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问我:“他们想合成甚么呢?”
“我自然不知道,或许是人工胰岛素,或许是更进一步的具生命的蛋白 质,那只要到大学去了解一下就可以了,我想和案情无关。”
杰克叹了一口气:“那么,我不相信还能发现任何东西了,我也找不到 任何有关‘亚昆’的记录,只是发现教授原来也赌马!”
我呆了一呆:“这是甚么意思?” 杰克将在桌上堆成一堆的卡片碎,堆到了我的面前,道:“你自己看
吧。”
我拿起了其中一些,摊在手掌上,有两张上面写着一个“Q”字,接 着便是一些数字。
数字很简单,全是两位数,最多不超过十八。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以为教授是在赌连赢位?”
“我想是的。”
我正准备将那些碎片顺手抛去,可是刹那之间,我的心中,陡地一动, 我道:“中校,教授是一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他不可能是赌徒!”
杰克呆了一呆,道:“照理说是不会的,可是那个Q字,又有甚么意 思?”
“中校,你看那Q字,会不会代表着‘亚昆’?”
杰克呆了一呆,忙回头道:“你们两人,合力将这叠碎片凑起来,尽可 能凑回原形。”
“是!”两个警员将那一堆纸片接了过去,而我在无意之中,却在一片纸
碎上,看到了一个日期,我十分熟悉那日期,因为我看到过,那正是“合成 计划”开始的那一个日期!
这可以说是一项极重大的发现! 这使那些碎纸上的数字,和“合成计划”联系了起来。而“Q”如果
代表了“亚昆”,那么,合成计划,也和整件事有关了。
所以,我和杰克中校两人,都十分兴奋,我们将所有有关的纸碎,全 部拼凑了起来。但是过不了多久,我们又失望了。第一,我们找不出“Q” 就代表着“亚昆”的确凿证据。找不出确凿的证据来,一切就只是我的臆测。 第二,在我们凑成的纸碎上看来,那些数字,全一点意义也没有,除了那日
期之外。 那日期是“合成计划”开始时的日期,而其余的数字,究竟代替了甚
么,只有天晓得。
而我和杰克中校两人,都实在感到很疲倦了,我们在地上坐了下来, 各自苦笑。
杰克中校先开口,他摇着头:“没有结果,一点结果也没有,唉,我看 只好将所有的材料放入档案,列入悬案!”
杰克中校准备放弃本案了。
的确,这件案子可以列入“悬案”,因为案中有死者,有疑凶,疑凶“畏 罪自杀”,那么自然没有甚么可以继续侦察的了。
如果杰克中校就此不过问这件事,他也不能算是不尽责,因为整件事 都十分神秘,超乎警务工作的范围之外。
但是我却无意放弃,事情越是神秘,我越是要探出它的真相来。
所以,我略呆了一下,才道:“中校,如果你要将这件案子归档,那么,
移交给我来作私人侦察,不管有结果或是没有结果,都不关你的事,好么?” 杰克中校也望了我半晌,才道:“你好像是对我在威胁甚么?” “不,不,我没有这意思,我是说,作为警方的工作而言,可以到此为
止了!”
“哼,那要像你这种好奇心太强的人不再活动才行!”
“中校,我管我活动,我在暗中活动,不将我的活动公开,那和你不发 生关系!”
杰克中校一字一顿:“记得,不能公开!”
我点了点头,杰克中校站了起来:“那么,再见了,我决定撤退,回去 写报告,从此忘记这件事,请你也别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来。”
这当然就是杰克中校的“条件”了。那样的条件,十分容易接受,立 时点头,杰克站了起来,下令收队。
警员的行动素经训练,不到十五分钟,所有的警员全收队回去,离开
了裴达教授的住宅,我听到一辆又一辆警车离去的声音,住宅的灯火,也全 熄去,只有我所在的那间,还亮着灯。
刚才还是闹哄哄,几乎天翻地覆的屋子之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向窗外看去,天已经──光了。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决定以后应该做的事情:向大学方面去
询问,裴达教授的“合成计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去调查“亚昆”的下 落,他是案中的一个主要关键。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关掉了电灯,靠墙坐了下来,晨光──,我开
眼养着神,想趁天亮之前,略为休息一下。 当然,我无法睡得着,思潮起伏,不知要想多少事。 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从我第二次和贝兴国会面时,贝兴国所说的
一切看来,贝兴国和裴达教授两人生前,一定合力在做着一件罪恶的,不可 告人的事情。
因为贝兴国说裴达教授“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而也承认他自己“有 罪”,最后,他甚至为了他自己的罪而自杀!
我也可以推测他们两人犯罪的关系:裴达教授是主动,贝兴国被拖下 水,所以贝兴国才会那样恨裴达教授。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中更是骇然,裴达教授和贝兴国究竟在
做甚么事?那可以有太多的揣测。他们两人或许是和大规模的贩毒集团在用 新发明的方法,大量制造毒品!他们两人也可能将新的生物学上的发现,交 给外国特务集团,他们两人可能??
当我在沉思这些设想之际,我的头像是整个要胀了开来一样,不禁长 叹了一声。
而随着我那一下长叹声,我突然听得屋外,传来了“哗啦”一声响。 在寂静的清晨中听来,那一下声响,可以说得上十分惊人!
我立时站了起来,奔到了窗前,循声向外看去。我只向外看了一眼, 便已然肯定,那一下声响,是从实验室中传出来的。
我立时冲出门,向实验室奔去。实验室中的一切,和我上次偷进来的 时候,似乎并没有甚么不同,仍然是那样地凌乱。
但是,我却立即发现,一只木架子新倒下来,因为那木架子恰好挡在
门前,如果它是早已倒下的话,那么我上次一定不能顺利进入实验室。
而那只木架自动倒下来的可能十分少,所以我立时站定,喝道:“谁? 谁在这!”
我没有再说甚么,我们两人,默默相对,后来,又在一种极其迷惘的
心情中,阳光射进了实验室来,使我可以更清楚地看清实验室中的一切。 而当我的目光停留在实验室的中央部分时,我不禁突然呆了一呆:那
瓶蝌蚪不见了! 那瓶蝌蚪,那瓶使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叫“亚昆”的蝌蚪!
杰克中校特意留着那一瓶蝌蚪,希望那个“亚昆”会回来取它,而它
现在不见了。 是不是“亚昆”已回来取了它?那木架又是不是“亚昆”在带着那瓶
蝌蚪离去的时候撞倒的?“亚昆”可能一直在附近窥伺,但因为屋子外一直 有警员,所以他才不敢而来,现在警员刚一撤退,他就来了!
如果我的推测不错的话,那么,“亚昆”一定还走不远,我可以追到他!
我连忙退出了实验室,“亚昆”可能直奔大路去,是以我也奔到了路边, 可是我看不见有甚么人,我大声叫道:“‘亚昆’,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我一连叫了七八下,但是却并没有人回答我,在公路上驶过的车子, 有的甚至停下来看着我。我知道只是叫唤是没有用的,是以我又开始在路边
的树丛中寻找了起来,我在树丛中发现一条小路,那小路通到一个山坡去,
我循着那条小路,绕过了山坡,我看到的是一座相当荒凉的山头。 我又大声叫了起来:“‘亚昆’,‘亚昆’!” 在空旷的地方,我的叫声,引起了阵阵回音。但仍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我已经决定放弃搜寻,但是在这时候,一低头,却看到了就在我脚下
不远处,有一只圆形的玻璃盖子。那正是标本瓶的盖子!那一项发现,实在
使我高兴之极! 我推测那木架之所以倒下,是因为“亚昆”向实验室取去了那瓶蝌蚪
之后,仓皇退出来的时候撞倒的,因为在实验室中的那瓶蝌蚪同时也不见了。
而如今,我又在这里看到了那玻璃瓶盖,那么,“亚昆”带了那瓶蝌蚪, 自然是向这个方向来,我只要继续向前去,就可以找到他。
在整件神秘莫测的事情中,“亚昆”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现在,可 以有和他相会的把握了,那也就是说,我可以揭开整件事的神秘外衣,心中 如何会不高兴?
我连忙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不一会,在穿过了一大丛灌木之后,来 到了一个很狭窄的山洞洞口之前。“亚昆”在那山洞之中,似乎毫无疑问了!
我对着山洞大叫道:“‘亚昆’!‘亚昆’!” 我的声音,在山洞之中,响起了阵阵的回音,从回音的声响听来,那
山洞的入口处,虽然十分狭窄,但是内里一定非常之宽敞。 我叫了几下,除了回声以外,听不到别的声音。
我又道:“‘亚昆’,我知道你在山洞之中,我进来找你,你不必害怕,
我对你没有恶意。” 我在才一知道“亚昆”这个名字之际,就断定他是一个孩子,但是,
贝兴国却说他不是孩子,就算不是孩子,那么他一定也是一个孩子气的人, 不然,他何以要养着那一瓶蝌蚪呢?
成年人或者也会养上一瓶蝌蚪,但是成年人却绝不会在发生那样的事
情之后,再回到裴达教授的实验室中去取回那瓶蝌蚪!
所以,我先要说几句话,哄哄在山洞的“亚昆”,表示我没有恶意,使 他不要再躲着我。
而就在那句话刚一出口之际,我又听到,在山洞的深处,传来了一下
玻璃的碎裂声! 本来,我料定“亚昆”是在山洞之中,只不过是一种推断,然而在听
到了那一下玻璃碎裂声之后,那却已是百分之百的事实了。 我低着头,铸进了那山洞。
不出我所料,那山洞的入口处,虽然相当窄小,但是里面却十分宽大。
但也上因为洞口十分狭小之故,是以洞里面,十分黑暗,甚么也看不 到。
我也没有打算自己会处在一个黑暗的环境之中的,是以我并没有带着 电筒,本来,我可以利用打火机来照明的,但是我却并没有那样做。
一则,打火机照明的效果不是十分好。二则,一进山洞之后,一股潮
湿阴凉的空气,使我想到,我可能是置身在十分危险的情形之下。因为破坏 教授的住宅,杀死教授这种事,也有可能是“亚昆”做出来的。
所以,我非但不曾燃着打火机,而且边放经了脚步,我先打横走了出 去,直到我的双手,可以摸到了潮湿的洞壁,我才继续向前走去。
我每走出十来步,便停下来听上一会,想听到甚么声息,以肯定“亚
昆”的所在。 但是,我却甚么声音也听不到,山洞之中,静到了极点,我在半小时
之内,已绕着山洞,转了一转,可是仍然不知“亚昆”在甚么地方。
我不得不开口了叫:“‘亚昆’!” 我的声音并不十分高,但是山洞中的回音,却十分惊人,几乎是“轰”
地一声,突然响了起来,将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在轰然的回声中,我突然听到我的左侧,响起了一种像是咆哮也似的
声音。
那声音不是十分宏亮,但是听来却令人骇然,我连忙转向左:“‘亚昆’, 我知道你在甚么地方,你出来,你跟我一齐出山洞去!”
我一面说,一面向前用力望着。 我在山洞中已然超过半小时,不像才一进来时那样,眼前只是漆黑一
片。但是向前看去,要看清甚么,还是十分困难。
如果山洞中有人,而那人只是蹲着或站着不动的话,我仍然看不见他。 但是现在我却看到了一个黑影在移动。
第六部:力大无穷来去如风
那黑影像是在晃着身子,我看不清,只是依稀可以辨出,那是一个人。 那一定是“亚昆”,我向前走去,取出了打火机,“吁”地一声,按着
了打火机。 火光一闪,我看到了那黑影。
我也已准备好了话要说,是以在火光一亮的时候,我已开口道:“‘亚
昆’──“ 但是,我只讲了一个字便呆住了。在一刹那间,我真是呆住了,只觉
得我的身子不再属于我自己所有!
那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最恐怖的经历之一,因为那全然出乎我的意 料之外,当我在影影绰绰看到了那个黑影之际,我肯定那是“亚昆”,当时 不论想多少别的事,都不会想到在火光一闪之下,我看到的竟会是那样可怖 的怪物!我看到的,实在不能算是一个人!那只是一个怪物!那怪物有着人
的身体,他几乎赤身露体,下身围着一块布。两腿短而粗壮,双臂也是又圆
又粗,使人一看到这样的两条手臂,便觉得它们强而有力,这一切还不能说 是太可怕,因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四枝发展得较为畸形的人。
但是那怪物的头部,实在太可怕了,他的头顶简直是平的,好像被利 刃削过,头顶上非但没有头发,而且我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四只螺丝,镶在
一块塑胶板上。那塑胶板完全和他头部的其它地方连结。
那怪物也有五官,他的五官虽然丑陋,但也不能不承认,那是人的五 官,只不过他的双眼之中,却射出了一种混浊的棕黄色来。
当打火机的火光一亮,我看清楚了那怪物的尊容之际,那怪物就用那 种可怕的眼光,打量着我!
我心中的震骇,实在难以形容,张大了口,大约是想自然而然地发出
惊呼声,但是实际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和那可怕的怪物,足足相持了一分钟之久,我并不是喜欢和那怪物
面对面地站着,而是实在太意外了,一时之间僵立着,难以移动自己的身子。
一分钟之后,是那怪物先出声,在他的口中,发出了一种含混不清的 声音来,接着,我看到他两条手臂向下垂,我不期然一低头,看到在他的身 前,有着许多碎玻璃,那正是那只打碎了的标本瓶!
一看到那些碎玻璃,我更是吃惊,毫无疑问,那怪物就是“亚昆”! 那样的一个怪物,如何会出现在裴达教授的住所?又如何能用裴达教
授的标本瓶来养蝌蚪?他究竟是不是人?和裴达教授又有甚么关连? 片刻间脑中乱到极点,终于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
可能是我的那下惊呼声,激怒了“亚昆”,也可能是“亚昆”早已准备 向我攻击,就在我刚一出声间,“亚昆”突然向我撞了过来。
我在亮着了打火机之际,和“亚昆”已然相隔得很近,他突如其来地
向我撞过来,我立时向旁,跳了开去。若不是我在中国武术上,有着相当过 得去的造诣,我一定被他撞中。
在我向旁跳了开去之际,打火机熄灭。 虽然眼前陡地变得漆黑,但是我也可以知道,在未曾撞中我之后,“亚
昆”的身子,向前直冲了出去。我也正在庆欣自己的一避,避得及时。 然而,就在一刹那间,“砰”地一声,我的左肩,已然受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击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令得我的身子,斜刺里向外直飞了出去,
重重跌在地上,险些昏了过去,我的左肩上像火烧一样地痛,我勉力向前爬 了两步,在那刹那间,我心中所想的只是在山洞中除了“亚昆”之外,还有 另外一个人在!
而那另一个人,一定就是出其不意地攻击我的人! 我之所以如此想,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亚昆”在撞不中我之后,身
子向后冲了出去,他实在是没有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回身向我攻击!
但是,我的想法却立即被事实推翻! 我听到“亚昆”所发出来的那种含混不清的声音,根本无法听得出他
在叫嚷些甚么,但是我却听得出他的声音,忽东忽西,在一秒钟之内,可以
移动十几码,动作敏捷之极!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左肩仍然痛不可当,左臂软垂着不能动。 “亚昆”的手中并没有兵刃,他徒手的一击,竟可以造成如此的伤害,
气力之大,可想而知。 他有那么大的气力,而他的行动又如此之快,将这两点联想在一起,
我立时想起裴达教授的住所和他的那座实验室来。 这两处所在,都遭到了极其彻底的破坏,这种破坏,看来绝不是一个
人在短时间内所能完成的。 但是“亚昆”却可以做得到这一点,因为“亚昆”的行动如此快疾,
快得几乎和猿猴一样!
我也意识到我的处境十分危险,我必须设法离开这山洞,当然,最好 我能将“亚昆”固定在这山洞中,等我去通知杰克中校。
但是我却不敢太奢望,因为我左肩已然受伤,我不能和“亚昆”对敌, 我也经不起他再度的攻击,而他正在满洞飞奔,我如果一不小心,又会给他
撞倒!
我勉力镇定心神,紧贴着洞壁,慢慢地向前移动着身子,循着“亚昆” 所发出来的声音,有时我可以看到“亚昆”的黑影,飞快地掠过。
刚才我曾经清楚地看到过“亚昆”的外形,他是一个手短、脚短的怪
人,但是他行动之快捷,却绝对在百公尺赛跑的世界冠军之上。 有好几次,他几乎是直扑我而来的,但是他显然不能在黑暗中看到我,
所以他并没有扑中我。但是我却可以看得他更清楚。 他以极高的速度冲向洞壁,眼看他一定要重重地撞向洞壁了,但是他
两条短而粗的手臂,却立时伸出来,在洞壁上按了一按,一个倒栽筋斗,身
子立时又向后倒翻了出去,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中,又掠了开去,没入 黑暗之中了!
他的行动是如此之快,那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的那种动作,只使人 想到武侠小说中的“武林高手”的那种被小说家夸张了的动作!
我紧张得几乎不敢透气,向洞口移动着,将到洞口,一矮身,便准备
向洞口外冲了出去,但是在一刹那间,我却犯了一个错误。 我未曾想到,我一到了洞口,遮住了从洞口中射进来的光线,“亚昆”
就发现我了! 而“亚昆”的动作是如此之快,我根本还未曾冲出山洞,“亚昆”已到
了我的背后。 我并不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觉出“亚昆”已到背后。但是却连转过
身应敌的机会也没有,身后便已受到了重重的一击!
幸而我是弯着身,准备冲出洞去的,是以那一击,只是击在我的腰际, 而不是击在我的后背心。
但是那一击如此之重,令得我向前直撞了过去! 我身手十分敏捷,在跌出山洞之后,打了一个滚,顺手抄起一块石头,
看到“亚昆”也冲出了山洞。
在日光下看来,他头顶上的四枚不锈钢的螺丝,闪闪生光,可怖之极,
我用力批出了手中的石头,那石头击中了“亚昆”,将他的来势阻了一阻。 我奋力跳起,向前疾奔去,我受了“亚昆”的两击,才奔出六七步, 又跌倒在地上,我喘着气,我知道我非再跳起来不可,我大声叫了起来,一
面叫,一面又再度跃起。 我一生之中,不知曾遇到过多少强敌,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如此之狼
狈过。
才一跃起,“亚昆”又已赶到了我的身前,我用力一拳向他击去,但是 别看他的手臂短,出拳之快如闪电,我才打出一拳,他的拳头已先击中了我。 不但他的出拳快,而且他的拳头有力,那一拳击中了我的胸口,我听
到了自己肋骨断折的声音,人也整个向外跌了出去。 在我跌出去之后,已到了路边,看到一辆汽车驶过来,只向那汽车招
了招手,便仆倒在路上,昏了过去。 当我终于又醒了过来的时候,睁开眼,便知道是在医院中。
我的腰际、左肩和胸口,仍然隐隐作痛,我的面色一定十分难看,因 为我看到白素坐在病床前,在抹着眼泪,而还有一个人在来回踱着方步。
那人是杰克中校。 我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杰克中校立时停止踱步,转过身来:“卫斯理,
发生了甚么事?你和甚么人打过架?你怎会给人家打伤的?”
白素也道:“是谁打伤你的,谁有那么大的本领?” 我苦笑着,杰克和白素都是知道我有着极好的武术基础的,而我的伤,
又显然是徒手造成的,能够胜过我的人,一定是了不起的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亚昆”。” “你见到了‘亚昆’,他是甚么人?”杰克立时问。 我再度苦笑:“他?我甚至不能肯定他是不是人!” 杰克呆了一呆,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望着我,看他脸上的神情,像
是他在怀疑我究竟是不是已醒了过来,还是仍然昏迷。 白素也立即问:“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我忍住了疼痛,想坐起来,但是竟不能做到这一点,只得叫白素替我
将病床的前半截抬起一些,好让我躺得比较舒服。 然后,我才将我如何听到了一下声响,追了出去,在山洞中见到了“亚
昆”种种经过,讲了一遍。
我的叙述,令得杰克和白素两人,呆了好半晌,所以我在讲完了之后, 仍然可以说出我的结论:“毫无疑问,一切全是‘亚昆’造成的,实验室和 裴达教授住宅遭到破坏,那种破坏的程度,除了‘亚昆’之外,根本没有人 做得出来,甚至裴达教授的死亡──“
我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杰克已叫了起来:“裴达教授也是‘亚昆’ 下手杀害的!”
我点头道:“正是。”
杰克的两道眉,几乎打成了结,他苦笑着:“照你的叙述听来,‘亚昆’ 是凶手,但是,却还有两个疑问。”
我不等他将那两个疑问提出来,便已经先讲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他 心中的两个疑问,必然就是我心中的那两个疑问!
我道:“第一,那‘亚昆’究竟是甚么?他是怪物?是外星怪人?还是
和我们一样的人?第二,既然从各方面来判断,‘亚昆’是凶手,那么,为
甚么贝兴国在被拘捕之后,非但不替自己辩护,反倒一口咬定他自己有罪 呢?”
杰克连连点头:“是,就是这两个疑点,实在难以解释。”
我已然感到十分疲倦,但是还有几句话,非说不可:“最快解决问题的 方法,是拘捕‘亚昆’来查询研究。”
杰克道:“是,我立时派人去围捕他。” 我扬起了手:“中校,要千万小心,不论他是甚么怪物,他极危险,我
的遭遇已说明了这一点,你要挑选身手最好的警员,要小心从事,更要警员
不可向他开火,我们必须生擒他。” 杰克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卫斯理,谢谢你提供这许多线索给我,
我会小心,事情一有进展,我立时告诉你,你好好地养伤吧!” 杰克中校走了,医生和护士接着进来,给我服食镇静剂,使我能够彻
底休息。
第二天,杰克中校又来了,他的搜捕工作,没有成绩。第三天,第四 天,杰克中校仍是一无所获。
杰克中校显得十分沮丧,而我的伤势,则已渐渐痊愈了,一星期之后, 我已完全康复了。
像我那样喜欢活动的人,在医院中躺了一个星期,那滋味实在不好受,
我出院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驾着跑车,绕着市区,用可能的最高速度,兜 了一圈,去拜访裴珍妮。
当我看到了裴珍妮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裴珍妮显然
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而变得憔悴,她的双眼也变得呆滞,和以前判若两人! 我和她在会客室中坐下,她第一句话便道:“卫先生,我只怕自己已料 错了,兴国真可能有罪,不然他为甚么要自杀?他真是自杀的么?他──为
甚么要犯罪?” 从这几个问题听来,裴珍妮精神恍惚,已到极点,我自然得好好想一
想,如何开始对她讲话才好,因为她这时的精神状态,经不起任何打击。我 吸了一口气:“裴小姐,这些问题,我们竭力在探索,警方的负责人,已与
我充分地合作,我想再问你一下,对‘亚昆’这个人,你难道真的一点印象 也没有么?”
裴珍妮摇着头:“如果我对‘亚昆’这个名字有印象,那么我早就在上
一次告诉你了,为甚么你一再问起他?他很重要?” 我没有再和她继续讨论“亚昆”,也没有告诉她“亚昆”究竟是甚么我
们也没有确定。 接着,我只是问了一个日期,那日期便是在贝兴国的笔记簿上写着“合
成计划”开始的日子,我问道:“你对这个日子有甚么特别的印象?” 裴珍妮皱起了眉,道:“那我可记不起来了,这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如果我查一查日记,在这一天发生过甚么事,我可以查得出。”
我忙道:“那请你快去,这一天发生的事,十分重要。” 裴珍妮走出了会客室,几分钟之后,她便拿着日记簿走了进来,翻着,
然后道:”那一天,本来我和兴国有约,但是他临时打电话来推掉了约会。”
“为甚么?有要紧的事?”
“是的,我记起来了,他在电话中对我说,他和我哥哥,开始了一项极
其重要的研究计划,那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的,那计划叫??叫??”
我连忙道:“叫合成计划!”
“对,叫合成计划,你已知道了?” 我忙道:“不,我只是知道了这个计划的名称,对于它的内容,一无所
知,裴小姐,你要切实告诉我这个计划的内容!” 裴珍妮惘然一笑:“只怕我不能告诉你甚么,卫先生,对于他们的研究
计划,是从来也不感兴趣,你知道,我是学音乐的。” 我道:“如果那真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计划,那么贝兴国可能
会对你提起过它的内容,你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那十分重要!”
裴珍妮闭起了眼睛,好一会,才道:“不错,就在那天的第二天,我们 见了面,他对我说,他反对这个计划,但我哥哥不肯听。我曾打电话问过哥 哥,为甚么他和兴国起了冲突,他说──“
我兴奋之极,因为裴达教授有关那计划的话,自然是重要之极的! 是以我急不及待道:“教授说甚么?”
裴珍妮道:“我从来也不知道我哥哥是那么冲动的人,他一听得我问 他,便说了贝兴国很多的坏话,最后,还下了一个结论,说贝兴国是一个困 于世俗观念,没有科学热忱的人,像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伟大 的科学家。”
“哦!”我有点吃惊于教授的武断:“你哥哥未曾提起计划的内容?”
“没有,我也没有问他。”
“那么,你总和贝兴国提起过这件事!”
“提起过的,兴国却只是苦笑,他说我哥哥的确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而他却是一个普通人,如果要做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必须放弃做一个普通人
的话,那么他宁可不要做伟大的科学家。”
我来回地踱着,我的态度十分焦躁,因为我想不出何以贝兴国要如此 说,我叹了一声:“裴小姐,可惜你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不然,对于揭 开这神秘的事情,一定大有帮助!”
裴珍妮像是十分抱歉地望着我,我又加强语气:“现在,我甚至可以肯 定,一切事情,全是由他们的那个‘合成计划’而起的!”
我逼视着裴珍妮,希望能够使裴珍妮多记起一些有关的事来。 但是裴珍妮仍然是摇着头。 我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回到了家中。我想,世上如果没有人知道“合
成计划”究竟是甚么,或是再也找不到“亚昆”的话,那么这一切,要成永 远的秘密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又在大学中调查了一个时期,我调查的对象是裴达 教授的同事,和裴达教授的同学。可是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合成 计划”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那一定是人类科学上的一项创举,因为裴达教授曾将之形容得 如此伟大,而且,却如此严密地保守着秘密。我也可以约略知道,要实行这
个计划,一定要有惊人的想像力和工作毅力,因为裴达教授的助手贝兴国, 就曾因这个计划而兴他自己是普通人之叹!
但是我所知却也仅此而已,一直到半个月之后,事情才有了新的发展。 那天早上,我翻阅着报纸,在报上有一条不甚显眼的新闻,说在市区
以南,约十五哩的一个偏僻乡村中,有一个猪栏,被彻底捣毁,栏中的十几
头猪,全被重物压死,好像是有猛兽来过,乡民都表示十分恐惧,希望警方
派人去保护云云。 我立时取出了地图,先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小村,然后,循着一条路,
那条路一直向北伸展,经过裴达教授的住所,自然也经过我见到的那个山洞。
也就是说,“亚昆”如果顺着这条路逃下去,会到达那个村庄。 对了,我一看到了那段新闻,便认为那是“亚昆”做的事,只有“亚
昆”才有如同猛兽一样的破坏力,我立时打电话给杰克。杰克却因公到外地 去了。
杰克已离开,那证明警方已将裴达教授的案子归档,不准备再彻查。
但是我却还不肯罢休,只要有一分线索,就要追查到底! 我立时出门,驾着车,一小时之后,我已将车子停在那小村的村口,
一条小路,可以通到村庄中去。
第七部:一个白痴
那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小村庄,大约只有十来户人家,我的出现,首先 吸引了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儿童,他们一齐叫道:“记者又来了!记者又来了!” 他们那样叫,当然表示昨天记者曾经来过,我向他们笑了笑:“昨天被
人破坏的猪栏在甚么地方,谁能带我去看看?”
七八个儿童一齐叫了起来,向前奔去,我跟在他们的后面,可是才走 了不多远,一个中年人便迎了出来,那中年人面有忧色,见到了我,叹了一 声:“记者先生,你们城里人有知识,那是甚么怪物啊?”
我笑道:“我还未曾看到那猪栏,难下结论。” 那中年人道:“我是村长,你看,就在那面。” 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一堆乱石块,如果那原来便是一个猪栏的话,
那么,猪栏已被完全推倒了。
村长又道:“最奇怪的是,这事情发生在夜晚,可是村中的十几条狗, 却一条也不叫,狗怎么会不叫?”
狗怎会不叫?事情的确有些不寻常,偏僻乡村的狗最会吠陌生人,现
在我和村长讲话,便不得不将声音提得十分高,就是因为在我们的身旁,有 十几条狗在大声吠叫。
我向前走着:“除了猪栏被破坏之外,还有甚么损失?” “有,刘家寡妇,少了一些无关重要的东西,她家的门被拆了下来。” “失去的是甚么?”我大感兴趣。 “没有甚么,都是‘亚昆’用的、玩的一些东西。”村长毫不经意地回答
着。
村长可能认为他的话是绝不重要的,但是他的话却令得我直跳了起来!
“亚昆”!我竟在这里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竟从村长的口中讲了出 来,这是何等惊人的发现,那真是意想不到的发现。
我一直以为这个名字,只有我和杰克中校才知道。“亚昆”是裴达教授 案中,十分重要的一个人物,他的名字,怎会在一个偏僻的乡村的村长口中
说出来?
一时之间,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以为我是听错了,我忙反问道:“你 说甚么人?‘亚昆’?”
村长却并不以为奇,他点头道:“是的,‘亚昆’。”
我尽量使我的讲话的声调慢些,因为我心中太急于知道事实真相了: “村长,‘亚昆’是甚么人,你详细告诉我,这事情太重要了!”
村长用十分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他当然不知道我所指的“重要”是甚 么意思,而我也难以向他解释清楚,是以我只是催道:“你告诉我‘亚昆’
的一切就可以了。”
村长道:“也没有甚么好说的,‘亚昆’是刘寡妇的儿子,一个白痴。” “白痴?” “是的,他生下来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他不正常,他父亲因此气死,可
是刘寡妇却仍然将他当作宝贝,辛辛苦苦将他养大!” 我道:“村长,‘亚昆’是白痴,白痴是要等他长大了之后才知道的,
你说他一出生就不正常,那却是甚么意思?” 村长皱起了眉,他显然不明白我如何会对一个白痴那样有兴趣,而且
他也已经觉得有点不耐烦了,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那是人人都可 以看得出来的,他的手和脚──“
我不等他讲完,便失声道:“他的手和脚都特别短,特别粗壮,是不
是?” 村长点了点头:“咦,你怎么知道?”
我却没有回答村长这个问题,因为这时,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毫
无疑问,我在山洞中见到的那个怪物“亚昆”,就是这个村中,刘寡妇的儿 子“亚昆”!
但是,何以刘寡妇的儿子,会到裴达教授的实验室中去养蝌蚪? 而且,我在看到“亚昆”的时候,“亚昆”的头顶上,好像镶着一块塑
胶板,而且还有几个螺丝,看来十分诡异,那又是为甚么呢?
我感到我已然应该可以想出甚么了,但是在我面前的,却只是一堆乱 丝,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村长看到了我不说话,便叫了我几声,我只是随便应着他,村长道:“先 生,你为甚么问起‘亚昆’来,你以为是‘亚昆’回到村中来破坏?” 我又是一怔:“你说‘亚昆’回到村中里来,那又是甚么?”
村长瞪大了眼:“‘亚昆’已经失踪了啊!” 我一伸手,抓住了村长的手臂,但是我也立即发现我的行动十分失常,
是以我又松开了手,道:“他甚么时候失踪的?” 村长道:“让我想一想,他是??对了,刘寡妇哭哭啼啼,要村中的人
帮她去找儿子的时候,正巧是墟上有人做喜事,那是??” 村长接着,便说出了一个日子来。
而我在听了那个日子之后,心跳得更加剧烈了!
那是“合成计划”开始前的两天,天下的事,不会有那么巧合,我可 以肯定,“亚昆”和裴达教授的“合成计划”有关系!
而且,我可以更进一步肯定,在裴达教授的“合成计划”中,“亚昆” 一定占着一个极重要的地位!
然而,“亚昆”是白痴,是一个一出生就身体畸形的白痴,裴达教授却
是一个世界上出名的权威生物学家,他们两者之间,会有甚么可能发生关系?
我紧蹙着双眉,在心中将这个问题,问了七八次,然后,突然之间, 心中一亮,从一堆乱丝之中理出丝头来了:裴达教授想改造“亚昆”!
裴达教授改造“亚昆”,想使一个白痴变成一个正常人,那一定就是裴
达教授的计划,一个空前的计划! 这个计划,自然是人类以前所从来也未曾施行过的,也只有裴达教授
那样伟大的科学家,才能设想如此惊人的改造计划! 但是,我却还只不过理出了一个头绪来,还有更多的疑问,无法解释,
这些疑问包括:为甚么贝兴国会感到自己犯了罪,为甚么他说裴达教授罪有
应得?裴达教授究竟对“亚昆”施行一些甚么手术,以致“亚昆”会变得如 此之凶残,而且具有那么大的破坏力?
我在苦苦思索的神态,一定十分之严肃,是以村长误会了,以为我会 对“亚昆”有甚么不利的想法,他道:“先生,你别想错了,‘亚昆’虽然是
一个白痴,但是他却非常善良,村中的孩子也最喜欢和他在一起玩。”
我问道:“孩子敢和他一齐玩么?”
“敢和他一起玩?这是甚么意思,‘亚昆’从来也不欺侮小孩子,他走路 踏断了一根草,都会发上半天傻,他最喜欢各种各样的虫,他对孩子最好了。” 我再问道:“‘亚昆’的智力,究竟相等于多大岁数的孩子?你可以估
计一下?”
村长摇着头:“他今年十六岁,但是我二岁的孩子,比他懂得更多。他 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我没有再出声,因为在村长的话中,我至少又知道了一点,那便是,
在村中生活的“亚昆”,是善良的“亚昆”,但是在到了裴达教授之处,他就 变了,变成了破坏者和杀人凶手,变成了危险之极的怪物!
如今,村中遭受到的破坏,和“亚昆”的玩物被偷走,毫无疑问,是 “亚昆”所为!
我未曾向村长说出这一点,因为村民的思想单纯,如果我向他们说明
了一切经过,那么将会引起他们极度的恐慌。 而村长则反向我要求:“记者先生,你们知道得多,到处都去,有机会,
帮刘寡妇找一找‘亚昆’回来,也是好的,他实在很可怜,甚么也不知道!” 我敷衍着村长,就离开了那村庄。 “亚昆”一定还藏匿在这个村庄的附近,必须将他找到,因为到现在为
止,我虽然不知道在他的身上,曾发生过甚么变化,但是现在的“亚昆”是 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那却毫无疑问!
如果村中的儿童不知道这个变化,见到了“亚昆”,仍然和他玩耍的 话??
我想到这里,眼前自然而然,浮起裴达教授惨死的那种可怖情景,以 致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不敢再向下想去。
而且这种惨剧,决计不是我的幻想,在“亚昆”未被找出来之前,随
时随地都可以发生。所以在我和村长告别之后,向前奔出去。 要寻找“亚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要立即知会警方,
派出大队人马,来这个村庄的附近,作彻底的搜索。 我奔到了车边,刚打开车门,就看到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将手指
放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吮吸着,一面叫嚷着,奔了过来。
我可以听得她在叫的是“‘亚昆’扮牛牛,‘亚昆’扮牛牛,‘亚昆’拔
大树,‘亚昆’拔大树。” 我呆了一呆,将那小女孩抱了起来:“妹妹,你在说甚么?” 那女孩看到我是个陌生人,立时扁起嘴来想哭,我忙道:“我知道你在
说甚么,你在说‘亚昆’,是不是?” 小女孩不哭了,她很有兴致地和我讨论起“亚昆”来,她道:“是的,
‘亚昆’的气力真大,一伸手,就将一株树,拔了起来!” 我听了之后,不禁“飕”地吸了一口凉气:“你是在甚么地方看到他
的?”
小女孩伸手向前一指:“就在那边。” 我忙又问道:“他一个人在?”
小女孩大摇其头,道:“不,很多人和他在一起,牛哥,小弟,龙仔, 还有猪女。“
我只觉得背脊上已直冒冷汗,几乎连讲话也不利落了:村中的儿童和
“亚昆”在一起! 我已没时间去知会警方了,我必须先设法将村童和“亚昆”隔离,以
免发生惨剧,又或者现在惨剧早已发生!唉,谁知道这事情竟来得那么快! 我急急道:“你快带我去看‘亚昆’,快带我去!”
我将小女孩放了下来,小女孩向前奔出,我跟在后面,奔出了约有半
哩,攀上了一个山坡,向下看去,是一条乾得见底的溪流。 溪流十几乎没有水,全是一大块一大块奇形的石头,就在河坡上一幅
十分平坦的草地上,我看到了“亚昆”和七八个孩子!
在那河坡上,有一株碗口粗幼的树,连根拔起,倒在一旁,“亚昆”坐 在一块石头上,那几个孩子,正在他的前面。我预料中的惨剧还没有发生, 这使我略为放心了一些,但是危险仍然随时可以发生!
我必须不动声色他将孩子引开,我不能叫孩子奔跑,因为我知道“亚 昆”的动作十分快,没有一个孩子可以跑得比他更快的。
我在那山洞中,曾吃过“亚昆”的苦头,在医院中足足躺了一个星期 才出院,这时我一看到了“亚昆”,心中仍不免有一股寒意!但是我却必须
接近他! 我蹲了下来,不被“亚昆”看到我,然后我吩咐那小女孩:“小妹妹,
你快回村去,告诉村长──“
小女孩道:“村长就是我爸爸。” 我忙道:“好,那你就去告诉爸爸,叫你爸爸快去找多些人来这里。” 小女孩奇道:“来这里做甚么啊?” 我叹道:“唉,你不懂的,你就照我的话去做好了,你记得了么?”
小女孩将手指放在口中:“记得了!” 她转身便向外奔了开去。我明知将讨救兵的任务,放在一个只有四五
岁大的小女孩身上,那实在太靠不住,可是却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那群孩子,
离“亚昆”,如此之近! 我迅速地向河坡下走去,一直来到了那平地的附近,我隐身在一株大
树后面,只听得那几个孩子嘻哈声,不断他传了过来,他们显然一点也不知 道他们在极度的凶险之中,反倒十分兴高采烈。
我还听得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指着“亚昆”的头部,大声道:“‘亚昆’,
你头上是甚么东西?”
“亚昆”的身子站了起来,喉际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之声。 那男孩子不但问,而且还走过去,想去摸“亚昆”头上那几个螺丝。 那时,我和“亚昆”,相距不到三码,在日光之下,我可以将“亚昆” 看得十分清楚,他那种可怕的模样,实在是足以将一个成年人也吓出病来的。 而那些村童,居然一点也不怕他,那自然是从小就看惯了他的缘故。 可是,当那男童向“亚昆”走去的时候,我却也看出不妙来了,因为“亚昆”
的身子向后一仰,伸手便向那男童推去! 从他那一推的动作来看,他大约是十分不愿意人家去碰他的头部,那
一推,他可能也根本未曾发力,但是那男孩子却已挡不住了。 就在“亚昆”的手,推中那男孩的肩头之际,那男孩整个人都跌了出
去,幸好那只是一个山坡,山坡上全是柔软的野草,所以那男童在滚跌出了 几码之后,一骨碌站了起来,看来他并没有受甚么损伤。
但是,那男孩的脸上,却已充满了惊怖的神色,不但是他,别的许多
孩童,也都呆住了。 “亚昆”站了起来,自他的口中,发出了一种十分之怪异的声音来。 那种声音,十分难以形容,像是一头大猩猩突然踏中了烧红的铁块时
所发出的急叫声!
“亚昆”一面叫着,一面伸手指着他自己的头部,像是在示意那些孩童, 不要去碰他的头部。
而在这时候,我也看得再清楚没有了,我看出,“亚昆”的头部,经过
一项极大的手术,他的脑盖骨甚至被整个地揭去,而那块平整的,上着螺丝 的塑胶,竟代替了脑盖骨!
也就在刹那间,我的心中,突然一动!
我立时想起,裴达教授的所谓“合成计划”,一定和“亚昆”的脑部有 关!
同时,在我的心中.也已迅速地假拟了事情的经过,我拟的经过是:“亚
昆”是白痴,裴达教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看到了他,裴达教授想医治他, 于是将他带到自己的家中,替他的脑部动手术。
但是,我却又立即推翻了自己的这一个假定,因为这一个假定不合事 实。第一,裴达教授只是一个生物学家,不是医生,他不会想到要替“亚昆” 医治疾病。
第二,如果裴达教授的目的,是在于替“亚昆”医病的话,那么他决 计没有必要将“亚昆”的整个脑盖骨完全揭去,而代以塑胶盖。自然,更没
有理由,在塑胶盖上,用螺丝来旋紧,用螺丝,用螺丝?? 我在想着为甚么裴达教授要用塑胶板来代替“亚昆”的脑盖骨的原因。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同时我也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裴达教
授之所以用塑胶板来代替“亚昆”的脑盖骨,他的目的,自然是在进行一项 实验,而那几枚螺丝,也自然是为了方便实验工作的进行,可以使得主持实
验工作的裴达教授,可以随时打开塑胶板来观察“亚昆”脑子的活动情形! 换一句话说,也就是裴达教授是在拿一个活人进行实验! 我一想到这里,不禁手足冰冷!
第八部:惊心动魄围捕亚昆
裴达教授毫无疑问,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但是他如果拿一个活人来
做试验,那么,他同时也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 在那时,我可以肯定我的假定是十分接近事实。正因为裴达教授是在
拿活人做试验,所以贝兴国在一开始就反对这个计划。 也正因为裴达教授是拿活人做试验,所以后来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贝兴国才说他罪有应得。
也正因为贝兴国终于参加了裴达教授以活人做实验的计划,是以在变 故发生之后,他内疚悔恨自己是帮凶,而且,因为他未曾坚持原则,使得裴 达教授间接被害,所以他才觉得自己有罪,终于自杀!
那的确是太可怕了,我只不过是猜想到了这件事,也不禁全身发冷, 几乎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许多人的呼喝声,传进了我的耳中,我才陡地惊起。
我看到以村长为首,大约七八人,拿着竹杆、斧头等武器,奔了过来, 大声呼喝着,一看到了我,村长忙问道:“甚么事?甚么事?”
我吸了一口气道:“‘亚昆’,‘亚昆’刚才和他们这些孩子在一起!” 村长的神情十分恼怒:“先生,我已和你说过,‘亚昆’不会害人。”
我摇着手:“现在不同了,我和你们说不明白,你只要记得我的话就行
了,‘亚昆’极其危险,随时会杀人,他已经杀过人,你们快带着孩子回去, 我立时去通知警方。“
村长和村民的神情,都半信半疑。
是以,我再次郑重吩咐他们:“千万别将我的话当耳边风,在我未曾回 来之前,你们甚至不要去找‘亚昆’。‘亚昆’刚才还在这里的,一定是听了 你们的声音才逃走,而我因为想起了一些事,太出神了,竟不知他逃向何处。” 有几个村民已经相信了我的话,立时拉住了他们的孩子,村长也点着
头。
我再吩咐了他们几句,例如万一见到了“亚昆”,千万不可激怒他,更 千万不能碰到他的头部等等。
我和他们一齐离开,我来到了车旁,驾着车,驶到了最近的警署,我 没有说明我的来意,我只是说要和杰克中校通电话。
因为如果由我来请求派人去搜寻“亚昆”,警署中的人一定以为我是神
经病的。 电话打到杰克中校的办公室,出乎我意料之外,中校居然已回来了,
我连忙将我的发现向他说一遍,杰克立时说派大队人员来,并且授权我指挥 就近警署中可以动员的力量,先去找寻“亚昆”。
大规模的搜寻工作开始了! 不但进行地面搜索,而且有两架直升机参加了空中的搜索。
杰克中校就是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搜索的范围几乎广达一平方哩,
但是一直到天黑,却找不到“亚昆”究竟在甚么地方。 村中的孩子,逐个被叫来询问,问他们谁知道“亚昆”匿藏的所在地,
就可以有巨奖。 但是所有的孩子,却个个摇头,都说不知道。刘寡妇看到那么多的人
来搜寻她的儿子,吓得除了哭之外,甚么也说不出来!
搜索工作一直进行到天黑,几乎每一个人可以匿藏的地方都找遍了,
但就是找不到“亚昆”的踪迹。杰克中校留下了一部分警员在附近守卫着, 告诫附近的各乡村,有一个极其危险的白痴,可能随时会出现,一发现他的 踪迹,应该立时向警方报告。
他并且组成了两个巡逻队,进行彻夜不停的巡逻搜索。等到他安排好 了这一切,我才和他一起回到了市区,我和他是在警局门口分手的,那时已 经是九点钟了。
我和家中通了一个电话,并不回去,却驱车去拜访一位十分著名的脑 科专家,他是我的父执,虽然已经退休,但还在进行尖端的研究工作,是好
几家大医院的脑科顾问。 当我到达他的家中之后,他正戴着老花镜,在书房之中翻阅最新的医
学文献,他吩咐我坐下,定定地望着我,等我开口。 因为我至少有两三年未去看他了,突然在晚上去拜访他,自然知道我
有重要的事。
我心中十分乱,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是以我想了一会,才道:“林二 叔.一个白痴,四肢都比旁人来得短而粗壮,是不是先天性的脑部缺憾带来 的?”
他推上了眼镜,因为我这个问题很正经,是以他的神情也十分严肃:“是 的,那是因为大脑皮肤的构造失常,影响了脑下垂体中的几个内分泌腺,这
个人无法保存记忆,也就是说,也无法获得知识,所以他是一个白痴,而他 的四枝,也因为内分泌不正常,所以发育异常,这种病例全是先天性的,父 母梅毒的遗传,就会造成那样的白痴儿童。“
他已解释得十分详细,“亚昆”正是那样一个白痴儿童。 我又问道:“那样的儿童,如果进行脑部手术,是不是可以医治?”
他摇着头:“这不是一种病,病是可以医治的,那是一种病态,是由发 育不全所造成的,自然无法医治,那是无可补救的缺憾。”
我喝着他倒给我的浓咖啡,又问道:“那么,如果一个人,他将一个十
六岁的那样的白痴的脑盖骨揭开,他是想做甚么呢?” 他望着我:“我不明白你那样问是甚么意思,你的问题,能不能说得明
确一些?”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问题如果要说得明确一些,那得化很多的时间,
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因为我需要他专家资格的回答。
我道:“二叔,你认识裴达教授?” 他立时叹了一声:“认识的,他是一个极出色的生物学家,可惜得很,
他竟被他的助手所杀死。” “事情和你想像的略有不同,二叔,我可以将经过情形,详细告诉你。” 他十分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我便将这些日子来,我在受了裴珍妮的
委托之后,所作的调查,和目前的发现,向他详细地说了一遍。 最后,我道:“裴达教授将他在‘亚昆’身上所做的工作叫合成计划,
你能猜想出他究竟做了些甚么来么?” 他摇着头:“不能,我很难以想像,我是一个医生,而他是一个生物学
家,我们两人研究的方向完全不同。” 我又问道:“那么,在甚么情形下,一个白痴忽然会狂性大发,忽然会
行动如此灵敏,气力如此之大,可是他的脑部起了甚么特别的变化?”
我的那位父执紧锁着他的双眉:“你的问题,我实在很难回答,照你所
说的看来,裴达教授显然曾在他的脑部做过一些工作,但是据我所知,即使 改变了一个人的内分泌,也是难以达到那样结果的,何况内分泌系统的秘密, 人类所知极少!”
“那么,你也不明白他的计划是甚么?”
“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项极之伟大,震惊世界的 计划。”
我又呆了片刻,我的拜访,没有甚么收获,只是在枝节问题上,得到 了一些答案,在整个大问题上,甚么也未曾获得。
告辞出来之后,夜已很深,我回到了家中,又和白素作了很长时间的 讨论,作了很多不同的假设,但是却没有一个假设接近事实,只得快快睡去。 一连数天,都化在拜访著名的生物学家和脑科专家之上。
然而我的收获加起来,也不会比我第一次拜访我的父执时收获更多, 我在裴珍妮处,总算已有了交代,因为我已证明了贝兴国不是谋杀裴达教授
的凶手。 凶手既然是“亚昆”,而“亚昆”之所以会成为凶手,是裴达教授型造
出来的,那是一个可怕的循环。 而在这个可怕的循环中,贝兴国是一个无辜的牺牲者曰
又过了六天,事情才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我接到了杰克中校的电话,
他在电话中叫嚷道:“我们找到了‘亚昆’,将他围住了,你立即来!” “在甚么地方?”我立即问。 “你到警局来,我和你一起去!”杰克回答。
我放下了电话,便奔了出去,横冲直撞,冲到警局。我才一到,杰克 已等得不耐烦了,道:“你怎么来得那么迟?”
我苦笑道:“在我车后,至少有五个以上的交通警在追逐我,你还要我 怎样快?”
他道:“少废话,我们要起飞了。”
我和他一齐向一架直升机奔去,我们才一登上直升机,直升机便已起 飞,飞出了市区,向上次发现“亚昆”的地方飞去。
直升机飞得十分低,我看到在飞过的那山坡之后不久,有许多警员, 围住了一片林子,直升机在一个草地上停了下来,我和杰克一齐跳出机舱, 一名警官奔了过来,喘着气:“他在林子中,他在林子中!”
另一名警官也奔了过来:“我们围住他了,很多人看到他窜进林子中 去。”
杰克中校的神色十分紧张:“肯定他是在林子中,没有出来?” “是的,”好几个警官一齐回答,他们陆续奔了过来的。 杰克中校因为过度的紧张,竟有点手足无措。他是一个非常精明干练
的警务人员,虽然他有时过分自信。但是警务人员必须有良好的判断方,而 良好的判断力,又有赖于充分的自信。所以那也不算是甚么缺点。
但是这时,杰克却紧张得可以,他之所以紧张,是和我这时紧张的原 因一样,因为我和他都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知道“亚昆”是怎样的一 个人!
我在他向我望来的时候,吸了一口气:“中校,一定要生擒‘亚昆’, 你同意这个原则?”
“当然!当然!”他立即回答:“这个原则必须肯定,那太重要了!”
我们都知道生擒“亚昆”的重要性,但是我们同时却也知道要做到这 一点,是如何的困难,因为“亚昆”是一个如此动作敏捷,力大无穷的人! 我吸了一口气:“‘亚昆’现在藏匿在林子中,我们要设法去接近他, 而不是赶他出来,因为如果将他赶出来的话,他一定因为受惊而狂性大发,
那时候,就可能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中校点头:“对,你说得对。”
我用十分缓慢的调子道:“好,你既然同意了,那么请你在你的属下, 挑选五个至七个受过严格柔道或是中国武术训练的人。由我带领着前去。”
杰克中校呆了一呆:”不,应该由我带去!” 我摇头道:“中校,现在不是争面子的时候,你是一个很好的警官,但
是在身手灵活方面??” 杰克不等我讲完,忙道:“那么,至少我也要参加这个搜索小组!”
我点头道:“那我不反对,还有一点,在你挑选你的属下之际,必须声
明,那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参加者必须自愿。”
“你放心,我的属下没有怕死鬼!”杰克已将命令传达了下去,不到五分 钟,至少有二十名警员或警官,奔了过来。
我用简单的方法,试验了他们的反应的灵敏程度和气力之后,留下了 七个人,而我特别选择柔道段数较高的人。因为“亚昆”的蛮力大,如果被
他大方冲撞,在柔道上有较高造诣的人,便不容易受伤。 当他们七人被决定下来之后,我简单地讲了几句,我道:“我是卫斯理,
你们一定知道我是谁,而我,不久以前,就会被我们现在要去对付的人,打
断过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 我那几句话,令得这七个人,都现出程度不同的吃惊的神色来。 我又道:“而为了某种极其重要的原因,我们必须生擒这个人,这个人
的力大如牛,行动灵敏如猿猴,你们之中谁要退出的,绝没有人非难,因为 这是一项危险之极的任务,我希望各位之中,有家属的人,郑重考虑退出。”
我的话讲完之后,足有一分钟的沉寂。 然后,才具一个警官开了口,他道:“喂,卫斯理,你不是也有妻子的
么?”
我点头道:“是的,不但有妻子,还有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儿。” 那警官瞪着我:“是啊,那么你自己为甚么不考虑退出,回家逗女儿
去?”
我哈哈笑了起来,突然之间,紧张的神情一扫而空,顿时觉得豪气干 云,大声道:“好的,没有人退出,我还有几句话,各位必须记得,我们一 定要生擒‘亚昆’,而在单对单的情形下,绝不要和他硬拼,我们要和他群 斗,单打绝不是他的对手,好,解下各位的佩枪来!”
我最后的那句话,显然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是以一时之间, 那七个“志愿军”和杰克中校都瞪着我,一声不出。
我又重复了一遍:“所有的人,都将佩枪解下来,不准带枪去执行任 务。”
杰克叫了起来:“那太过分了。” 我立即道:“中校,要生擒‘亚昆’,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原则,你同
意的!”
“对,我同意这原则,但是那绝不是放弃武器,我们可以备而不用的,
那就像??就像空中飞人??的演员扣上保险带。”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中校,第一流空中飞人,宁愿跌死,也不用
保险带,我们不是超人,绝难有在性命危险之际不使用枪械的那种克制力!”
杰克中校的声音更大:“你要我们牺牲性命,也不可伤害‘亚昆’?” 我望着他,他虽然在这个问题上还未曾弄得通,我们必须不可以令“亚
昆”受到伤害,这绝不是为了要保护“亚昆”,而是为了全人类。 因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生物学家之一,裴达教授曾在“亚昆”的身上
做了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使“亚昆”生存着,对人类一定有益处。
但杰克中校却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在强调警员不受伤害!警员全是 经过挑选的,身手敏捷的,只要他们趋避得宜,他们可能会有危险,但是却 不会致命!
但如果他们佩戴着枪的话,那么,作为一个警员,在受到袭击时,最 本能的动作是甚么?
我觉得我非争到底不可,是以我仍然坚持:“不行,不能带枪,我们可 以避免自己受伤害,然而,一定要保存‘亚昆’的生命。”
杰克中校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我曾经和他有好几次的合作,但是每 一次合作都是以不愉快而告终的,看来这次也不能例外了!
他简直是在大声呼喝了,他叫道:“你要我们解除武装,那对我们来说,
简直是莫大的侮辱,如果必要的话,你可以退出,我们懂得如何进行。” 我也气得涨红了脸,用同样大的声音回敬他:“别不知羞!你懂得如何
进行?谁告诉你‘亚昆’在这附近?我在这里看到‘亚昆’的时候,你做梦
也没有将乡村受破坏的事和‘亚昆’联系在一起,你只知道贝兴国是一个危 险的人物,可是却连想也未曾想一想贝兴国沉重的心理负担!”
杰克狠狠地咬着牙,向我扬着拳,我也不甘示弱,同样向他扬着拳。 跟着我和他两人就要爆发一场大战了,一个警官连忙打圆场:“卫斯
理,我看这样吧,我们带着枪,但是保证不用。”
我冷笑道:“既然保证不用,带枪作甚么?” 那警官道:“你太不近人情了,我们总不能不防万一,对不对?” 我叹了一声,他们都不明白“亚昆”的重要性,这是难怪他们的。 我也不明白,我不能确切地向他们说明保持“亚昆”生存,对人类有
重大的意义,我只不过是深信这一点而已,因为我知道一个伟大的生物学家, 将他加诸“亚昆”身上的实验,称之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个计划!
杰克中校和警方人员是执行者,我一个既然没有力量捉住“亚昆”,自
然只好服从他们的意见,所以在叹了一声之后,我便放弃了原来的意见:“既 然你们不愿意放弃手枪,那么请接受我一个劝告:千万别用它!”
杰克中校见我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他拍着 我的肩头,像是根本没有发生甚么争执一样:“好,那我们就开始进行搜索,
分头还是集体?”
我吸了一口气:“分开来好些,人太多了,会刺激‘亚昆’,好在我们 每人都有无线电对讲机,任何人发现了‘亚昆’之后,立时站定,切勿接近, 然后通知别人,等我们将他包围之后再动手。”
各人都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他们显然都同意了我的意见。 我们各自散了开来,用十分轻灵的步子,走进了林子之中。那片林子
是松树林,地上全是跌落下来的松果,脚踏上去,发出“卡卡”的声音。
我尽量放轻脚步,在开始时,我还可以看到其他的人,但是五分钟之 后,我却发现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同时注意看四周围 的情形。
又过了十分钟,我遇到了三个搜索队员,我们交谈了几句之后,又分 头去寻找,约莫过了三十分钟,我的无线电对讲机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紧张 的声音:“我看到了他,我看到了他,他在树林的右角,近山坡处,他爬在 树上!”
我连忙转向右奔去,不到五分钟,我们九个人,每一个人都来到了那
地方,我们九个人,也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亚昆”。
“亚昆”蹲在树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们,他离地大约有十二尺高,我 们离他栖身的那株树,约有五码,杰克中校和别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亚昆”, 是以当他们向“亚昆”注视着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现出一种难以形容, 恐怖莫名的神色来。
我沉声道:“大家散开来,圈子最好再扩大些,他从树上跃下来,可能 一下子便跃出了我们的包围圈。”
他们听着我的话,散了开来,我则慢慢地向前走去,杰克不断地提醒 我:“小心,卫斯理,千万要小心,要小心!”
他过分地提醒我,令得我不耐烦起来,我转过头来叱道:“闭上你的鸟
嘴!”
杰克给我冷不防那样大声一喝,果然紧抿着嘴,不再出声。 我来到了树下,抬起头来,除非我爬上树去,不然我已不能和“亚昆”
之间的距离再拉近了。 我用十分柔和的声音道:“‘亚昆’,你下来。”
“亚昆”仍然蹲在树上,他异样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的手心沁出冷汗来。 他如果自树上疾跃而下,向我袭击,我再在医院中躺一个星期,可以
说是最幸运的结果。 我抬头向上望着,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亚昆”,但是我却无法知道
他究竟是一个甚么样的怪物,他究竟为何有那样超人的能力! 我感到我的喉咙乾得冒出烟来,要不断地吞咽口水,保持着咽喉的润
湿,才能够继续讲话,我不断地说着:“‘亚昆’,你下来,我们一齐去玩,
那边的山溪上有许多蝌蚪,已经生出四条腿,很快就会变小青蛙,你下来, 我们一齐去玩。”
“亚昆”仍然神情迟疑地望着我,在经过了约莫十分钟之后,(或许没有 那么久,因为我这时,根本紧张得没有时间概念了),“亚昆”才有了移动身 子的意思,他的身子略动了一动,然后,他沿着树身,向下迅速地攀了下来。 当他向下攀来的时候,他是背对着我的。
而在一刹那间,他给我的印象,使我实在不当他是一个人,而只当他
是一只猿猴。 他几乎在一秒钟之内,便到了地上,然后,他向我望着,我仍然竭力
在脸上维持着笑容,那使我看来,对他似乎并没有恶意。 人自然是世上最狡滑的动物了,因为人懂得一面装出笑脸,一面心中
却对对方不怀好意,而其他任何动物,当对对方不怀好意之际,总是现出一
副凶相来,至少好令得对方有所堤防。
我的右手在身后招着,一个警官迅速向我接近,将一根已扣了活结的 绳索,交到了我的手中。
我的计划是,由我抛出那股有活结的绳索,将“亚昆”的身子束住,
然后,其余人再一涌而上,将他制服,我握住了那绳索,才发觉我手心中的 汗,多得惊人。
我向“亚昆”接近了一步。 自“亚昆”的口中,发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来,他粗短的双臂也
挥动着,像是正要表明些甚么。
但是我根本不想去弄清楚他究竟要说些甚么,我只是点着头:“是的,
‘亚昆’,我们一齐去玩,玩你最喜欢玩的东西!”
“亚昆”显然是听懂了我的话,因为他的脸上,开始现出了一个十分笨 拙的笑容。
而刚在他的脸上现出了笑容之际,我的手突然扬起,绳索的活结,向
“亚昆”的头顶上疾套了下去。我的计划,本来是希望能将“亚昆”的手臂 一齐套住的,但这时他的手臂却在挥舞着。
而且,由于我太心急扯动绳子的活扣,是以那股绳子的活结,实际上 是套在他的脖子上,而我也无法不继续抽紧活扣,因为这机会如果一消失,
可能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
绳子的活扣,已紧紧地箍住了“亚昆”的颈际,我用方一拉,想将“亚 昆”拉得跌倒在地。
但是“亚昆”却站立着,并没有跌倒,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其迷
惑不解的神色,一对小眼睛,在不住地眨动。 显而易见,“亚昆”在一时之间,绝无法了解,何以刚才还是对他笑脸
相迎的人,忽然之间,会用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 而那时候,七名警员,已然一涌而上,“亚昆”对于穿着制服的警员,
可能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也有可能,他已然意识到自己受到伤害了,是以自
他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十分难听的叫声来。 那时,已有两名身手十分敏捷的警员,扑到了他的身边,那两个警员,
一面一个,伸手便去扭“亚昆”的手臂,他们已抓住了“亚昆”的手臂,但 是“亚昆”的身子突然向下一蹲,又向上陡地跳了起来。
那一蹲一跳之间,那两个抓住了他手臂的警员,向外疾跌翻了出去,
又撞倒了另外两名警员,而“亚昆”已跳高了六七尺,伸手抓住了一根树枝。 那活结还扣在他的颈际,而我也还紧抓绳子的另一端,是以他一向上
跳了起来,令得我的身子,也被带得不由自主,向前跌出了一步。 而“亚昆”在抓住了那树枝之后,身子一晃,又向上荡了起来,他向
上荡起的力道是如此之强,以致我如果不放开绳子的话,整个人非被他的一 荡之力,吊起来不可,就在此际,“亚昆”的身子,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
势子,向下扑来。
我根本连走避的机会也没有,他才一落地,便向我撞了过来,我的肩 头被他撞中,我向外翻了出去。而“亚昆”的身子,向下略蹲一蹲,突然抱 起了一块足有七八十斤的大石,连人带石,一齐向我扑过来!
我被他撞跌在地,眼前阵阵变黑,全身发软,是以我虽然眼看着他连 人带石向我扑了过来,也明知我被那块大石砸中的后果,可是我却一点办法
也没有!
而就在那千钧一发间,枪声响了。 枪声连响了三下,枪声就在我的身后响起。三下枪声过后,“亚昆”倒
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下,双手松开,他抱着的那块大石,也自他的怀中滚
了出来。 我循着枪声望去,杰克中校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着烟。我再转头向“亚
昆”望去,“亚昆”的胸口中了两枪,颈际中了一枪,当然死了! 我双手用力在地上按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亚昆”虽然死了,但是“亚昆”刚才的凶相,却还令得所有人呆立在
原来的地方,根本没有人移动。在我站了起来,踉跄向前走出了两步之后, 杰克中校才向我奔了过来:“你没有事?”
我现出了一个苦笑来:“中校,多谢你救了我,多谢你。” 杰克中校也苦笑着:“你看,我必须将他射死,我只好连发三枪,如果
我只将他射伤,一样救不了你,你当然明白。”
我抹着额上的汗:“当然,我明白,他的来势如此猛,而根本没有躲避 的可能!”
杰克道:“可是??他却死了,我们没有照计划将他活擒。”
“我们的计划??”我苦笑着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我们的计划,只不过是纸上谈兵,一和“亚昆”接触,完全被打
乱,从“亚昆”自树上跳了下来之后,一切的变化,全是如此之迅雷不及掩 耳,我们的计划,一点用处也派不上!
我望着“亚昆”的尸体,心中感到难以形容的沉重,我慢慢地转过身,
慢慢地向前走去,杰克在我的身后叫我:“卫斯理,你为甚么走?” 我苦笑着:“我为甚么还不走?” 杰克来到了我的背后:“是的,我用了枪,是我将他打死的,但是我应
该怎么办?难道我不应该将他打死,应该让他将你打死?” 我在一刹那间,只觉得无比的疲倦,而且,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无法
和杰克争论。 所以,我只是苦笑:“杰克,我绝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真的,请相信我,
我只不过感到心中不舒服而已,我想你心中一定有同样感觉?” 杰克点着头:“是的,我知道你并不怪我,可是我,唉,我们失败了。” “未必,‘亚昆’的尸体,应该小心存起来,请有关方面的专家来解剖,
别忘记检查‘亚昆’的尸体之际,通知我一声!” 杰克点头答应着,他不再拦阻我,我脚步沉重地进了车子,驾车回去,
一切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得到了杰克的通知,赶到了一所规模宏大的医院的剖
验室之中,我和几个警方的高级人员,全是高处向下看着,和我们坐在一起 的还有好几个脑科专家和生物学家。
三名专家在手术床上从事剖验工作,其中的一个将“亚昆”的头顶上
的螺丝弄开,将那块塑胶板移了开来。 我的估计不错,裴达教授之所以要在“亚昆”头顶上加上螺丝,是因
为便于观察他脑部的情形,因为那块塑胶板一移开,就看到了“亚昆”的整 个脑。
也就在那时,那三个从事剖验工作的专家,一齐抬起头来。他们中有
两个,不及拉下口罩,便叫了起来:“天,那不是人脑!”
是的,那不是人脑,那是一副人猿的脑,连我这个对生物学只有肤浅 认识的人,也可以分别出人脑和猿脑的不同,在“亚昆”的脑壳中,是一副 猿脑!
甚么是“合成计划”,真相大白了:裴达教授的确进行了一项人类史无 前例的工作。
他成功地进行了人类第一次脑移植的手术! 他将一副猿脑,植进了“亚昆”的脑壳中,代替了他原来的白痴脑子!
但是,结果却使“亚昆”成了一个半人半猿的怪物,发生了那样的惨
剧,那就是裴达教授所绝料不到的了。 事后,我和进行剖验工作的一位专家谈起裴达教授的工作来。 他说:“那是极伟大的工作,如果人类纯熟地掌握了脑移植的方法,那
么,在某种情形下而言,人不会死,没有死亡。我们都知道中国的伟人孙中 山死于肝癌,如果那时有脑移植的手术,那就可将他的脑子移到另一个人的
身上,人类的一切行动都是由脑来主宰的,那么他也就仍活在世上了。”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有这可能?” 他答道:“有的,事实上裴达教授已做到了这一点,他的手术十分成功,
以致令得猿的性格也进入了亚昆的体内。他克服了许多困难,可惜他实验笔 记全不见了。但一定会有人再做同样的事。人不会死,知识不会消失,那是
何等样的成就!” 如果有那样的一天,那自然是极伟大的成就。
但是,裴达教授不是取得了成就了么,为甚么他的结果又如此悲惨?
我迷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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