至!”
他连说了三次“欢迎之至”,确然是真的欢迎,因为在我到达“双子大 厦”的正门之时,他们两人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了。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受到了他们这样的礼遇,我自然很
高兴,所以对他们的印象也相应变好,在直达他们的办公室的电梯中,我已 把此来的目的,告诉了他们。
陈氏兄弟皱着眉,互望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显然我 来看他们的目的,使他们感到意外之极,过了十来秒,其中之一才失声道:
“天!这老怪物以为我们绑架了他的手下?”我不由自主扬了扬眉:陶启泉
称他们为“两个怪物”,他们又称陶启泉为“老怪物”,可知“怪物”这个名 词被广泛使用的程度。
我看到他们有这样的反应,也知道先前的估计是正确的──他们和失 踪事件无关,如果说在这幢大厦之中失踪,就是大厦主人绑架,那么,有一
个失踪者,在陶氏大厦中失踪,陶启泉岂不是也难逃绑架之嫌?所以,我做
了一个手势,表示相信他们是无辜,然后又问:“你们已知有失踪事件了?” 陈氏兄弟的神情十分古怪,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这时,电梯 停了下来,他们中的一个才道:“我们??我们??今天并没有处理日常事
务,所以,并不??知道这样的事发生。” 他们这样说,使我想起刚才和他们联络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去,听
电话的职员用十分坚决的语气回答:“两位陈先生正在处理紧急事务,不接 听任何电话。”
后来,我记起了他们在我住所临走时给我的一个直线号码,这才和他
们联络上的。 以他们的地位而论,若是有紧急事务要处理,把日常事务放在一边,
那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电梯一停,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十分宽大的空间,至少有三百平方公
尺,几乎没有任何布置,只是在正中放了一座塑像,所以格外显得宽敞。
我在他们的带领下,才一跨出电梯,就忽然听得一下娇笑,两个红影, 一个自左,一个自右,向我疾扑了过来。来势之快,难以形容,可是一到了 我面前,立时站定,和我距离极近,几乎是贴身而立。
能够有这样身手的人,自然是良辰美景了。 良辰美景一站定,立时各自扬首,向陈氏兄弟看去。陈氏兄弟齐声道:
“我们输了。”在这一刹间,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这一双生子,放弃 了日常事务不理,所处理的“紧急事务”,原来就是良辰美景在一起。
第二件,他们和她们之间,必然有一场赌赛,而这场赌赛,又是和我 有关的。
我当下就沉下了脸,现出了十分不快的神色。良辰美景一看,一了吐 舌头:“我们说,不论我们怎样向你扑过来,你都会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的镇定功夫,不会慌乱,不会退避,不会出手阻挡。他们不相信,所以才在
你一出现的时候试上一试,好叫他们心服,知道世界上真有处变不惊的能 人。”
这一双小丫头,咭咭呱呱地说着,讲的话,又全然都是颂扬之词,只 怕脾气再大的人,也发作不出来了,而且,也少不免要客气几句:“明知你
们不会有恶意,有什么好慌张的。”
陈氏兄弟见我的脸色缓和,也松了一口气,他们立时向良辰美景诉起
苦来:“卫先生来找我们,原来是为了──”他们把我来找他们的原因,说 了一遍。
良辰美景的反应是,杏眼圆睁,一副愤愤不平的神情,齐声道:“这姓
陶的也太会恃势欺人了。”我不禁骇然失笑──因为我想不到陈氏兄弟和良 辰美景之间的交情,已到了这样敌仇同忾的地步。
我道:“不能说姓陶的仗势欺人──既然有人大厦失了踪,总要搜寻, 只怕警方的搜索队,就快出动了。”
陈氏兄弟皱起了眉,良辰美景却大感兴趣,她们道:“要是由我们先把
失踪者找出来,那岂不是好?” 我望着她们,看她们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就提醒她们:“喂,我们约
好了的,要到苗疆去!” 良辰美景嘟着嘴:“也耽搁下了,找到了那两个人,再去不迟!”
这时,她们以为在大厦中找两个失踪者,是十分简单的事,后来,当
然知道不是那么简单,也真的耽误了她们的苗疆之行。 当时,对她们兴高采烈的提议,陈氏兄弟的反应,像是并不热烈,他
们把我让进了一间会客室,良辰美景跟了进来,打开酒柜,给我斟了一杯酒, 像是那是她们自己的住所一样。
陈氏兄弟这才道:“不论是警方来搜寻,还是我们自己寻找,都是十分
麻烦的事。”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可是良辰美景却叫了起来:“有什么麻烦?”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道:“你们不知道一幢大厦究竟有多么大。”良辰美
景一听,大是不乐,一翻眼,道:“一幢大厦能有多大?不就是一幢大厦吗?” 她们这样说,自然是有赌气的成份在内,可是我却有同感,因为感到
陈氏兄弟在提大厦的时候,很有点夸张的成份在内,听他们的语气,像是一 幢大厦,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陈氏兄弟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只是针对着良辰美景,两人的神情
十分严肃,一时之间,并不开口,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说,才能说服良辰美 景,过了一会,才道:“现代化的大厦,就像是一团团皱了的纸,团在一起, 看不出什么来,可是一展开来,却有意想不到的许多空间。有的空间看得到, 有的空间看不到,有的空间,在大厦造成之后,就再也没有重现——除非到
这座大厦被拆卸,复杂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良辰美景听的时候,听得很用心,可是陈氏兄弟才一住口,她们就口
舌不饶人,两人用她们的方式反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竟叫人听不懂,
深奥到了这种地步,不就是因为他们各人有一幢大厦吗? 还好他们的大厦只有六十层高,要是有六百层,讲出来的话,就成了
天书了!” 良辰美景牙尖嘴利,陈氏兄弟力图讲事实,显然不是敌手,他们胀红
了脸:“世界上根本没有六百层高的大厦,你们胡说些什么。”
良辰美景道:“现在没有,将来就会有,不就是一团团皱了的纸吗?多 团上几团,六十层就变六百层了。”
我本来很同意良辰美景的话,可是她们越说越意气用事,无理取闹, 所以我提高了声音:“听他们进一步解释,别着抢说话。”
良辰美景给我一喝,作了一个怪脸,总算暂时,不再出声。陈氏兄弟
松了一口气,一个道:“双子大厦建造的过程,我曾参与??虽然我不是建
筑学家,但是也知道,单是设计图纸的定稿,已经有好几千张了。”良辰美 景作出一副“那又怎么样”的姿态,十分可恶,但又十分可爱。
当这两座大厦建造的时候,陈氏兄弟中的一个,还是一个一无所知的
白痴,现在,两人的知识和记忆,经过了交流,自然如同一个人了。 他们又道:“大厦之中,有各种各样的通道,也有各种各样暗的通道—
—包括了给电梯上落的空间,给空气输送的管道,让水到达每一层,让电到 达每一层的通道,尤其是把整座大厦的运作,交托给电脑管理之后,一幢大
厦,就像是??像是一个人的身体一样,一切都照规律运行??”
现代化的大厦,确然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综合,先进的大厦,也由电脑 操纵管理,这些,全是事实。可是不但是良辰美景,连我在内,也不知道陈 氏兄弟这时如此强调这一点,是为了什么。
所以,我们三个人的视线,便一起投向他们。 他们又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出了一句我们更莫名其妙的话来:“所
以,要彻底搜查一幢大厦,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我绝找不出他们达到这样结论的根据,但暂不出声,良辰美景已叫嚷
起来:“是什么话,谁会阻止?” 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来得极快:“电脑,负责管理大厦运作的电脑。”
一听得这样的回答,刹那之间,我有一种诡异莫名的感觉。
当时我想到的,还十分简单,但已极具诡异之感,我想到的是,电脑 负责整幢大厦的正常运作,而彻底的搜寻,必然会破坏正常的运作,所以电 脑和搜查行为之间,就必然会产生矛盾。
刚才,陈氏兄弟曾把一幢大厦,比喻为一个人,我倒觉得,一幢大厦, 和一棵大树,比较接近,看起来,一棵大树,竖立着,一动不动,但是从树
根吸收营养水份开始,大树的树干、树枝、树叶,每一部分,每一秒钟都有 繁忙之极的活动。
大厦也是一样,外表看来是静止的,但是内部活动之频繁,也超乎普
通人的想像,这些内部活动,若都由电脑控制,自然会对搜查,形成一种对 抗。
陈氏兄弟刚才说“不知一幢大厦有多大”,引起了良辰美景的反应,如 果他们的意思是说“不知一幢大厦有多少不为人知、不为人见的活动”,那 么虽然给人的感觉很怪异,却又是实在的情形。
我猜想良辰美景在听了陈氏兄弟的话之后,思路和我一样,因为在她 们的脸上,也有一种透着怪异的神情表露出来。她们道:“你们的意思是,
电脑控制了大厦??电脑??不听人的指挥??和人对抗?” 陈氏兄弟看来,也不是十分明白他们自己所说的话,因此他们的神情,
也十分怪异——这种现象,十分值得注意,我可以了解,这是由于他们的思 想,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受,可是却又不知道如何适当地表达这种感觉。
一般来说,只有那种感觉真的十分怪异,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因为若非感
觉怪异之至,人类的语言,通常是可以顺利表达的。 陈氏兄弟迟疑了一下,才道:“有点??这样的意思,可是也不是完全
是,我们的意思是,一幢现代化,交给了电脑来管理的大厦,实在太不可测 了,有许多隐蔽的运作不为人知,有许多隐蔽的所在,不为人知。”他们努
力想表达他们的感觉,可是到这时候为止,看来并不是很成功。他们向我望
来,投以求助的神色,我实在不能帮他们,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我只是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鼓励他们努力说下来。 陈氏兄弟各自舔了舔唇:“就拿这两幢大厦来说,我们对它们,可以说
再熟悉也没有了,在建造之前,就详细看过每一层的图纸,对它们了解极深,
可是等它们造好了之后,就变得??变得??”他们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才继续道:“变得陌生之极了。”
我和良辰美景都不是一下子能明白他们的意思,所以反应一致:“怎么 会?”陈氏兄弟又各自托了头,沉默了片刻,这才道:“就像父母对儿女一
样,在儿女小的时候,对儿女的了解反而多,等到儿女长大了,可能变得全
然陌生,根本不知道儿女在想什么。” 我皱着眉,在深思陈氏兄弟的比喻,而且,很奇怪何以陈氏兄弟会有
这样的比拟。 而良辰美景则已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拟于不伦,至于极点。”
陈氏兄弟的态度,异常认真:“还有什么更好的比拟?”良辰美景道:
“儿女是有生命的,大厦是死物。”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刚才我们已经说过,现代化的大厦,是活的,它
的活动,有许多甚至是表面化的,可以看到的,例如电梯的升降。” 良辰美景互望着,撇着嘴,一个道:“这两个人走火入魔了。”
另一个道:“可不是,就算是由电脑管理,大厦总是死的。”
一个又道:“他们说是活的,怕有一天,活的大厦,会把他们吞掉。” 另一个道:“看来他们会下令把大厦炸为平地,再在空地上搭上两个竹
棚。”
说到这里,两人肆无忌惮,哈哈大笑起来。 她们瓷意在嘲笑陈氏兄弟的见解,说的话也堪称尖酸刻薄,可是她们
的样子,偏又十分可爱,看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作为她们嘲笑的对象, 陈氏兄弟虽然神色悻然,却也发作不得。
他们只是提高了声音:“被大厦吞了,又有什么稀奇,不是在这幢大厦
中,已经有两个人被吞没了吗?” 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为了加强语气,用力在地上顿着脚。由于铺着
厚厚地地毯,当然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但也足以证明他们的态度,十分认 真!
我一听得他们那么说,心中就陡然一怔——这个说法,奇特之极。他
们口中的“两个人”指的自然是陶氏集团中的两个重要人物。这两个人是在 大厦之中,神秘失踪的,陈氏兄弟却说成他们是被大厦“吞没”的。
这当真是怪异之极,大厦若是会把人吞没,一幢六十层高的大厦,可 以吞没多少人?
看陈氏兄弟的样子,他们说得十分认真,所用的“吞没”一词,也是 认真的,而不是文学形容,象征式的。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忽然之间,我想到的,是不知在什么时候看到过
的一则小说还是笔记,说是在一处地方,每到晚上,空中就亮起两盏明亮的 灯光,而在云雾缭绕之处,有一道没有梯级的斜梯,伸延而下。于是,看到 的人,都以为那是登天的途径,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开去,聚集了很多人, 大家争先恐后,顺着那斜梯向上攀,攀进了云雾之中。
每天晚上,总有好几百人攀上去,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仍然一直相信
那是登天的途径,直到一个有道之士出现,才道出了真相,原来,那是一条
奇大无比的蟒蛇吞食人的方法:两盏明灯,是巨蟒的双眼,那道斜梯,是巨 蟒的长舌——人顺着长舌爬上去,就自动投进了巨蟒的口中,被巨蟒吞没了, 再也没有回头。
那则小说笔记,写得相当生动,我在这时想了起来,是由于一幢大厦, 都不止有一个入口处,每天,不知有多少人,自动投进大厦之中,当然,进 去的人,都能再出来,可是,如今就有两个人,不,八个人,进了大厦之后, 没有出来。
用警方的话,是失踪了。用我的感觉来说,是神秘消失了。用陈氏兄
弟的话来说,是被大厦吞没了。 陈氏兄弟为什么会有那么特别的说法,我知道必有原因,可是这时,
我没有机会反问,因为良辰美景也叫了起来:“这更不像话了,大厦怎么会 吞吃人?把人吞吃了,吞到什么地方去了?”陈氏兄弟说“吞没”,良辰美
景又进一步将之理解为“吞吃”,自然更是怪异,但是事实则不变:人在大
厦之中不见了。 对良辰美景的责问,陈氏兄弟回答得十分认真:“谁知道?没有人能知
道一幢大厦暗中在进行什么活动。大厦之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空间,谁知 道它利用来作什么用途?在这幢大厦之中,若是藏着一百几十个人,想不被
人见到,再容易也没有。”
他们说到这里,神情骇然,不由自主,喘了一口气:“同样的道理,大 厦可以窝藏许多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们在顿了一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只要它愿意那么做的话。”
陈氏兄弟的话,令得听到的人,进入一种怪异莫名的气氛之中,良辰 美景也显然受到了这种气氛的感染,她们还想努力嘲笑他们,可是说出来的 话,已不是那么有力。
她们只是道:“看,哪有人自己吓自己,吓成了这样子的。” 陈氏兄弟没有立即回答,这时,轮到我来说话了,我道:“我想,两位
作了这样的假设,自然有一定的缘故,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 两人欲语又止,良辰美景这时,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刚才她们还在
不断嘲讽,可是这时,也十分认真,而且她们的说话用词,也十分怪。 她们道:“要是这两幢大厦真的成了精,那也总有办法可以降妖捉怪
的。”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之中,的确什么都可以成为精怪的,他们说大厦成
精,未有先例,连茅舍成为精怪,似乎也没有听说过。 本来,良辰美景这样的说话,正好给陈氏兄弟有反唇相讥的机会,可
是两人都神色凝重,嘟着嘴,不出声。 这使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忙问:“你们曾有过什么异常的经历?” 良辰美景虽也有点骇然,可是不忘说笑,她们一起张大了口道:“可是
给大厦吞下去过?” 两人说了这一句,忽然又笑成一团,用手捂住了口,瞪着陈氏兄弟,
不住眨眼。 陈氏兄弟没好气:“我们没有被大厦吞没过,所以,既不是被大厦从口
中呕出来,也不是从大厦的肛门之中滑出来的。” 良辰美景的怪模怪样,显然就是这个意思,所以陈氏兄弟一说,她们
就不再嬉笑。
我则听得十分骇然,大厦而有“口”,这还像是语言。而大厦若有“肛
门”,那不知是什么话了,当然是绝无可能之事。
四、电脑管理系统作反了
可是,陈氏兄弟偏偏说得十分认真,所以我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用 力挥了一下手。
陈氏兄弟默然,反倒是良辰美景又催促起来:“说啊,曾有过什么怪异 的经历?”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发生过几次,正确地说,一共是四次,是 不是有更多次,只是不是我们亲历,或是我们没接到报告,就不得而知了。”
我骇然,不知不觉间,也用上了陈氏兄弟的语气:“这大厦已吞人吞了 四次?”
陈氏兄弟又不禁失笑:“不是人,是物件,是不应该消失的物体,可是 却消失了。”
良辰美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们。陈氏兄弟道:“第一次,是一叠文件
──要说明一下,那是准备发给所有员工的一份资料,单一的一份,大约相 当于一本一百页的十六开杂志。”
他们说到这里,向我们望来,是在问:“这样说法,很明确了吧?”我
和良辰美景一起点头,他们才道:“一共是六千份。” 六千份,那是相当大的体积,而且相当沉重的大件物体了。如果说,
六千份资料,竟然会失踪,那自然是古怪之极的事。 陈氏兄弟续道:“文件是经由传送系统负责传送的。”他们说到这里,
又停了一停,目光投向良辰美景。而两人果然有不明白的神色。
陈氏兄弟于是解释:“先进的办公室大厦,都有传送系统的设计,二十 一楼的某办公室有一份文件,要送到四十八楼的另一办公室去,应该怎么 办?”他们忽然向良辰美景问起这样的问题,作为旁观者,我只好静听。
良辰美景道:“按铃,叫一个小厮来,差他去送。”她们多半也知道自 己的答案一定不对,所以语气显得十分犹豫。
两陈摇头:“当然不是,大厦在建造的时候,设计了文件传送系统,在 每一个办公室之间,都可以直接送达。”
良辰美景意似不信,向我望来,我点头:“如果一幢大厦,建造的目的, 只是为了供一个机构使用,就会有这种设备。”
我又补充了一句:“这种设备,都是由电脑中心控制的。如果整幢大厦 都由电脑中心控制,那么,这部分自然也附设其中。”
陈氏兄弟对我的解释,并没有异议。这时,良辰美景听出味道来了,
催着问:“那六千份文件怎么样了?” 陈氏兄弟的神情相当怪异:“文件一大箱一大箱进入分发中心,操作也
一切正常,电脑记录显示,运输带根本未曾停止过,可是,可是??” 两人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道:“可是六千份文件,没有一份到达
它应到的办公室,就在输送过程之中,消失不见了。”
他们各自吞了一口口水,良辰美景霍然起立,飞快地兜了几个圈子,
一起嚷了起来:“这不合理,你们就没有寻找一下?” 陈氏兄弟摇着头:“你们对于大厦的结构,还是不了解,文件输送的通
道,都是隐蔽式的,在墙和梁注之间,设计专供输送文件之用,自然不会占
太多的空间,人根本进不去,怎么找?” 良辰美景骇然:“那么,如果出现了故障呢?” 两陈道:“极少有发生故障的可能,有,电脑会显示什么地方有故障,
有沿整个运输通道运行的电视摄像管,可以在荧光屏上看到故障的情形,通 常,都不必修理,明白了故障的理由,加以改变,就可以了。”
良辰美景还没有再问,两陈已先道:“利用电视摄像管观察过,六千份 文件,一份都没有发现,都消失了,被大厦的文件输送系统吃掉了。”
这时,不但是他们,连我和良辰美景,也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色来。 两陈说的这件事,简直是不可信的,但是他们又决无理由编出一个这
样的故事来骗我们的。
良辰美景问:“后来呢?” 两陈苦笑:“哪有什么后来,一直就不见了,只好重印过,在第二次分
发的时候,都十分顺利。根本整个系统没有故障,以后,也一直正常——这 种事,讲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机构中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我们严格禁
止知道的人谈论和公布出去。”
良辰美景眨着眼:“为什么?”两陈吸了一口气:“不觉得太妖异吗?” 我沉声道:“如果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那岂止妖异而已。” 陈氏兄弟各自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第二次不见的是一批清洁工具,
放在四十六楼的一间储物室中,属于事务部门属下的清洁组所有。” 良辰美景撇了撇嘴:“我们还以为你的大厦先进到了全部由电脑管理,
连清洁工作也包括在内。” 陈氏兄弟不去理会她们,自顾自道:“不见的是两部大型的吸尘机,一
批清洁剂,还有一些其它的清洁用品,例如抹布之类。”
良辰美景压低了声音:“会被人偷走?” 两陈摇头:“谁会冒那么大的险,去偷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要是有人能
有这样的本领,早偷值钱的了。” 我皱着眉,只觉得事情不可思议之极。他们刚才,曾用了“吞没”、“吞
吃”等词。消失了的物品,如果真是给大厦“吃掉”了的,那么,大厦的“胃
口”,也就古怪得很,文件和清洁工具,有什么好吃的。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用力摇了摇自己的头,因为这种想法,实在太荒
诞了。
两陈接着道:“第三次,发生在文件消除处理部门。由于商业行为之中, 有许多窥伺秘密的行动,所以一般来说,文件都需经过消除处理——集中在 一起,经由一列大型的碎纸机,切成碎片,然后再混在一起,经过压缩,自 动打包,包好的碎纸,送到废纸再造工厂去处理。”
良辰美景这时,叫了起来:“这是第二次纸张被吃了,看来,你这幢大 厦对纸张很有兴趣。”
她们嚷叫的,和我刚才的怪诞想法,有点不谋而合。所以我道:“上次 不见的六千份文件,是一个大数目,这次不见的是多少?”
陈氏兄弟立即回答:“四吨。”我大是惊讶:“怎么会有那么多?”
陈氏兄弟解释:“这个处理中心十分先进和自动化,打了包的碎纸,会
自动进入一个箱子之中,整齐排列,大箱子可以容纳四吨,一等到够重了, 就会自动通知管理系统,管理处就会派人把它处理。”
陈氏兄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这种碎纸的回收价格,十分便宜,
甚至连一种运输的费用都不够,所以,决不会有人偷盗的。” 良辰美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打岔,快点叙述经过。 两陈道:“那一次,一切正常,管理中心得到了该处理的通知,如常地
派人去处理——一切处理过程也是自动的——输送带会将装有四吨废纸的大 箱子,送到货物装卸的地点,在大厦的一个地窖之中,然后,起重机把大箱
子吊上货车,货车驶走,十分简单,可是那一次,大箱子出现之后,起重机 一把大箱子吊了起来,起重机的仪表上,显示的重量,只是一百五十公斤。” 良辰美景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我也迅速地转着念头,说出了几个可能,两陈一一解释:“通知管理中
心的讯号不会出错,因为上一次清理到那次,已有四十多天,废纸的积聚,
确然到了又要清理的时候,而整个系统一直在操作,没有停顿过,也就是说, 那大箱子之中,确然应该有四吨废纸在。
可是到了大箱子被起重机吊起来之后,四吨纸碎不见了,一百五十公 斤,只是那只大箱子的重量——内中空无一物,连一小片碎纸屑也没有剩
下。”
我尽量压制着再起怪诞的念头,十分理智地分析:“照这种情形看来, 纸碎是在输送的过程之中消失的。”
两陈用力点头:“是,输送带的长程,是一百二十公尺,整个输送带经
过的通道,都不见天日,也没有必要有光照。 在黑暗之中,究竟会有什么事发生,谁也不知道,也无法预料。”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接二连三,有这样的怪事发生,你们竟然不作处
理?”
陈氏兄弟的语调,虽然还十分客气,不过也可以看出他们对我的说法 不是很满意,他们道:“卫先生,请问如何处理呢?自然,我们可以向神通 广大,专解疑难的卫先生请教,可是卫先生也未必肯见我们。”我闷哼一声: “我并不是‘神通广大,专解疑难’,相信你们也进行过调查?”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无从调查起,一切要依靠电脑管理系统提供,而 我们获得的资料是:一切正常。”
良辰美景搂成一团:“电脑管理系统在骗人。”陈氏兄弟默然不语,神 色沉重。
良辰美景又道:“你们这??两幢大厦,大有古怪,像是成了精怪。” 陈氏兄弟的神情更严肃:“我们曾好好想过,并不认为只有在我们的大
厦,才有这种怪事发生,其它的大厦也有,极可能,每一幢大厦都曾发生过, 但是都像我们一样,被隐瞒了下来。”
他们略顿了一下,才又道:“这一次,不见了的是人,自然再难隐瞒了。”
陈氏兄弟说的话,相当有理——不见了一批文件,一些清洁用品,一些碎纸, 虽然事属怪异,可是要隐瞒,是十分容易的事,谁也不会追究,但是有人不 见,就成为大事了。
良辰美景压低了声音:“所有把管理工作交给了电脑的大厦,管理电 脑,都在骗人。”
她们在这样说了之后,忽然又现出极其骇然的神情,向我望来,我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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