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残酷之极的谋杀
在记述许多奇异和不可思议的事情中,从来也没有一次,像这一次那 样难以下笔,这件事情,有着好几个头绪,每一个头绪都同样重要,对整个 事情的发展同样重要,使人不知如何开始才好。
还是从裴达教授的迟到开始比较好。
裴达教授从来不迟到,他是一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他十分重视这一 点,以致他到了五十岁,还不结婚,理由很特别、也很简单:怕在生活中突 然多了一个女人之后,规律不能再继续下去。
裴达教授有一只他不离身的怀表,那怀表的报时,几乎绝对准确,他 做任何事都依时依刻,绝不差分毫,大学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当他那辆黑色
的旧式汽车驶进来时,一定是八时五十二分。 所以,任何人都可能迟到,唯有裴达教授,绝不会迟到。 但是,裴达教授迟到了。 那天,八时五十五分,裴达教授的车子还没有来,所有关心裴达教授
的人,已在议论纷纷。到了九时正,选读裴达教授主讲的“生物遗传学”的
学生,挤满了教室,裴达教授还未曾出现!人人都极其的讶异,因为这是从 来也未有过的事。
学生在议论了一阵之后,推出代表到校务处去,要求到裴达教授的住
所去探望他,校务主任也答应了学生的要求,因为学校当局也感到同样奇怪。 但是,就在那时候,裴达教授的黑汽车,驶进学校的大门,车子停下,
从校务处的办公室窗中,可以看到裴达教授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立时有很多人向裴达教授迎去,裴达教授迟到,这事情实在太不寻常
了,每一个人都想知道他迟到的原因。但是裴达教授未曾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笔直地向课室走去。 在校务室中的学生代表,连忙离开了校务室,奔回课室去,裴达教授
站上了讲台,他不但破例地迟到,而且,他双手竟空空如也,而未曾带着他 那只从不离手的,塞满了讲义、文件的公文包。
他的头发凌乱。他面上的神情,虽然和经常一样地严肃,但是却苍白
得可怕。 学生本来想问问他为甚么迟到,可是看到他的神情如此之骇人,却也
没有人敢开口。 整个课室中,变得鸦雀无声,然后,听到裴达教授咳嗽了一声,清了
清喉咙:“对不起,我??我??迟到了!” 裴达教授一生为人之中,可能从来也没有将“我”字和“迟到”这两
个字连在一起过,是以他讲得不流利,听来有点不顺耳。
学生们每一个都现出了一个微笑,表示教授迟到,并不是一件甚么大 事。裴达教授在讲了一句之后,却又僵住了,不知讲甚么才好。
因为他没有了公文包,没有了讲义,那使他不知如何开始讲课才好, 他手足无措了片刻,突然“砰”地一拳,重重地敲在讲台之上。
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动作,将所有学生吓了一跳,只听得裴达教授突然
大声道:“人类的劣根性,不得到彻底的改造,任何科学成就,都只足以助
长犯罪,而不能使人类进步!” 裴达教授平时除了教授他主讲的课程之外,是很少发甚么议论的,此
际他突然大讲题外话,而且出言惊人,这更使得学生惊愕。
在几十个大学生中,必然有几个特别欢喜和教授辩论的,立时有一个 学生站了起来:“裴达教授,你认为人类当前要务,并不是急速地发展科学, 而更重要的是教育?”
“不是!不是!”裴达教授连连地敲打着讲台,他激动的神情,从未有过。 一个生活有规律的人,大多数理智,极少冲动,可是这时,裴达教授却激动
得近乎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大声嚷叫着:“我的意思是,一件微小的犯罪, 能破坏一个科学家毕生的工作,谁知道那犯罪者是甚么人?他可能是一个童 犯,可能是一个一点知识也没有的人,可是他的破坏力──“
裴达教授讲到这里,剧烈地喘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校务主任和大学副校长,一齐走进了课室来,学生都知道,
副校长也是一个知名的学者,而且是裴达教授的好朋友。 副校长来到了裴达教授的身边,伸手拍着他的肩头:“老朋友,我十分
同情你。” 裴达教授仍然咳着,副校长又道:“你最好先休息休息,来,我们一齐
去看看,是不是可以补救,以及如何补救!”
副校长半拉半拖地将裴达教授带出了课室,校务主任站上了讲台,宣 布道:“各位同学,裴达教授的课程,暂时停止,因为他受了重大打击,现 今的精神状态,不适宜授课。”
学生中立时有人叫道:“他受了甚么打击?” 校务主任叹了一声:“正如刚才裴达教授所说的,一个普通的犯罪者,
毁了一个科学家一生的工作。昨天晚上,教授的实验室,被一个或两三个小 偷弄破窗子,爬了进去,当小偷发现实验室中没有甚么值钱的东西之际,就 将实验室彻底破坏,我也不知道破坏的程度,但据警方人员说,破坏得非常 彻底,教授的全部实验纪录,都不复存在!”
所有的学生都不出声,大部分现出了愤怒的神情。因为他们全知道裴
达教授的实验室在科学上的价值。蛋白质的化学分析在他的实验室中完成; 酶的初步分类,在他的实验室中完成;还有许多许多生物学上的重大的进展, 在他的实验室中完成。
一个国际科学基金协会,有鉴于裴达教授的科学研究的成绩,曾拨钜 款来增添他实验室的设备,是以他的实验室堪称世界一流水准。
学生自然也知道那实验室在裴达教授心目中的地位,因为平时,只有 成绩最好的学生,才能获准进他的实验室去,做他的实验初级助手。而曾经 去过他实验室的人也都知道,在他的实验室中,即使讲话讲得略为大声一些, 那么,下次就休想再有机会进入他的实验室!
而如今,他的实验室,连同他的实验纪录都被毁了,那对裴达教授来
说,可以说是致命的打击。 当时,所有在这个课室中的学生,似乎都有一种预感:以后,可能再
也听不到裴达教授来授课了。当然,当时并没有人说出这种预感来。 但是,当第二天又发生了变故之后,警方前来调查时,至少有三分之
二的人,坚持说他们在昨天,已有了强烈的预感!第二天,所有的报纸上,
都以裴达教授的惨事,作为头条新闻:国际著名的生物学教授裴达,在寓所
被谋杀,疑凶贝兴国当场就逮。 那是轰动的大新闻,其所以轰动,不但是因为死者裴达教授是一个知
名的人物,而且,还因为疑凶贝兴国,是裴达教授进行研究的得力助手。
而且,贝兴国的年纪很轻,是受过高等教育,而更成为小市民谈论资 料的是,贝兴国和裴达教授的同父异母妹妹裴珍妮,正在热恋中,两人订了 婚,只等教授新的研究课题,稍有成绩之后,两人便要结婚。
而这件凶杀案,更有一重极其神秘的色彩,那就是警方在案发后,竟 封锁了凶案的现场,不许记者去摄影。记者自然纷纷提出责难,警方发言人
的回答,也一字不易地被刊登在报上。 那是十分精彩的一篇短短的谈话。警方的发言人道:“凶手是一个冷血
的谋杀者,各位,现场的情形,太恐怖,我们不想那种恐怖的情形出现在报 纸上,使每一个市民都受到震骇,所以,才要求各位合作,不可摄影,请相
信警方,那不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凶手的谋杀行为实在太残酷了!”越是
得不到真相的事,便越是会引起更多的传说,于是各种各样的传说,便传了 开来,有的说裴达教授的头被切了下来,有的甚至说裴达教授被剥了皮。
说的人,都言之凿凿,彷佛他们都曾亲听到了一样。但是事实上,自 案发之后,最精明能干的摄影记者,至多也只能摄到凶宅的外面而已。
至于就逮的疑凶,他的照片,自然登在每张报纸上,看来,他生得很
潇洒,眉很浓,鼻也很挺,看来不像是杀人凶手。 但是,谁可能肯定那样说呢?杀人凶手不见得个个在脸上有标志,写
着“凶手”两个字。
疑凶贝兴国和裴达教授住在一起,他打电话报警,但在警方人员赶到 之后,他却被当作疑凶遭逮捕,警方在搜集证据,准备进行起诉。
整件案子,虽然轰动,但和我扯不上关系。我在公共场合,见过裴达 教授一次,那是庆祝裴达教授对西藏绿蝶的生长发育过程有所发现而设的一 次酒会,我甚至未曾和他交谈过。
我根本不认识贝兴国,但在案发后,我和白素曾讨论过贝兴国。白素 坚持贝兴国不是凶手。我问她为甚么,她说那是她的直觉。
当一个女人开始就用直觉来判断一件事的时候,有经验的丈夫都知道, 最好的办法是切莫和她争论,不然将自讨没趣。
所以,对于贝兴国,我们的讨论,也至此为止。
我心中对裴达教授被谋杀一事,颇感兴趣,因为我想不出贝兴国(唯 一的疑凶)有甚么谋杀的动机,一件没有动机的谋杀,最难调查。
可是,我也仅止于有兴趣,我并不是警方人员,虽然我认识不少警方 的高级人员,但他们等我,并没有甚么好感,有的还和我作对,如负责特别 疑难案件的杰克中校(我相信这件案子是由他在处理),所以,我也得不到 甚么特别的消息。
但是,我终于和这件案子发生了关系!
那是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不知读者各位是不是还记得小 郭这个人。
小郭本来是我挂名作经理的出入口洋行中的职员,为人十分机警,曾 跟着我干过一些冒险的勾当,有一次,受了重伤,差点送了命!
在那次伤愈了之后,别人一定要退缩,但是他却不那样想。他说,反
正这一条命是捡回来的,就只当这次死了,那又怎样?说甚么也不肯再过平
稳的生活。组织了一个私家侦探事务所,三四年来,业务鼎盛,在一般人的 眼中,他已是大名鼎鼎的郭大侦探了!
我在经过他的事务所之时,总喜欢上去坐坐,而小郭也不断和我保持
着联系,有许多疑难案件,实际上全是我替他在出主意。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裴达教授被谋杀后的第三天,我又像经常
一样,走进了小郭的事务所,直趋他的办公室,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我就听到了小郭的声音,他正在向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女郎
讲着话。
我向那女郎打量了一下,她不算是很美丽,但是却相当吸引人。她的 头发短得不能再短,穿着一套深棕色的软皮裙,显得很有活力,正紧抿着嘴, 表示她是性格十分坚强,她挺直着身子坐着。
那种情形,使人一看便知道她正遭受到极大的困难,但是她却绝没有 向困难屈服的打算!我最欣赏不向困难低头的人,尤其是不向困难低头的女
人,是以我并无意打断她和小郭的谈话,我只是向小郭点了点头,便准备退 出去。
可是小郭一见到了我,便立时大声叫道:“等一等,我就有空了!” 我看出他的意思,是想借我的来到,快一点将那女郎打发走。所以我
就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杂志来翻看。
我当然全不注意那本杂志的内容,我只是注意着小郭和那女郎的谈话, 小郭摊开手,在拒绝着那女郎的要求:“裴小姐,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 而且,我想所有的私家侦探,都无能为力的,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等候法 庭的裁判的好。”
那女郎霍地站了起来,她的神态十分冷静:“我以为世上总有人可以帮
助我,却不料我想错了!” 由于那女郎讲得如此冷静,这更使我注意她,我看到她仍然带着那种
不屈服的神情,向外走去。
在她走到门口,她的手已握住门柄之际,我忽然起了一种冲动,我想 知道这女郎究竟有甚么困难。我本来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是这女郎所遭到 的困难一定极大,亟需要有人帮助她!
所以,我就在那时,站了起来:“小姐,你需要甚么帮助?” 她站了一会,才转过身向我望来,我发现她有看一对很明亮的大眼睛
(虽然这时她眼中充满着焦虑),她望了我大约有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之内,小郭大约向我做了七八次手势,示意我别去理会那
女郎。
但是,对于小郭的手势,我却装着完全看不见,因为我既然决定了要 管,就自然非管到底不可。
半分钟之后,那女郎才开了口:“你是甚么人?” 她用那样的口气来问一个真心帮助她的人,实在很不礼貌。但是我却
原谅了她,因为那天我穿了一件花上装,使我看来好像是那种专门向漂亮女 郎献殷勤,藉以勾搭的人,难怪她对我摆出一副冰冷的态度。
我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道:“或者,你可以叫我是一个喜 欢管闲事的人。”
这位小姐,对我的名字,多少有点印象,她两道十分英气的眉毛,向
上扬了一扬:“卫斯理,就是那个自称曾和外星人打交道的人!”
我有点窘:“小姐,这──“ 我想约略地解释一下,可是她却已打断了我的话头:“谢谢你,我想我
的困难之中,是绝不会有外星人在的,谢谢你了。”
我更觉得窘了,我只好摊开手:“小姐,你看,你将一个人的善意,就 这样冷冷地推走了。”
那女郎的双眉扬得很高,也冷冷地道:“现在你自然有一片善意,就像 那郭大侦探一样,当我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满脸笑容,请我坐下,然后道:
小姐,你有甚么疑难的事,只管讲出来,我一定尽力帮忙的!哼,等我将我
的困难讲出来之后,他却冷冷地回答你一句: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她讲得十分之激动,我并没有打断她的话头。 一直等她讲完之后,我才道:“小姐,你那样说法太不公平,你想,我
根本未曾听到你的困难,怎可以武断我不会帮你?” 那女郎摇着头,看来她仍然无意相信我,这时,小郭却说话了,他道:
“裴小姐,你的事,如果世上还能有一个人帮助你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卫 先生了。”
那女郎的双眉已扬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他能够证明他无罪么?” 我还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甚么人,但是我知道这样回答她,总是
不会有错的,所以我道:“只要他真是清白的话。”
那女郎一扬首,道:“他是清白的!” “好的。”我问:“他是谁?” “他的名字,你一定知道,他叫贝兴国。”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贝兴国,那名字我自然知道的,他就是被控谋杀 裴达教授的疑凶。
那么,不消说,那女郎就是裴达教授的妹妹裴珍妮了! 我开始感到我自投罗网,使自己卷进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中! 见我一时之间,没有回答,裴珍妮冷冷地道:“你可以不理的,卫先生。” 我笑了起来:“你错了,我只不过感到这不是一件容易处理的事情而
已。越是难的事,我越是有兴趣,但是你必须知道一点,如果我理了这件事,
那么我的责任,便是揭露事实,而不是满足你的主观愿望。”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可能我化了很多时间,作了很多调查,但结果证明你的 未婚夫有罪!”
裴珍妮十分坚决地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一样感激你,但是我
说,他是无罪的。”
“请坐,裴小姐,我可以听听你说他无罪的原因么?”
“可以的,理由很简单,我和兴国认识了将近四年了,我知道他不是那 样的人。”
“请坐,裴小姐,我可以听听你说他无罪的原因么?”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人帮助,去找出他无罪的证据来,或者如你所说, 找出他有罪的证据来。”
我挺了挺胸,裴珍妮那样说,证明我多管闲事,并没有管错,我道:“他 自己怎么说?”
“我不知道。”裴珍妮回答着。
“不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被警方扣留之后,我还未曾见过他,我好几次要见,都被警方劝阻, 警方说他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我不宜见他。”
“岂有此理!”我用力一掌拍在桌上:“警方那样做法完全非法!”
“还有,”裴珍妮说:“警方甚至不让我认尸,他们说我大哥死得可怕, 劝我别去认尸了。”
我冷笑着道:“双重非法,我会去对付他们,你放心好了,我第一件要 做的事,就是去见贝兴国!不论犯了甚么罪,他在被拘留期间,都有权见人,
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文明社会,而绝不是生活在那种随便可以将人拘留,不许
人探望的野蛮社会中!” 裴珍妮呼了一口气:“那么我??我甚么时候可以见到他?” 我道:“让我先去和警方接洽,我相信警方那样做,有特别的原因,而
不是存心违法,现在,我就是要去找出这特殊的原因来!”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小郭,你替我打电话,找杰克中校联络,由
我来和他讲话。” 小郭坐了起来:“杰克中校又要大大的头痛了!”他一面说,一面拿起
了电话。 我则向着裴珍妮:“你和裴达教授,不住在一起?你们的关系怎样?”
裴珍妮皱起了双眉:“坦白地说,我不喜欢我的哥哥,他简直不是人??
请你别误会,我说他不是人的意思,绝不是说他的行为道德上有甚么不对, 而是他太不近人情,他将他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好像是一座机械,任何人都 无法忍受!”
裴达教授研究的课题多姿多采,但是他的生活刻板,这是人尽皆知的 事,我自然了解裴珍妮的心情。
第二部:探访疑凶
我还想再问甚么,但是已听得小郭故意在大声道:“杰克中校,请你等 一等,有一个老朋友,要和你讲几句话,你一定喜欢听到他的声音的。”
小郭向我做了个鬼脸,将电话交了给我。 我接过了电话:“你好,中校,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杰克中校对我的印象一定十分深刻,可能他还时时刻刻想到我,将我 大骂一顿,要不然,怎么我才讲了一句话。他就立刻认出那是我的声音了呢? “卫斯理,是你这──”他叫了起来,但是却未叫出“你这”甚么来,
可知他虽然对我没有好感,可是却也不敢得罪我。 我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道:“是我,中校,裴达教授的案子,由你主理?”
杰克中校的声音很粗:“这不关你的事。”
“你错了,”我立时回答他:“正关我的事,我受疑凶的未婚妻委托,要 和疑凶见面,而且,我还受死者的妹妹委托,要来认尸。中校,你知道,这 两项,都是正当的法律程序!”
杰克中校“飕”地吸了一口气:“卫斯理,和警方作对,你不会有甚么
好处。”
“我绝不想和警方作对,但是我却想知道警方是不是有权改变现行的法 律!”
我的话,杰克中校无法辩驳,闷了片刻,才道:“那样吧,你先到我的
办公室来,我们面对事实,商量一下。” “我接受你的邀请,立即就到!”我放下了电话。 我在放下了电话之后,转过身来,向裴珍妮道:“请给你的地址,我好
和你随时联络。” 裴珍妮道:“我住在青联会的宿舍,四楼,白天,我在一家中学教音乐。”
她把那家中学的名称告诉了我。 我和她一起走出了小郭的事务所,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又说了一句:
“请你放心,我一定尽我所能查出真相来。” 我特地那样说,是怕调查的结果,贝兴国真是凶手时,她会受不住打
击!
她显然明白我的暗示,勇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二十分钟之后,我已和杰克中校隔着他那巨大的办公桌,面对面地坐
着。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杰克中校的办公室,但是这一次,气氛却多少有些 不同。
我和杰克中校之外,另外还有好几个高级警官在。我一坐下,杰克中 校便道:“卫斯理,你不能见贝兴国。”
“法律根据是甚么?”我有恃无恐地问。
“根据监狱方面的纪录,有一次,你去探访一个即将行刑的死囚,结果, 你是去帮助死囚越狱的,你和他一齐逃出了监狱!”杰克中校讲得振振有词。
我呆了一呆,杰克中校倒不是胡言乱语的,的确是有过那样一件事, 那件事,详细记叙在题为“不死药”的故事中。
但是我立时抗声道:“中校,你错了,如果我协助死囚逃狱,我现在应
该在监狱中,这件事,我是受胁迫的,后来已证明是清白了!” 杰克中校狡猾地笑了起来:“那么,你有甚么保证,可以保证你不再受
人胁迫呢?我们认为这件案子的疑凶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在警方调查时 期,他不适宜见任何人。“
杰克中校的理由,好像很充分,但我却非见到贝兴国不可!
我冷冷地道:“中校,我知道你不让人见到贝兴国,一定是有原因,但 是我决计不认为你那样的做法很聪明。你知道我和报界的关系,也知道报界 正因为得不到这件案子的消息而感到焦躁──“
我的话还未讲完,杰克中校已然吼叫了起来,道:“你这卑鄙的家伙, 你竟敢威胁我?”
“我绝不是威胁你,我只不过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和见一见贝兴国。还 有,裴珍妮还要我陪她来认尸,这是一定要的手续!”
杰克中校气得讲不出话来,一个警官走过来打圆场:“卫先生,请你原 谅,这件案子,警方目前感到十分扎手!”
我奇道:“疑凶已然就逮了,还有甚么扎手的?” 那警官叹了一声:“卫先生,这是世界犯罪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犯罪
案,凶手所使用的手段之残忍,是难以形容,我们深恐真相公布出去,对社
会有极其不利的影响,是以我们才严守秘密。”我立时道:“我也可以保守秘
密。我是受裴珍妮的委托前来的。裴珍妮和死者、疑凶都有着密切的关系, 死者是她的哥哥,疑凶是她的未婚夫,难道也不能知道此事真相?” 杰克中校冷笑着道:“是她想知道,还是你自己想知道?”
我也冷冷地道:“她想,我也想。” 杰克中校突然站了起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重重地击我一拳。 但是,他无可奈何。虽然有大套理由,但我的要求,是极其正当。所
以,他恶狠狠地瞪了我好一会,才道:“好的,但是你见贝兴国的时间,不 能超过十分钟。”
我立时答应:“可以。” 杰克中校又威胁着我:“他在特别看管之下,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我
警告过你别去见他,如果你因之而发生了意外,我们绝不负责。” 我来此的目的,是要见贝兴国,只要能见到他,任何恐吓的话不能将
我吓倒,所以,对于杰克中校的话,只是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杰克中校开门向外走去:“跟我来,他一直被扣押在总部的拘留室中。” 我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搭升降机到了地下室,一到地道走廊,来到
了一扇门前。 在那扇门前,一共有四个警员守着,看到了杰克中校,一齐行敬礼。
杰克中校问道:“他怎样?”
一个警员回答道:“他很平静。”
“先看看他。”杰克吩咐着。 另一个警员移开了墙上的一扇木门,现出一只电视机来,他按下了一
个掣。电视萤光幕上门了杂乱的线条,接着便看到了一个人,坐在一间小小 的因室中。
那人低着头,双手一齐按在额上,一动也不动,看来像是正在沉思。 从电视萤光幕上看来,他的脸面,看得不怎么真切,但是我还是一眼便认出 他正是贝兴国!
杰克中校也注视着萤光幕,他看了一会,伸手关掉了电视,转过头来 问我:“你仍然坚持要去见他?”
我感到好笑:“当然是,你认识我也不止一天了,甚么时候我会轻易改 变我的决定?”
杰克中校沉声道:“那你必须明白,由于他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在你
走进去之后,我们仍然要将门锁上,在囚室内,究竟会发生甚么事,我们一 概不负责!”
杰克中校的话,使我觉得十分不耐烦,我拍着他的肩头:“中校,甚么 时候起你变成喋喋不休的老太婆了?打开门,让我进去!”
杰克“哼”地一声,颇有我不知死活,他将眼看着我吃亏的神情。 一个守卫的警员,将钥匙伸进了锁孔,杰克中校道:“你在门口等着,
门一开,你就闪身进去,我们立时要将门关上!”
我总觉得杰克中校太紧张了,贝兴国是一个知识分子,就算是他行凶 杀害了裴达教授,那也必然另有原因,他看来不像是一个疯子,又怎会无缘 无故,加害一个素不相识,怀着好意来探望他的人?
所以,我只是耸了耸肩,向门口走去。我走到了门口,那警员恰好打 开了锁,他神情紧张地道:“进去,快进去!”他打开了门,我一闪身,便走
了进去,我才一进去,门又被锁上。
我背着门站着,贝兴国仍然坐在那囚车之上,但是他却不再用双手撑 着头,而是抬起头,向我望来,他神情憔悻,面色苍白,眼神散乱。
他抬起头,就以那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眼神打量着我,然后,用
一种听来十分疲倦的声音,向我发问:“你是甚么人?” 我走前几步:“你被捕后,除了警方人员之外,没有别人能和你接触,
我是裴珍妮请我来看你的。” 他仍然坐着:“你来有甚么目的?”
他那样问我,使我有点愕然:“裴小姐认为你无辜,我受她所托,来弄
清事情的真相,当然,我首先想知道,当天晚上的情形,只有你和裴达教授
──“
我本来是想说“只有你和裴达教授住在一起,所以那天晚上凶案的发 生情形,也只有你能详细地叙述”的。可是,我才讲出了“裴达教授”四个 字,贝兴国突然站了起来!
在一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变了样,只见他的双眼之中,射出了凶狠之 极的光芒,他的双手也扬了起来,他的十指可怕地钩着,他的手指是如此的 出力,以致他的指骨骨节,在格格作响。
我虽然不怕他对我袭击,可是突然之间,他从一个沮丧、憔悴的人, 而变得如此凶相,也使我为之骇然。
我连忙后退了一步,贝兴国面上的肌肉,也开始扭曲。这时候,他看 来简直是一头狼,一条毒蛇,或是别的甚么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从那样的神情看来,他心中对裴达教授的恨意,难以形容!
因为,若不是恨极了一个人,决计不会听到了那人的名字之后,现出 如此狞恶可怕,凶狠骇人的神态来的。
贝兴国一定不止是恨裴达教授,而且,那种仇恨,一定还毒怨之极、 深刻之极!
如果我是陪审员,一看到贝兴国在提及裴达教授的名字后,便现出如
此狞恶可怖的神态,即使警方的证据薄弱,也会认定他是凶手! 我此际站在贝兴国的面前,就感到他屈成钩状的手指,随时可以向我
的颈际插来!他不但忽然之间,变得那样可怕,而且,还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来,厉声道:“别在我的面前,提及他的名字,记得,别再提及!”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随即道:“裴达教授是一个好人──“
我是故意那样说的,我之所以故意那样说,是想看看贝兴国对裴达教 授的怀恨,究竟到了甚么样的程度?
我的话才一出口,自贝兴国的口中,便发出一下怒吼声,他向我直冲 过来,双手向我的头际疾插!从他指节所发出的那种“格格”声听来,如果 我的头颈被他插中,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颈骨扭断!
我早有了准备,就在他向我冲来之际,我身子向旁一闪,便已避了开 去。而他向前冲来的势子实在太急,以致令得他的双手。“砰”地一声,重
重地撞在门上! 而我在一闪之后,便已经转到了他的背后,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拍。 他倏地转过身,我用力一掌,那一掌,向他脸上掴去,那一掌,掴得
他的身子一侧,向地上跌下去。 我满以为我一掌将他掴得跌倒在地,那可以令得他较为清醒一些,但
是,意料不到,贝兴国一倒地之后,竟突然张口向我的小腿咬来!
我吓了老大一跳,我和各种各样的人动过手,其中不乏武术高手,可 是却从来没有人向我张口便咬的!
我连忙一缩脚,避开了他那一咬,我只听得他上下两排牙齿相碰时的
那“得”的一声,我跳到了门边,叫道:“快走开!快走开!” 杰克中校分明是用电视机在注意着囚室内的情形,我一叫,门便打了
开来,但是我向后退出之际,贝兴国又向我扑来! 我知道是绝不能让贝兴国冲出囚室,他如果一出了囚室,会向警员袭
击,而向警员袭击的结果,必然是死在乱枪之下!
他如果死在乱枪之下,那么事实的真相,也就永难为人所知了! 老实说,我在那时,对贝兴国杀害裴达教授这一点,没有多大的怀疑,
但是我总觉得,事情总多少还有一点蹊跷的地方! 而且,如果是贝兴国行凶的话,那么不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而让他
死在乱枪之中,也决不公平。所以,为了阻止他冲出囚室来,我飞起左足踢
向他!那一脚,踢得他向后直跌了出去! 那一脚,正踢在贝兴国的胸口,令得他的身子,猛地向后仰去,而我
也趁着那一刹那的时机,缩出了门,用力将门推上!我才推上了门之后,手 按在门口,想起刚才的事,还在不住喘气。
杰克中校的声音,在我身后,冷冷他传了过来:“你现在相信我的话
了?”
我转过身去,将他的身子推开了些,望向那具电视机,我只见贝兴国 正从地上,慢慢地爬了起来,他瞪着门,虽然在电视机上,但仍然可以看出 他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恶毒的神色!
我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天,他和裴达教授之间,究竟有着甚
么深仇大恨?” 我转过头去,又向杰克中校叙述看我和贝兴国会面的情形:“我只不过
在他面前提起了裴达教授的名字,他就几乎要将我扼死!”
杰克中校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招手令一位警官走了过来。当那位警 官来到了他的身前之际,他伸手翻开了那警官的衣领。
第三部:坚信爱人不是凶手
在那警官的头际,有着好几个青瘀的指印! 杰克中校道:“你算是避得快,他避得慢了些,结果就那样。当时,贝
兴国就几乎死在乱枪之下,现在,你还想怎样?” 我向电视机看去,贝兴国又在囚床上躺了下来,背向着门,我苦笑了
一下:“裴达教授的尸体──“
“我可以带你去看,如果你对一具死得如此可怕的尸体有兴趣,但是我 绝不认为应该让裴珍妮认尸。除非我们想裴珍妮因为震骇而变成一个神经失 常的人!”
他提到了“神经失常的人”,这令得我心中一动,我忙问道:“中校,
你没有怀疑他是一个疯子?他有没有接受过专家的检查?”
“有的,他已经过了六个著名的专家检查。”
“专家的意见怎样?”
“那六名专家都说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不是疯子,但是也都认为他情绪
的炽烈,绝不是常人所有。” 我忙道:“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当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他处于疯狂
状态?”
“绝不,所谓疯狂状态,是一个人绝不知道自己在做甚么,或者不知道 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会有甚么样的后果。但是贝兴国却不是,他明知 自己在做甚么,也知道自己做了这作事的后果,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炽烈的情 绪,来推动、完成这件事,而在他那种情绪之下,他完成那件事的手法,常 人不敢想像,但那并不等于他疯狂!”
杰克中校对于贝兴国的精神状态,解说得非常明白,我也没有别的问 题可问,只是叹了一声:“为了向裴珍妮有所交代,我还是想看看裴达教授 的尸体。”
大约因为杰克中校看出我和他的想法,基本上已没有甚么距离,所以 立时答应了我的要求:“好的,我可以和你一齐去。”我们一共五个人一齐到 殓房去,但到殓房管理员拉开冻藏尸体的门柜后,所有人包括管理员在内, 都一齐转过了身去。
裴达教授的尸体在长柜中,盖着白布。长柜一拉了开来,便散发着阵 阵寒气,令得我也不由自主,微微地发起抖来。
掩盖尸体的白布,十分洁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霜花,当长柜拉了开
来之后.那一层薄霜花立时开始溶化,变成了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抓住了白布的一角,将白布揭了开来。 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也绝不是一个没有见过死人的人,可是,当
我将白布揭到了一半,只露出了裴达教授的上半身,我的双手,便不由自主 地发软,而白布也自我的指缝中滑了下来。
裴达教授的下半身,仍然被白布盖着,就只看到他的上半身。 但是那已经够了,我虽然是看到他的上半身,也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裴达教授的头,已整个变了形,在他的左眼眶中,已没有了眼珠子, 那可能是整个头颅变形时被挤出来的,左眼眶成为一个深洞。
而我也绝没有办法弄得明白,甚么力量能使一个人的头部,变得如此
之扁,如此之长,像是有一个几百磅的铁链不断敲击过一样。 裴达教授在临死之前,一定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上下两排牙齿,
紧紧地咬着他自己的舌头,以致他的舌尖肿成了球形,经过了冷藏之后,那 是一个紫黑色的小球。他的头际,有一个十分巨大的伤口,令得他的喉管和 气管,都露在外面。
他至少有七根肋骨被折断,而断了的肋骨,顶穿了皮肉,可怖之极。 他的下半身还受了些甚么伤害,我看不到,但是我不想看了,真的受
够了。我连忙转过身来,不住地喘着气:“行了,我看到了,中校,我同意 你的说法,裴珍妮不适宜来认尸。”
杰克中校并没有讥笑我,只是道:“请你将白布盖上,没有人愿意多看 他一眼。”
我很谅解中校那样的说法,因为我也不想多看一眼。白布既然是由我
揭开的,自然也应该由我来盖上。我再转过身去,盖上了白布。
而在盖上了白布的一刹那,我又看到,裴达教授的两只耳朵,都被撕 下了一半来,那一定是硬生生用力将之扯下来的,因为在快要跌落的耳朵上, 都连着一大片冻硬的皮肉!
我竭力忍住了要呕吐的感觉,转过身去。 杰克中校已向藏尸室外走去,我连忙跟在他的后面。我们一起走出了
殓房的大门,杰克中校才道:“现在你明白警方的用心了?” 我点了点头,道:“完全明白。”
杰克中校想了一会:“希望你能够技巧地向裴珍妮小姐解释警方的措
施,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但是我感到我有责任做到这一点,是以
我点头道:”自然,我会讲明一切──技巧地说明。” 杰克中校叹了一口气:“太可怕了,警方感到这件事棘手,因为案件一
定要公开审讯。
一公开。那种狠毒的谋杀,对社会所引起的影响,实在太大!这是一 个人所能做出这最凶恶、最无血性的行为,你一定同意吧?”
我苦笑着:“谁知道呢?中校,别忘记在几亿年之前,人和别的食肉动 物,没有分别。”
杰克大声叫道:“可是,现在我们是人了,我们是人,而不是兽!”
我默默无语,只是低头疾行,我的心中十分乱,以致我不知是甚么时 候和杰克中校分了手。当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已离开殓房很远了。 我站在街边,呆立了很久,才召了一辆计程车,向裴珍妮任教的那家
学校去。 那是一家规模相当大的女子中学,我在传达室中表示要见裴珍妮小姐,
传达将我带到了会客室中,我等了不过五分钟,裴珍妮就来了。 她直向我走来,急急地道:“怎么样?怎么样?” 我问她:“裴小姐,你??有空么?我们能不能出去说,我怕要相当时
间,才能讲完我要说的话。” 裴珍妮呆了一呆:“可以,但是我要去稍作安排,你等我。”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寻思着如何把经过告诉她。没有等多久,她便 挽一件杏黄色的外套,提着手提包,在门口站定:“我们走吧!”
我和她一起出了校门,顺着斜路,向下走去,我先道:“裴小姐,我见
到了你的未婚夫贝先生。” 裴珍妮“啊”地一声:“他好么?他看来怎样?我可以去见他?” 我缓缓地道:“裴小姐,我要先问你一件事,你要照实回答我。” “请说。”裴珍妮睁大了眼。 “在贝兴国和你哥哥之间,有着甚么深仇大恨?” 裴珍妮呆了一呆,自他的脸上,现出了十分不高兴的神色来,道:“卫
先生,我不明白你为甚么那样问。”
“我必须那样问,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才一提到裴达教授的名字,就 几乎被他扼死!”
裴珍妮吃惊地停了下来:“你一定弄错了,见到的不是贝兴国!” 我用十分坚定的语气道:“裴小姐,别在这个问题上和我争论,那是我
亲身的经历!”
裴珍妮瞪视着我,不说话。
我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裴珍妮道:“没有仇恨,他们之间只有合作,兴国是我哥哥的学生,由
学生而变成他的研究助手,你该知道我哥哥的为人,连我都不准进他的研究
室,他会选择兴国做他的研究助手,他们之间,一定合作得十分好,怎会有 仇恨?”
我又问道:“在别的方面,譬如说,你和贝兴国的婚姻,教授他──“ 裴珍妮不等我讲完,便道:“哥哥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任何有知
识的人,都不会干涉别人的婚姻!”
裴珍妮给我的答案,是我早已料到的,因为我也想不出在贝兴国和裴 达教授之间有甚么仇恨。这个问题,可能只有贝兴国一个人回答得出,但是 贝兴国看来绝不会说。
我默默地向前走着,裴珍妮道:“你见了他,一点没有结果?他是无辜 的,你应该相信我,真的,他无辜!”
我的心中感到十分难过,我沉声道:“裴小姐,你应该相信警方的处理, 他??用极残酷的方法,杀害了裴达教授!”
后一句话,我绝不愿意说出口来。 但是,我既然感到事实的情形确是如此,却也没有法子不讲出来。
裴珍妮再次站定,她冷笑着:“你的意思是,你的调查已到此为止?”
“裴小姐,你答应过我,勇敢地接受事实的。”
“是的,我会勇敢地接受事实,但是你所说的,根本不是事实,你甚至 于不能告诉我,兴国为甚么要杀死我的哥哥,他的动机是甚么?”
“是仇恨,小姐。” 我叹了一声,我答不上这个问题来,而且,裴珍妮的神情如此激动,
我发觉我不能再和她多谈甚么了。裴珍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渐渐恢复了镇 定:“对不起,我太激动,有一件事,你和警方,都不应该忽略。”
我对于这件事的事实,已不存有改变看法的想头,只是顺口道:“甚么
事?”
裴珍妮道:“在我哥哥被杀害的前一天,他的实验室被人捣毁破坏,你 应该知道。“
“是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贝兴国却和我在一起,我们参加了一个音乐会,离开了音 乐会之后,又去参加一个私人的舞会,直到天亮才回去。破坏实验室的是甚
么人,警方为甚么不注意这件事?”
我道:“那可能是几个小偷干的事,也有可能是实验室破坏的那晚,贝 兴国不在,所以教授迁怒于他,他们两人可能那样才起了争执。”
“可能!可能!”裴珍妮突然尖叫了起来,引得好几个途人向她望来:“你 只会讲可能,连你自己也不能肯定的事,你却要强迫我接受,你这个人!”
裴珍妮的话,说得再不客气也没有了,但是我却并不怪她。
我非但不怪她,反倒感到了内疚,我的确是太快推卸责任,我也决定 再作深一步的调查,是以我道:“你说得对,我决定得太草率了!”
裴珍妮显然料不到我会那样回答她,她歉然道:“我说得??太过分 了。”
“不,你说得对,我还要去调查,而且,我一定十分尊重你的意见。”
裴珍妮叹了一声:“请你原谅我的固执,兴国并没有亲人,他是在孤儿
院中长大,自己苦学成功。如果世界上有人了解他的话,我就是了解他的人, 他决不会杀人,更不会杀他所敬爱的人!”
我呆了半晌,才道:“你说得对,至少我也承认其中另有曲折,我想,
可以找出真相来。” 裴珍妮道:“真抱歉,我一点也不能帮你。”
我想起了贝兴国要杀人的样子,和死得如此之惨的裴达教授,像裴珍 妮那样清雅、有教养的人,自然和这种野蛮而无人性的谋杀,离得越远越好!
是以我忙道:“裴小姐,你既然已将事情交给了我,那么就请你信任我,
你千万别再有甚么行动,你??尽可能不要再理会这件事,除非警方主动来 找你,你要知道,那是一件十分可怕的谋杀!”
裴珍妮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她道:“那么,凶手会不会对我??” 裴珍妮那样问我,可知道她的心中,确确实实,不以为贝兴国是凶手!
我略想了一想,就回答她:“你不会有危险,如果另有凶手,那么,如
今一定正欣庆有人顶了他的罪,除非他是一个白痴,否则他决计不会再轻举 妄动。”
裴珍妮点头,我们已来到了一条十分繁华的街道上,我送她上了计程 车之后,我大步向前走去,遇到第一个公众电话亭,走了进去。
我打电话给杰克中校。
杰克中校似乎不怎欢迎我打电话给他,他有点不耐烦地问道:“又有甚 么事?”
“没有甚么,还是裴达教授的案子,我和裴珍妮才分手,她仍然坚信贝
兴国无辜。“
“嘿嘿,”杰克中校笑了起来:“你才和贝兴国见过面,你不是小孩子了, 你可以自己作出判断的。”
“裴珍妮提及裴达教授被谋杀前的一天晚上,实验室被破坏的事,她认
为这件事,和谋杀案有一定联系,而那一晚上,贝兴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卫斯理,一个深谋远虑的凶手,是懂得何时是最好的下手时间!” 我苦笑,杰克中校认为实验室被破坏,和裴达教授的被杀,就算是有
关系的话,也不过是凶手利用了这意外作为他行凶的掩饰口 当然,这样的推断十分有理由,也大有可能,但是我却还是提出了我
的要求,我道:“中校,可不可以让我到裴达教授的住所去看一看,顺便看
看他的实验室的被破坏的程度?” 杰克立时答覆了我的要求。他的答覆,只是极其坚决的两个字:“不
能!”
我还想说甚么,但是杰克却已将电话挂上了。 那时正是下午,阳光十分好,我心中实在有点后悔,如果我不是恰好
在小郭那里碰到了裴珍妮,那么我现在一定和街上所有人一样,在享受着阳 光,心情轻松,说不定我在野外憩息,享受大自然的风光。
但如今,我正为这样一件可怕的谋杀案在伤脑筋,而且得不到任何线 索!
我在电话亭旁站了一会,慢慢地踱着,半小时之后,我回到了家中。 我在阳台上坐了下来,一言不发,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看你,两条
眉快打结了,有甚么事?”
我道:“我见到了裴珍妮。”
“裴珍妮?那是谁?”她问。 “就是裴达教授的妹妹。”我接着将我见到了裴珍妮的事,和她讲了一遍。 她听完之后,立即道:“如果你认为一定要去看看裴达教授的住所和他
的实验室,你可以偷进去!”
“不行啊,警方派了人守着,不准人接近。” 白素微笑了起来:“我想,警方虽然派了专人看守着,但主要的目的,
是为了防止新闻记者或是闲人,却不是为了防止你这样偷入屋子专家,所以
──“
不等她讲完,我已疾跳了起来:“所以,我有足够的机会偷进去!” 她笑着:“对了,可是我不希望你被抓住。” 我吻了她一下:“我会小心!”
那时,我真后悔为甚么离开了电话亭之后,会耽搁了那么多时间,如 果杰克中校也想到这一点,而加派警员的话,那么我就会遇到困难了。
我立时冲下了楼梯,奔出了门,驾着车,向裴达教授的住所驶去。 裴达教授的住所在郊外,在将到目的地时,我放慢速度,驶过了裴达
教授的那所房子。 那是一所小洋房,洋房的本身不算大,但是紧挨着洋房的,前是一幢
方形的建筑物,那方形的建筑物十分大,前半部全是玻璃,是培养植物的暖
房,我驾车经过时,只看到玻璃十之八九都已破碎。 在围墙之外,有两个警员守着,围墙的转角处,又有两个警员。我不
知屋内是不是还有警员,但是从屋外的情形来看,要偷进去,倒也不是难事。
车子继续驶出了几百码,转了一个弯,才停了下来,然后,打量了一 下形势,从一条小路上,向裴达教授的住所走去。
翻过了一些山坡,很快来到了那幢房子的后面,后面也有两个警员在, 但是那两个警员,显然还要负责照料另一面围墙,他们时不时向外走去,我 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可以利用。
而一分钟的时间,对我来说,可以翻过一堵二十尺的围墙了,现在, 那围墙只有八尺高。
我小心地向前逼近,到了离围墙只有五六码的矮树丛中,伏了下来, 等着。等到那两名警员转过了墙角,我就飞奔而出,不到四十秒钟,我已经 翻过了墙,跳了下来,落在后院之中。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来到屋子的后门处,后门并没有锁着,推了一推, 应手而开,我立时闪身而入,又将门轻轻掩上,然后才转过身来。
而当我转过身来时,我不禁呆住了。 我立时知道,偷进裴达教授的住所,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因为单是
看到眼前的情形,已有收获。 我相信在凶案发生之后,警方未曾移动过屋中的一切,那是警方要派
人看守屋子,不让人接近的缘故。因为屋子中的一切,全都遭到了可怕的破
坏!
那破坏是如此之甚,我一眼看去,就立时怀疑是不是少数人所能做出 来!
我此际进了后门,在一间厨房之中,厨房中的一切全被捣毁,非但如 此,而且墙上的白瓷砖,也有一半以上被撬了下来,跌碎在地上。
那实在是一种毫无目的的破坏,正因为如此,是以也格外令人不寒而
栗。
从厨房通向走廊的门,被劈开了两半,一半倒在地上,是以我可以直 看到走廊上的情形,墙上的墙纸,全被撕下,而且墙上还有许多窟窿,看来 好像是用鹤嘴锄敲打出来的。我踏着满地的碎碗碎碟,通过了厨房,走出了 那扇门,通过了走廊,来到了餐厅,我所看到的情形,更加令得我瞠目结舌!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四条脚全都断了,桌面上有不少如同利斧砍过一 样的创痕,看来是破坏者终于没有力道将之从中劈开。
所有的椅子,没有一张不是四脚齐折,椅面也全被撕裂,墙上的装饰,
一件不剩,一盏吊灯,被摔在屋角,成了一堆碎玻璃,只剩下一根电线,自 天花板上垂了下来,看来吊灯是被硬拉下来的。
我继续向前走去,来到了客厅,情形也一样,然后我向楼上走去,几 乎没有一处地方,不遭到彻底的破坏。
而那种破坏,毫无例外,都是为破坏而破坏,只有最没有人性的人才
做得出。 当我由楼上再回到了客厅中之际,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了极度的怀疑! 我的怀疑是:这样的破坏,绝不是一个人徒手可以做得出来。应该是
许多人,而且还有各种各样十分合用的工具,不但如此,这几个人,还一定 有着极强的体力,和相当的时间,才能造成那样程度的破坏。
贝兴国一个人,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眼前的事实,可以得出两个不同的结论,一个是:贝兴国是凶手,他
还有好几个同谋;另一个结论则是:贝兴国不是凶手,因为他根本无法造成
那样程度的破坏。 同时我也想到,一间屋子中的陈设,受到了那样严重的破坏,所发出
的声响,一定十分惊人,睡在这幢房子中的裴达教授和贝兴国,不可能听不 到,听到了声响,他们一定会出来。
我在楼上,看到两间卧室,其中有一间自然是属于贝兴国的,那间卧
室也遭到了彻底的破坏。这使我又产生另一个疑问:如果贝兴国杀害裴达教 授,那么,他将屋子破坏,作为余怒未熄的泄愤,还勉强可说,然而他却是 绝没有理由连自己的卧室也破坏无遗!
在他的卧室中,还有一张裴珍妮放大的照片,也被撕成了两半。 而且我也难以想像为甚么凶手要作那样程度的破坏,凶手是要寻找甚
么隐藏着的东西?显然不是,有目的的破坏,和无目的的破坏,一看就可以 看出来。沙发垫子被割开,可能是为了寻找甚么东西,但是每一只灯胆都打
得粉碎,这又是为了甚么?
第四部:自己承认杀人
我在屋子中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才闪出了大门,我尽量不让守在围 墙外的警员发觉,出了客厅,我发现花园中的一切,倒是完整的。
我穿过了花园,从被打破了的玻璃中,进了温室。那温室十分大,在 温室中培养的植物,至少有一千多种,但却没有一种被弄得泥翻根露。
我摇着头,到了温室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门,那是裴达教授实验室中
心部分了,我只是向里面望了一下,没有再走进去。 那一间堪称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实验室,如今,即使叫最有经验的
收买破烂者来拣,只怕也拣不出五毛子值钱的东西。
彻头彻尾的破坏,自从我一进来之后,所看到的一切,就只有触目惊 心的破坏。
警方不让记者接近屋子,实在是情有可原,因为那样的无意识的破坏, 是人性中所有的破坏的一面。人是十分喜欢破坏,为了仇恨,为了妒嫉,为
了好奇,为了达到某一种目的,都会有种种的破坏行动,战争所带来的破坏,
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有目的的破坏,和无目的的破坏,全在人性的范畴之内。 然而,那是甚么是人做出来的?若说不是人,甚么野兽能做出那样彻
底乾净的破坏? 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甚至无法去想,只好苦笑着,准备退出去。
就在我身子转了一转之际,我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进屋子以来所看 到的唯一完整的东西,是以虽然那东西十分普通,也立时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只圆柱形的,约有五十公分高,直径二十公分的玻璃瓶,这种
玻璃瓶,用来浸制生物标本,实验室中一定不止一只。 但这一只是完整的。
那一只圆柱形的瓶,在一大堆玻璃的当中,它能保持完整,实在是一 件不可思议的事,自然也立时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连忙踢开了地上的碎玻璃,使我的脚在踏下去时,不致发出异样的
嘈声,然后,我向前走去,而当我走近那圆柱形的标本瓶之际,我更是呆住 了,几乎不能相信,我看到乃是事实!
别以为我是看到了甚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看到的是极普通的东西, 几乎是每一个儿童时期都玩过的蝌蚪!是的,那标本瓶中,约有两寸高的水, 和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在水中,大约有十来条蝌蚪在游着! 当我又接近了一些时,我更看到,那十来条蝌蚪,有大半已然生出了
四只脚,快要变成小青蛙了。 在一个生物实验室中,发现一个标本瓶,养着十几条蝌蚪,本来不足
以大惊小怪,很可能裴达教授养来观察青蛙的生长过程。
但是,在整幢屋子几乎没有一样东西能够保持完整的情形之下,那一 瓶蝌蚪却能硕果仅存,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奇怪之极的事。
我停了片刻,再继续向前走去,到了那标本瓶之前,俯身将标本瓶捧 了起来,我发现标本瓶上还贴着一张纸,纸上有四个字写着。
那四个字,笔划生硬,歪歪斜斜,一看便知道是小孩子的字,而那四 个字是:“亚昆养的”四字。
“亚昆”,自然是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亚昆,不消说,一定是那瓶蝌蚪的
主人。
那也没有甚么出奇之处,养蝌蚪,和在瓶上贴一张纸,写明这蝌蚪是 属于谁的,这正是小孩子的行径。可是问题却来了,裴达教授未曾结婚,不 会有孩子。而他对他的实验室管理之严是人尽皆知,如何会在他的实验室中, 有那样孩子气的东西?
而且,亚昆是甚么人?如果他是一个孩子,那么他在甚么地方?在这
件案子中,他担任着甚么角色?他是被害了?还是失踪了? 那是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至今为止,警方还一直以为只有两个人
是和案子有关,一个是死了的裴达教授,另一个是疑凶贝兴国。
但显然还有第三者在内,那第三者叫作亚昆,可能是一个孩子,现在 下落不明。
我呆立了片刻,将标本瓶轻轻放了下来,放在原来的地方,突然,我 的心中兴起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想法,那时我之所以会产生那样的想法,是很
突然的,可以说没有事实支持。
我突然想到的是,这一瓶蝌蚪之所以能够得到保存,是不是那破坏者, 特别喜欢蝌蚪?而最喜欢这瓶蝌蚪的人,应该就是它们的主人亚昆。那么引 申下去,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切破坏,是亚昆造成的!
我只是想了一想,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这一想法虽然在推理上站 得住,但事实上,却难以解释得完满。因为,亚昆可能是一个孩子,孩子绝
无能力造成那样程度的破坏! 我再向实验室其它部分看去,有许多笼子,本来可能盛载一些小动物,
这时也全都毁坏了,笼中的小动物,自然也逃走了。 在几只被拉出来的抽屉中,我看到很多纸碎,那自然是裴达教授实验
的纪录,但此际全被撕成了指甲大小的碎片!
我已几乎看遍了整幢房子和整个实验室。若说我没有甚么发现,那自 然是说不过去的。
但如果说我是有所发现的话,那么我只是走进了越来越浓的迷雾之中!
或许,穿出了迷雾之后,我可以看到事实的真相,但是至今为止,我 发现我还在迷雾中!
我悄悄地退出了实验室,再经过了屋子,通过了厨房,推开后门,来 到了围墙脚下。
到这时候,我完全明白警方的苦衷,警方虽然获得了疑凶,但是却也
知道整件案子的案情,实在太过扑朔迷离! 那是一件棘手到了甚至难以对疑凶进行起诉的案子!我在围墙下略站
了片刻,爬上了围墙,等那两个警员又踱过墙角时,我便跳了下去,奔进了 树丛中,然后,我就离去。
当我驾着车回到市区中的时候,我一直在思索着,但是我却无法在混
乱之中觅出一点头绪来。 我并没有回家中去,而是走进了小郭的事务所。小郭不在,我用他的
电话,和裴珍妮通了一次话。 我问裴珍妮:“你可知道,除了你哥哥和贝兴国之外,那屋子中还有第
三者?” 裴珍妮的声音是十分吃惊的:“第三者?我想那不可能,哥哥连我也不
经常肯招待,他一切饮食,全是自己照料的,只有兴国和他住在一起。”
裴珍妮的回答,可以说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如果她知道有第三者 的话,她早就对我说了。
但是我还是问她:“那么,你对一个叫‘亚昆’的人,可有印象?”
“亚昆?”裴珍妮反问我。
“是的,他可能是一个孩子。”
“不知道,我从来也未曾听过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有甚么孩子和我哥
哥在一起。”裴珍妮顿了顿,才又道:“卫先生,如果事情十分困难的话──
“
不等她讲完,我便立时截断了她的话头:“事情的确很困难,但是我决 不放弃,请你继续听我的消息。”
说完,我就放下了电话,然后,我又接通了杰克中校的电话,我第一 句话就道:”中校,可要听我提供裴达教授一案的新线索么?”
杰克中校“哼”他一声:“我真佩服你,任何事情。只要给你一搭上手, 想要将你抛开,实在太不容易,你是一个脸皮厚到了人家打上来也不知痛的
人!”
我早知道我如果和杰克中校再通电话,他决计不可能有甚么好听话讲 出来的,所以我听了他的话之后,也根本不动气,反倒存心气气他:“你说 得很对,我有新线索,你不想听了,是不是?”
杰克中校对于这件案子,显然十分关注,因为他终于道:“甚么线索?”
“我认为,你应该注意一个叫作‘亚昆’的人。”我说得相当缓慢。 即使在电话中,我也听到了杰克中校陡地吸一口气的声音,便听得他
道:“你是一个无赖,卫斯理,你老实说,你是怎么知道亚昆这个人的?” 我笑了起来:“中校,你不必生气,你不妨猜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杰克又骂了一连串十分难听的话,但是他的声调终于软了下来:“喂,
你不会将有关‘亚昆’的事泄露出去的,是不是?” 我“哈哈”笑着:“当你刚才骂我的时候,我已经决定泄露出去了,但
如果你的态度好转,我想我可以改变决定。”
“你必须改变决定,因为警方正在设置陷阱,希望这个亚昆自动投入陷 阱!”
“那么,警方对‘亚昆’知道了一些甚么?”
“不知道甚么,警方只知道??在裴达教授的实验室中,有他养的一瓶 蝌蚪,而那是整幢屋子中唯一未被破坏的东西,我相信你也一定看到的了!” 杰克中校已料到了我翻进了围墙,进过裴达教授的住宅,我自然也不
必否认,我又道:“中校,这件事,我们如果合作的话,比较有利,你以为
我的提议是不是对?” 杰克中校考虑了半晌,才道:“或许是,但──“
我不容许他多作犹豫,立时便道:“既然如此,我想再见一见贝兴国。”
杰克中校叫了起来:“你不怕他袭击你?” “我不怕,要明白那亚昆是甚么人,唯一的捷径,就是问贝兴国!” 杰克中校又考虑了好一会,才道:“好的,我们也想知道,你来吧,我
等着你!” 我放下了电话,立时离开了小郭的办公室,想起第一次见贝兴国的情
形,有点不寒而栗,但是我还是必须再见他一次! 因为只有在贝兴国的口中,我才能知道那“亚昆”是甚么人,为了避
免上次那种情形的再度出现,我决定不用直接的方法去问他。 所以,当我在杰克中校以及其他警官,神情紧张地打开囚室的门,又
走进了囚室之际,我心中早已拟好了和贝兴国谈话的腹稿。 贝兴国仍然而向着墙躺着,我进去之后,咳嗽了一下,他才翻过身来。
他双眼有些失神地望着我,好像从来也未曾见过我一样。我倒希望他
不再记得我,因为若是那样的话,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不必受上次
见面不愉快的结果所影响。 我在离床前之四尺处站定,当然全神戒备。
我等他先开口,但是他却冷冶地望定了我,一声也不出。我只得先开
口:“贝先生,我想向你问一个人,你肯回答?” 他望着我,像是一个反应十分迟钝的人一样,过了足有十秒钟,他才
点着头:“可以。” 他的声音,听来十分疲倦,十分嘶哑。
我得到他的首肯,心中又生出了希望,我也用十分缓慢的声调道:“我
要问的那个人,叫作‘亚昆’,他??大约是个孩子。” 这一次,贝兴国的反应,却来得十分之快,他立时道:“‘亚昆’不是
孩子。”
我大是高兴,忙又问:“哦,原来‘亚昆’不是孩子,那么他是甚么人? 他现在在甚么地方?”
贝兴国望定了我,他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我,我又忙道:“贝先生,你 快说,那‘亚昆’在甚么地方?他,警方如果找到了他,那么对你的处境, 大有帮助,你快说。”
贝兴国在突然之间,双手捧住了头,他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实在是 难以形容,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他所发出的嚎叫声,更是惊心动魄。
他终于叫了一句话来:“别再问我了,判我死刑,判我死刑,我有罪!”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实在有点不知所措,贝兴国自己认为有罪,
自己认为他应该被判死刑,那么别人怎能帮助他?
看他的情形,他的情绪分明在十分激动的情形之下,所以我又退后了 几步。
贝兴国陡地站了起来,他喘着气,仍然在嚎叫着:“判我死刑,我罪有 应得,我杀了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贝兴国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令得他的指节
骨,“格格”作声,他的双眼,突得十分之出,看来十分可怕。 我尽量使我的声音,听来平静,我问他:“贝先生,你杀了甚么人?” 他听得我那样讲法,突然坐了下来,他并不是坐在床上,而是突然之
际,坐倒在地上,由此也可见我这一问,令得他大受震动! 我之所以要那样问他,是因为我觉得他虽然自认杀了人,但是我却不
以为他杀的是裴达教授。因为裴达教授如果是他所杀,而且是用那么残忍的 方法杀死的话,那么在提到裴达教授的时候,他一定不可能再那么恨。而这
时,看他突然坐倒在地的情形,也可以证明我这一问,十分有理。他的确杀 了人,但是被他杀死的却不是裴达教授!
这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他杀了甚么人呢?他是在我提及了“亚 昆”之后,才叫嚷着自己有罪的,那么,难道他杀的是“亚昆”?
为了要证明这一点,我又问道:“贝先生,死在你手中的,可是‘亚
昆’?” 他双手抱着头,头低着,但是我还是可以听得他在哭着,他一面哭,
一面道:“我们杀了他,我们杀了他,我们杀了他!” 他一连讲了三遍,但是我却仍然有点不明白,我道:“你们?贝先生,
你和谁?”
贝兴国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仍然哭着,我耐心等着他,过了片
刻,哭声止住了,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请你离去吧。” 我自然不肯就此离去:“贝先生,你还未曾回答我的问题,“亚昆究竟
怎么了?”
贝兴国回到床上躺了下来,他的声音又变得十分疲倦:“我现在甚么也 不想说,我再也不愿提那些事,你走吧,判我死刑好了。”
我提高了声音:“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应该知道判死刑不是随便 的事,而且,裴达教授又是怎么死的?”
一提到裴达教授,贝兴国又陡地跳了起来,神态狞恶地瞪着我。
但是我故意激怒他的,自然早有了准备,我也回瞪着他,他突然坐了 起来:“你问他是怎么死的?他自食其果,死有余辜!”
我忙又问道:“他做了些甚么?” 贝兴国的样子虽然愤怒,但是他却十分理智,他斩钉截铁地道:“我已
告诉过你,过去的事,我再也不想提,我绝不曾向任何人提起,你不必白费
时间。”
我实在想不出,贝兴国有甚么不愿告人的事,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 定,那就是事情一定和“亚昆”有关。本来,在贝兴国的身上,了解整件事 的经过,是最方便的捷径。
但是,贝兴国说得如此之决绝,令得我实在无法再问下去,只好再另
外想办法了。 我呆了一会,试探着道:“或许,你会改变主意,譬如说,你的未婚妻
裴珍妮,她对你十分关切,她坚信你是无辜的!”
贝兴国摇头道:“她错了,我有罪,不论我受到了甚么惩罚,都罪有应 得,请你代我转告她,我罪有应得!”
他讲到这里,脸上所现出的痛心之极的神态,任何演员都演不出! 我望了他片刻,才道:“我自然可以替你转达那几句话,但是我既然要
转达你的话,当然要转达清楚,你说你罪有应得,你犯的是甚么罪?”
贝兴国的身子又震惊了一下:“我??我??犯了??犯了??” 他迟迟疑疑,像是十分难以讲得出口,但是在停顿了半晌之后,他便
抬起了头来,现出了一个苦笑:“杀人,自然是杀人!”
“好,那么,如果裴珍妮小姐问我,你杀的是甚么人,我又该如何回答 呢?”我又巧妙地问他。
贝兴国的声音变得极之苦涩,那种声音只要一听到,就会使人极不舒 服,他道:”请她不必再问下去,我??说也说不明白的,请她别再问下去
就是了。” 裴珍妮或者肯不再问下去,但是我却不肯,我即使不能在贝兴国的口
中,问出全部事实真相来,我也希望多得一些线索。 是以我又立时道:“贝先生,你其实并没有杀人,对不对?但是因为某
一个特别的原因,你却承认了不是属于你的罪名,对不对?”
贝兴国大声叫了起来:“不对,不对!” 贝兴国叫得越是大声,越是使我相信我的判断对,我不理会他的叫嚷,
自顾自道:“说出来吧,为甚么要承认自己杀人,如果不说出来,就算承认 杀人,一样不会减轻痛苦!”
我只当我这几句话一说出口,贝兴国一定又要大叫大跳,来否定我的
说法了。
我已料定了他会有那样的反应,而他如果有那样反应的话,那就表示 我的料断正确,我就可以用别的话,将事实的真相,慢慢地挤出来。
但是,我却失望了。
因为在听了我的话之后,贝兴国的态度,反倒变得十分冷静,他的声 音也平静了下来,只是冷冷地道:“你说错了,先生,不错,我现在感到痛 苦,但是我感到痛苦的唯一理由,便是我还未能走进死刑室去。”
我不禁呆住了。说我是被贝兴国的神态吓呆了,也未尝不可。 杰克中校说得不错,贝兴国不是疯子,他十分理智,十分冷静,他自
认有罪(看来我的料断也不对头),但是,他究竟犯了甚么罪,或者说,他 究竟做了些甚么,才令得他感到自己是如此之罪恶,只求速死呢?
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当然有一定的道德观。他这时,说他唯 一的痛苦便是不能快死,那就是他的道德观在谴责他。
那么,他又何以会去做那有罪的事呢?
一定要贝兴国讲出心中的话,才能解决整个疑问,但是看贝兴国的情 形,他决计不肯说,因为他又在囚床上躺下,背对着我。
又经过了十分钟的努力,不论我说些甚么,贝兴国总是一声不出,我 叹了一声,敲着囚室的门,走了出来,杰克中校望着我:“卫斯理,他承认
杀了人!”
我知道我和贝兴国的全部谈话,杰克中校利用了传音设备,都听到了。 是以我一面点着头,一面道:“但是,我想他杀的不是裴达教授。”
杰克中校扬起了眉:“有这个可能?到现在为止,我们只发现了一具体
体。”
我的心中十分乱,乱到了我根本无法和杰克中校讨论推理上的任何问 题,我只是不断重覆地道:“他一定做了甚么,一定做了甚么!”
杰克中校大喝了一声:“你喃喃自语有甚么用?得想法子自他的口中套
出他曾做过甚么来才好!” 我苦笑着:“我试过了,中校,你知道我试过了,他不肯说。你详细检
查过裴达教授住宅,可有甚么发现,譬如说,裴达教授或是贝兴国的日记,
或是其它的记载?”
“没有,除了那一瓶蝌蚪之外,没有完整的东西,而关于那瓶蝌蚪,我 们也听过心理学家的意见。”
“心理学家怎么说?”
“心理学家看过了现场的情形之后说,整所屋子中的一切,遭到了如此
严重的破坏,而那瓶蝌蚪能保持完整的唯一原因,就是破坏这一切的人,十 分喜欢这瓶蝌蚪,那是他的心爱之物,所以才能保持完整。”
我点头道:“对,照这样推理下去,破坏者是‘亚昆’,因为除了‘亚 昆’之外,不会再有甚么人喜欢那瓶蝌蚪!”
“对是对的,如果‘亚昆’是破坏者,自然凶手也不会是别人,那么,
贝兴国又犯了甚么罪?”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觉得整件事中,一定有一个常理所不能揣度的关
键,不勘破这个关键的话,不论向任何一方面想,也不论如何想,总是“此 路不通”!
我摇着头,道:“不知道,或许我们还要在屋子中进行一次大搜索,或
是大清理,可能会有更多的线索。”
杰克想了一想:“你的意见或者对,但是我想再等多三天。‘亚昆’如 果真喜欢那蝌蚪,他会回来取。”
我道:“好的,你可以等多三天,但是你应该加派较能干的警员去守伺,
如果‘亚昆’像我那样,进出自如,那你就白等了。” 杰克中校的神情,虽然有些尴尬,但是我看出他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
我又道:”三天之后,当你决定大清理之时,希望我能帮助你。”
“好的。”杰克中校十分爽快地答应。 他真正遇到困难,需要别人的帮助了,要不然他决不会那样好说话。 在离开了警局之后,我想去见裴珍妮,但是我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第二次晤见贝兴国,对事情的进展,一无帮助! 我回到了家中,将经过的情形,全都对白素说了一遍,她也一点头绪
都没有。 我知道在贝兴国的口中,极难套问出甚么,所以我希望在清理屋子时,
会有所发现,而那却要等到三天之后。 于是我决定令我自己轻松一下,暂时将事情抛过一边。但是到了午夜,
事情却又发生了变化。 当我被电话铃声惊醒之际,我看了看钟,那是凌晨三时二十分!
三时二十分而被电话吵醒,心中总有点十分不自在,是以我拿起电话
之后,并没有出声。我没有出声,自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那竟是杰克中校 的声音。
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杰克中校在那样的时间打电话给我,那一定是裴
达教授一案有重大的发展了,莫非他已经捉到那个“亚昆”了么? 我忙道:“中校,甚么事?” 杰克中校的声音十分苦涩:“贝兴国死了。” 我吓了老一大跳:“他在警方的看管之下,怎么会死的?”
杰克中校叹了一声:“一个人要我死,总很容易,他弄开了灯泡上的铁 丝网,弄下了灯泡,触电死的,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没有救了。”
我听了杰克中校的叙述之后,不禁呆了半晌。
第五部:“合成计划”
贝兴国竟来不及等法律的裁判而自杀了,由此可见,他真是做了甚么 使得他内心负疚之极的事情,否则,他决计不会那样。
我又忙问:“可有遗言?”
“有,他用拆下来的铁丝,在墙上写下了几个字。” “念给我听,快念给我听。” “他这样写着:‘我死了,罪有应得,别调查我们的死因,千万别调查。’
就那么简单的几句!” 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意思好像是说,裴达教授的死,和他一样,罪有
应得!”
“好像有这样的意思,但是却模棱两可。在他的遗言中,可以肯定一点:
他和裴达教授,在生前一定犯下了莫大的罪恶!” “不错,我和你的看法完全一样,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便是──“ 我才讲了一半,杰克中校便已接了下去,道:“──我们要彻底搜查清
理裴达教授的住所!” 我立时道:“你准备何时开始?”
“何时开始,自然是现在,我在那里等你,你立时就来,看看我们可以 发现甚么。“
杰克中校的语气十分急,那是必然的。因为他一定无法隐瞒贝兴国自
杀的消息。而这消息传了出去,警方便会遭受各方面的指责。 这种指责,可能十分之严厉,而唯一减轻这种指责的办法,便是找出
贝兴国罪有应得的证据来,公诸于世。 我立时从床上跳起来,穿衣着鞋,奔了出去,跳上车子,将速度提高
到每小时八十哩,冲向裴达教授的住所,我已经算得快了,但杰克比我更早
到,我到达的时候,整所屋子灯火通明! 杰克至少指挥了一百个警员在工作,我找到了正在大叫大嚷的杰克:
“中校,我们不能乱来,每一个地方找到的碎片,要放在一起,纸片归纸片, 木碎还木碎,要分门别类,最重要的是纸片,不论多么细小,都要归纳起来,
请你快告诉你的手下。”
杰克照我的话,吩咐了下去,而我们两人,则各带着五名警员,各自 到了最重要的地方,他到裴达教授的书房,我到贝兴国的卧室。
我也不耽搁,立时清理贝兴国室中的一切纸片,那几个警员将所有的
纸片全拾起来,装在一个竹筐中,我则再将纸片倒出来,分门别类。 拣拾出来的纸片,可以分成好几类,很多是信,尤以裴珍妮写来的信
为多,我已看熟了贝兴国的笔迹,将所有不是他笔迹的字,全都剔去。 然后再行分类,我看出有两大类,一类是他工作和实验的杂记,另一
类,则是字迹相当潦草的文稿,我勉强读了碎片上的几个字,看来是贝兴国
是正在写一部文艺爱情小说。 那种小说内,自然不会有我所要的资料,我再将之剔去,就在那时,
一个警员拿着手掌大小的一片纸片来,道:“这里有较完整的一张纸,因为 塞进了抽屉的缝中,所以没有撕碎。”
那纸片其实也是撕碎了的,但是纸片上总算有一句完整的句子,上面
有一个日期,那是距今半年之前,然后是一行字:合成计划今日开── 那句句子自然是应该“合成计划今日开始”,只不过那个“始”字被撕
去了。
那没有甚么用处,“合成计划”自然是他们的实验工作之一,而我们要 找的,却是凶案的重大疑犯的线索,是以我立时将纸片放在一边。
我又忙了一小时左右,没有发现,到裴达教授的书房中去看杰克。杰 克满头大汗,也在采取我的办法,将所有的纸碎分类。
他看到了我,忙向我招手:“来,来,你看这个,可有甚么特殊的意义?” 我向他所指的看去,在桌上,他将一种浅绿色的硬纸,拚成了残缺不
全的长方形,那是一本摘记簿的面,上面写着“合成计划”四个字。 在那四个字之旁,还有一行小字:划时代的计划。
我皱起了眉:“看不出有甚么特殊的意义,在那边,我也看到写有合成
计划字样的纸片,但那只不过证明那是他们实验的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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