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



江南冬雨

               1 阴暗低垂的云幕,为初冬的一道阳光所划破。但是,这并不表示天候
就此回复,而依旧一丝丝地落下,串连起暗灰色的天空和大地。 一名男子倚着朱红色的栏杆,正望着雨丝出神。这人年约五十前后,
身上穿着一袭绣有飞龙图案的绢制长袍。这样的衣服叫做“表龙袍”,在地 上除了此人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穿上这样的衣服,而过个人姓赵,名
构,字用基,也就是历史上的宋高宗。 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西元—一五五年)十月,首都杭州临安府为少
见的连绵阴雨所封锁。这是一个位于长江之南、钱塘江口一侧的温暖之地, 港口中充塞着中外的商船、市场中堆积着米肉鱼果。人口甚至急速吁加到百
万之数。这些人员及物资,或自陆路、或由水路在此集结,走在大街之上,
你可能一不小心就会与从波斯(今伊朗)或大食(今阿拉伯)而来的人擦肩 而过。本来,自隋代以降,这儿就是一个繁华的内业都市,如白乐天(白居 易)及苏东坡等之文人雅士,也都深爱着此地的美丽风光。至于,这个城市 同时成为中国正式的政治中心,也就是成为宋高宗的御宇所在,还是不久之
前的事。高宗是宋代的第十位天子,同时也是以杭州为首都的第一位南宋天
子。
  高宗在等待着某件事情发生,在这十几天内,他一直在努力等待着。 为了获得真正的平静,这点努力是值得且必要的,反正,等待已经成了他的 一种特殊技能,他这二十年来几乎都在等待着,终于来到了这就差最后这十 多天的局面,解放的日子即将来临!
  急促的脚步声自背后响起,高宗不禁一阵紧张。大约在剩十步之外的 距离,高宗斜眼瞥到了来人在地板上的影子。
“陛下!陛下!”
  来人的声音听来似乎异常地高,虽然全身黑衣黑帽,但从他脸上没有 胡须和年龄不明的容貌来判断,这人应该是一名宦官。
高宗慢慢地转过身来,脸上掠过一丝阴农。宦官以尖细的声音报告着; “丞相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瞬间,高宗的表情转为空白,接着又开始了急剧的变化。这就是他等
待已久的报告,他的体内充满了鼓动,他摒住了呼吸,然后发出了从他的耳 朵听来完全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这个消息正确吗?”
 “这是千真万确的!丞相秦桧以六十六岁之龄亡故,很快就会有正式的 讣报传到。”
  宦官的视线再度观察着皇帝的表情,他现在看来似乎是若有所失,身 体不自觉地摇晃着。
“陛下!” 高宗颓然坐在地上,当宦官正要趋前将他扶起时,他以奇怪的音调狂
笑着:
“哈哈哈??是这样吗?他死了??他死了!” 这个笑容看来一点快活的感觉都没有,倒像是喝醉酒一样。 “他死了!秦桧死了!不过,朕还活着,是朕赢了!是朕赢了!”

高宗不断地拍打着地板,突然,他从地上站起来: “是谁?是谁躲在那里?” 高宗瞪着一片花鸟屏风,在那后面,似乎有个人藏在那儿。正当宦官
准备趋前查看时,那个人放弃挣扎走了出来。 他是御医王继先,他瘦削的双扬和细细的宏须,似乎正在颤抖着。 当他想开口辨明些什么时,高宗站起来冷冷地说道: 一继先呀!你是想把朕的事简告诉谁呀?” 瞩这??那??微臣怎么可能??” 你的经相已经死了!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王继先的脸完全失去了血色,正如皇帝所说,他的确是利用侍医的职
权,将高宗的言行和健康状态一五一十地报告丞相。也就是说,贵为天子的 高宗,其实是在丞相的监视之下生活的。不过,这个屈辱在今天终于结束了!
“请、请您原谅呀,陛下!”
王继先伏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响头,他以快要听不到的声音哭着辩白:
 “微臣身份既低,力量又微,对于丞相的专横完全无法抵抗,否则小命 早就不保了,请陛下原谅呀!”
高宗冷眼看着侍医,接着不耐烦地甩了甩手:
“滚吧!你这个家伙连追究罪名的价值都没有!” 本来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的侍医只有一脸凄凄地退出。望着他的背影,
宦官问道:“陛下要小的追上去处理吗?”看来,宦官似乎对他也很不满。
“权力真是滑稽的东西吧!”高宗挥挥手命其退下。 不过,即使很滑稽,高宗依然不想放弃权力。怎么可能放弃呢?对他
来说,这可是经过二十年才回到手上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二十年之间,宋
朝的最高权力其实是落在丞相秦桧的手中,他假借皇帝之名,让文武百官全 都服从于他的专制独裁,甚至连天子都是如此。
高宗为宋朝第八代天子徽宗皇帝的九男,他上面还有八位兄长,本来
是不大可能有机会坐到王位的,之所以可以有今天的地位,全因为他是国难 下的唯一幸存者。
  徽宗皇帝宣和七年(西元—一二五年),北方的金兵大举南下占据了首 都开封。对国难束手无策的徽宗,就在翌年让位皇太子而成为上皇。即位的 皇太子随即将当年改为靖康元年,也就是所谓的钦宗皇帝。虽然他很想重新 建国,但于靖康二年(西元—一二七年),他就和父皇一同被金兵俘虏,一
路被送到距离三千里外的五国城。历史上称这事件为“崎废之难”。此时,
徽宗上皇四十六岁、钦宗皇帝二十八岁,至于在战火中逃到江南的高宗则为 二十一岁。
  就这样子,高宗即位成了天子,然而,质疑他王位正统性的声音却不 绝于耳。他的兄长钦宗依然活着,而且也未经过正式的退位,他依然在北方
过着被拘禁的生活??。钦宗已经五十六岁了,他对归国这件事早已不抱任
何希望,当然,偏安的南宋对此也不抱希望,而且,如果他回来了,反而还 会造成困扰。
没错!当中最困扰的就是高宗。 在经过了众多的牺牲之后,宋、金好不容易签定条约,皇太后(徽宗
之皇后)韦氏终于能够跟着丈夫的遗体回国,依然得在异域生活的钦宗,带
着泪水向皇太后哭诉:

 “在您归国之后,请向弟弟及丞相传达,我已经不想重登帝位,只要当 个大动官使就心满意足了!”
所迫的太乙宫使是指道教寺院的役职,也就是说,他选择了出家,切
断一切与俗界的尘级。虽然相距三千里,但是钦宗却能洞察弟弟的心理,毕 竟,不论多大的国家,能够坐在王座上的人只有一个。他不在乎帝位,他只 要能够返国就满足了。
  归国后的皇太后,当然很想将这话传达给高宗,然而,高宗虽然对皇 太后十分敬重,但并不常拜见她。而且即使见面,也从不提钦宗。
  皇太后虽然对于被拘留在北方的钦宗感到悲哀,却无计可施,一直到 她死亡为止。
  高宗因为贪恋权力而舍弃了钦宗,但他并不是那么冷酷无情的人,他 的内心依然有着一分歉疚,让他一直无法快乐起来。秦桧完全知悉高宗的这
种心理,所以每当高宗和他意见不和时,他总是冷笑着。
而这个笑容总是让高宗一惊,因为他似乎可以想象秦桧在哺哺自语:
 “你如果要放逐我的话,那是你的自由,不过,陛下不希望兄长归来, 而命我为金国交涉的事,则会被天下人知道。”
  秦桧的呢哺接续着:“如此一来,陛下将失信于天下。而且,如果将我 放逐的话,全国也不会坐视不理,就如同破坏和平条约一般,他们将举兵南
下,而陛下的王座,大概也坐不久了!说不定金国还会让您的兄长来做傀儡 皇帝呢!”
无声的笑意让高宗再度一惊。
 “仔细想来,这个王座本来就是您兄长的,在道义上,陛下可说是篡位 者。也许,您心里后悔得想要将之归还,不过,实际上那是不可能
的!呼呼呼??” “恶魔!”高宗心里大叫着。不过,否定秦桧的存在,就等于否定了 自己王位的正统性。虽然对秦桧憎恶不已,然而高宗的生存之道却只
有与其共存,而且还不只这样,高宗担心的是将来。他的皇太子于年幼时即 已死亡??。
 “如果朕死了的话,那么,会由谁来继任呢?想来也只有秦桧这个老贼 了!我一定要活得比他更久才行!”
就这样子,十八年来,他们持续暗斗着,这可说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奇
怪的君臣关系。 就一般状况而言,秦桧比高宗年长十七岁,理当不需那么担心才是,
可是秦桧异常的生命力却着实让人吃惊,即使已年过六十,他那细长的身体 和瘦削的脸孔却呈现出奇妙的精气,头发也十分乌黑,根本不像是个老人。 秦桧年轻的时候曾被称为“秦脚”,光是看他挺着背脊走路的样子,就给高 宗很大的压迫感。他所犯的罪符——横夺不幸兄长的帝位,以及将无辜的人
在狱中杀害的罪行,就像阴森的影子压得他无法喘气。
南宋的天子害怕他的臣下,这个事实看在天下人的眼中。
 “秦桧大概会篡位吧?”金国这么认为。从外部看秦桧的权势和专横, 多数人会这么想。
  不过,秦桧不会篡位,他很清楚他是寄生在皇帝之上的,任谁都不能 独自生存。
表面上高宗和秦桧是协调一同来统治这个国家的。在多数的牺牲之下,

和约好不容易成立了!南来的内政、经济均迅速地充实,官僚制度和租税制 度也经过改革,荒地开垦为水田,运河和水渠也相当整备,在新的货币发行 之后。一时之间,南宋又再度繁华而富有。有名的(白蛇传)就是以这个时 代为舞台,诉说着杭州临安府中的荣华和洗练。
当然,秦桧的尖牙并不会因此而变钝。 就像是他的孙子秦坝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的确,秦坝的才智不错,
他被看好应为当年的首席合格者,不过,在第一次测试后,秦坝的成绩却次 于另一名秀才陆游。
  秦桧当然不可能放过陆游,不只是秦坝一个人,他是秦氏全族之耻。 在秦桧的安排下,殿斌(科举的最后试)时,秦坝以首席合格。至于令人憎 恶的陆游,当然就是让他落第了!
 “这家伙一生都不能让他浮上来,我要让他知道污辱秦氏一族是怎样的 大罪!”这就是秦桧的思考法,秦氏一族的权势和荣华就是正义,只要是违
规者都是恶人。 后来,陆游成了南宋的代表诗人,只是终其一生,他在政治、经济上
都十分不得志。 不只是陆游,凡是反对过秦桧、无视他的命令、或是口头争论上胜过
他的人,全都会被流放到边境,他就是这么地独裁。
而这样的秦桧死了!他终于死了! 高宗的心里大叫着,他自由了!再也没人能胁迫他了! 在赏赐了前来报讣闻的宦官之后,高宗终于放心了。他用被雨淋湿的
手抹抹脸,好让自己清醒。风的方向变了,雨,被吹入了宫殿之中。 不久,高宗眼前出现一个人影。
“少师吗?有什么事呢?” 这人正是秦桧的长男秦炬,目前位列少师。他对皇帝行了个礼,但这
只是个形式,他所尊敬的只有伟大的父亲。接着,他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父亲亡故之后,丞相之位当然是由身为长男的臣下来继承,陛下觉得 如何?”
高宗很认真地看着秦熄。 “这是什么话?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高宗的嫌恶感油然而生。 秦桧虽然是靠胁迫皇帝取得权势的奸臣,但他还是有他的实力和功绩,
方能从一名廷臣成为丞相。秦俗的地位、权势、财富都是从他父亲那里得来 的,但是,他却没有从父亲那儿得到足以支配皇帝的魔力。
  秦桧的体内有着不可知的深渊,让许多人陷溺其中,也将国家和时代 吞没;而秦债则没有,他只是个不知上代劳苦的二代子弟而己。
  高宗的声调一变:“你的父亲对国家有大功,所以朕将赠予其工的称 号。”
“臣感到十分光荣!”秦用的口气十分傲慢,好像认为这样的礼遇是理所
当然的。然而高宗的嘴角一歪,不客气地说: “那么,你对国家又有些什么功劳呢?” 秦瘦的反应有些迟钝。不过,从皇帝脸上的表情也能看出个大概,他
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而融合着残忍和胜利表情的高宗则转身离去。

杭州临安府的城外有个湖,因为位在城西,所以叫做西湖,是一处少

见的美景。 在太古时代,这湖应该是一处海湾,后来因为泥沙淤积而形成陆上的
一处淡水湖。而堆积的土沙则成了平野,上面为著名的杭州城。
 “杭州”的名称始于隋文帝时代,这从宋高宗看来也是五百年以上的古 代了!杭州的市街与西湖,就像是兄弟一般,是切也切不开的。
  西湖之美,历代的文人多有描写,其中又以唐代的白居易和宋代的苏 武最为有名。这两人都曾担任过杭州的知事,他们皆热爱杭州这块土地,也
都曾是此处的主事者。白居易改修过西湖的堤防,亦整修水门以调节水田的
放水,给西湖留下了治水、水利的精密研究记录。 而二百五十年后,苏拭重新整建自白居易以下损毁的水门、水路,并
且将湖底的淤泥大量抽浚。而抽出的淤泥则堆成西湖南北向的长堤,并于上 面遍植杨柳,成了一条散步的好去处,这也就是千年之后“西湖十景”之一
的苏但。除此之外,由于当时杭州一带闹饥荒,苏武不但免去租税,还将官
仓之米粮放出,拯救了数百万民众于饥饿之中。 当白居易和苏武从杭州任满要离开时,有数万的民众夹道欢送。 两人除了留下不灭的文采之外,同时也是有良能的政治家。 有一名青年骑马从西湖经过,他的身材高昂,眉毛浓密,有着一张精
悍的脸孔。这名佩剑轻装的青年姓韩,名彦直,字子温,年二十八岁。他的
官名是浙东安抚司主管机宜文字,这是一个远离临安府的地方秘书官。虽说 他是一名文官,但体格看起来却像一名武官。
成群的鸟从他头上飞过,这些都是从黄河以北飞过来过冬的大雁,子
温一面目送着它们,一面策马前进。 西湖的南北两岸各有一座高塔相对,北岸的塔为保淑塔,南岸的塔为
雷峰塔;一个细长如插天之剑,另一个则像是多角的箱子。虽然两者形状互 异,但却都是近世中国建筑技术建造之下的美丽宝塔,也完全地融入了西湖 的风光之中。
  子温一边欣赏着保淑塔的尖锐之美,一边放任马匹徐徐前进。虽说这 里是温暖的江南,但在冬雨的笼罩下,随便吐一口气,眼前就会冒出一阵白
雾。顺着小道曲折前进,子温进了一处落叶茂密的林中,在向左拐了一个弯 之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即使他已经四年没来了,他还是不会走错。
“翠微亭”
上这么写着。大11敞开着,没有看见管家之类的人。
 ”子温从马上下来后。就牵着马组进人门内。里面没有什么人造景观, 只有一条通到屋子里的小步道。在三阶之上的人口处,子温向站在那儿的老 妇人跪了下来:
“母亲大人,彦宜回来了!真是好久不见了!” 老妇人一听,马上像大男人一般豪爽地笑了起来:
“什么母亲大人,真是折煞人了!快起来吧!真是,科举合格之后连说
话都变了!这儿不是官中,叫娘就行了!” “您真是一点都没变,娘!” “快进来吧!到爹的遗像面前行个礼吧!”
  子温的母亲姓梁.名红玉。在子温向墙上那个穿着甲胄、英姿焕发的 武将画像行礼之后,两人来到了桌边。
“孩儿这次受了光禄寺丞之命,终于回到了杭州。”

这个“寺”损的并不是佛教寺院.而是官厅。光棍寺为宫中负OI 会的官厅.而“丞”则是长官的补性,因此是负责宴会的秘书官。但

  并不简单,宫中的宴会可是重大的国事,不论古今中外皆然,而且光 禄
在汉朝也是负责整座皇官的安全要务,当然于温的时代也有这样的一 面。
“这么说你被叫回临安府嗲!这很好呀!”
“不只是孩儿一人,大约有二十人都回归临安府了!时代已经变 了!”
“不是时代变了,而是人变了!到底官中发生什么事?” 梁红玉心中已经有了推涮,不过子温的回答则毫无迟疑:
“这件事还没有正式公布,不过,丞相死了!”
“哦!这个老奸物终于死了,真是可喜可贺!”“唉!人都是会死的!你
爹死了,而像丞相这样的奸人又怎能瞒骗过阎罗王而不死呢!”说者拍拍儿 子的肩:“你爹若是地下有知,大概会把丞相抓起来送他几记铁拳吧!可惜, 我没法儿在旁边叫好就是了!”
子温的父亲就是韩世忠,是南宋初用的武人,也是“抗金名将”之
  从中国的史书上看来,宋朝出了不少“抗金名将”。他们不只是宋代的 名将,同时也是抵抗外族人侵的汉族英雄,他们不但在后世广受民众歌颂, 同时也是许多诗曲、小说的主角,如:岳飞、韩世忠、刘铜、吴价、吴磷、 宗泽。
此外,当时还有一些颇具实力的武将,如张俊、刘光世。只不过,这
些人虽有实力,却因贪欲而中饱私囊,放纵部下随意掠夺,自然不受民众的 爱戴。
其中,张俊的风评奇差无比。他本是盗贼出身,后来投入义勇军立下
不少功劳,他虽然骁勇善战,无奈物欲太强,对民众的掠夺,跟金兵比起来 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外,他还和秦桧连手,将主战派的岳飞加害狱中。就是 这一点让他在历史上留下了污名。
  韩世忠则出身西北边境,他在少年时就投身军旅,马术既佳、臂力又 强,十几岁就成了高手,立下不少战功。一名叫王渊的将军曾经这么说:
“万夫莫敌指的就是这种人吧!” 于是王渊就赏了许多银两给韩世忠。所谓的“万夫莫敌”.指的是三国
时代的关羽及张飞,想来,韩世忠大概也有能和他们相匹敌的程度吧 在得到货金后,韩世忠使分派给部下及战死者的邀族,而他自己,只
要有买马和甲间的钱就行了。
  《来史·韩世忠传》中有“唱上轻财,持军瞩而与士卒同甘苦”的记 载,因此,虽然他的军规严正,但却很得兵士及民众的信赖。
  其后,“方睛之乱”发生,这是综合了徽宗皇帝的失政、摩尼教徒的信 仰,以及方腊此人的野心而导致影响天下的动乱。叛军到底有多强呢?根据
(水讲传)的记载,为了讨伐梁山油等一百零八名义贼,将近有三分之二的 官兵战死。
负责讨伐的官兵当然辛苦,可是民众也不好过,军纪差的部队,掠夺
民宅、施暴妇女,甚至残杀民众并取其首级谎称是贼兵首级而要求恩赏的都

有。韩世忠看了虽然有气,但依然奋战着。方腊的根据地是一个叫做清溪用 的洞窟,它除了是个巨大的地下要塞,同时也是极其壮丽的地下宫殿。韩世 忠带着少数的官兵潜入其中,然后与外部的官军一同呼应攻陷了清溪蝈。
  不过,乱事故平之后,韩世忠并未受到任何奖励。原来,是一个叫做 辛兴宗的将军冒领他的功劳了!最后,韩世忠只得了个承节郎的低等职位。 方腊之乱结束后,太平的日子不过三、四年,北方的女真在灭了辽之
后,更南下来侵宋,并建立了名为“金”的王朝。 这十七年间,韩世忠持续与金兵对抗着,由于获得不少胜利,终于升
到了“相宫使”一职,也就是宋朝的最高司令官,成了可与宰相匹敌的最高 武官。不过,没多久,韩世忠就将军权奉还给皇帝,自称“清凉居士”,在 西湖畔建立翠微亭隐退。
曾经有位友人忠告他:“翠微是衰微的意思,不算是很好的名字。” 韩世忠则回答:“岳鹏举生前曾在遵池州看到一处名为翠微亭的场所,
他对那里的风光赞不绝口,我只是借其名来用而已。” “那更危险,这样只会招来丞相不必要的猜忌而已!” 岳回举就是韩世忠的战友一一岳飞,他被来格以莫须有的罪名客死。 “丞相?”由于韩世忠的语气相当不屑,这名友人也只有红着睑告退而
去。
  于是,一生几乎都在战场上度过的韩世忠,五十岁后,就在翠微亭和 妻子梁红玉及十名家仆一同过着他的晚年生活。
由于韩世忠曾经中过金兵的毒话,所以他只剩下六个指头,他每天就
用这不自然的手到西湖垂钓,而随行的小童,肩上总是扛着一个大酒瓶。虽 然他隐居西湖,但并不是就此断了所有的交际,有时也会有客人来喝一杯, 不过,不管怎么醉,韩世忠绝口不提有关军事方面的
事。 他也劝儿子子田出任文官,因此当于温科举合格时,他自然相当
  高兴。后来,当他对佛道产生兴趣,就不再陷入临安府一步,谁一的 一次,就是皇太后韦氏及徽宗的遗体返国之时曾经参上拜旧。对于无法将徽
宗和钦宗救出,是韩世忠最大的遗嘱,他在弥留之际曾对周围的人说:
 “我以一介平民出身,袭着战功而得到功名利禄,能够死在自己家里, 已经是最幸福的死法了,你们为什么还要哀伤呢?”
  绍兴二十一年(西元—一五一年)八月,韩世忠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时年六十三。
  接到他的计报时,高宗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下诏封韩世忠为通义都 王,并受太师之称号,这算是非皇族的最高名誉了!对于这样的处置,秦桧 虽然没有反对,但却利用职权将于温外放至地方上,直到秦桧死亡,子温才 有机会回到临安府中。
清凉居士。
  这个称号才符合父亲。子温想,其他的称号对父亲来说实在没有必要。 梁红玉把名酒“真珠”拿出来,他们母子俩要好好喝一杯。 梁红玉这年已有五十八岁,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轻。她的身材高 窕、背脊平直、脸颊红润,两用充满着生气。以前她是江南屈指可数的美女
之一,现在依然风韵犹存。
她是平民出身,前半生为艺妓,后半生却是个指挥数万兵马、在马上

舞剑的女将军。光是想到母亲的一生,子温就不得不庆幸自己有着这么不凡 的双亲。
梁红玉和韩世忠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徽宗宣和三年(西元—一二一年),
当时韩世忠三十三岁,而梁红玉二十四岁。 梁红玉生于长江下游、大运河畔的淮安,即使在九百年后,那里仍可
见到供奉她的庙宇。在她少女时代,淮安一带兵乱四起,为了逃避战火,她 特地渡江前来京口村生活。京口就是后来的镇江市,是长江下游的重要军事
据点,港口有军船停用,街上有官军巡逻,而这些人都是酒楼、勾栏、歇馆??
等地方的衣食父母。 失去亲人的梁红玉,就这样成了在一间歇馆修业中的艺妓。美丽、聪
明、能歌善舞的她,很快地就成了当地的红牌。在这期间,她也不断地进修 弓、剑等武艺。
既然梁红玉身为京口的第一美女,想一亲芳泽的上级官员、将军、民
间富豪自是数都数不清,随便一个都能让她下辈子不愁吃穿。韩世忠虽然不 能算是无名小卒,但也只是个低阶的“武节郎”,照理来说,是配不上这样 的美女的!没想到,梁红玉居然把自己的储金完全用来赎身,而后跟了韩世 忠。
建炎三年(西元—一二丸年)三月,发生“明受之乱”。首领为苗傅、
刘正彦两人,前者为殿前都指挥使,也就是禁卫军的总司令;后者则为身兼 武功大夫及威州刺史的将军。
当时,宋代的名将中,最上位的就是玉渊,他虽承认韩世忠的武勇,
但他自己本身却没有什么人望,之所以会造成这样的原因在于他和宦官相互 勾结。
  苗、刘等人和王渊交情尤恶,于是他们就趁其他将军因战事离开杭州, 城中只剩苗、刘、王三者之时起兵。乱军进人皇宫,王渊被刘正彦一刀毙命, 而与王渊结党的宦官百余人也被杀害,甚至连高宗及大臣都成为叛军的俘 虏。苗傅还以高傲的态度要求高宗退位。
“为何朕必须退位呢?朕何罪之有?”
 “这个王位本来就是您兄长的,您不过是强占它,还是退位以申天下之 大义吧!”
高宗完全无话可说,他的兄长确实没有正式退位,但他也是在“国不
可一日无君”的情况下即位;不过,他如果坚持不退位的话,可能会惨遭到 毒手,所以只好让位给当时三岁的皇太子,由苗傅公布改元“明受”。
  前线的将军们在得到消息后相当愤怒,当然,或许会有人高兴王渊死 了,但是让苗傅来掌握国家大权则是谁也不服气的。于是各军联合起来包围 杭州,带头的部队即是韩世忠。
苗傅心想:韩世忠的妻子在城内,只要以她为人质,就可以收服韩 世忠了!
  当时梁红玉守着刚满两岁的子温,住在城里。茵傅假藉“新皇帝”的 旨意,将梁红玉叫进宫中,赐予“安国夫人”的贵族称号,并要她说服丈夫 韩世忠加人新帝。
受命的梁红玉假装很高兴地退出,回到家后,她立刻准备逃走。 到了夜里,她一面观察监视兵士的样子,一面抱起睡梦中的儿子:
“阿亮!”这是子温的幼名。

 “阿亮,你是韩世忠和梁红玉的儿子,所以绝对不可以哭,你如果哭的 话,我就把你丢掉,让你成为老虎的孩子!*说完梁红玉随即穿上胸甲,将 幼儿绑于前胸,并带上弓箭及长枪,骑上韩家最快的骏马。
  很快地,在宫中的苗情接到部下的急报,说韩家有“一名身肴甲商、 持枪的骑士”逃脱,苗傅心想:韩世忠家不是只剩下他妻子和老仆人吗?清 查之下,没有看见梁红玉母子的身影,才知道她乔装脱逃了。
“带着乳儿还想顺利逃走?真是头脑简单的女人!” 不过他的嘲笑很快就回住了,因为梁红玉已经以高明的马术逃出杭州
城,而且还以枪、箭击毙了八名兵士。 “这、这女人、这女人??”苗傅已经不知道要如何形容了! 久闻梁红玉是大美女,但没想到她竟然还这么勇猛有胆识。等回过神,
苗傅马上命令刘正彦率领三百名骑兵追捕梁红玉。
“可别失手杀了她,我还要用她来胁迫韩世忠呢1” 刘正彦想,只不过是一名女子,何必要如此劳师动众?但还是照做了!
于是大批军马往东北方奔驰了约二刻,在近秀州的地方追上梁红玉!梁红玉 利用路狭之便,回身一箭射下了马上的敌人,失去骑士的马则陷人道旁的水 田泥泞之中,再也不能动弹。就这样,在射落了八骑之后,梁红玉的箭筒已
经空了,正当她准备要展开白刃战之时,秀州的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骑兵
队领头的武将发出了雀跃的叫声:
“幄!红玉!”
‘“良臣!” 来人正是韩世忠。他们两人在窄道错身后,韩世忠便挥舞着长胡,冲
入了刘正彦军中,接着,就是一阵月下的惨杀。
  韩世忠的豪勇不让关羽、张飞,他一边以脚操拄着马澄进退,一边左 右飞舞着长胡,旋转、突刺,在十数骑落马后韩世忠依然呼吸不乱,向着刘 正彦直冲。
  然而,刘正彦却鸣金收兵,他并不是怕韩世忠一个人的勇猛,而是知 道有大批的官军即将到来。刘正彦逃回杭州,而苗傅则逃去更南边。于是,
韩世忠从贼军手中夺回杭州。被救出的高宗除了赏赐韩世忠外,更赞誉梁红 玉:
“虽为女流,却为赵子龙之辈!”
  三国时代的赵子龙,曾留下抱着幼主单骑破敌的故事,如今,梁红玉 “巾帼英雄”之名也不径而走。
  由于勇建奇功,韩世忠的地位扶摇直上,不过,他反而更在意对妻子 的评价。
“看吧!我的妻子可是天下第一的女子!” 在中国史上的英杰中,像韩世忠这样以妻子为荣的男子可说十分稀少,
后来,他更以妻子为例将,从军事以至于政治都征询她的意见。
  韩世忠麾下当然还有不少武将,如解元、成阂、王胜、王权、刘宝、 岳超等,他们全都是韩世忠拔招的,也全都信任梁红玉的智勇和胆识、愿意 接受她的指示。这些武将们平时也会到韩世忠家中坐坐,尝尝梁红玉的料理、 喝上几杯,再谈谈战场上的往事。子温小时候就常坐在父亲膝上听他们聊天,
于是,豫解元、成卧?··等人,子温都十分熟悉。
过了许多年。这些英雄们一个个老了、病了、消失了?这对年轻的子

温来说就像梦一样。 “虽然时势仍然险恶,但罪魁祸首已经消失,时代改变了,娘!” 梁红玉的反应十分冷淡,她虽为女流,酒量却不差,她虽然脸红了、
声音也大了,但她的话依旧条理分明:
 “不管是秦桧的登用、和全国缔结和平,还是岳将军的死??这些都是 皇上的意思,只要他健在一天,这个时代就没有改变!”
子温没有回答,梁红玉又干了一杯: 一因为是皇上的意思,所以你梦也只有同意主和。如果这是丞相一个
人的想法的话,你爹是不会轻易妥协的!他可是天下惟一不惧于丞相权势的 人,难道你忘了吗?”
  子温当然没忘,十四年前,韩世忠的战友岳飞被冤死在“莫须有”罪 名之下时,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韩世忠一人前去对秦桧表示异议。
人人都佩服他的勇气,但韩世忠却苦于这勇气无法使岳飞活过来。因
为秦桧无法无天,所以韩世忠才弃官离开朝廷。 为了皇帝,子温觉得应该加以辩解: “可是,娘!这些都是秦桧的奸策呀!陛下可是连想都没有想过!” “也许,但他并没有反对呀!” “就算这些都是秦桧的奸计,但只要皇上拒绝,就不会实现!就是因为
认清这一点,所以你爹最后才离开了。” 梁红玉洞悉了高宗的心理,表面上,他是被秦桧所利用,事实上,他
并不是无意识的被利用:对钦宗见死不救,以及杀害岳飞这两件事,秦桧其
实只是执行者,高宗心知肚明,故意视而不见。
 “虽说春天来了,但湖上的薄冰依然不少,你就在这儿住一晚吧!”母亲 叮咛子温,要进临安府还是明日为佳。而在拜谒高宗之后,子温就要重操民 违四年之久的宫廷勤务了!
第二章 密命




  I 秦桧死后,高宗所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人事的刷新,并且将过去被秦 桧流放在外的二十几位有力人士召回。他们大多是因反对秦桧的专横而遭放 逐,而他们现在皆获得平反。
人事刷新大多意味着政策将有重大变革,于是主战派的大臣们均对高
宗的对外政策寄予厚望。 然而。他们失望了!不论在内政或是外交,皇上都没有想要变更的意
思。他把那些被放逐的大臣们召回,只是要正式宣告他已经把实权收回来而 已。而且,他也没有给这些大臣极大的权限,甚至他还用了一名老人。
这老人姓万侯,名离.字元忠,时年七十三岁,也是因秦桧而被放进
的人之一。 他接任的职务是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在宋代的官名中,
像这样长的官名不少,但重点是,他接了秦桧的宰相之职。这分人事任用表 一出,宫廷内外无不惊叹连连。
“万俟离当宰相?那个老人有当宰相的资格吗7’
吃惊和愤怒的声音此起彼落,大家终于了解高宗完全不想变更内外政

策的想法。 这个万俟离的确是因为秦桧的缘故而被放逐,但并不是因为唱反调,
有一段时期,他甚至还是秦桧的心腹。
“这个万俟离不是那件事的共犯吗卜’
 “那件事”指的是十四年前的惨剧,当时,急于跟金国缔结和平条约的 秦桧,在高宗的默许下,将主战派的岳飞安上图谋不轨的罪名逮捕下狱,并 给予凄厉的拷问,最后还在得不到平反的状态下冤死。而那时实行不当逮捕、
拷问、虐杀的,正是秦桧的心腹万俟离。
即使五、六年后被秦桧放逐,万俟离也从未有过反对他的举动发生。
 “真是没用的家伙!”秦桧心里大概是这样讲的吧!人人都是这么推测。 总之,他应该是因无能而被放弃的。
  对于外人,秦桧向来只有憎恶和侮蔑两种情感:憎恶有能力的人,侮 蔑无能的人;憎恶如岳飞之类的人。侮蔑如万俟离之流的家伙;有能力的敌
人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以毁灭,而无能的人则在没有利用价值之后丢弃。 秦桧是以牺牲别人的方法,来建立自我一族的荣华,不管是国家、皇帝、政 敌、还是部下,全都是他获致荣华的道具。
  对秦桧来说,杀害岳飞这件事,只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他是不会为 此后悔的。他根本就没有弱点,是个完全的利己主义者。
  秦桧和万俟离在《宋史·奸臣传)中并列,但他们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和城府深沉的秦桧比起来,手段凶残的万俟离实在是很浅薄,他只不过是个 从受虐者那里得到快乐的恋态者而已。
 “由于能够拷问岳将军,所以他每天从狱中出来时都是一副很快乐的表 情!”子温曾由几个友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秦桧能够让万人感到恐怖,而
万俟离则只是让人轻蔑。 更甚者,万俟离还发明了“桔律刑”这种拷问法。
所谓的“桔林刑”,就是用绳子将犯人的两只脚绑起来,倒吊在天花板
上,让头部充血,然后再将绳子旋转数回后放开,倒吊着的人就会迅速地回 转回去,而在回转的同时,再于前后左右以杖乱打,给予“血和内脏几乎要 从口中飞出一般”的苦痛。万俟高就是这样凌由岳飞两个月。
  万俟高这种人留给后世的,大概也只有这种拷问法了【皇上为什么要 任用这种人为宰相?子温宪全不能理解。
“‘“还有很多人才的呀,为什么二?··?” 根据种种迹象看来,高宗并不愿意变更对外政策,那么,他自然不会
选择一个主战派的人来当宰相,如果要在主和派中筛选的话,就只有像万俟 离这一类的人了!
  秦桧并不喜欢有才能的人,他要的,只是能够忠实实行自己命令的部 下而已!提出政策、建立计划、实现阴谋??这些只要有秦桧一个人就够了!
目前的高宗就和秦桧一样,并不需要有能力的部下,因此,虽然朝中有部分
人士希望能由张浚出任宰相,但终究不可得。 在这时间里,有两个名叫“加吧inn”的名人,一个是“张俊”。他
是盗贼出身的将军,曾在对抗金兵的讨伐行动中立下大功。
  .另一个则是“张浚”。他是唐朝名相张九龄的子孙,科举出身,是个 很有教养的文官,字德远。
这两人在政治立场上也是互相对立的:武将的张俊为主和派,文官的

张浚则为主战派。还不只这样,张俊虽勇猛,但统率力不佳,甚至放纵属下 在大白天杀人、劫财,由于这些劣行,再加上他对金兵毫无战意,所以遭到 张浚激烈的批判,两人于是反目成仇。
  即使在当时,还是有很多人将他们两个搞混了,结果张俊这一号人物, 就神出鬼没,一下在宫廷为大臣,一下又在战场为将军,一下子主战,一下 子又主和。
  武将的张俊,在去年以七十岁的高龄死亡;而文官的张浚,如今六十 岁依然健在。他三十三岁即任知枢密院事,也就是最高司令官代理的英才,
确实有资格出任宰相。只不过,他若掌权的话,宋与金就会进人备战状态。 相对于秦桧的专横,张浚确实算是个正义派的人物,只不过这个正义 派的人物有个缺憾,那就是他总会把正义挂在嘴上。就任知枢密院事时,他 建立的军功不可谓不大,但若以战略家来说似乎太性急,对于状况的判断亦
太主观,因而也有吃大败仗的经验。
 “张浚为什么这么喜欢作战呢?”当然张浚还是有受到高宗的信赖,但 他和秦桧对立,随时都有被处刑或暗杀的危机,却依然不改变他
的立场。他的名字亦为金国首脑所知,在与宋外交折冲时,往往会问 到他的动静。。
再来看看武将的张俊。
在这个时代,南宋的官军,其实可说是佣兵部队的集合体:将军们 以自己的实力及人望集结兵士、加以组织、编成,成为军团之后,再
由朝廷给予官位、军资金和食粮,于是这就是官军了!如果操作得宜的话,
要成为富豪一族是绝没问题的! 有的将军还有从驻扎地向民众收取租税的权利,这些税收,并没有缴
回国库,而是以军资金的名义纳人自己的手中。不过这并不违法,因为是朝 廷赋予的权力。
如此一来,造福了张俊和刘光世这两个特别会敛财的将军,他们将手
中的权限发挥得淋漓尽致,而成了全国首要的富豪。张俊的庄园年产米六十 万石,足可以和大诸候相比;而刘光世手中则有广大的盐田,完全独占了盐 的生产和贩卖。
这两人和韩世忠的交情极差。 “什么嘛!这两人只知敛财囤米,完全没有战斗的意思!” 所谓救国的战争,对他们两人来说只是赚钱的手段,纯正的韩世忠当
然不以为然,但是,他手下也有部队四万人,要能让兵士们吃饱,并且存下
足够的军资金,这是一个军团的经营者所必须的资质。 “我可不是为了自肥,我这全是为了战争所备广韩世忠这么想。 只不过,有的人不以为然,在高宗身边的文官眼中,韩世忠和张俊、
刘光世并没有什么不同。
               II 从中国的历史上来看,高宗是宋朝中兴的名君。但实际上他并没有什
么积极的作为,只是在逃难时被旧臣推上帝位而已。甚至他的逃亡还曾经引 得敌军直驱长江以北。在他在位时,名将岳飞被杀害、和平条约成立,接着 也等到了秦桧的死亡,到了这地步,高宗在国内再也没有惧怕的东西,算是
一个相当幸运的人物。
当然,这是一面之辞。

 “脑袋里面只有和平和逃走!”被人这么讥笑的高宗以他过人的耐力再与 来朝、确保了和平,也使国家再度富庶。子温虽对他也有着诸多批判,但都 是基于好意。
子温第一次拜见高宗皇帝是在六岁的时候,他是随着父亲到官中去的。 当时皇帝命令子温写字,结果,他在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纸上,迅速地
写下了四个大字——
“皇帝万岁” “这??这是??一个幼儿就有这样的笔迹!他的将来一定不可限量!” 高宗拍着子温的背称赞着,韩世忠一直到死都以此为做。其实想来,
  这孩子也未免太大人样了,只不过对自认无学的韩世忠来说,自己的孩子能 够在文学之道上被皇上所赞赏,这可是比自己的武勋来得更令人雀跃。 “这样看来,皇上应该不是暴虐的君主才是!”子温哺哺自语。
其实,不只是高宗一人,宋代三百二十年的十八代中,从未出过一个
暴君。在中国史上,宋代赵家可说是最得民众喜爱的一家了! 高宗的父亲徽宗皇帝,即以善良温厚为人所知,很可惜,温柔是不能
拯救正处于水深火热的国家、人民。 恢宗乘着牛车被带至北方囚禁的途中,见到路旁的民众尸体,他不由
泪流满面不顾自赏着:“此乃余之罪也!此乃余之罪也l”听到的人,都劝
他振作起来,没有人怪他。 本来,秦桧在徽、钦二宗为金兵俘虏时,应该也被一起掳至北方才是,
然而,他却无事归来。对于大家的质疑。他也完全没有一点罪恶感。
“我是杀了监视的金兵,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当然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如果是匆忙地逃出来,怎么还会带着妻子、
仆从、家财、工具回来?而且,还没有任何追兵?还在回国之后就以主和派 领袖的身份出任宰相?大家推论的结果是:秦桧私下和金
国定下密约,以促进和平为条件而获得了归国的许可。
至于真的从死里逃生的官人曹勋,带出了徽宗要交给高宗的信。 而这封信还是徽宗把身上扯下来的布块当纸,用木炭沾水所写成的
— — 如有清理中原之策,就槽将其实行,不须顾念我等。” 徽宗在信中明白地表示,如果已有夺回国土的计策,不管什么方 法都要一试,不用在意他的生命。 徽宗在位的时候,除了享乐之外,什么都不知道,一直到他成了金人
的虏国,才有了一点身为皇帝的自觉。只不过,太迟了!被流放到北方的徽
宗,到后来既没马也没车,只是在荒野中徒步前进,没有正常的餐食,也没 有药物和防寒外衣,最后带了半盲的双眼死去(西元—一三五年),享年五 十四。当他的遗体被运回宋国,已是七年后的事情。
子温一家人所处的时代,正是宋朝最动荡不安的时候。 宋汉族由赵匡脱建国
金女真族由完颜阿骨打建国 辽契丹族由耶律阿保机建国 西夏党项族由李元吴建国
  就是以上的诸民族,在东亚的大地之上治乱兴亡。此后,女真族还在 后世建立了清朝;契丹族则属蒙古系、党项族则属于西藏系统。
不论是在文化、经济、社会制度、还是产业技术,宋朝都具备绝对优

势,除了火药、刻板印刷、罗盘等改变人类历史的发明续出之外,也开始以 石炭为燃料,在料理法和农业上也有着飞跃的进步。米的生产量超过一亿石, 盐、茶的产量也都超过一亿斤,纸、陶器和织物的产量全都为世界第一。文 人和画家辈出,甚至第八代皇帝徽宗就是一个名家。只是军事力量太弱,惟 有用丰沛的财力来做外交筹码。
而灭辽侵宋的金国呢—— 女真族建立金国的最初,君主一族的完颜一家名君名将辈出。而且一
族同心合力,让这新兴的国家急速地强大起来。
 “开国之初、家庭之间同心协心、大开门户而无自私自利之心。”这是清 朝史家赵翼对他们的赞誉。做为一个民族的指导者,去除私心私欲将全部的 力量放在国家的发展之上,不由得让后世的史家深深钦慕。
“金之初起,天下之强莫过于此I” 金的皇族们,在战斗之际都是身先士卒,以白刃与敌方交战,这当然
不是宋的皇族可以相提并论的,所以他们可以少量的士兵击破大军,压倒四 方的部族,不断地扩大势力。
  尤其是太祖阿骨打的四男——宗粥,他的骁勇善战人尽皆知。在他的 兄长宗望死后,兵权完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由他负责统筹金兵的战略立
案和战斗指挥。
  宗强当然是汉名,女真族之名为“UJYU”,本来女真族就没有文字, 若以汉文拼音的话,写法为“刀刃。从汉人看来,宗据当然是侵略者,但说 到他的神勇则不得不佩服。
 “四太子更足敌方,但却为一英快的男子。”这是梁红玉对子温说的话。 四太子,也就是“第四个皇子”的意思。另外,他的兄长宗望本名为斡离不,
人称“二太子”,也是位不输弟弟的勇将,又因他信仰佛教,所以又被称为 “菩萨太子一,可惜,他很年轻就病死了。
宗骁最自豪的就是那支由三千骑兵所组成亲卫队,人称“铁塔兵”。
  说到一四太子的铁塔兵”,可是会让对方胆战心惊,他们的一骑比得上 来兵十人。他们就像黑色的奔流:身穿黑甲胄、骑黑马、舞长枪,只要一过 战场,留下的就只有敌人的尸体。
  而在铁塔兵最前头的,就是四太子宗迅。他的爱马“奔龙一在(金史·宗 提传)中也是有记载的,是金国最好的名马。
 “既然他这么强,应该一次也没失败过嗲?”子温问道。梁红玉笑笑回 答:
 “别开玩笑了!四太子虽为英雄、铁塔兵虽然厉害,但在黄天荡之役让 他们几乎全军覆没的,正是你的爹娘!” III 时序进 人十一月中,回到京田的子温终于见到了高宗。
“彦直吗?回来后的日子过得还好吗?”
“托您圣思广子温低头回答。
“你目前还是独身吧?或是在离开临安府之间有了良缘呢?瞩 “不,微里依然独身!” 由于当时的士大夫结婚多较迟,加上子温的双亲也算晚婚,所以即使
已经二十八岁了,他也不以为意。而且,他们父子俩一直为秦桧所忌,也没 有人会积极地提出婚约。
“是吗?那么你现在就没有家庭之累了!”高宗点头说道。看来,皇上并

不是要替自己说媒,子温呆了一下,如果是皇帝说的媒,即使不喜欢大概也 只有答应下来了。
“其实,到金国的密探回来了??”自孙子兵法以来,汉民族的谍报战
相当地长远,而积弱不振的宋之所以能和金兵长期抗战,也是因为谍报战长 于金的缘故。在此时代稍后,金的要巨也曾对世宗说:
 “虽然我们也派遣不少谍报者到宋国,但依然不能详知其内情;相对地, 宋却能正确得知我方实情,这相当不利于我方,希望能提高谍报者的待遇,
以增加竞争力。”
  世宗点头苦笑。这位金国历史上的名君是否真有提高其待遇不得而知, 但应该了解这个道理的。
  全国的人口约有四千万人,其中七百万为女真族;三百万是契丹和渤 海人,其他则全为汉族。宋的密探要潜入其中自非难事。
“如果一个国家会因间谍而灭亡,那也是无可奈何,朕只要能公平对待
汉族,自然不会有私通宋国的人,这才是正道。” 也许有不少人会嘲笑世宗是“不知现实的理想主义者回,实际上,世
宗在位时,正是金帝国最安定充实的时候。而且,受他统治的汉人,甚至还 将他和古代的圣王相提并论。
在官中,高宗正对着子温说明金国的情势:
“也许你也知道,全国在六年之前曾有过一场政变??” “是的,微臣知道!” 在谛结和平条约的十三年间,宋朝一直是高宗皇帝在位,然而,金人
那边却有帝位的交替。绍兴十二年,当时金的天子为照宗,七年后,皇族成 员完颜亮即位,实际上,他的位置是过试熙宗得来的。
  熙宗十七岁即位,他自幼接受中国文化范陶,宗干、宗说、宗翰等, 具文武才能的皇族为其辅佐。二十四岁时,与宋讲和成立,金成了支一配中 国大陆北半部的强大王朝。但是,好景不常,在一些贤能的皇族们陆续去逝、 引退之后,熙宗就开始失去了节度。他本来就是聪明的人,推一的缺点就是
喝醉酒会乱事,他还因此斩杀了一些皇族和大臣,最后,更因与皇后发生口
角而将她处死。 这样的黑宗之所以还能安泰度日,主要是因为骁勇的四太子宗强依然
健在。宗据是来朝最为害怕的人,在与岳飞、韩世忠等死斗之际,还能一时
占领杭州将高宗追赶至海上,其实力无可比拟。 由于宗据深知建国时的艰难,因此他最憎恨族中的内乱,宗拐死后,
熙宗顿失依靠,他在反感和敌意的包围网之中更为孤立,于是他的杀戮更 深??。
  就在这时,完颜亮登场,他是熙宗的堂兄弟,官拜平章政事,也就是 宰相的一员。他在审慎评断之后,领着一批同党以白刃杀人宫廷,把一手握
着酒杯的熙宗追到一个房间之中。
 “来人呀!武官!快来救朕呀!”这大概是他最后的呐喊了。完颜亮在他 身上砍了十几下,血和酒的气味满溢室中。
这一年是金皇统九年,宋绍兴十九年,也就是百元—一四九隼。 熙宗当时三十一岁,向来以团结自夸的女真族,竟也出现了武帝的惨
剧。
完颜亮随后即位,他较熙宗更富中国文化素养,是个头脑敏锐、容姿

端正的二十八岁青年。金国上下都对他有所期待,也就是说,大家希望他能 够振兴外交和内政,成为金国从建国到安定的一个重大的转机。
然而,这分期待落空了??。
 “听说,目前的金国主乃是扬帝以来的暴君,性好杀人淫虐,除了杀害 皇族一百五十人外,还将他们的妻女全部纳入后官??”高宗的声音充满了 嫌恶。在汉文化中,同族的男女相通即是乱伦,如果像是奸淫兄长的妻子、 或是和堂兄弟的妻子相通等,简直会被视为野兽般的行为。何况像完颜亮这 样大规模实行的。
 “朕并不知道金国主到底施行了怎么的暴政,不过,他杀了许多皇族和 重臣是千真万确,从朕的立场来看,其实是额手称庆的《’
的确,将高宗的族人掳至北方的是金,而将初登帝位的他从大陆 追赶至海上的也是金,甚至,在和谈后,还要这个贵为宋朝天子的人

他们称臣??这些全都是金军之害,现在看到他们起内哄,高宗当然 要高兴了! “不过,那个暴君的目标,恐怕依然还是南下,知道冯?彦直!”高 宗的声音藏着深切的恐惧。 “陛下,您是说?金兵可能会毁约展开侵略吗?”子温的声音也提 高了。
如果高宗的想法只是妄想就好了,但从完颜亮的行为来看,还是令人
有些不安。对着高宗苍白的脸,子温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和约,应也是金国所希望的才是,而且,微臣也不认为他们有片面毁 约的理由。”
 “还需要理由吗?对一个会就君、残杀族人、奸淫妇女的暴君来说需要 理由吗?”
“不需要?·’”
  完颜亮在金国的恶形恶状也许有被误传或夸大之处,但他的行为确实 是超乎理法许多。
 “彦直呀!朕有事情要托付你??”既是皇帝的请托,子温自然没有拒 绝的空间,所以他还是继续听下去。
“必须要智勇兼备,而且是绝对信任的人,朕才会有这样的请托。
彦直,希望你能成为朕的耳目潜入北方,探查完颜亮的想法??”
IV 从高宗御前退出的子温,因想得人神而在曲折的长廊之中 迷失了方向。户
  想到皇上所给予的密命,不但不能拒绝,而且安全什么的保证可说完 全没有,若是不幸陷人金国手中,也只有沉默至死了!虽然死不足惧,但子 温不希望做无谓的牺牲。
子温是韩家的长男,上有母亲,应以孝顺母亲及家庭祭祖为最优先才
是,那么该怎么办呢?想着想着,子温觉得好像有一团人影向这边走来。 来人正是万俟离,他后头跟了十几个随从,子温看了赶紧躲到红色拉
子后面。而一头白发的宰相则面无表情地从圆柱前面走过。 万俟离外表看起来和一般的老人没什么两样,不过,他却是十四年前
无故逮捕岳飞、并拷问、杀害他的凶手,他是那种冤杀了别人却还可以淡然
处之的人。这次,他回到宫廷的第一件事,就是剥夺秦桧之于秦煌的地位,

还将他的家族自临安府流放。 秦值半泣着离开临安府,连看好戏的人都不由得觉得可怜。 子温的父母一一韩世忠和梁红玉的时代,可说是英雄辈出的世代,宋
与金的智者和骁将连云。相对地,为恶之人亦是成就非凡;送子温都不得不 承认,秦桧是个将一国化为私物的重量级人物。
  此外,万俟离最可恶的,就是拒绝回复岳飞的名誉。岳飞在狱中被杀, 其后继者养子岳云被以共犯的罪名义斩首,一族皆受流刑、财产没收。秦桧
死后,一直有人向高宗皇帝提出回复岳飞名誉的诉愿。
  对高宗来说,杀害岳飞的全部责任都由秦桧所负,他也认为该回复其 名誉。岳飞的死和对其兄钦宗见死不救一样,都是他良心上的刺。但万俟离 却不这么认为。他和高宗不一样,万俟离不能把全部的责任推给秦桧,因为 当初下手的人是万俟离,而且谁都知道他还是积极地残害他的人。如果要回
复岳飞名誉的话,势必会追及他的责任,因此他对此表示异议:
 “岳飞的名誉岂是可以如此轻易回复的?此人一向反对与金的和平,若 现在回复他的名誉,金国会做何感想?莫过于怀疑本朝弃和平政策而去,也 许会导致出兵相对的状况呢!”
  高宗听了之后,眉头又皱了起来,再没有比搬出“金国会怎么想?” 的论法来和高宗唱反调更有用的了!秦桧这样,万俟离也依样画葫芦。对高
宗来说,只要是会刺激到金国的事,都是他最不想见的。 于是,回复案就这样石沉大海。 这也是万俟离在任内的最后“业绩”,之后,他就以无为之治当藉口,
占着那个位置一直到老死。关于对他杀害岳飞的审判问罪,全都是他死后的 事了!
  在万俟离一行人离开之后,子温吐了一口气。本来他是没必要躲避的, 但如果被这个老狐狸套出天子的密命,那就不妙了。再怎么说,万俟离是不 会把子温的命放在眼里的。
当子温要往与万俟离相反的方向离去时,他才想到此处尽是他未 曾见过的风景,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后,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在左前方,有一名穿着官服的人,他大概比子温大五、六岁,一样是

材高挺、相貌堂堂,子温询问了他的名号。
“姓虞,名允文,字彬甫。”
“哦,原来是虞彬甫大人!”子温睁大眼睛。这是两年前科举合格的新进
官人,曾至四川赴任,是“抗金名将”吴磷的秘书官。而他之所以有名,是 因为他曾经对高宗上疏:
 “秦桧.盗权十有八年,桧死,权归陛下。”言明了秦桧生前高宗无权的 事实。读了此文后,高宗对作者感到兴趣,所以把他从四J;哦回来担任秘
书丞,也就是宫廷书记官的工作。虞允文虽然是文官,但他却在军事上向高
宗提出不少对金的防卫建言。 “‘子温,其实向陛下进言派你到金国的人,就是我。” 看着虞允文,子温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章 黄天荡



广阔的黄河,正从子温的眼前流过。 黄浊的水流高高低低地咆哮着向东奔流而去,其水势之强,就像是豪
雨,不,用“水平的瀑布”来形容才更贴切。用手掬起一把河水,可以清楚
地感觉到其中有一半几乎都是泥沙。黄河的水从遥远的西天而来,强大的水 流每每运走大量的土沙,然后在河口堆积成万里平野,每年平野不断地扩张, 黄河的河口也因此不断地向东延伸。
  宋绍兴二十六年,金正隆元年(西元—一五六年)春二月,子温站在 黄河的南岸,大约往西走一天就能到达开封,那儿正是三十年前的宋都。
  今日的黄河虽然是从山东半岛的北方流入渤海湾中,然而,黄河下流 的河道一向不安定,所以,在子温的时代,黄河的河道就是从山东半岛之南 流入黄海的,以河口的距离来说,大约向南移动了八百里(约四百四十公里)。 这个结果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宋建炎二年(西元—一二八年)十一月,
利用黄河怒涛阻止金兵的南下,这是大臣杜充所提出的最后手段。就是在淄
阳城附近破坏黄河的堤防,在金军之前筑起了一道浊流之壁。 黄河的水流以轰天般的响声从东北向一转成为东南向,暂时阻挡了金
兵,也让许多人因此能逃到长江以南。当然,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金兵还是在十数日之后渡过了黄河。
“真希望让你爹也看一看!”梁红玉望着滔滔大河发出叹息。身为
子温之母、韩世忠之未亡人的她,跟着儿子一路从杭州临安府出发,

在也同样站在黄河岸上。 一个成年人带着老母一同旅行,这在“百答孝为先”的中国社会是
”很平常的,像《水洗传)就曾记载王进带着母亲避难的故事。然而,

外人眼中看来一定会觉得奇怪。因为这老母的步伐轻盈,而背负着行 李的儿子却反而拄着拐杖落于其后。 当母亲宣布也要前往金国时,子温的弟弟们自是排了命的反对, 没想到梁红玉却以坚决的口吻说:
“你们这些人难道想违逆把你们扶养长大的母亲吗?” 听了这句话,子温的弟弟们也只有惶恐地说: “大哥!母亲就麻烦你照顾了!”
而子温也只得接受。
“你们认为我需要人照顾吗?看看我的身体状况这么好I” “孩儿们知道!家中就交给我们,请您不用担心!大哥,你们一定 要平安归来促!”
_子温受命潜人金国这个任务自然不能张扬,所以,他是以看顾重 病的老母为名休职。不过,梁红玉的身体十分康健,这点倒十分令人
欣慰。
在这个时代,黄河以北是由金占领;长江以南则由宋保有,问题就 出在黄河和长江之间。在这里有条淮河自西向东流,大致上,黄河以 前、淮河以北之地被称为“河南”;而长江之北、淮河以南则称为“江
北”
或“淮南”。淮河这条线,即成了来与金相接的最前线。 最初,金也是避开与来的直接对决,而留下了如以前齐、楚一般的

优巴国家为缓冲地带,因为他们并没有自信可以直接统治多数的汉 族。后来,当他们有了政治能力的信心时,就废去了齐楚,而将河南

带列人金的直接统治之下。 也就是说,目前子温和梁红玉已经潜入了金的领土之中了! 在得到皇上的密令后,子温又从虞允文那里知道了详尽的潜人目 的:
“其实不为别的,就是靖康帝的事情??”
靖民帝就是高宗的儿长,也就是那不幸的钦宗。钦宗是他死后的滋名,
在这一年(绍兴二十五年),他还活着,一般是以靖康帝来称呼,这是他即 位时的年号。
钦宗目前的境遇如何?可能的话,希望能够助其一臂之力,这是皇上
(高宗)的用意,至少虞允文是这么说的。高宗并非见死不救的冷酷之人, 他虽然知道兄长遭拘役的苦痛,但之前有秦桧在,什么也做不得。如果公然 向金相询的话,也许还会成为外交上的问题,因此才希望子温前去调查。
听到子温提起这件事时,梁红玉就提出了要同行的打算。 韩世忠还是一名默默无闻的抗金义勇军时,就受了钦宗的接见,他至
死都对钦宗温和的为人念念不忘。对梁红玉来说,她自然是希望能够见到钦
宗,而后再向丈夫的英灵报告呷! 一娘不说话时,就像个贵妇人,但是只要一开口却又顽固得很广 “是!是!娘老了,会听孩子的话的,娘会尽量不招摇,你可不要把娘
给丢弃了!”’ 梁红玉嘴里虽这么说,但子温还是不能信任她,如果她真会乖乖听话,
那就应该待在西湖边等待孩儿归来才是。形式上,她是跟着孩子潜人金国的; 实际上,她却是由孩儿替她背负行李,勇敢地闯入金国
的勇者。子温认为,她并不是要向丈夫的英灵报告和钦宗相见之事,
而是根本上她就爱好冒险。
11 子温从小就是听着宋金两国战士的故事长大的,他的母亲梁红玉总是
将这些故事说得活灵活现。
“金国的四太子虽然是我们的]的敌人,但却是个英雄,只是还说不上 是天下第一就是了!” 在梁红玉心目中,天下第一的男儿当然是韩世忠,第二名是岳飞, 第三才是四太子宗拐。对这位曾是京口第一的名妓来说,为何一名不 善言辞的鲁男子会比那些大官更能吸引她呢?应是梁红玉本就喜欢诚
实而朴质的男人吧!“这男人未免太过无聊,怎么不选择更风趣体面的男人 呢?这样才能过更有趣的一生呀!”同僚的妓女们这么规劝她。但是梁红玉 依然是选择与这个男人共度充满乱涛的一生·,?·。
  就这样,韩世忠夫妇在建炎四年【四元—一三0年)建立了他们最伟 大的武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黄天荡之战”。这年,韩世忠四十二岁, 梁红玉三十三岁,子温则为三岁。
  这一年也可说是宋朝的存亡之际,四太子宗强领着金军十二万骑,渡 过长江直击杭州临安府。
“在今年把宋灭了之后,我们女真族就统一天下了!”

宗粥不可一世的气焰,在宋的国土上造成了一阵恐慌。
“四太子来了!” 其中最害怕的就是高宗皇帝,当金军来袭时,他立刻舍了杭州往南逃
逸,甚至还一度舍弃了陆地逃到海上。掠劫了各地的宗迅,最后终于放弃了 高宗带队归回,宋的天子也才能够回归首都。
这时的宗迅是金国的都元帅。 都元帅的“都”.指的不是“京都”,而是和“全”、“总”同意。都元
帅为帝国军的最高司令官,也就是担当军事的宰相,在宋是叫做枢密使。
  宗粥共有三位兄长:大太子宗干、二太子宗望、和三太子宗辅,另外 还有一位弟弟宗峻,五名兄弟的生母皆不相同。大哥宗干长于政治,所以担 任国论勃极烈,亦即宰相一职,在内政和外交上皆有很大的功绩;弟弟宗峻 由于母亲身份较高而成为太祖的嫡子,只是年纪轻轻就死了;至于三哥宗辅,
大约是生于西元一O九六年,这是根据宗粥和宗望的年龄所推出来的。
  和宗粥最要好的。就是二哥宗望。他们两人都是悍将,用兵之果敢神 速无人能比。宗粥年轻的时候,就以宗望副将的身份上战场,他十三岁的时 候,曾经因为落单而以单骑打倒了辽军的八骑。后来才被随后赶来的宗望救 出重围。
离开战场的宗望,对于成为阶下国的徽宗和钦宗寄予同情,本来他是
想在和约成立之时放他们回去的,可惜宗望英年早逝。 预知自己死期将至的宗望,曾将弟弟宗粥叫至枕边,交代了以下的遗
言:
 “宋朝必将再度恢复势力,我军目前虽然节节胜利,但尚未有支配大陆 全体之力量,不要扩大无益的战线,应保住黄河以为两国的境界。”
  曾经灭了辽国、破了西夏、又击败了宋国的宗望,在宋建炎元年(西 元—一二七年)夏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宗望享年不明,但应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才是。他的死,不但是金的一
大损失,对徽宗和钦宗也是不幸之事。宗望死后,在金的阵营当中,就再没 有主张将而皇帝送回宋国的声音了!也因此,宗迅就带了大军,性急地渡过 了长江。
另一方面,迎击宗掘的宋军又是怎样的一个状况呢? 当时,岳飞的军队称为岳家军、韩世忠的军队称为韩家军,兵士们透
过岳飞和韩世忠对朝廷效忠,而兵士们的傣给和恩赏,则都是主将发落的。 当时南宋的官军可说是佣兵部队的集合体,它们的前身都是原来抗金的义勇
军。
  对于那些从科举出身的文官们来说,他们可说是相当憎恶这个事实的。 然而,他们又指挥不了那些拿武器的士兵,宋的命运依然落在武将的身上。 像韩世志和张俊这种没有学问的人,竟可拥有和宰相匹敌的力量,想到这里 就令这些文官们生气。而当有学问的岳飞以“爱钱比爱国更重的文官们”来
批判他们时,就更是令人七窍生烟了I 岳飞既年轻,又富有才能和学识,自然是充满了自信和霸气。欣赏他
的人,自然SRta赖他;对他不怀好意的人,老是觉得他很危险!高宗身 边的大臣们多属于后者。
岳飞没有明哲保身的观念,因为他自认行事光明正大;也许是他的才
能和自信太过,在批判他人的缺点或失败时总是不留情面,于是自然受到孤

立。
但并非只有岳飞一人如此,其他的将军们也是互相嫌恶、憎恨的。 这样子的佣兵部队,在其他时代也许相当异常,但在宋代,这却是现
实,张俊就是一个恶例??。 某次,张俊的部下仗着主将的权势,竟侵人勇将刘绩的阵营捣乱放火,
无法无天。只不过刘搞不吃这一套,他将这些人全依军律斩首,合计共十六 名。其他的人逃至张俊那儿告状,于是他跑到刘犄阵中兴师问罪:
“我特到此地宣抚,为何斩杀我的部下?”
 “是您的部下吗?这没有关系,我只是依照军律将无法之徒处斩而已, 还是说?这些家伙根本是受了您的命令呢?”
“说这什么话,小子厂 接着,两人忿而拔剑相向,幸好周围的人极力阻止,才没造成同门操
戈的闹剧。像这样的例子,张俊应该负极大的责任。其后张俊因憎恶岳飞,
更加担了秦桧的阴谋。至于刘镐,后来虽因得罪秦桧而左迁为边境的知事, 但因讨伐盗贼集团及行政公正而获民众敬慕,被敬称为“刘三相公”。
  另一位和刘铸同姓的将军刘光世则问题多多,他和张俊一样利用战争 自肥,只不过,他没有以莫须有的罪名加害别人,尚不能说是恶人。《宋史·刘
光世传》就评论他是“律己不严、驭军无法”。不过,他倒是在高宗皇帝面
前大言不惭: “臣为国家尽力,后世的史学家必将刘光世的功绩写为第一才是广 高宗则回说:“卿不可徒为空言,当见之行事!”
  也就是说:“口头说的不算什么,一定要实行了才算Q”这样看来,高 宗也不是十分信任刘光世。而这个刘光世和韩世忠尤其互相不屑。
  韩世忠“嗜义轻财”,他将朝廷所赐的财宝完全分配给将兵,守财奴刘 光世看在眼里当然不是滋味;而韩世忠还曾是刘光世的父亲刘延庆手下有名 的武将,所以,在他看来,刘光世不过是个败坏父亲名声的笨小孩而已。
  由于以上种种原因,宋军在作战行动上就缺乏了统一性。宗迅深知这 项事实,当然就更不怕宋军了!即使对方会抵抗,也是软脚虾,不活太费心。
  而且,岳飞和刘铜枉有战意,但所在位置却差,即使要追在全军之p 都不容易;张俊和刘光世则不愿自军损害,根本不会作战!比较麻烦的只有 韩世忠一人而己!
  韩家军虽说个个都是精兵,但只有八千人的数目却明显太单薄,@此, 韩世忠决定不要正面决战。
  擒贼先擒王,只要打败四太子宗粥,金军就会乱了阵脚,一举转弱。 只要打败他一个人,就能达到最大的战略目的。韩世忠确信如此。
               III 金军来袭的速度疾如闪电,但却迟迟没有北归的迹象。当然,占领了
像杭州临安府及健康这样的富庶都市,不狠狠地搜括“下,实在太浪费了。
而且,一路未曾尝过败绩的他们十分骄慢,再也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了! 这时,韩世忠已然决定了黄天荡为决战的场所。这儿是一个长江水流
所形成的小湾。
“黄天荡为死港。” 所谓的死港,就是只有一个出人口的狭湾,一旦船只进人其中就无处
可逃,相当容易加以封锁。在一般时候,这是个避风浪的好去处,但作为水

战的根据地则未免不智。 想办法把宗粥的军队赶进此处,是韩世忠和梁红玉的一致看法。 为了渡过长江,金军十二万已达南岸,他们分乘二千只军船渡江而来,
原本,这些船此刻应该等在岸边才是,但出乎预料地,居然连一艘都没有! 原来,他们受到韩家军的激烈攻击,全都起锚避开了。宗授开始感到不安, 只有沿着长江向西前进,寻找着船只的踪影。
  头顶有着异样黑色甲胄的军团;走在白色河雾涌起之际,让韩家军的 将兵也不由一唾:
“是铁塔兵广 他们心里很明白,目前要狙击的目标正是地上最强的战斗部队。 的确,在匈奴以后、蒙古之前,铁塔兵是最强的骑兵队,虽然为数只
有三千,却是金军十二万部队的核心。
 “‘退后!再退后!”解元和成岗等武将的声音透露着紧张。不久,高亢 的军鼓声响起。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呜鼓的正是梁红玉。当铁塔军一呆的时候,数万只羽箭被射了出来。 如豪雨落下的箭,虽然没对铁塔兵坚固的甲胄起多大效用,但总
算还有百骑以上的兵士落马、失去了战斗能力。
韩家军的将兵或利用长枪突刺铁塔兵、或以带钩的铁棒将马勾 倒,而在充满着血腥味及怒号声的战场上,韩世忠和宗粥正面迎上了

不论是韩世忠或是宗粥,他们都没有想到敌军的总帅竟会出现在 阵头之上,在近距离以或相斗一回合之后,宗粥的爱马奔龙出乎意料 他将他摔在地上。
。;韩世忠迅速向地上的宗粥击出必杀的一击,他胸前的甲胄被长朝 这么一折腾都裂开来了。然而宗粥一个翻身,吹个口哨,奔龙旋即像 闪电般飞奔过来,载着宗粥扬长而去。由于事出突然,韩世忠竟忘了 第二击,只是目送着对方离去。 后来,韩世忠从掳获的金兵口中得知,这名骑士就是四太子宗粥, 恨得将甲胄抛于地上。
。‘由于韩家军的实力确实很强,加上雾气的遮掩,金军无法把握敌 军确切的兵力。而且,金军靠宗粥一个人独挑大梁太久了,很多中级 沟挥官都已经没有能力明确地下达指示了!
  _i「即使强如铁塔兵,在与韩世忠一对~接触后,没有一个人能经 得
起他三回合的攻击。至此,铁塔兵第一次感到恐惧。就在此时,一名 骑兵抱着必死的决心提着长枪突进,但才一回合就落枪、中或,分出

胜负。 十只不过,这名骑兵就这样身上刺着长朝、两手紧抓着载的栖部,似
_乎想叫些什么,却只能从口中吐出血块。他的意图相当明显,就是要/回 他自己的生命来封住韩世忠的武器,然后由同僚们替他杀了韩世。一思。铁
塔兵趁机涌上,韩世忠只有放了手中长朝,连忙拔取背上的大
剑。然而金兵的剑却更快,已经往他的头砍去。

、突然,一只箭射中了金兵的右眼,这名金兵大叫着在地上打滚,韩 世忠趁机拔出大剑,斩断了他的颈子c
。‘救了韩世忠一命的当然是梁红玉,随着她弓上弦音响起,敌兵也
— 一落马,其他的就被韩世忠的大剑—一解决掉了! 当然作战也不能全靠韩世忠个人的武勇,他的兵力配置和运用也 十分完备,为了不让金兵的强大兵力发生作用,韩家军以快攻截断了 对方的阵形并加以各个击破,最后终于让宗迅尝到了败绩。
”’当夜晚来临时,韩世忠和宗迅各自领兵回营。清点之后,宗弼在这一
日之中就损失了一万名的兵士。
 “是谁说宋兵不堪一击的?”宗迅的表情充满了自嘲。虽然金兵强勇而 宋兵衰弱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现实中,现在居然遭逢了前所未见的苦境。 之前,金兵因捷报连连而深入敌地,结果,导致补给难以持续;再加 上争战的疲劳及兵土不习惯江南的气候,宗据因此认为是该撤退的时候了。
只是现在的情势,前有天然的长江之壁,而后则有难缠的韩家军。 “粮食还剩多少?” 元帅府长史蔡松年青着脸回答了。大概只剩三日不到。蔡松年是在北
方所生的汉人,自年轻时即在金王朝中做事,宗迅远征时即在其本营中担任 补给庶务,深受宗强的信赖。
  一直到今天早上,金军都还处于凯旋的状态,如今,却连明日是生是 死都不知道!
亡兄宗望的遗言,这时在宗迅的脑中浮起:“不要扩大无益的战线!”
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忠告真正听进去。他一直相信金是强大的,而宋则是衰弱 而腐朽的,不论天时、地利、人和,都是他们占上风,万万没有打败的可能! “足以令人畏惧的只有岳飞.其他都不足惧【”向来这么认为的宗扬, 如今也为韩世忠的长前所苦,不得不承认自己过于骄傲。而韩世忠的名号也
自此留在全军的脑中。 宗据迅速重新鳖军后,翌日便沿着长江南岸往西移动。韩世忠的军队
一面确认,一面并行着西行。虽说军中也有“趁目前兵力尚未折损之际撤兵”
的意见,但韩世忠拒绝了。
 “兀术就在眼前,可不能丧失了这个驱逐虏贼、收复中原、迎回两官的 大好时机!”
  韩世忠在三日后再度向宗粥挑战。由于早先的败战,宗提这次不敢轻 敌,但因受到伏兵的突击,还是败逃到了平江一带的湿地而绝了退路。在受
数日围剿之后,金军几近绝望。
 “如果被逼急的话,野兽也会做决死之斗,何况是我女真之民!怎可被 宋军所杀!”
  宗粥此时已有必死的领悟。他盼着案上的地图,竭尽所能,想让全军 绝处逢生。
               W 在金军被包围的附近,有个被称为老鹤河的古河道,在这个覆满泥巴
和苇草的河道中,放置有数千的小舟,这正是宗迅所要使的脱逃路线。 当行事周详的解无飞马前来通报时,韩世忠和梁红玉正在食用简便的
早餐。
“计测地的长江水深约减了二寸,四太子应是切开水路引水而去才是!”
红尘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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