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的步伐。 他走到了门口,廉不负忽然叫了一个号码丨丨由六个数字组成。那年轻
警官立刻转身,大声道:‘在!’
后来我才知道,廉不负有惊人之极的记忆力丨丨其惊人的程度,世界排 名在十名之内!
他担任首席法医将近三十年,同时也在警官训练学校任教。三十年来, 学生成千上万,可是他居然可以记得绝大部分学生当年的学号。刚才他叫的
那六个数字,就是四年前那年轻警官在训练学校时的学号。
单是这项本领,已足以令得所有从训练学校出来的警官,都恭恭敬敬叫 他一声‘师公’了。就算是现任警务总监,他见了也都是只叫号码丨丨二十 九年之前,警务总监也是他的学生,所以听了也无可奈何。
当下,他向那年轻警官道:‘你回去报告,说在火场烧剩的那些,究竟 是甚么人,还不是只凭我一句话。想我怎么说,可以明讲。我的条件很简单:
从此以后,不准再有人来麻烦卫斯理。听明白了?’那年轻警官大声回答:
‘明白了!’ 廉不负这才挥了挥手,令他离去。廉不负这样吩咐,目的当然是为我着
想。
可是我却不是很领情,因为我一向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行事方式。而 且,老实说,我也不怕甚么人来找麻烦,那警务总监如果想要仗势欺人,我 还要叫他吃点苦头。不过我和他才初次见面,他又是一片好意,不便扫了他 的兴,我也就没有说甚么,只是含糊地道了一声谢。
廉不负好像看出了我的不高兴,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在火场他们找 到的那些,不是黄堂。’
我听了,倒真是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我本来就知道黄堂不至于葬身火 窟,但经过你的证实,才真正放心。’
廉不负忽然叹了一声:‘他一出事,就告诉我,他要人间蒸发。我和他
算是很亲近的朋友,可是也没有法子令他改变主意。’ 我道:‘是啊,那不是好办法,我也劝过他,一样没有用。’ 廉不负道:‘各人有各人的打算,这且不去说它。他曾托我做一件事,
我必须做到。’ 我的反应很自然:‘有甚么需要我做的,请只管说。’
廉不负吸了一口气:‘恐怕你误会了,他要我做的事,是要我把几句话 带给你。’
我感到很意外丨丨黄堂这人也真是,有甚么话为甚么不直接向我说,却 找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传话。这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我的 语音多少有点不自在:‘请说丨丨一定是他和你比较熟,所以才要你传话。’ 廉不负不置可否,直视着我:‘黄堂说,他走了之后,你一定锲而不舍,
要追查他的下落。’
我应了一声:‘他是我的朋友,我应该关心他。’ 廉不负笑了一下丨丨我有强烈的感觉,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他道:‘黄
堂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很中听,我只是照,你可别见怪。’ 这时,我已经颇不耐烦,不过还竭力忍着,心中暗想:。要是黄堂的话
实在太难听,你可以不说。我的神情多半也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所以,廉
不负也收起了笑容。
他沉声道:‘他说你有一个毛病,太喜欢寻根究底丨丨’我忍不住,打 断了他的话头:‘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毛病,正是我的优点!’
嫌不负话音很冷:‘人对于自己的缺点,总是不容易看得到。’
我也针锋相对:‘这样的话,在小学生的课堂里说,会得到‘很有哲理 的评价。’
话说到这里,气氛已经很僵。我和他明显地话不投机,在一旁的各人面 面相觑,都不知说甚么才好。
廉不负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语调平板如背书:‘黄堂说,你爱管闲事,
巳到了令当事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所以,他要你不要管他的事!’ 他话一说完,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就势霍然起立。 温宝裕趋前道:‘你老人家喝甚么,我去准备。’ 廉不负一言不发,走向门口。白素连忙赶向前去,她还没有开口,我已
经大声道:‘请你转告黄堂:我不会管他的事。可是他母亲有重要的事要找
白老大,他却拦着不让两人有见面的机会,这事,我非管不可!’ 我一面说,他一面自顾自开门向外走。非但不回头,连是不是听到了我
话的反应也没有。 白素抢着要送出门去,他也当白素是隐形人一样,看也不看。我心中有
气,大声道:‘你去了吗,不送,不送。’
我看到他在门口,登上了一辆吉普车丨丨那种车子车身很高,他个子矮 小,本来很难上车。可是他另有办法,用那根老藤拐杖勾住了车上的一根杠 子,身子一耸,虽然看来很滑稽,却很管用,一下就上了车。
这时,不但白素早已出了门口,连戈壁沙漠、温宝裕也奔了出去。我仍 然心中有气,所以故意坐着不动。
廉不负连他们也不理睬,发动了车子,引擎怒吼,连本来想走近车子的 温宝裕也吓得后退了几步。
转眼之间,吉普车电驰而去。各人回到了屋中,都不出声。我先道:‘黄
堂这个人,真岂有此理。这廉不负,也莫名其妙!’ 大家还是保持沉默,神情不以为然。 我心中也不是味道,廉不负才进来时,我和他握手,第一印象很好,可
是不知怎的,愈说愈不合,终于不欢而散。 我愈来愈相信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几乎百分之百要讲缘分。像我和廉不
负,大家都在同一个城市里,又有很多大家都认识的朋友,可是偏偏没有见 过面。
好不容易见了面,连个道理也没有,就翻了脸。说起来,最主要的原因 或许是为了我不能接受他对错误的态度丨丨一个人要是有了错,却不肯认, 这种人,我相信也很难交往。
后来,温宝裕向我说:‘廉不负‘死不认错’的意思并不是他有错而不 承认;而是说他知道自己有错,可是却不会向人认错。’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不解释还好,解释了,我更不明白。’事实也的 确如此丨丨温宝裕的那几句话,恕我愚蠢,我真的无法理解,莫测高深。不 过后来,温宝裕和廉不负倒成了好朋友,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当下,戈壁沙漠觉得无趣,也没有说甚么,只是向我拱了拱手,表示告 辞。我也无意留客,他们走向门口,才走了两步,在他们的身上忽然发出了
一阵怪声丨丨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他们身上有水珠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掉一
样。
两人立刻互望了一眼,神色严重。 他们二人身上的古怪东西很多,忽然有几件发出一阵怪声,本来也不足
为奇。
可是看他们神色陡变的情形,就可以知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我趁机打开话题:‘甚么事情?’两人道:‘警号丨丨有人闯进了我们的
住处。’ 我哈哈大笑:‘这人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戈壁沙漠的住处,古怪透顶,机关重重,到处全是陷阱,进去八个人, 四双要倒霉,却不知二人为何对自己的设计如此没有信心,竟至于面无人色。 我正要相询,戈壁沙漠已各自取出了一件东西来。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
显示器。 两人把各自手中的显示板凑在一起,板上有一个绿点,正在不断闪动。
两人的脸色更是难看,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样:‘闯入者神通广大,已 经过了十多关,进入中心地带了。’
他们这样一说,我、白索和温宝裕也是大吃一惊丨丨要知道,他们口中 的那‘十多关’,都是精密之极的防盗设施,是他们的精心设计。
敢说这些设计,就算放在保安最齄密的银行,也绰绰有余。那闯入者却
如入无人之境,这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温宝裕问:‘那些关口难道没有警号?’两人简直脸如死灰:‘有,给破
了!’
说话之间,显示板上的那一点突然消失,同时,水滴声也没有了。 戈壁沙更是震惊,同时惨叫了一声,身子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我和温
宝裕连忙过去扶住了他们,把他们扶到沙发前坐下。两人大口喘息,像是离 了水的鱼儿一样。
我自从认识他们二人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有这种模样。一时之间,
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二人也不理会我们的反应,自顾自在说话。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显
然是由于心中巨大的恐惧,所以声音发颤,听来令人感到很恐怖。 他们一个道:‘完了!’另一个也道:‘完了!’ 然后,两个人又一起道:‘完了!完了!’ 这种情形,要不是连我们也感染到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实在是十分滑稽。
这时,当然没有人笑得出来。我沉声道:‘别只是完了,到底怎么样?’两
人抬头向我望来,身子竟然剧烈地发起抖来,情形比刚才还要糟糕。白素在 这时,端了两杯酒过来,递给他们。两人挪过酒,由于双手抖得厉害,酒杯 还没有靠近嘴唇,酒已经洒出了一半。这种情形,看在眼里,实在令人吃惊。 等到酒下了肚,他们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他们齐声道:‘不可能!真
的不可能!’
我焦躁起来:‘别对已经发生的事实说不可能!’ 两人垂头丧气:‘那么,就是那闯入者不是人!他会是丨丨’两人说到
这里,双眼发直,望定了我。我没好气:‘就算是外星人,那也不足为奇。’ 一听说有可能是外星人,两人反倒大大镇定,都松了一口气,互相安慰:
‘一定是,一定是!只有外星人,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破解了我们设定
的十九位数字的密码。’
两人才说了几旬,神情又大是恐惧:‘他??他??他要是已破解了密 码,那他就可以找到我们??和我们直接对话!’
一时之间,我们也不知道两人这样说是甚么意思,正想发问,两人身上
已发出很悦耳的铃声。两人像是被通了电一样,霍然起立。 我早已知道他们二人古怪甚多,可是这时也不知道他们在玩甚么花样。
只见两人手向上一举,手中已多了一贝超小型的无线电话。在那两具无线电 话上,同时都发出很低、可是听起来有很清晰的语声。
这一下变化,我们也为之愕然丨丨他们才说那闯入者有可能和他们直接
对话,就有电话来了。我们当然知道,闯入者要经过许多繁复的过程,才能 做到这一点,这自然也就是戈壁沙漠大为震惊的原因。
试想,他们花了多少年心血,做了那么多工作,平时他们为此自负之极, 结果却如此不堪一击,难怪他们的反应如此强烈,接近崩溃边缘。
由于从无线电话传出的声音很低,我和温宝裕都凑近去听。那声音听来
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时之间,正有点像是来自外太空一样。 可以听得出那声音发自一个老人,中国话,带有浓重的黄河以北、长城
以南这一带的口音。 那声音在问:‘戈壁沙漠?’戈壁沙漠脸如死灰,就差没有口吐白沫,
出气多,入气少,回答了一个‘是’字丨丨从那以后,他们除了这个‘是’
字之外,彷佛不会再说其他的话了,因为他们接下来说了多少声,也难以统 计。
电话中那声音继续道:‘你们先别吃惊丨丨’(在这时候,戈壁沙漠已经
连说了五六下‘是’丨丨而那闯入者居然可以料到他们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之 中,也真有点令人难以想像。)
那声音继续道:‘我的行动虽然冒昧,可是绝无恶。’ (戈壁沙漠又应了好几下。) 那人自顾自往下说:‘本来我是登门造访,可是主人不在,若是寻常住
宅,倒也罢了。 偏偏看到一切设施堪称精良丨丨’戈壁沙漠听到这里,苍白的脸上居然
现出大为兴奋的神情,也有了几分血色,又说了一连串的‘是’。那闯入者
‘堪称精良’的评语,显然使他们有点受宠若惊。 (这个故事的叙述方法,有点特别。一直到现在为止,还只是在描述各
种不同的人物,好像各自之间并没有甚么关系,也像是故事并无发展。其实, 每个看来没有关系的人,到后来都是整个故事中的关键人物丨丨且看下去,
自然会明白。) 闯入者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所以忍不住一时技痒,做了个不速之客,
尚请原谅则个。’ 戈壁沙漠又是好几下‘是’。我听到这里,倒听出一些名堂来了。我先
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我想到了甚么,而她支持
我的想法。 我想到的是:此人的口音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可是说的话用语却很古怪
丨丨古怪在哪里,一时之间倒也说不上来,只是听来很不自然,在这方面, 又不像是中国人。
就是这种情形,令我陡然想起一个人来,由于意外之极,所以我才要看
看白素的意见。
在得到了她的支持之后,我信心大增,连忙向戈壁沙漠打了几个手势。 可是戈壁沙漠这时候三魂六魄似乎都被勾走了,哪里还看得到我的动
作。
五、两人合作
倒是温宝裕在一旁看出点苗头,张口想要说话,我连忙加以阻止。温裕 的神情也变得很怪异,他走过一边,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字,先给自素看了, 点了点头。
温宝裕立时兴奋无比,又把纸给我看,我看了之后,也点了点头。
这时候,戈壁沙漠和那闯入者的对话在继续着。 闯入者道:‘我在此有些事要办,只是没有熟人,无从着手,所以想起
两位,想请两位助以一臂之力。’ 戈壁沙漠的反应不变:‘是,是,是。’
那声音哈哈大笑:‘怎么老是‘是’,你们还在害怕?’看戈壁沙漠的样
子,又想说‘是’了。这一次,我不等他们出声,就把温宝裕写的那张纸递 到了他们的面前。
两人向纸上一看,口张得极大,可是却除了吸气声之外,再也发不出别
的声音。我忙向他们打手势,示意先别说穿。 前后只不过几秒钟,两人就完全变了样子。刚才就如同待宰的兔子,现
在却兴奋无比,满面通红,也坐不稳了,站了起来,手舞足蹈。 看到两人从死到活的情形,真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的反应也立刻变得活泼无比,居然讨价还价:‘帮了你,我们有甚
么好处?’对方显然料不到他们忽然之间有这样的改变,沉默了几秒钟,才 道:‘奇哉怪也!奇哉怪也!我是在和戈壁沙漠说话?’两人岂止不害怕,
简直风骚之至。一个道:‘在下戈壁。’另一个道:‘在下沙漠。’ 这一下,轮到对方有点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他又停了一停,才问:‘两
位想要甚么好处?’戈壁沙大乐:‘只求能见尊驾一面,夫复何求!’事情发
展到了这里,对方自然也知道发生了甚么事,他哄笑了起来:‘太看得起在 下了。’
戈壁沙漠实在忍不住,叫了起来:‘我们一生人,最佩服、最崇拜的就 是阁下,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可以为阁下出力,阁下若不是天工大王,怎能破 解我们的密码。我们的密码,败在天工大王手上,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一不 足惧,二不足羞,且是赏心乐事,何其快哉!’
他们一口气说下来,学的又是对方的语气,听来很是有趣。
不错,我想到、温宝裕想到、白素当然地想到,那闯入者非别人,乃是 极之传奇的人物丨丨天工大王。
关于天工大王这个人,我在《开心》这个故事中有过详细的叙述。而《开 心》和现在发生的事,有一定程度的联系。
当然,没有必要重复已经叙述过的事,略提一下就算。
那闯入者丨丨当然就是天工大王,哈哈大笑:‘说得真好,我们可以做
个朋友。’ 戈壁沙漠一听,简直如同天上掉下了他们的第二生命一般丨丨后来,他
们说:当时他们只希望天工大王能收他们为徒弟,他们也会立刻跪下叩头。
天工大王居然许与他们为朋友,可以平起平坐,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天大 的喜事。
两人连声道谢,兴奋无比之余,倒也没有忘了天工大王还有事要他们相 助。两人问:‘我们能为阁下做些甚么?’天工大王笑道:‘既然已经是朋友,
别再‘阁下’、‘阁上’,就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伦三德。’
天工大王和戈壁沙漠交谈甚欢,而我却思绪很紊乱,千头万绪,不知从 哪里想起才好。
倒是‘伦三德’这个名字替我开了一个头:天工大王是波斯人,他的名 字是希布陵司。伦三德,那是上次我和他打交道的时候知道的。
我和他的交往极之传奇,他坚决相信地球上所有的高山都有生命,他花
了许多时间,历尽艰辛,寻找高山的心脏,想令大山复活。 他说,他的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来自原振侠医生的启示,其中经过情
形如何,他又语焉不详。上次我和他见面,他也没有告诉我。 上次我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只是说:‘卫君,我会和你讨论这件事的,
但不是现在。’
一直至今,我也没有再见过他,对于高山有生命这件事,当然也没有下 文。我只知道上次我再离开他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高山的心脏,只不过没 有法子到达而已。
现在他忽然来到这里,不知道有甚么重要的事情?他为甚么不来找我, 却去找戈壁沙漠?因为他和我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丨丨至少,原来是他的那
苹神鹰,现在和红绫形影不离。还是他不知道我的地址?我想插口,可是戈 壁沙漠和他,双方紧接着说话,并没有空档可供我说话。我只好先听他们说 些甚么。
戈壁沙漠受宠若惊,说话也就有些不伦不类,他们竟称对方为‘三德兄’, 听来甚是滑稽。
他们两人说:‘三德兄,你这次出山,可是为了召集天下巧匠大会?’ 天工大王道:‘非也非也,我是为了找一个人。’
戈壁沙漠可能是兴奋过度,竟连想都不想,就道:‘那太容易了,包在
我们身我想阻止他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天工大王也立刻有了反应:‘那 太好了。’
我心中暗叹:只怕要糟糕。因为‘找一个人’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 起来却困难之极。
别的不说,若是天工大王要找原振侠医生,请问浩瀚宇宙,你戈壁沙漠 上哪儿去找?讲话要托住下巴丨丨‘包在身上’这种话岂是轻易说得的?果
然,天工大王又道:‘想不到你们那么容易就可以找到一个人。’
戈壁沙漠打了一个突,也感到自己把话说满了,当堂结结巴巴地问:‘三 德兄要??找的是??甚么人?’天工人王的回答也很出乎料之外:‘是一 个女人。’
我听了忍不住大声道:‘还好,至少困难程度减少了一半。’ 戈壁沙漠瞪了我一眼,他们还没有出声,天工大王已经陡然叫了起来:
‘卫斯理,是你这老小子?’这一句话,却是地道的京腔丨丨那种讲起话来,
嘴巴裹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一样,含混不清的语腔,要学得十足,绝不是容 易的事情,别说是外国人,就算是我,也还学不到他那种程度。更令我佩服 得五体投地的是,我才说了一句话,他立刻就认出了我是谁。
而我却在听他说了许多话之后,才猜到了他的身分。 看戈壁沙漠的样子,本来准备大大地说我的不是,可是一听得天工大王
用那么亲热的称呼叫我,立刻改变了态度,变得看来羡慕之至。 我道:‘正是。’
天丁大王听到了我的回答,反应之强烈,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他先发
出了三一下怪叫声,一下比一下响亮。接着,他说了一连串的话,却听得我 们人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些甚么东西。
后来,我问他说的是甚么,他哈哈大笑:‘那是古波斯语丨丨难怪你们 不懂,地球上懂这话的人,只有我一个,你说有多寂寞!这一次,在是因为
太高兴了,所以才用上它的。’
当时,他的确高兴之极。他又道:‘我要立刻见你们。’ 我还没有回答,戈壁沙漠已抢着道:‘我们这就赶回来!’ 天工大王应了一声,戈壁沙漠和温宝裕已经冲出门去,看来他们很急于
和这位传奇人物会面。我和白素用了十多秒时间,留了话给红绫,告诉她那 苹神鹰的原主人来了,要是听到了留言,到戈壁沙漠住所来与我们会合。
我们一起搭戈壁沙漠的车子,两人怕自己情绪太激动,不适宜驾车,所 以由温宝裕驾驶。温宝裕一路横冲直撞,总算平安到达。在车子开上那条直 通屋子的大斜路时,已看到前面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
那当然就是天工大王伦三德了。 只见他穿着波斯人传统的白色长袍,头发极长。虽然是胡人,可是看起
来也飘然出尘,非同凡响。 戈壁沙漠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向前冲去。到了天工大王面前,若不是
天工大王伸手扶助了他们,两人怕真要五体投地跪拜在人家面前了。
我和伦三德见过,同他介绍了温宝裕和白素。他向白素道:‘令尊很了 不起,是我敬佩的人。’
白素喜出望外:‘我一定转告他老人家,我相信这是他老人家晚年最高 兴的事了。’
白老大虽然自负之极,但是能得到天工大王这样的人物一语之褒,总也
是很值得高兴的事。白素这样说法,倒也不算夸张。 天工大王一面说着,一面向我张开双臂走过来,我们互相拥抱。他在我
耳边低声道:‘我这次来,另有要务,上次没说的事,再慢一步如何?’我 听他这样说,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他要不说,我总不能逼他丨丨所谓
‘上次没说的事’,是指他如何从原振侠医生处得到启示,知道了地球上所 有的高山都是有生命的那件事。
这件事,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谜,而且任凭我如何设想,都没有结果。
本来我以为这次他会告诉我,谁知道他还是不说,真是令人气结。 当下我点了点头:‘悉听尊便。’ 他也听出了我语气之中,带有不满。所以,同我做了一个表示歉意的神
情。
接着,他转向戈壁沙漠:‘你们刚才拍了心口,说要找人,包在你们身 上?’戈壁沙神色尴尬,想打退堂鼓,可是说甚么也拉不下这个脸来,只好
结结巴巴地道:‘有卫斯理和他夫人在,事情总有商量。’ 天工大王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们:‘好嘛,事情还没有开始,话就走了样
儿!’
戈壁沙漠满面通红,索性不再开口。天工大王用力在他们肩头拍了一下:
‘开个玩笑,请勿见怪。’ 戈壁沙漠忙道:‘哪里,哪里!’
天工大王这才说到正题:‘我要找一个女人丨丨这话真是不知从何说起 才好??”说着,一行人向内走去。天工大王一直在想该怎么说下去,所以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到了一个小客厅之中,各人或坐或站,各适其式。 戈壁沙漠忙着去拿酒,天工大王仍然不出声。戈壁沙漠拿出来的也不知道是 甚么酒,香味浓烈无比。可是天工大王接杯在手,却大是心不在焉。他大口 喝着酒,仍然自顾自在沉思。他手中的杯子一空,戈壁沙漠就替他倒满。
就这样,一杯又一杯,在五分钟之内,不知喝了多少杯。我性子急,好
几次想要发问,都被白素阻止了。伦三德终于开了口,可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听了真正叫人啼笑皆非丨丨他说的还是那一句:‘我要找的是一个女人。’
我忍无可忍:‘地球上大约有三十亿女人,不知道你要找哪一个?如果 不在其中,那么还有一个在浩瀚宇宙的深处,她的名字是玛仙,你有没有听
说过?’照说,这天工大王是一个聪明绝顶之人,绝无听不出我语带讥讽之
理丨丨在一旁的戈壁沙漠,连脸色都变了。可是天工大王不知道在想甚么, 居然摇了摇头:‘她不叫玛仙,叫??’戈壁沙漠忙道:‘有名字就好办!’
天工大王还是摇头:‘不是名字,是一个称号。’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道他这样说是这甚么意思。我道:‘且说来听听。’ 天工大王现出了自嘲式的笑容:‘一说出来,困难程度倒不止可以减少
一半丨丨她的称号是‘四嫂’。’ 听得他这样说,我呆了一呆,自然而然反应是:的确,要找的范围窄了
许多。
首先,那一定是中国女子丨丨一个意大利女人就算嫁了排行第四的男 人,只怕也不会有人叫她为‘四嫂’的。
当然,即使如此,要找这个女人,范围还是广得不可思议。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白素眉心打结,看她的样子,像是想到了甚
么。
各人都注意到了白素的这种神情,望着她,等她开口:‘还有没有多一 点资料?’天工大王长叹一声:‘要是还有,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白素道:‘倒不是要个人资料,而是别的丨丨例如,为甚么要找她,或 者是在怎么的情形下,阁下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这些资料都有助于把人找出 来。’
白素说得合情合理之至,天工大王也连连点头:‘说来话长??我还是 拣主要的说丨丨在其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我听说‘非人协会’在吸收新会员
丨丨’他才说到这里,我们各人都为之愕然丨丨因为他一开头之说,好像离 题甚远。
他从‘非人协会’说起,不知道和他要找的人有甚么关系?‘非人协会’ 这个组织,要介绍的话,那才真是说来话长了。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说,这是
一个‘非人’的协会丨丨听起来好像是废话,但却是事实。
它的会员,身分匪夷所思,包括了一个‘三千年死人’、一棵大树等等。
其中有一个会员,生了一对双胞胎,秉承了他们父亲的遗传,有发电的能力 丨丨他们的事情,我曾记述在《电王》这个故事之中。
过去,也曾有人推荐我成为它的会员,不过可能因为我是正常人,所以
没有成功。 天工大王既然从它说起,也可想而知,事情绝非简单。
天工大王也看出了我们神情有异,他忙道:‘我保证用最简单的方法把 事情说明白丨丨有一个人,他的名字是‘都连加农’,不知道你们听说过没
有?’听起来,他好像把话愈说愈远了。不过我、白素和温宝裕还是立刻举
起手来,表示知道都连加农这个人。 都连加农这个人,也是非人协会的会员。这个人奇特之极丨丨他从小是
由章鱼在海中养大的。当然他是人而不是鱼类,可是他在大海中生活,和鱼 类的沟通,远超过和人。所以他有‘鱼人’之称,如果世界上有甚么‘十大
怪人’之类的选举,此人可以稳居三名之内。
天工大王为甚么忽然提起这个人来,大家也都不明所以。 天工大王继续道:‘这都连加农最近向协会推荐一个新的会员,他的推
荐词中称:这个人对水的了解犹在他之上。’ 此话一出,大家都摇头丨丨那都连加农号称‘鱼人’,根本是在水中生
活的,若是说有甚么人对水的了解,比他更深,那是难以相信的事。
天工大王解释:‘都连加农的话,要加以说明,他说他自己对水不甚了 了丨丨他是对水中的生物有研究,这两者有分别,不能混为一谈。’
我想了一想,这两者确有不同之处。可是我仍然不明白,‘对水的了解’
是甚么意思?水的结构是两个氢分子、一个氧分子,除此以外,还有‘双氧 水’、‘重水’等等。其中重水是核分裂变化时的必需品丨丨难道就是指这个 而言?那就是和核武器有关了。
其余各人的想法,多半也和我相同。天工大王像是知道我们在想些甚么, 他大摇其头:‘你们再也想不到,这人发现水的生命。’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轻轻摇头。倒是温宝裕突然叫了起来:‘水的生命! 那意思是不是和你所发现的‘高山有生命’一样丨丨这个人发现了水有生命!
当然不是水中有生命,而是水本身就是一种生命!’ 温宝裕的话,听来古怪透顶。可是我一面听,一面点头。虽然对于水是
一种生命这样的说法,我未必同意,可是我却知道温宝裕说对了。
因为天工大王坚决相信山有生命,现在忽然有人又发现了水有生命,那 和他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自然要寻根究底,找那人作进一步的研究丨 丨只怕除此以外,也没有甚么别的事,可以令他出山的了。
看天工大王的神情,更可以证明这一点。温宝裕才说了一半,他就张大 了口,讶异之极。
等到温宝裕话一说完,天工大王冲过去抱住了他,就去亲他的脸。被那 一蓬大?子在脸上擦来擦去,那滋味绝不会好,可是那却代表了天工大王对
他的欣赏。温宝裕自然很高兴,也就强忍了下来。 温宝裕能得到各色人等的喜欢,自有他一定的道理,这且不去说它。当
下,天工大王宣布:‘这位小朋友解释得再清楚不过,我不必再重复了。’ 他对温宝裕如此推重,温宝裕也不禁兴奋得涨红了脸。
我问道:‘那个人就是‘四嫂’?’
天工大王点了点头:‘就只知道这一点,再也找不到别的资料了丨丨请
相信我,我已尽了一切努力。’ 他这话听来有点莫名其妙,我立即问:‘有两个方面可以进行:一,询
问非人协会:二,去问都连加农。你都进行了?’天工大王并不回答,只是
用手整理他那蓬大?子。我提出来的这两点,合情合理,无从反驳,他不回 答,看来是另有苦衷。
等了一会,他还是不出声。我正想催他,白素微笑:‘非人协会这个名 称已经说明了他们的行为超乎人类行为之外,所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是他
们不对。’
白素这样一说,我突然明白:白素灵敏之至,她想到天工大王早已去找 过非人协会,而且碰了钉子,所以才会有这种难言之隐的样子。
果然,白索一言中的。天工大王突然神情激动,这位学究天人,受全世 界超级工艺师所尊敬的天王级人马,忽然口出恶言:‘真他妈的岂有此理,
太混蛋了,甚么东西,真没有叫错名字,非人就是不是人,非我族类,其心
必殊!’
他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我们目瞪口呆,看来他在非人协会那里所碰的钉 子,还真不小。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吹了一口气,吹得他那蓬大? 子波动不已,同白素道:‘你说得真对!’
白素微笑:‘他们怎么说?’我心中暗奇丨丨天工大王可算是超级奇人, 就算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资格也应该绰绰有裕,怎么会闹得那么不愉快? 天工大王闷哼了一声:‘说起来很气人??可不可以不说?’除了戈壁沙漠 之外丨丨戈壁沙漠因为对天工大王崇敬之极,就算天工大干说月亮是方的,
他们也会同意丨丨各人都叫了起来:‘不可以!’
天工大王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又迟疑了一阵,才道:‘总之,他们无 理至极,简直不是人!’
白素笑:‘他们自称非人协会,本来就已经摆明了他们的身分,你何必
计较?’ 天工大王恨声不绝,可是他当时始终没有将他碰钉子的情形讲出来。不
过,他说了几句话,却将我拖下了水:‘他们说了:你天工大王算甚么东西, 连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卫斯理,想要进来,也连门儿都没有!’
我听了这话,明知这大?子不怀好意,别有用心,也还大是恼怒。
因为非人协会方面说这一类的话,传到我耳中已经有好多次了。自从多 年前,不知道哪一个好事者,要推荐我加入非人协会而不成功之后,非人协 会方面就一直拿我做例子,去推挡其他人。
他们惯用的方式是:连卫斯理都不行,何况你们??后来,渐渐地,在 卫斯理之前,加上了各种不同的形容词,例如‘自以为是’、‘以为了不起’、
‘有点小名气’等等丨丨都听了令人生气。 这次,对天工大王,他们又使出了这一套,真叫人难以忍受。
天工大王看到我神色有异,起手来,大声道:‘我若有半字虚言,叫我 再也不能接触到高山的心脏!’
他虽然说得很认真,可是我觉得这个波斯大?子很是滑头丨丨他能够接 触到高山心脏的机会,本来就等于零。不过我既然不满非人协会的那种作风,
也就不介意别的了。
我闷哼了一声:‘欺人太甚!倒要和它斗上一门。’
天工大立刻举起手来:‘正合我意!’ 在这时候,白索轻轻碰了我一下丨丨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叫我不要被人
利用。
我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我自有主意。 事实是,我早已对非人协会有所不满,但是我也知道这个协会并不好惹,
难得有天工大王这样的奇人送上门来,也无所谓谁利用谁,反正我们两人如 果联手,那力量一定比我一个人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我应了一声:‘这样看来,也不必去找那鱼人,找了也是自讨没趣。要
紧的是弄清楚那个‘四嫂’究竟是甚么人,才有可能把她找出来。’ 天工大王望着我,却不说话,显然还想听我的意见。我也不说话,只是
摇了摇头丨丨实在是,单凭这‘四嫂’两个字,就想把人找出来,那无疑是 大海捞针,机会等于零!
天工大王长叹一声:‘你我二人合作,也办不成的事,是不是就等于根
本不可能?’戈壁沙漠立刻道:‘可以这样说。’ 温宝裕保持沉默,显然他对这个说法很有保留。白素笑道:‘这话未免
太自大了。’ 天工大王立刻向白素拱了拱手:‘大嫂如果可以教我,伦三德感激不
尽!’
我早就觉得这波斯大?子很滑头,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竟然连‘打蛇 随棍上’这一招也运用自如!
六、关键人物
白素扬了扬眉:‘口说无凭!’天工大王立刻道:‘若你能使我找到此人, 我愿为你做三件我做得到的事。’
此言一出,戈壁沙漠连吞口水。我心中暗想:白素的滑头程度不在大? 子之下她若是真的找到了那个四嫂,以天工大王之能,这地做得到约二件事, 可以肯定必然惊天动地,非同小可,白素当然可以得到极大的好处。
就算白素甚么都做不到,她也毫无损失。一想到这点,我向白素做了一 个鬼看得出来,白素忍住了笑,却很正经地望看天工大王。天工大舌又补充:
‘这里所有人都是见证!’我地想不出白素下一步准备如何应付,却不料白 素扬起手来:‘击掌为誓!’天工大王立刻伸手出来,我一看这事情认了真, 虽然白素不会有甚么实际上的损失,可是空口说白话,对它的一世英名,却 大有损伤。
我正想出言阻止,他们两人已经双掌相击丨丨事情也就在那一下击掌声
中,成了定局。 天工大王瞪着一双怪眼,望定了白素,看他的意思,竟像是要逼白素立
刻交出那四嫂来。 白素居然也道:‘好,给我三天时间,成与不成,便见分晓。’
我知道白素一向‘不打无把握之仗’,不像我那样容易冲动。不过这一
次我也看出她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我想,她总会和我商量一下的。谁知道她立刻转身,飞身上楼,她身形 飘逸,去势快绝。我正想追上去,大门口传来一声巨响,一人一鹰冲了进来。 那鹰展开双翅,竟把大厅当成了海阔天空,以极高的速度飞向天工大王,卷 起了一阵旋风。
天工大王双手一伸,抓住了它,那苹神鹰发出了一阵怪声,伸头在天工 大王身上挨擦不已,亲热依恋,兼而有之,看了令人十分感动丨丨人禽之间, 关系密切到了这种程度,似乎又在红绫和那苹神鹰之上。
和那苹神鹰一起进来的当然是红绫。她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大叫一声:
‘你是天工大王!’ 天工大王也大叫:‘你是红绫!’
这初次见面的一老一少,冲向对方,互相拥抱,把那苹神鹰夹在中间, 蔚为奇观。
接着,温宝裕也扑了上去,戈壁沙漠更是莫名其妙地喧哗鬼叫,刹那之
间,乱成一团。 我看了一会,心想白素怎么还不下来丨丨才一想到这一点,就暗叫了一
声‘不好’!连忙大步冲上楼上,进了书房,果然看到电脑荧屏上有白素的 留言:所进行之事并无把握,故不想劳师动众,一有结果,立刻奉告。
我忙向窗外看去,哪里还有她的踪影。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去何处,这一耽搁,当然再也没有法子可以追上她了。 我愤然顿足,楼下的喧哗还在继续,我也没人可以见怪,只好生了下来,自 生闷气。
过了一会,楼下有人在叫我,我也不加理会,心中只在想着:白素究竟 想到了甚么,才会许下三天之内有四嫂消息的诺言。根本可以说连一点线索
也没有丨丨天工大王也只不过知道那四嫂可能发现了‘水有生命’而已,白 素凭这一点联想到了甚么东西呢?没有多久,楼下静了下来,我灵光一闪, 突然想到了‘四嫂’和‘水’这两件看来像是绝无关系的东西,在我记忆之 中,却又有着某种联系。
这种联系又和不久以前的某一件事有关。
循这条路想下去,不到三秒钟,我就整个人跳了起来丨丨我想到了!我 首先想到的是‘四嫂’,接着又想到了一个人名丨丨金秀,加在一起,就成 了‘金秀四嫂’。这个传奇人物正好和水有密切的关系。
不久之前,我曾叙述过一个故事《新武器》,这金秀四嫂就是这个故事 中的主要人物。
她是一位草莽英雌,活跃在湖区,水性极好,据说可以在水底下伏上好 几天。
由于金秀四嫂和一件很神秘的事情有关,白老大曾和她有过交往。 一想到了这里,事情就简单了丨丨白素一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感到天
工大王所说的四嫂,有可能就是金秀四嫂,所以她此去,是去找她的父亲白
老大去了。 正在想着,红绫和天工大王进了书房。我忙问:‘那个四嫂,是不是名
字叫金秀?’天工大王打了一个突:‘甚么意思?’我摇了摇头,没有再说 下去丨丨因为事情实在太复杂,一时之间,难以讲得明白。我只是道:‘没
有甚么,我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天工大王神情疑惑,望定了我。我又解释:‘白素已经去找人了,我相
信会有结果。’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也并无把握。看来天工大王不是很相信,他也
没有再说甚么。
接下来的三天,白素音讯全无。天工大王住在戈壁沙漠家中,温宝裕和 红绫每天都去凑热闹。我由于怕白素和我联络,所以没有外出。
在这三天之中,和黄堂有关的事,却又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首先是务总监忽然宣布提前退休丨丨我相信是大亨他们做了手脚。
以大亨在官场上的潜势力来说,要对付警务总监这样的芝麻绿?官,实
在是太容易了。 警察务监本来不知道和黄堂有甚么私人恩怨,或者是为了替自己推卸责
任,所以才想将黄堂钉死。 现在,他已不在位置上,黄堂的事情,也就自然淡化,甚至连内部处分
也取消了丨丨这一切,都是那年轻警官来告诉我的。
那年轻警官在白素走后第三天来找我,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过我听了之后,不禁重重顿足丨丨黄堂的官司,本来就没有甚么大不了, 现在他的位置也可以保得住,他却弃保潜逃,变成了逃亡者,这不是太冤了 吗?我心想,无论黄堂如何对待我,这个消息,总要让他知道才好。要让他
知道一个消息,比找到他这个人要容易得多。
我把这个意思说了,那年轻警官很是机灵,立刻就道:‘这事交给我去 办,新上任的总监也要请他回来。’
不知道为了甚么,我感到黄堂再出现的机会不是很大。不过,如果警方
大张旗鼓,要找他回来,总是好事。所以我道:‘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那年轻警官来找我的目的很特别。他负责监视黄堂的行动,据他所说,
他的工作没有任何错漏,再加上有许多先进仪器丨丨这些机器有一半是戈壁 沙漠的设计,功用极多,不胜枚举。
可是结果黄堂却不见了丨丨他根本不相信在火场找到的会是黄堂的遗
体。所以他想在我这里弄明白这一点。 用他的话来说:‘要是不弄明白,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别看他一直彬彬有礼,可是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咬牙切齿,神情十分坚
决认真,看来他也自有他的执着。 这反倒令我肃然起敬:‘还没有请教高姓大名。’ 年轻官立正回答:‘张泰丰,山东烟台人。’ 我和他握手:‘黄堂还不是一个人走的,他们一共是三个人丨丨另外两
个,是黄堂的母亲和弟弟。’ 张泰丰听了,神情讶异之极,不断摇头,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不
可能,一个人要逃避监视已经极难,何况是三个人!’ 我对他这种态度,表示了不满:‘要是你认为不可能,那我们就不必讨
论下去了。’
他忙道:‘不,请指教。’ 他既然虚心求教,我也不妨摆老资格:‘记得: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永远别说‘不可能’。’ 张泰丰连说了三声‘知道’,又道:‘事实是,有三个人在严密监视之下,
离开了被监视的范围。’
我道:‘根据这个事实,可以证明监视工作一定有漏洞。’
张泰丰对我的说法,显然不同意,不过他的作风和温宝裕大不相同,他 也不出声反驳,只是以沉默来表示抗议。
我继续道:‘黄堂的反监视行动,比你的监视成功,所以他能够逃走。’
张泰丰仍然不出声,我等他开口,足足等了三分钟,他才道:‘是不是 真有‘隐身法’这回事?’我再地想不到闹了半天,他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真叫人啼笑皆非。
我用很不客气的眼光望着他,他却十分认真:‘要是你明白我们的监视 程序,就不会奇怪我何以会这样问。’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把监视程序详细告诉我。张泰丰变换了坐姿, 把他主持的监视程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些程序很是复杂,没有必要一 一叙述。
总而言之,一句话,黄堂一家人要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之下离开,实在有 点不可思议。
所以一时之间,我也无话可说。 我不以为黄堂是利用了隐身法才逃脱监视丨丨并不是说世上没有隐身法
这回事。许多年前,我曾经有过一次经历,记述在《透明光》这个故事之中, 就和隐身法有关。
张泰丰追问:‘卫先生有甚么设想?’我倒是有几个设想,不过我先要
弄清楚他的目的。所以我问:‘你现在的努力,目的是甚么?只是要明白他 是如何离开的,还是要把他找回来?’张泰回答得很坦率:‘都想。’
我提醍他:‘现在的情形,黄堂已不再是通缉犯,就算你把他找出来,
也不是功劳。’ 他涨红了脸:‘我完全没有要领功的意思。’
我道:‘他的房子是一所古宅,可能有极之隐密的地下建筑,不但可供 人躲藏,而且可以不怕地面上的大火。’
张泰听我这样说,张大了口,好一会出不了声。
我笑道:‘你觉得太简单了?’张泰丰苦笑:‘我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现在再去找,当然迟了。’
我哈哈大笑:‘换了你是黄堂,会不会还等你去找他?’张泰丰神情苦 涩:‘我至少可以把地下建筑找出来。’
这小子有点死心眼,我点醒他:‘你那样做有甚么好处?证明我的设想,
还是证明你的能力?’张泰丰样子无可奈何:‘你的意思是,我不必再在这 件事上努力了?’我道:‘正是如此,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黄堂已不必逃 亡的消息传播出去丨丨只要他一回来,任何疑问都立刻迎刃而解。’
张泰丰站了起来,同我行了一个礼,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响 起,我一拿起电话,就听到了白素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张泰丰欲言又止,我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要对他说,所以 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且等一等。张泰丰的行为一直很有礼貌,他知道
我要讲电话,所以走出了房门。 白素一开始就道:‘我把经过情形详细告诉你。’
我想请她长话短说,可是还没有开口,白素已道:‘你别心急,事情有 点复杂,不说清楚,更难明白。’
我忙道:‘请说,请说。’
白素就把她和白老大之间的商量过程,详细告诉了我。
的确,事情有点复杂,而且很有出乎意料之处。 白素一见白老大,就先说了天工大王要找‘四嫂’的事。可是白老大却
置之不理,自顾自问:‘听说有人敲锣打鼓要找我,是不是有这事?’白老
大虽说隐居,不问世事,可是他交游广阔,五湖四海都有朋友,各种消息都 很灵通,所以他忽然这样问,白素也不以为异。
她也知道要是不先把这件事说清楚,白老大不会和她商量有关天工大王 的事。
于是,白索就从头开始,把我们怎么样去向黄堂道歉,以及后来所发生
的事,详细向白老大说了一遍。 她是为了天工大王的事情去找白老大的,可是她很有耐性,把一切经过
都说得很仔细。 一直到那时候为止,不单是白素,也没有任何人会把天工大王找四嫂这
件事,和黄堂的母亲找白老大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丨丨因为不论从哪一个角度
来看,这两件事都是风马牛不相干,根本扯不上关系的。 所以,当白素向白老大说出这一切的经过时,只不过是应白老大的要求
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打算。 当她说到廉不负这个法医师公来找我的时候,白老大道:‘这个矮子是
个人物,我曾见过他一次丨丨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不,少年。’
看来,白老大对廉不负这个人很有兴趣,竟然不理会原来的话题,说起 他那一次见到廉不负时的情形来了。
白素虽然好耐性,但是也好几次想要打断白老大的话头。可是又不忍心
扫了老人家的兴致,所以由得白老大去怀念往事。 白老大说的有关廉不负少年时候的情形,也很有趣。而且,听下去,白
索大是讶异。 因为没有多久,白素竟听出了两件本来绝无关系的事情,居然有一条线
索可以连贯丨丨那时,白素在想到了这一点之后,立刻就有很多联想。我会
把她想到的一切都叙述出来,不过当然先要听听白老大说了些甚么。白老大 从他见到廉不负开始说起:‘那少年身高不满四尺,可是一脸精悍之色。据 说他从九岁开始,就已经懂得杀敌人,死在他手中的日本鬼子和汉奸少说也 有好几十人。’
白素有点不以为然:‘虽然当时历史环境逼人做出非常行为,不过,以 杀得人多作为英雄,那是‘水浒传’时代的标准。’
白老大大声道:‘你到底是女人家,我从小就带你闯荡江湖,结果你还
是那样婆婆妈妈。’ 白素不敢再说甚么,白老大又道:‘他后来成了法医,那倒是家学渊源。’ 白素大奇:‘他上代也是法医?’白老大道:‘他父亲、叔伯那一辈,至
少出了十来个捕快、刽子手和仵作,那全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行当。一部《洗 冤录》是他们家小孩子必读的书本丨丨你知道甚么是《洗冤录》?’
白素点了点头丨丨那《洗冤录》是一本奇书,它是人类第一部法医学著 作,作者是宋朝的宋慈。
这书专门研究各种非常死亡状态,极之专门。 白素由衷地道:‘他现在的成就,早已在前人之上了。’
白老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一面喝着自酿的美酒,一面享受法国南
部和煦的阳光,继续道:‘他出现的时候,就引人瞩目,手裹拿着一根很高
的木棍,摇摇晃晃而来。一报姓名,更是令人一听难忘。’ 白素微笑:‘那时候,他当然还没有‘死不认错’这个外号。’ 白老大竖起大拇指:‘这外号真好丨丨当时,金秀四嫂向我介绍他的外
号叫作丨丨。’ 白老大话还没有说完,白素已经叫了起来:‘你说甚么?金秀四嫂?那
和金秀四嫂又有甚么关系?’白老大笑了笑:‘我也老糊涂了丨丨我那一次 见到廉不负,就是在我和金秀四嫂会面时的事。’
白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当时思绪很紊乱,想到了一些甚么,可是
却又抓不住中心。 我在听她说到这里时,感觉也是一样。我首先想到的是:两件不相干的
事,开始有了联系丨丨这联系就是廉不负这个人。可是这联系究竟代表了甚 么,却又说不上来。
当下,白老大也看出白素神情有异,他道:‘你怀疑波斯人口中的四嫂
就是金秀四嫂?’本来,事情很简单,可是忽然之间,又像是变得相当复杂 了。
白素决定把增加复杂的因素先放开,还是从原来的出发点开始,以免混 乱。
所以她先不去理会廉不负和金秀四嫂之间的关系。她问:‘是不是有此
可能丨丨金秀四嫂就是波斯人口中的四嫂?’白老大两道长眉不断跳动:‘金 秀四嫂水性之佳,我看可以排名天下第二丨丨比她更好的当然就是那个非人 协会会员鱼人都连加农了。所以把金秀四嫂和‘水’联系在一起,再把她和 都连加农联在一起,都可以成立。’
白素见白老大同意了她的设想,大为高兴:‘能不能有办法找到金秀四
嫂?’白老大哈哈大笑:‘本来这倒是一个难题,不过我们刚才所说的却是 一大线索丨丨那廉不负和金秀四嫂的关系非比寻常,通过他或者可以知道金 秀四嫂的下落。’
白素想起我和廉不负不欢而散的情形,眉心打结:‘是不是还有别的方 法?’白老大奇怪:‘为甚么放着大路不走?’白索就把廉不负来找我们的
经过说了一遍,白老大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乾:‘卫斯理又没有‘死不认错’ 的外号,叫他去向那矮子认一个错,打甚么紧!’
我一听白素说到这里,就大大反对:‘我看不必了丨丨就算廉不负曾认
识丨丨’不等我说完,白素就打断了我的话头:‘且听我说下去丨丨我当然 会为你着想。’
我忙道:‘是,你说。’ 白素略顿了一顿,才继续往下说。当时,她也反对白老大的提议,理由
是:‘他虽然没有这个外号,可是实际上他比死不认错还要死不认错,他一 定不肯做。’
白素当然深得我心,知道我一定不肯。白老大转动手中的酒杯:‘对,
他不肯这样做,不过那一来,要找金秀四嫂可就不容易了。’ 白素道:‘事隔多年,廉不负也未必和金秀四嫂还有联络。’ 白老大想了一想:‘他们之间关系很深丨丨互相救过对方的性命也有好
几次,那是真正过命的交情。虽然金秀不知隐居在甚么地方,但我相信他们 之间必然还有联络。’
白素仍然知道要我去认错,困难之至,所以她还是问道:‘你对她去了
何处,一点线索也没有?’白老大没有立刻回答,白素替他倒酒,过了好一 会,白老大才道:‘我那次见她,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只听 说她居然嫁了人丨丨’白老大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白素笑道:‘女人嫁 人,理所当然,怎么还用了‘居然’两字!’
白老大也为之失笑。 我倒知道白老大在说到金秀四嫂嫁人的时候,为甚么说‘居然’,因为
像金秀那样出色的女性,确然很难把她和寻常女性的必然行为联系在一起。 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名字是金秀,而人称四嫂,那应该是早就嫁了人
的丨丨没有结婚的女子,怎么能叫她为‘嫂’? 当时,白素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问了白老大。白老大的回答是:‘其
时,金秀肯定没有结婚,人们都叫她四嫂,也不知道为了甚么。’ 白老大又道:‘金秀手下有‘四大金刚’,也都有各自的传奇生活,有的
下落不明,有的还是我做的媒,和我有联络的对金秀的消息,也只是道听途
说丨丨说金秀改名换姓,嫁了一个印尼华侨,说是姓黄。除此之外,没有任 何别的消息。’
白索说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忙道:‘等一等,我像是想到了一些甚么。’ 这话,听来没头没脑,可是白素明白,她立即道:‘是的,我听爸说到
这里,也感到有些事是可以连系起来的。’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知道她已经想到了是甚么事。我没有问,只是自己 迅速地思索着。
在我脑中,这时各种想法互相混杂,有许多人的名字在打转。其中最突
出的,是廉不负。 因为我始终觉得廉不负是一个关键人物丨丨他和金秀四嫂早就认识,而
且据白老大所说关系非比寻常。 他又受黄堂所托,对我来说那番话。更重要的是黄堂房子失火,在火场
中找到的遗骸,廉不负亲口说那是他的安排丨丨他是法医,要弄个死人代替
黄堂,再容易不过。 从这件事之中,也可以看出,廉不负和黄堂之间的关系也非比寻常。两
个‘非比寻常’联在一起,就可以构成一个数学公式:若:A=B,B=c,则:
A=c 也就是说:金秀四嫂和黄堂之间,也可以用‘关系非比寻常’联系起来。 本来,想要联系金秀四嫂和黄堂这两个不相干的人,想像力再丰富,也
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刚才由老大说了:金秀嫁了一个姓黄的印尼华侨丨丨一想到了这
里,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向着电话大叫:‘天!黄堂,金秀四嫂,他们,他 们,黄堂的母亲,是,就是金秀四嫂!黄堂是金秀四嫂的儿子!’
由于我想到的结论实在太意外,所以我叫出来的一连串话听来不是很连 贯。
白素的声音也很激动:‘真是再地想不到的事。’
我忙问道:‘老人家怎样说?’
七、心中女神
白素道:‘爸也感到意外,不过他说这可能性在八成以上。’ 我兴奋无比丨丨因为许多疑问都可以因此迎刃而解。我道:‘那么,要
找老人家的就是金秀四嫂了。’
白素道:‘当然如此,不过爸也想不出金秀四嫂为了甚么要见他,更不 明白何以黄堂要阻止。’
我很感叹,真想不到白素为了天工大王要找一个虚无飘渺的‘四嫂’而 去见白老大,结果令事情有了这样的发展。
现在,当务之急当然是要把金秀四嫂找出来丨丨她和黄堂、黄而兄弟二
人一起离去,看来线索还是在关键人物廉不负的身上。 刹那之间,我想到了许多事情丨丨黄而曾用来形容他母亲的一些话,本
来听了莫名其妙,现在也变得很容易理解。 我叫张泰丰留步丨丨那还在和白素通话之前丨丨也是为了我突然想到廉
不负和黄堂之间的关系,如果要令黄堂出现,通过廉不负去传递消息,自然
再好不过。 我正在想着,白素已经问道:‘怎么样?现在你去不去见廉不负?’虽
然我十二万分不愿意,可是事情有了这样的发展,看来我还是非硬着头皮去 走一趟不可。
我回答道:‘去,他最多给我难堪,总不成杀了我!’
白素听了,竟然像哄小孩子一样:‘对,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 我不禁为之啼笑皆非,我知道这一定是白老大的话,借白素的口说出来
而已。
我立刻指出了这一点,并且道:‘要是事情在他老人家身上,他一定宁 愿不做男子汉大丈夫!’
白素笑道:‘别得罪他老人家,他有一条锦囊妙计给你。’ 我没有再说甚么,白素又道:‘你见了廉不负,甚么也别说,只告诉他,
说白老大已经知道金秀四嫂有要紧的事要找他,黄堂不论有甚么理由要阻
止,都有可能耽搁了大事,对金秀四嫂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样,廉不负就自 会去进行的了。’
我不无怀疑:‘会有效吗?’白素突然笑了起来,我问道:‘娘子缘何发 笑?’白素忍住了笑:‘你的反应,一切全在爸的预料之中。’
我也笑:‘那何足为奇!’
白素道:‘爸说了,一来,他料不到我们已经知道了黄堂母亲的身分, 你一说出来,就可以起到迅雷不及掩耳之效,令他措手不及。二来,他从小 就对金秀四嫂崇敬之至,一听说事情会对她不利,必然不敢怠慢。’我对白 老大的分析,衷心佩服丨丨这样子,他就不会为难我了。
白素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一有结果,立刻通知,爸说他可以到任何 地方和金秀四嫂会面。’
白老大肯这样做,当然是因为他对金秀四嫂极之推重的缘故。我答应着:
‘天工大王那里丨丨’白素道:‘爸说,那波斯大?子人很狡猾,不要太相 信他,有甚么事,对他敷衍了事即可。’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白老大和天工大王之间,有甚么过节。知道以白老 人的脾气来说,问也问不出来,所以只好唯唯以应,反正可以到时随机应变。
放下了电话,我想到,现在只怕廉不负根本不肯见我,那倒要利用一下
张泰丰我请他进来,先问他:‘你刚才像是有话要说?’张泰丰很有耐性,
我和白素通话几乎有一小时,他一直等在外面。这时,他答道:‘我想到要 把黄主任有可能官复原职的消息,通过法医师公传出去,你看如何?’我忍 住了笑丨丨这正是我想要对他说的话。我忙道:‘好极了,我和你一起去。’ 张泰丰很是高兴,我也没有通知温宝裕他们丨丨因为虽然发现了黄堂竟 然是金秀四嫂的儿子,可是金秀四嫂是不是天工大王要找的那个人,仍然不
能肯定。事情要一桩一桩来,能先把黄堂找出来再说。 我乘搭张泰丰的车子,一路上,我们的话题不离法医师公。在张泰丰的
口中,我知道廉不负在警界堪称德高望重,而且他和黄堂的关系非常密切丨
丨这一点,令我感到很奇怪。 因为我和黄堂相识甚久,可是在我记忆之中,黄堂从来也没有向我提起
过他和廉不负之间的交情。 黄堂显然是有意要隐瞒这一点丨丨可是,原因是甚么呢?会不会和他阻
止他母亲与白老大见面有关连?
看来,这其中另有曲折,这时,我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廉不负住的地方在相当偏僻的郊外,从一条山路上下来,眼前竟然是一
个不大不小的湖泊,风景绝佳,微风吹过,水波粼粼,令人神清气爽。在湖 边有几间很精致的小洋房,张泰丰把车子开到一间墙上爬满了植物的房子
前,车子还没有停下,我就看到了一个奇景。
只见在房子的一边,有一个很高的架子丨丨大约有四公尺。那架子看来 像是一座单杠,不过普通的单杠绝没有那么高,可是那又必然是一座单杠丨 丨因为有人正在上面做‘单手大回环’这个动作。
有人在单杠上做单手大回环,那当然不能算是奇景。可是那人的动作却 与众不(这儿少了两页)杖压下去,廉不负已大喝一声,双臂向上一振,把拐
杖疾挥向上。 我双脚在拐杖之上,竟被他连人带拐杖一起挥向半空。
我人在半空之中,连翻了三个浸斗,也藉此避开了他的三下攻击。
这一连串的动作,当真是兔起鹊落,迅疾无伦丨丨后来,张泰丰告诉我, 他只看到人影晃动,根本没有看清楚发生了甚么事。
等到我落下地来,离廉不负约有三公尺的距离。廉不负也真是凶悍,竟 然又吼叫着扑了过来,杖挟风声,又向我当头砸下!
这一次我不再躲避,一翻手,看准了拐杖的来势,一下子就把拐杖抓在
手中。
我再也不敢怠慢,抓住了拐杖,全身用力,以免被他挥向半空。同时, 我急速地道:‘好身手!真不愧是女中豪杰金秀四嫂调教出来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料到会对廉不负有一定的冲击力,这也是我的 目的丨丨那样才能使他停手。可是廉不负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反应之强烈, 却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他先是整个人为之震动,然后双手一松,连那根几乎和他身子混为一体
的拐杖也不要了。他向后退出了足有七八步,还是站不稳身子,一面摇摇晃 晃,一面伸手指着我,音尖厉:‘你说甚么,你说甚么!’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突然想起:黄堂他们母子三人,就藏身在此,也大 有可能!
我冷笑道:‘能跟金秀四嫂这样的人物学艺,是很光荣的事情,为甚么
你怕人家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料不到丨丨他连滚带爬向我走来,
到了我面前,伸手来按我的口,不让我说话。他刚才威武绝伦,现在却又像 小孩子一样。
同时,他急急地道:‘有话,进去再说,别在这里嚷嚷。’
想不到白老大的锦囊妙计竟然如此有效!说着,他拉了我就走。这一切, 看得张泰丰目瞪口呆,我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捡起那根拐杖来。一直到进 了屋子,他才放开我的手。
看他的样子,像是有重大的秘密忽然被人戳穿了一样丨丨不但满头大 汗,而且连络腮?子上也全是汗珠。我安慰他:‘你和金秀四嫂相熟,又不
是见不得人的事丨丨’我话还没有说完,张泰丰已拿着拐杖跟了进来。廉不 负陡然转身,一把抢过拐杖,举脚就踢,哑着喉叫:‘走!走!这里没有你 的事,快走!’
张泰丰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法医师公,神情惶恐地向我望来,我向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先离开再说。
张泰丰退出门去,廉不负冲了过去,把门重重关上,转过身来,背靠着 门,不断喘气。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说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本来 我想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可是看他现在的情形,我也不忍心
再去刺激他。
我就把白老大所说的那番话说了出来。最后我道:‘不论黄堂有甚么理 由,他阻止四嫂和白老大会面,都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是小孩子意气 行事的典型丨丨阁下想来必不致此,他们母子三人何在,这就请出相见。’
廉不负一言不发,听我说完,这才长叹一声:‘他们不在此处,已经回 去了。’
我问:‘去了哪里?’ 廉不负忽然焦躁起来:‘我要是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会这些年来一
个人孤零零的了。’
他语音之中,竟大是伤感。这令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丨丨世界上的 事情,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的,后来我明白了廉不负伤感的原因,当时,真 是杀头也想不到。
那时,我对他所说的话还是半信半疑,我开门见山:‘他们能够逃过警 方严密的监视,你也出了不少力,总不可能连他们落脚何处都不知道!’
廉不负双手抱住了头,身子也缩成一团,看起来竟是痛苦莫名的样子, 喉咙里则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呻吟声。
等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神情苦涩:‘四姐她一直不肯告诉我她去 了哪里丨丨这次见到她,我以为会不同,结果却还是老样子!’
他说到后来,语音呜咽,几乎就要泪洒当场。看到他这种伤心人别有怀 抱的样子,我想笑又不敢丨丨而且我注意到一点:人人都叫‘四嫂’,可是
他却叫‘四姐’。
这是不是表示他和金秀四嫂之间的关系特别不同丨丨可是他却连金秀四 嫂到了何处都不知道,这其间显然另有曲折,当真扑朔迷离之至。
我扬了扬眉:‘难道黄堂也不告诉你他们的去处?’廉不负苦笑:‘黄堂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话简直已超乎情理之外了,我望向他:‘请说具体一些,总要叫人听
得明白才是。’
廉不负又发了好一会呆,竟然这样回答:‘叫我从何说起?好几十年了, 有点事,我理不出头绪来,有点事,我只是藏在心底,再也不想对人说丨丨 就让它随我烧成灰算了。’
到了这时候,我当然可以肯定:此人当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不过我还 是无法知道他究竟为甚么伤心。
我想了一想:‘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令白老大和金秀四嫂可以相会丨丨你 有甚么提议?’廉不负苦笑:‘要是你能找出四姐的下落,我向你叩头。’
听得他这样说,我相信他没有骗我丨丨然而事情还是不可思议。我追问:
‘黄堂要弃保潜逃,事先和你商量过?’廉不负点了点头:‘是四姐提出来 的丨丨她说:只有这样,才能一了百了,再也不在浊世中翻滚,才是一个真 正的自由人。’
我呆了片刻丨丨这话听来大有哲理,的确是一个隐者所说的话,也很适 合金秀四嫂的身分。我虽然没有见过她,可是上次黄而在她指导之下和我对
话,使我知道她是一个非同凡响的女子。 由此看来,黄堂离开,并不单是为了逃亡,更多是为了离开浊世,跳出
红尘。
只有看透世情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丨丨我不认为黄堂能这样看得开、放 得下,他是听母亲的话行事而已。
理出了这一个头绪,我心中有数,说道:‘这样说来,黄堂就算知道了 他能官复原职,他也不会出现的了?’廉不负道:‘黄堂官瘾很大,他当然 想再做下去,不过只怕四姐不答应。’
我不以为然:‘这不公平,黄堂是成年人,应该有自主权。’ 廉不负怪眼一翻:‘他愿意听娘的话,你管得着吗?’我不想在这个问
题上和他纠缠下去,我只想在他口中尽量了解黄堂一家人的去处。我想了一 想,这样说:‘可不可以请你把这次和金秀四嫂会面的情形,从头到尾说说。’ 廉不负想了一会,又长叹一声,才道:‘四姐她根本没有来找我,也没 有叫黄堂来问我的意见丨丨她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最可恨的是,我认识她的
时候,我确然还小,可是她为甚么不知道我早已长大了呢?’廉不负这一番
话,早已答非所问,可是我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因为我听出了一点因头丨 丨他在话说到一半时,且重重顿足,由此可知,金秀四嫂一直把他当小孩子, 真是他心头一大恨事。从心理学上来看,男性有这样的想法,多数是为了暗 恋不遂才产生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恍然大悟,廉不负这个人许多看来很古怪的言行,原
来都是为了这个原因。 我心中暗想,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虽然说恋爱并无年龄界限,可
是廉不负暗恋金秀四嫂,想起来就难免令人发笑。 我且不说破,只是道:‘你结果还是见到了她,可能是她也想见你的缘
故。’
若是白素在场,听得我这样说,一定会飨以老大白眼丨丨因为这话明摆 着是胡调,上海人打话,叫作‘吃豆腐’。
可是我猜到了廉不负的心理状态,果然一语见效。他先是‘啊’地一声 低呼,接着张大了口,看起来像是傻瓜一样,可是却笑得很灿烂丨丨自我说
出了金秀四嫂之后,他一直行为反常,愁眉苦脸,直到这时,才算有了笑容。
我知道已找到了对症的药,照这条路说下去,一定可以在他口中探出许
多有关金秀四嫂的事情来。 他在发出了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声音之后,才能够比较正常地说话:‘你
是说,四姐她不会怪我?’我顺口回答:‘当然不会,她为甚么怪你?’我
只不过是随便一问,可是他却回答得十分认真丨丨他的回答有点夹缠不清, 要想上一想,才能明白。
他说的是:‘我怕她怪我在怪她。’ 这句话听起来和绕口令一样,我想了一想才明白,立刻又问:‘你怪她
甚么?’廉不负神情激动,提高了声音:‘我怪她嫁了人!她怎么可以嫁人?
怎么可以?’他一连问了好几声‘怎么可以’,竟至于满面通红,认真之极。 我不敢发笑,心想,这是暗恋者的典型行为丨丨被暗恋的对象忽然结婚,
那是对暗恋者最大的打击。 廉不负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神情也变得伤心欲绝,不
但捶胸顿足,而且双手还乱扯自己的头发和?子,样子可怕之极,像是世界
末日已经来临一般。 我由于先有了成见,所以他愈是伤心,我就感到愈是滑稽。我要转过身
去,以免他看到我竭力忍笑的样子。 可是接下来他说的一番话,却令我大大改观,而且感到自己的主观成见,
先入为主,是多么可怕。
他说的是:‘我从小就听说四姐的英雄事迹,她是我心目中最崇拜的人。 我最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形丨丨我从小是个入庙不拜神的野小子,可是一见 了她,我就自然而然跪下叩头!’
我听到这里,已经感到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对头了。 廉不负继续说下去,神情已经完全沉醉在回忆之中,看起来很是陶醉。
他说道:‘当时四姐全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怠慢,她扶我起来,叫我‘小 兄弟’,又让我称呼她为‘四姐’丨丨从此之后,她就成为我心目中的女神, 而且是我心中唯一的神!’
听到这里,我再也笑不出来丨丨不错,那种情形也可以算是暗恋的一种, 可是绝不是我起先想的那样。我伸手重重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同时对廉不
负肃然起敬,他对金秀四嫂的敬重,已到了非常的境界,而我却自以为是, 感到滑稽,当真是不应该之至。
廉不负在继续:‘后来,她鼓励我接受正式教育,我这才到英国去留学
的。’
我心想,金秀四嫂真是奇女子丨丨一般来说,出身草莽的人,都不会有 接受正式教育这个观念。廉不负有现在的成就,当然是由于当年这个正确的 决定。
廉不负吸了一口气,忽然快步步向一个柜子,取出两瓶酒,抛了一瓶给 我,自己打开一瓶,大口大口喝着。一口气喝了半瓶之多,这才道:‘她送
我入学,直送到新加坡,我上了船,她还一直站在码头上。轮船渐渐远去,
照理,她在码头上的身形应该愈来愈小才对。可是我从船上看过去,她的身 形竟然愈来愈高大丨丨真到顶天立地,这就是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他停了一停,继续喝酒。 我也没有出声丨丨刚才他那番话听来十分动人。由此可知他对金秀四嫂
的感情,真挚无比。当然这种感情之中,成份非常复杂,只怕连他自己,都
难以一一分析清楚。
成为本站VIP会员VIP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请点击免费注册VIP 成为本站会员.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电子书均来自互联网。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权益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