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了起来:“可是??可是??” 我怒道:“可是什么!”
那人被我一喝,吓了一跳,好一会讲不出话来,但是他终于道:“我不
能就这样带你去。” 我冷冷地道:“什么意思?”
那人嗫嚅地道:“首脑所住的地方,十分秘密,如果你能被我蒙起双眼
——”他才讲到这里,我实在忍无可忍,这家伙,竟然得寸进尺到这一地步, 荒唐得要我蒙起双眼来跟他走,他那了句话还未曾讲完,我已然大喝一声, 一拳挥出,“砰”地一声,击在他的下颚上。
  那家伙被我一拳打得一个踉跄,口角流下鲜血来,他骇然地望着我, 我仍然向他挥着拳,怒喝道:“你要就带我去,要就你咬破毒药自杀好了, 我不在乎,我既然能捉到你,也可以捉到你们其他的人。”
那人的身子,剧烈发起抖来,这至少使我看出了一点,他十分怕死。
我冷冷地望着他:“怎么样,决定了没有?” 那家伙苦笑着:“我可以带你去,但是??那对你没有好处,如果你知
道了我们的秘密,对你实在没有好处。” 我道:“要怎样才算是有好处?”
那人道:“最好你什么也不理,就像是根本没有见过我,根本没有任何
事发生!” 我不禁大笑了起来:“你别打如意算盘了,走,带我去!”
那人长叹了一声,脸上那种愁苦的神情,真是难以形容,但是我却一
点也不同情他,因为我觉得他,或者他们,有说不出的古怪。 我用力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得走向门口,然后,我又推他一下,将他
推出门去,我则紧跟在他的后面。 在我们走出门口的时候,我还看到那横巷中,聚集着不少人,在看热
闹,我抓注了那人的手臂道:“我来叫车子,我们首先该到什么地方去?”
那人神色苍白,颤声道:“先到云岗。” 我呆了一呆,云岗是郊外的一处地方,很荒凉,平时没有什么人去,
离市区也相当远。 这家伙说出了这个地名来,是真的在那里可以见到他的首脑呢?还是
在拖延时间?正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横巷之中,走出两个警务人员来,其中
一个,正是杰克。 杰克也看到了我,他扬手大叫道:“喂,我有话告诉你,你过来。”我
道:“我——”我只不过转过头去,讲了一个字,就给那人有了逃走的机会, 那人用力一挣,挣脱了我的手,向前疾奔而出,我立时叫道:“捉往他!”
  几个警员一起奔了过去,我也立时扑了出去,可是那人迅速地奔向对 面马路,他奔得比一头兔子还快,甚至翻过了正在路上行驶的一辆车子。滚
跌在地上。
  也就在那时,杰克也已奔到了我的身边,我一面向前奔着,一面道:“捉 住他,他是他们中的一个!”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自然是莫名其妙,但是杰克却明白。 是以我们也迅速地穿过了马路,我们是眼看着他奔进一条巷子去的,
可是当我们奔进那巷子时,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大批警员也奔了过来,杰克忙下令搜索。

  当大批员在每一层楼字都展开搜索之际,我将如何捉到那人的情形, 向杰克约略讲了一遍。
可是严密的搜索,却找不到那人,就像几次封锁整个区域,找不到那
辆大卡车一样! 杰克暴跳如雷,我则在想着,现在,我只有一条线索了,就是自那家
伙口中说出来的一个地名:云岗! 杰克气呼呼地道:“你到哪里去。”
我道:“我有点私人事要办。”
  杰克并没有再向我追问是什么事,那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 以他这时的心情而言,他不会再过问其他事情。
  我先回到了家中,进行了一番化装,又换上了一套残旧的衣服,从后 门离家。
我自己的车子被撞坏了,我只好利用公共交通车辆,我转了两趟车,
才登上了往郊外去的公共汽车。 那一路线的公共汽车,在过了几个较多人居住的地方之后,车中除了
我之外,只有另一个搭客,我望着窗外,通向云岗的那条公路上,只可以容 一辆车经过,如果迎面有车来,必须有一辆车子,退回到避车处去,所以行
进得特别慢。
  我打量着和我同车的那个搭客,他看来像是一个乡下人,我打量他一 会之后,便不再注意他,我曾经到过云岗一次,那是一个小村子,有几个农 场,好像还有一家养蜂园,除此之外,我想不起什么了。
  在我思索间,公共汽车已到了终点,当然并不是到了云岗,我必须在 一条小路上再行走半里左右,才能到达。我下了车,找到了那条小路,向前
走着。



五、奇怪的屋子




  那条小路十分静僻,除了路边有几头狗,懒洋洋地躺着之外,一个人 也没有,是以我可以十分容易,便感到我的背后有一个人跟着,而且,我也 知道那是什么人,那就是和我同车的搭客。
  我在考虑了一下子之后,便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到那人追上我的时候, 我转过头去:“请问,到云岗去,是走哪条路?”
  那人点了点头,以十分好奇的目光望着我,然后才道:“你是陌生人, 到那种小地方去作什么?”
我苦笑着,摊了摊手:“没有办法了,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开了一个农
场,我想去找点事情做,能混三餐一宿,心就足了!” 那入道:“贵亲是什么农场?” 我略呆了一呆,我只记得云岗有几个农场,都是规模小而设备简陋的,
至于那些农场,叫什么名字,我可完全说不上来。 我只好含糊地道:“我也说不上来了,好像是叫什么记的。”
那人道:“汉记,还是兴记?”

我顺口道:“对了,好像是兴记。” 那人“晤”地一声,点了点头,不再出声,我和他并肩向前走着,等
到前面已渐渐可以看到几间屋子时,他指着一条小路:“我是宝记蜂园的,
有空来坐!” 我和他分了手,眼看着他走向那条小路去,下一会,他就转了一个弯,
一丛竹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那几间屋子之前,有六八个村童正在屋前的
空地玩耍。
  这种偏僻的地方,一定很少陌生人来,是以当我出现的时候,那些村 童,都停止了游戏,望定了我。
  这几间屋子之中,决不会有我所要寻访的目标在,所以我又继续向前 走去,小路越来越窄,我经过了几个农场,其中果然有汉记农场和兴记农场,
我也没有进去,再向前走,小路斜向下,通到海边。
当我来到海边时,我突然看到,在一个空地上,有一幢洋房。 那幢洋房的样子,也很普通,是常见的郊外别墅那一种,可是它建在
如此偏僻的地方,却不免给人以突兀之感,我望了好许,决定前去察看一下。 然而,在海滩上看来,像是根本没有路可以通向前去,我看到海滩上
有几个孩子在拾贝壳,我向他们走过去,问道:“我要到那房子去,该走哪
条路?” 一个女孩子抬起头来,望着那房子:“这里没有路可通的。” 我笑道:“那么,难道这房子中的人,不要进出的么?”
  那女孩子天真地笑了起来,另一个较大的孩子道:“穿过宝记养蜂园, 有一条大路,是通到那房子去的,你走错路了。”
我忙道:“谢谢,我认识宝记养蜂园。” 我转身走回头潞,又经过了那几家农场和那几间房子,来到了小路口。 我向小路走去,一路上很静,我转了几个弯,在那条下到两尺宽的小
路两旁,全是一丛丛的竹子,竹枝伸出来,是以我要不断拨开竹枝、才能继 续向前走去,竹叶在被我拨动之际,发出“刷刷”的声响来,情调倒真是不
错,可惜我没有心情去欣赏。 走了不多远,我就看到了宝记蜂园。所谓蜂园,只不过是凡问房子和
空地,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的蜂箱,门掩着,我来到了门口,推开
门走进去,那时,我已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到那幢房子了。 我看到的是那幢房子的正面,的确有一条路,可以通过房子去,那条
路的起点。好像是在海滩边,和任何公路,没有联系。这真是一件怪事情。 我走进了养蜂园,除了蜜蜂的“嗡嗡”声之外,我听不到别的声音。 我向前走着,要穿过养蜂园,必须经过那几间房子,就在我经过那几
间屋子时,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人正是曾和我同路的那个,他望着我:“你没有找到亲戚?”
我只好道:“是的,他出市区去了,没有回来,所以我随便走走。” 那人“哦”地一声:“进来坐坐。” 这家蜂园已有很多年了,看来那人在这里,也住了很久,我也不妨先
向他了解那屋子的情形,是以我点头,讲着客气话,走了进去。 屋中弥漫着一股蜜糖的气味,有两架蜂蜜搅拌机,看来在我经过的时
候,那人正在工作,因为有一架搅拌机中,还在滴着蜜糖。

  我坐了下来,随便谈了一会,便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未曾看到 有一幢洋房!”
那人道:“是的,去年才起的。”
我道:“什么人住在里面?有钱人也喜欢住那样的地方,真古怪!” 那人点头道:“不错,真古怪,这幢房子中住的是什么人,我们也不知
道,但时时有人进出,而且屋主人还有大游艇,看来很有钱。” 我又道:“没有人接近过那屋子?”
那人摇头道:“谁敢去?他们养着好多条狼狗,人还未走近,狗就叫了
起来,就好像我们一走近,就是去偷东西,有钱人就是那样!” 我笑道:“我倒不怕狗,反正我没有事情,或许他们要请花匠,我也要
以替他们带狗!” 那人有点不以为然,可是他却也只淡淡地道:“你不妨去试试运气。”
我站了起来,心中实在很高兴,因为从那人的口中,我已经可以肯定,
这幢房子,真的古怪了,毫无疑问,它一定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更有可能, 那房子就是这批人的总部。
  我又坐了一会,和那人道别,穿过了蜂园,越过了一片满是荒草的田 野,到了那条路上。
站在那条由海边直通那幢房子的路上,更觉得那幢房子,怪不可言。
  那条路斜斜伸向上,看来很有气派,在接近海边的路口,有一个水泥 的码头,那是一条不和其他任何路连接的死路,除了供码头上的人,直通那 屋子之外,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我在路边向上走着,路的倾斜度相当高,是以我必须弯着身子向上走, 在那样的一条路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别的人的。
  当我来到了离那幢房子,约莫有一百五十码左右之际,我就听到了犬 吠声,同时看到,在屋子的大铁门内,有十七八头狼狗,一起扑了出来,大 多数狼狗都似人立着,前爪按在铁门上,狂吠着。
那一阵犬声,听来着实惊心动魄。 我呆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愈向前走,犬吠声愈是急,可是始终不
见有人走出来,我一直来到了离那铁门只有三五码处才站住。 那些狼狗的神态更狞恶了,露着白森森的牙齿,狂吠着,如果不是我
和它们之间,有一道门,它们一定冲出来,将我撕碎。
  然而,就算有一道门隔着,我心头也泛起了一股怯意,不敢再向前走 去。
可是,尽管狼狗吠得惊天动地,那屋子中,却不见有人走出来看视。 在狼狗的口中,自然得不到什么消息,我又只好再向前走去。 当我来到了离铁门更近的时候,门内的那些狼狗,简直每一头都像是
疯了一样,有几头狼狗,拼命想将它们的身子自铁栏中挤出来,另外有几头, 则不断向上扑着,想跳出铁门来。
  看它们的情形,真不像是一群狗,而十足是一群饿狼。我吸了一口气, 大声叫道:“有人么?”
  我已经尽我所能大声叫嚷的了,但是我的叫喊声,完全淹没在犬吠声 中。
我再次大声叫喊,但是仍然没有人来。
这时,我看到有一头狼狗,几乎已可以攀出铁门来了,我连忙后退,

那头狼狗,站起来足比我人还高,就算只有一头,我要对付它,也不是易事。 我退出了十来码,离开了那条路,踏上了山坡,然后转到了围墙旁边,
我转到了围墙旁,那一群狼狗,也离开了铁门,而转到了墙内狂吠着。
  我故意沿着墙,奔来奔去,那一群狗,也随着我在墙内来回奔着、吠 着。
  我在想,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那屋子中仍然没有人出来的话,那么 这屋子中一定没有人,而如果屋子中没有人的话,那么我自然要另作打算了。
我来回奔了十几分钟,又回到了铁门口,那一群狼狗,又追了过来,
这时,我看到自那屋子中,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那屋子的花园相当大,当那两人才从屋中走出来的时候,我还看不清
他们的脸面,但是从他们走路的神态来看,那两人一定十分恼怒。 那两人一走出来,那群狼狗便往回奔了回去,那两个人来到了铁门前,
果然,他们神情愤怒,一看到了我,就大声喝道:“你在于什么?”
  我的心中暗暗好笑,我那样做,实在太恶作剧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 我也没有办法可以引得那屋子中人走出来。
  这时,对方虽然恼怒,然而我却笑脸相迎:“对不起,惊吵了两位,你 们是不是想请一个花匠,或是什么杂工?”
那两个人齐声怒喝:“滚,滚开!”
  我瞪大了眼睛,故意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讲的是什么话?人只会 走,谁会滚?”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指着我:“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我开门放狗追
你!”我忙摇着手:“走,我走,对不起,不过随便来问一问,请别生气!” 看那两个家伙凶神恶煞的情形,他们真可能放狗出来追我,我一面说,
一面向后退去,然后,转身向前疾走,一下子就奔进了蜂园。 我喘着气走进蜂园,那和我倾谈过一会的人迎了上来:“怎么样?我听
到犬吠声,我早就劝你不要去!”
  我苦笑道:“你说得对,我看到了屋中两个人,唉,这两个,比狗还凶。” 那人听我讲得有趣,大笑了起来,我趁机告辞,一小时后,我已经回到了市 区,我在被那两人吓走的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晚上再来。
  我可以肯定,那屋子一定有古怪,而且十之八九,它就是我要追查的 目标。我在日间,毫无准备,晚上来的时候,我就可以有足够的办法对付那 群狼狗了,当我回到家中之后,我足足忙了好一阵子。
有一种喷雾,喷在人的身上之后,可以令人的气味暂时消失,就算灵
敏和猎狗的鼻子,也嗅不出来,我带了五罐那洋的喷雾,以及一套爬墙的器 具,和一柄可以发射强烈麻醉剂的小枪,那种枪,射出的是如同注射器的不 锈钢筒,能将强烈麻醉剂,迅速注入被射中的目标之内。本来,我是很少用 到这种东西,但是我想到那群狼狗,不得不小心一些。
我还带了一具小小的红外线摄影机,以便在看到什么古怪的事情时,
可以拍下来。我又带了一副红外线眼镜,可以使我在暗中看到事物。 当我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只怕第一流的国际特务,配备也不过如此。 等到天黑,我才动身,仍然搭车进入郊区,然后,在小路中走着,黑 夜走在小路上,分外有一种神秘之感,一路上惹起了不少犬吠声,到了一个
旷地,停下来,取出那种喷雾,从头到脚,使劲地喷着,直到喷完了三罐才
停手,当我再向前走去时,我已经惹不起犬吠声了。

  我来到了蜂园门口,翻过了那一重篱笆,并没有惊动什么人,轻而易 举地穿出了蜂园,不一会,我已经踏上了那条路了。
我抬头向上看去,那房子的花园中一片黑暗,房子的上下,有灯光透
出来,从灯光的透露程度来看,这屋子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有厚厚的窗帘。 我心情十分紧张,虽然我已使狗闻不出陌生人的味来,但是狼狗的感
觉极其敏锐,只要有一点点声响,就可以发觉有异了。 我放慢脚步,向前走去,等到来到了离铁门还有十来码的时候,我就
听到了门内有一阵狼狗的不安声,传了出来,但是狼狗还没有吠,这显然是
那种喷雾的作用了。 我将脚步放得更慢,又走近了几步之后,我仍然用日间的路线,上了
山坡,到了围墙之旁,我细心倾听着墙内的动静,听到狼狗在不断走来走去 的声音。
我沿着墙向前走,一直来到了屋子的后面,在墙内的狼狗,似乎并没
有跟着我一起来。 我又停了片刻,才取出那套爬墙的用具来,那套用具的体积并不大,
但是一拉开来,却是一具长十二尺,可以负重一百六十磅的梯子。 我将梯子顶端的钩,钩在墙头,一步一步,小心爬了上去,爬到了一
半之际,停了一停,戴起了红外线的眼镜,不一会,我的头部已探出墙头了。
  我可以看到,屋后是老大的一片空地,全是水泥地,几乎什么也没有, 就是一幅空地。
在那幅空地上,散散落落,伏着四五头狼狗。
  我取出了那柄小枪来,我要翻进围墙,必须要先对付那几头狼狗,我 连连扳动着枪机,那五头狗在中枪之后,都挺着身企图站起来,但是都站到 一半,就倒了下去。
  趁还没有其他的狗来到屋后时,我立时翻过了身,落了地,迅速地奔 到了后门,背靠门站着。
  屋中并没有声响,但是自门缝中却有灯光透出来,这不禁使我踌躇, 那么大阵仗来到了这里,我自然想进屋去看看,然而屋中有灯光,我如何可
以偷得进去? 我等了片刻,轻轻地旋转着门柄,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地一声,
门竟没有锁着。
  我用极慢的动作,将门拉开了一道缝来,将眼镜架到了额上,向内看 去,看到了里面的情形之后,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通常的屋子,这样的后门,门内多半是厨房,或是仆人休息工作的地 方,可是这时,我看进去,却看到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那房间内,一无所 有,除了白的墙之外,什么也没有!
正因为四壁上下,全是白色,是以光线看来,也特别明亮。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如果走进这间房间,简直就和赤裸身子在闹市行
走一洋,毫无隐蔽的余地! 我呆了片刻,决不定怎么办,就在这时,我听得“拍”地一声响,里
面的一道门打开,一个人自那道门中走了出来。 我只将门推开了一道缝,仅仅可看到里面的情形,除非那人走近门来
察看,否则他是不容易发现有人在门外,而如果我将门关上的话,反倒会引
起那人的注意了。

  从里面门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相貌很英俊的年轻人,那时,我不禁在 想,一个人到一间空无所有的房间来,有什么事可做呢?这实在是一个很有 趣的问题。而我心中的疑问,立时有了答案,我看到那年轻人,来到了左首 的墙前,那墙上全砌着白色的方瓷砖,光净洁白,一点尘埃也没有。
  那年轻人来到了墙前,伸手在瓷砖上抚摸着,当他的手停下来时,有 一块瓷砖,弹了开来。
  看到这里,我已经惊讶得张开了口,合不拢来,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 更使我瞠目结舌!
那年轻人伸手在领际,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只圆形的环来。 那种圆环!
  我已是第三次看到那种圆环了,而现在,在我的身上,也正有着一枚 这样的圆环。
我看到那年轻人将那圆环,凑近墙上,因为那块弹开来的瓷砖遮着,
是以我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但是我立时想起了研究室主任的话来,他说,这圆环是一种高度精密
的磁性钥匙,那么,可想而知,在那瓷砖之后,一定有一个孔,那年轻人正 在用这个圆环,在开启什么了。
我屏住了气息,只见那年轻人已缩回手来,墙上有三尺宽,七尺高的
一部分,向后退了开去,移开了两尺,年轻人闪身走了进去,墙又立即退回 到原来的地方,那道暗门极其巧妙,在合上了之后,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我缓缓吁了一口气,我应该怎么办呢?我的确已找到了我要找的目的
地,但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最妥当的办法,自然是立即退回去,和杰克带着大批警员前来。
  但是这要耽搁很多时间,而我已经急不及待,我推开了门,闪身走了 进去。我早已知道,我走进那房间去,绝不安全,但是我却想不到,我的情 形,竟会如此尴尬,我才一走进去,里面的那道门,也恰在其时打开。
那道门一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恰好和我打了一个照面。 任何人都可以想像那时候的情景。
       在一问空无所有,但是光线强烈的房间之中,我是偷进来的,而我才 一偷进来,迎面就遇上了屋中的人,我根本无法作任何的掩饰!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呆呆地站着,不知怎么才好。
  自然,我呆立的时间很短,只不过是几秒钟,在那几秒钟之内,肌肉 僵硬,想着应付的办法。
  在我还没有想出任何办法之前,那人已然有了反应。在那样空无一有 的房间中,我看到了那人,那人自然也看到了我,他先是现出极其惊讶的神 精,然后,他问道:“你是新来的?”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这样问我,我只 好顺着他的问题来回答,但是那一刹间,我紧张得难以发得出声音来,是以
只好点了点头。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只不过点了点头,那人竟已经满意了,他不再 问我,迳自向那幅墙走去。
  那时候,我已然有很好的机会,可以退出门去,但是我却不想走了, 因为那人既然对我没有什么疑心,那么我大可以留在这里,看着他做什么。
这个念头,是突如其来的,当时我决定那样做,只不过是由于当时的
情形自然而然促成的,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深思熟虑,也想不到这样一来,会

有什么后果。 说我这个念头是“一念之差”也好,是“一念之得”也好,总之,当
时如果我趁机退出门去,那么,以后的一切全都不同,但是,我却决定留在
房间中,看那人做什么。 我看到那人来到了墙前,和刚才的那个年轻人一样,他弄开了一块磁
砖。
  正如我所料,在那磁砖的后面,是一块平整的不锈钢板,那不锈钢板 上,有一道缝,而那人,已经从衣领之中,取出了那个“环”来。
当他取出“环”来之后,他回过头来,望着我:“你还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不能
呆立不动,是以我只好随机应变,我向前走去,一面也取出那只“环”来。 我可以肯定,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环,那人既然认为我是
他们的自己入,那么,我拿出环来,就可以更坚定他的信心。
  果然,那人看到我拿出了环来,他脸上仅有的一分怀疑神情也消失了, 他向我笑了一笑:“你先请!”
  这又令我呆了一呆,他竟然和我客气起来,他叫我先,先什么呢?是 先打开那暗门走进去么?我曾目击过一个人,用“环”塞入缝中,墙上就有
一道暗门打了开来,那人这时,一定是这个意思。
  然而,那却又是很令人疑惑的,这个人为什么不将暗门打开了,再邀 我一起进去呢?
在那佯的情形下,我实在是无法多考虑的,我只好向前走去,同时道:
“你先来吧。” 那人摇头道:“不,我才到不久,并不急于回去,还是你先吧!”
  我听得那人这佯说,不禁吃了一惊,“回去”?那是什么意思?打开了 这道门之后,我会回到何处去?
我心中吃惊,却保持动作自然,硬着头皮,将那个“环”,向墙上镶着
的那块不锈钢板的缝中插去。 在我那样做的时候,我的手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我已经可以知道,“环”是磁性钥匙,也知道磁性钥匙可以打开一道暗 门。那人的这句话,令我颤栗,那人暗示着,如果走进那道暗门,就可以“回” 到一个地方去。
那地方,自然是他们来的地方! 我尽量想弄清楚这一点,是以我也尽可能拖延时间,我转过头来:“我
们可以一起去!” 那人皱着眉头,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他们大概从来都是一个一个地“回去”,而没有两 个人一起“回去”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更正才好。
我只好勉强地笑了起来:“我是在说笑,希望你别怪我!”
那人也笑了笑——笑得比我更勉强,他道:“嗯,是说笑,我不怪你。” 我立时转过身去,知道如果再没有合理动作,来表示是“自己人”的
话,那么,一定会招致那人的疑心,所以,我将那环,放进了缝中。 在一下轻微的声响之后,暗门打了开来,我跨了进去,当暗门打开之
际,里面漆黑,我只觉得奇怪得很,奇怪何以外面房间中的光线,不能射到
暗门之中,看那情形,好像暗门虽然打开,但是仍然有什么,阻隔着光线的

通过。
但是,当我向暗门中跨进去的时候,却又分明一点阻隔也没有。 我只好存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理,反正面前是极度的漆黑,那也有助
于掩饰,进了暗门之后,便连跨了两步。 而暗门在我的身后合上,我听到了那一下轻微的声响,眼前实在太黑
了,我刚想取出红外线眼镜时,突然身子向下沉去。 我或者应该解释一下,并不是我的身子向下跌去,只是我站立的地板,
向下沉去。
  当人在乘搭快速升降机之际,突然下沉,会使人的心头,产生一种极 不舒服的、空荡荡的感觉,而那时,我踏着的那块地板,向下沉的速度快, 是以不舒服程度,也是难以形容,超过了我所能忍受的限度,我觉得心脏像 是要从口中跌出来,双手舞动着,想抓到一些什么,但是却什么也抓不到。
幸而,只不过继续了半分钟左右,下沉停止,我喘一口气,眼前仍然
是一片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一切全是静止的,死的,我几乎以为我 已经死了!但是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死,因为我听到身体中发出的各种声响, 肚中发出如同一堆旧机器发出的撞击声,心跳声简直像鼓响,呼吸声像是有 几只风箱一起在扯动。
以前,我曾经有机会,参观过一个音响实验室,那个实验室中,有一
间“静室”,在那静室之中,隔绝声音,已到了百分之九十儿点九九的程度。 我到过的那“静室”,科学家声称,没有人可以在那“静室”中忍受一
小时以上。
  然而现在,我所在的地方,却比“静室”更静,它一定是百分之一百 没有外来的声音,因为我这时的感觉,比在那间“静室”中更甚。



六、在“子弹”中到了陌生地方




  我吹了一口气,听到的则是一下如同裂帛似的声音,我的心因为紧张 而跳得剧烈,那一阵“咚咚”声,更使人受不了。
  我的手臂作了一下最轻微的移动,骨节所发出的声响,和衣服的摩擦 声,就吓了我一大跳,令我一动也不敢再动。
但是我必须要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我一定要取出小电筒来。 我咬着牙,在一阵可怖的声响之后,我终于取出小电筒,着亮小电筒
时所发出的声响,更是接近可怖的程度,但总算好,我有了光亮。 在漆黑之中,有了光亮,即使光亮微弱,也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形。
我在一间狭长形的小房间中。
  那真是形状古怪的房间,只有三尺宽,我如果张开双臂来,可以触到 它的双壁,但是它却有十二尺长。
  那样子,像是一颗子弹,而我这时,被困在子弹的内部,这时,我忽 然兴起了一种十分滑稽的感觉,我觉得我好像是一部卡通片中的主角。
人的感觉是很奇怪的,尤其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几乎无法找出合
理的理由来解释。

我当时的情形,就是那样,我处在一个狭长的空间之中。 我可以想像我是在船舱中,那才是正常的想法,可是我想到的,却是
我在一颗子弹中。
  在一颗子弹中,这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想法,可是我当时的确是如此想, 而为什么我会如此想,却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熄了小电筒,因为我发现这颗“大子弹”根本没有出口,我被困在 里面,无法知道什么时候出得去,所以必须保留小电筒中的电源,以备在必
要时可以派用处。
  我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我吸了一口气之后,我才发觉, 我虽然是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但是,我却丝毫也没有窒息的感觉, 呼吸很畅顺。
  我坐了下来之后,又移动了一下身子,靠在壁上,那时候,我的心中, 实在乱到了极点,因为我完全无法想像发生在我身上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唯一可以供我思索的线索,是还在那间房间中的时候,那个人所讲的一句话。 那个人说他“并不急于回去”,而让我先走的,我还想邀他同行,那人
却现出了古怪的神情来。 照那一句话推测,我是在“归途”之中了。
如果我是在“归途”中,那么,这时,我应该是在一个交通工具之内,
可是,我却无法觉出任何的移动,一切全是静止的,尤其是那种骇人的寂静, 静得我几乎可以听得到自己体内细胞和细胞摩擦的声音。
接着,我突然感到了昏昏欲睡,照说,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决不可能
有睡意。 但是我的确有了睡意,我变得极其疲倦,连连地打着哈欠。
  我竭力想和睡魔相抗,挣扎着站起来,可是却软弱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知道事情有点不妙了,我决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睡觉,可是倦意越来越甚, 我终于又坐了下来,而且,立时睡着,睡得十分之酣,什么也不想。
  在我睡过去之前的那一刹问,还来得及想到最后一个问题,我并不是 睡过去,我是受了不知什么药物的麻醉,昏过去的。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而我的“醒”来,也是突如其来的。 陡然有了知觉,像是离我“睡”过去的时候,只隔了一秒钟。 睁开眼来之后,仍然一片黑暗,耳际也仍然是无比的静寂。 就在我想再度取出小电简来照看一下,我所处的环境是不是有什么变
化之际,我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极轻、极低微的声响,我真不知道在那样绝对的寂静之下, 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声音控制得如此之低,传入我耳中的声响,亦渐渐变大, 那是一种很悦耳的音乐,听了令人精神振奋。
  我敏感地想到,如果我是在一个“旅程”中的话,那么,我可能快到 目的地了,而这种悦耳的声音,可能是对绝对寂静的一种调节,使我到达另
一个充满声音的环境时,在官能上,能够适应。 我想到了这一点,站了起来。
  我刚一站起,就感到一阵猛烈的震荡,我跌倒,跌倒之后,又连滚了 几下,才勉强站了起来。
那时,震荡已经停止了。
音乐越来越响,而且,渐渐亮起了灯,光线也是由暗而强烈,终于,

到达正常的光亮程度,我定了定神,忽然,“子弹”的前端,裂了开来,一 道梯子伸了进来。
当“子弹”裂开之际,我听到了大量的噪音,那些噪音一下子涌了进
不,我敢断定,如果不是事先有那种音乐的话,一定会神经错乱!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我就立即听出,那些噪音,并不是什么特别
古怪的声音,那都是我十分熟悉的一些声音,它包括了许多人闹哄哄的讲话 声、车声、机器声、敲击声。
那是任何一个大城市中都有的声音,说得确切一些,是任何大城市中,
机场或火车站中的声音。 在“子弹”的前端,既然有一把梯子伸了进来,我似乎也不必多作考
虑,我立时走向前,踏上了梯子,向外走去。 当我走出那“子弹”时,我看到了一座十分宏伟、巨大的建筑物,那
建筑物有一个圆形的、极大的、半透明的穹顶。
  我从来未曾见过那么美丽的建筑物,我的心情,本来很紧张,这时也 松驰下来。我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但是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这地方的人, 可以建造出那样美丽的建筑来,那么,就大有理由可以相信会受到文明的待
遇。
  在看到那美丽的大穹顶的同时,也看到了在那建筑物中,熙来攘往的 人。
我的估计不错,是在一个机场之中,那些人,男女老幼,衣着都很好
看,我走完了最后一节梯子,在梯子两旁站着的美丽的蓝衣女郎,向我点头 微笑,说了一句我所听不懂的话。
我不知她们在说些什么,所以也只好报以微笑,我怕她们再对我说话,
所以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完全没有人理会我。 我回头看去,想看看那“大子弹”究竟是什么模样的,然而我却看不
到,我只能看到一个圆锥形,真的像子弹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正嵌在一块
巨大的金属板的圆孔之后,就在我回头观看的一刹问,一阵噪音(就像是喷 射机起飞时的声音),那圆锥形物体,开始缓缓后退,一块活板移过,遮住 了那个圆孔。
    我也发觉了站在那建筑物中,完全自由,因为根本没有人理我,人们 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已观察到,这个庞大的建筑物,有好几个出口。 我听到许多人在讲话,扩音器中,也不断有声音,传了出来。
那种语言,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我不但无法听懂他们之间所说的一
个字,而且,根本无从判断他们所说的话,在语言学上,究竟属于哪一类。 我还看很多类似文字的标志,那些文字的结构,又简洁,又美丽,但
同样地,也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我竟然完全自由,完全没有人来理会我,这真的出乎意料之外。
忽然之间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那海边的屋子到这里,一定有一段
相当远的距离,我无法知道这个距离是多远,一切实在太神奇了。 呆立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向外走去,我强烈感觉到,我已经不在地球
上了,虽然除了我所不懂的文字和语言之外,找不出任何与地球上截然不同 的地方来。
如果说我这时的心情,是从地球到了另一个星球,那还不如说我好像
是一个乡下人,突然到了异国的大都市之中,更来得确切一些。

  我所看到的人,都显得很和气,每一个人的脸上神情,都是开朗的, 就算他不是在微笑,也给人以一种十分舒服、祥和的感觉。
那种如同喷射机开动的噪音,不断传来,我已看到好几次,那巨大的
金属板后,钻出一个圆锥体来,圆锥体裂开,一把梯子移过去,有人从圆锥 体中,向外走出来。
当我呆了约莫十分钟之后,陡然之间,心中生出了一股寒意。 我所见到的人,全和我日常所见的人,没有不同,然而,这绝不能证
明我不是在另一个星球上,“他们”和地球上毫无分别!
  正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又有一个大的圆锥体,出现在金属板之后, 而且,裂了开来,一个人,自里面走出来,踏下了梯子。
  这样的情形,我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本来,引不起我的好奇,可是, 这一次情形却不同,我认识那走出来的人。
我自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见过他,他就是和我在那房间中,
让我“先回去”的那个,现在,他自然也是“回来”了! 看到那个人,我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有一个熟人,总是好的,可是如果被他发现我不是他们自己人,而是一个冒 充的,那岂不糟糕?
就在我犹豫不决,决不定是和那人避不见面还是和他相见之际,那人
已看到了我,他向我招手,大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也是我听不懂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那人已来到我的身前,拍着我的肩头,继续
又和我讲了两句话,我完全变得像哑了一样,不但无法回答,而且简直无法
开口。
  那人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望着我,继续又说了两句,看他的样子,分明 是在等我的回答。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不能不开口了,我只好含糊地道:“对不
起??” 我才讲了三个字,那人的神色便变了一变,接着,又声色俱厉他讲了
一句活。
  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而我又仍然听不懂他的话。 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转身便走,但是才走了一步,那人便大踏步走了 过来,拦在我的面前,他用一种十分严厉的眼光望着我。
我心头“怦怦”乱跳,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神色更加严厉。 我在想着脱身的方法,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击倒,但是击倒之后又
怎样呢? 正当我在想不顾一切,出拳将那人击倒时再说,那人已经用很低的声
音道:“千万别动手打人,也别出声,跟我来。” 我也低声问道:“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道:“别出声,跟我来。”
  那人的声音十分诚恳,我可以听出他没有加害我的意思,我可以放心 跟他前去吗?我的心中想着,而我立即有了决定,我可以跟他去!
  而且,事实上,我突然之间,来到了这个地方,如果不遇到那个人, 在这次建筑物中,不知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而且,就算当我有勇气离开这个
建筑物时,我也全然不知该到何处去。
所以,我决定跟那人走,而那人在一说完这句话之后,立时转身向外,

走了出去,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从一扇旋转的玻璃门中,走了出去,一 出了玻璃门,就是一个广场,和一条十分宽阔,可以容十辆车子同时行进的 马路,那广场中有一个大石碑,建造得很壮观,在石碑的附近,环绕着广场 的,则是许多被种植成大圆案形的鲜花,一看到了那些花,我心情又为之一 松。
  那倒并不是因为争妍鲜丽的鲜花,本来就有使人心旷神怡的作用,而 是我一眼看去,完全可以叫得出这些鲜花的名目来。
那边,一大族是紫罗兰,在一旁,是几列混色郁金香,还有大丛的,
颜色黄得夺目的菊花,以及各种品种的兰花和芍药花。 抬头看去,天色晴朗,蔚蓝色的天空,令人心胸舒畅,虽然我毫无疑
问是在一个大城市中,但是空气之清新,最好的法国乡村,也不过如此。我 看到很多汽车在道上疾驰,但是却一点噪音也没有,每一辆汽车发出的,都
只是一种轻微的、悦耳的“滋滋”声。
  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我心中一再想着,什么地方有这样神话似的 美丽和宁静?
我看到那人在招手,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听到那汽车所发出的这种悦耳的声音,我忍不住问道:“这是电动汽
车?”
  这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可是它引起的反应,却使我愕然,只见 那人倏地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狠狠地申斥我,道:“闭嘴!”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那人的神色稍为缓
和了一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记着,除非只有我和你,否则千万别开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要这样嘱咐我,可是看到他的神情如此紧张,我
也只好点了点头。 那人吸了一日气,打开了车门,让我先进去,他接着坐在我的身边。
这辆车子由一个穿制眼的司机驾驶,看来像是一辆计程车,他对那司机讲了
一句我听不懂的话,那司机便驾着车,向前驶去。 坐在那辆车子之中,真是舒服极了,我从来也未曾在一辆车子中获得
过如此美妙的享受,车子像是在向前滑过去一样,但是它的速度却十分高。 在驶过了那个广场之后,我看到了一幢又一幢高大壮观的建筑物,那 是一个十足现代化的大城市,如果说,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有着那么美丽
的一个大城市,而不为人所知的话,那简单是不可能的事! 我心中的疑惑,已到了顶点,好几次,我忍不住要出声问那人,这里
究竟是什么所在,但是我记得他的警告,那司机就在我的前面,我不能开口。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转进了一条林荫大道,看来已到了郊外。 在林荫大道的两旁,全是一幅一幅,碧绿油油,看了令人心旷神怡的草地, 在草地之后,则是一幢幢的小洋房。那些房子的式样全不相同,可是放在一
起,却有一种和谐的协调,给人以一种极度的平静舒适之感。
  刚才在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对那个城市,有着说不出来的喜爱,这时 来到了乡村,我真想立时冲下车去,舒舒服服地躺在那些草地之上!
  车子最后转出了林荫大道,进入一条小路,然后,在一幢房子前,停 了下来。
那人拉住了我的手,和我一起下了车,我注意到他并没有付给车费,
只是和那司机点头微微笑着,各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他走向草地,

来到了屋前,当他走在草地上的时候,有几个六七岁大的孩子,男女都有, 奔了过来,笑着、叫着,那人逐个拍着他们的头,讲了几句话,那些孩子又 奔了开去。我跟着他,走过了草地,穿过了一条两边都是灌木的石子路,来 到了匡前,在门口,我看到有一块牌子挂着,那人将牌子摘了下来,推开了 门,走了进去。
  当时我并不以为奇,但是五分钟之后,我发觉那屋子在我和他未曾来 到之前,竟是一所空房子时,我实在有点难以掩饰的惊讶。
屋子的布置很雅致,我们进了屋子,那人才吁了一口气:“请坐!”我
也吁了一口气:“这里没有别人,我可以说话?” 那人点了点头:“是的,我一个人独住,我还没有结婚。” 我看到他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瓶酒,倒了一点给我,我接了酒
杯在于,一口就喝干,在那样的情形下,我的确需要喝点酒。 当我吞下那口酒之后,我道:”朋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他拈着酒杯,缓缓转动着,直到我问了 第二次,他才抬起头来:“你惹了大麻烦了,兄弟!”
我望着他:“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我惹了什么麻烦,希望你告诉我。”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你到了一个你绝不应该来的地方,你冒充是我
们之间的一份子,要是你被发现了,我们这里的法律是??”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我不禁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怎 样?”
那人道:“处死,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为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那人沉声道:“你不必做什么错事,我们这里,绝不容许地球人到来,
我们甚至不让地球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我道:“你别吓我了,我看这里就是地球,这里的一切,和地球上没有
分别,地球的花,地球上的建筑物,地球上的人!”
  那人道:“可是你忽略了一点,我们这里,平静、安宁、美丽、和平, 地球上哪一个角落,可以找到这些?地球上,到处是残杀、纷乱、丑恶,我 们不想地球人丑恶的心灵,来沾污了我们美丽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这里究竟是什么所在?” 那人望了我半晌:“我不想你死,所以不告诉你,如果你不知道我们的
秘密,那么就算送你回地球去,我的心中,也不会那么内疚,以地球人的丑 恶心灵来说,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一定会千方百计来到我们这里,
你们一来,我们就完了!” 我道:“可是你们却派人到地球去?”
  那人道:“是的,我们的目的是要阻止地球人发现我们,我们做了许多 工作,包括破坏地球人的某些发明在内,为了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我冷
笑了起来:“这样说来,你们岂不是自私得很么?”
  那人提高了声音:“在强盗面前保卫自己的人,叫做自私,这就是你们 的逻辑?”
我呆了片刻,实在不知如何说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好了,那么你有什么办法,送我回去?”
那人皱着眉头,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你先得告诉我,是如何来,你
怎么会有那个磁性环,你将一切事情全都告诉我!”

  听得他那样说,我的心中不禁犹豫起来,因为不论我现在是在什么地 方,我和他(他们),始终处在敌对地位,我支吾着,并没有回答那人的问 题。
  那人望着我,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心中在猜忌、在疑惑、在不信任 我,还不肯将事实真相告诉我,这就是你们的劣根性!”
  他竟那样毫不留情地指斥我,这不禁令我有点恼羞成怒,我冷知了一 声,也老实不客气地道:“不错,这是我们的劣根性,但你们也好不了多少!”
那人道:“我们?我们截然不同!”
  我的声音变得更大,因为在我的经历之中,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 他们实在和“我们”一样地卑劣。
  我冷笑着:“我看没有什么多大的不同,你们之间的一个女人,曾和我 约会,说是有重要的事和我商量,但是她还未曾来得及和我见面就离奇的死
了,我相信她是被谋杀的。?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那人的面色,变得
十分难看,打击了他那种自我为是纯洁天使的傲气,使我心中十分高兴。我 又道:“接着,你们又消灭了她的尸体,然后,你们之间,又有一个人,拦 住了我的车子攻击我,你们的一辆大卡车,撞死了自己人,你们之中,又有 人指使一个小偷,到我家中来偷东西,哈哈,这就是你的所谓不同,真是好
笑之极!”
我越说越快,那人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终于,他大声喝道:“住口!” 我继续嘲笑他:“这倒是好办法,先是将自己扮成一无坏处的好人,现
在又来喝我住口。”
  那人喘了几口气:“这一切,全是在地球上发生的事,你明白么?”我 道:“自然明白,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事,但是我更明白,这一切,全是‘你 们’做出来的。”
我在‘你们’两字上,特意加重语气。 那人搓着手,来回踱着步,喃喃地道:“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 我始终冷笑着:“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不妨说到我明白为止。” 那人突然站定了脚步,吸了一口气,望住了我,缓缓地道:“你不明白,
我们为了摒弃人类的劣根性,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光阴,在这里, 我们总算已取得了成功,但是我们一到了地球,劣根性的遗传因子,自然恢 复,与你们接近得久了,便恢复了许多年之前的本性。”
  如果不是那人说这几句话时的声音,极其沉痛,我说不定还会继续嘲 笑他。
  而令我停止嘲笑他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那几句话,实在令我感到了 迷惑。
  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呢?他自称是“人类”,但是又不承认这里是地 球?那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一种特殊的“移民”,从地球上移居到另
一个星体上来的,难道他们全是??


七、人类劣根性毁灭人类




我给他那几句话,引起了重重疑问,而我又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才好,是以我只好望住了他,不知如何开口,屋子之中,登时静了下来。 那人隔了半晌,才又道:“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卫斯理!” 我点了点头,仍然不说什么。 那人又道:“不过,我们还是很值得安慰,因为我们工作有成绩,如果
以你们的方式来处理,你早就被害。” 我仍然无法出声,因为我如跌进了一片浓雾之中,完全无法明了事实
的真相。 我在突然之间,问出了一句连我自己也感到突兀的话来,我道:“你们
是什么人?你们是地球人?” 那人望了我好一会,看我的神情,显然是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口答我
的这个问题,我屏气静息地等着,等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那人才点了点头, 我又问道:“这里不是地球?”那人又呆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我再问道:“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人现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道:“我,我全都告诉你吧,我相信你。” 我忙道:“你一定可以相信我!” 那人踱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的草地,草地绿得极其可爱,我一直望着
他,那人呆了半晌,转过身来,道:“说出来,你或者不相信,你知道,太 阳系的九大行星之中,只有土星有一个大环!”
我咳嗽了一下:“小学生也知道。” 那人语调迟缓:“我们现在,就在这个环上。” 我张大了口,真的,我像是傻瓜一样地张大了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
好。我在土星的那个环上,这实在是太难令人相信了。 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一直不知道土星何以有一个大环,也不知道土星
的环中有什么,但不论怎样,如果告诉天文学家说,土星的环中,有城市。 有人,那么天文学家一定会哈哈大笑的。、那入又道:“这个环,是我 们祖先建立的,起先,只是远离土星表面的一个浮空站,渐渐地,一个站一 个站建立,到了今天,终于成为环绕土星的一个大环,我们自制氧气,自制
食水,繁殖地球上的生物,摒弃地球上人类的劣根性,我们之间,没有争执,
没有人想做英雄,没有倾轧、残杀,我们日子过得极平静舒适。” 我感到头晕,因为这一切,都是没有法子接受的事,我呆了一会,才
道:“你们过这种日子,已有多久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那人道:“我们一直保持着地球上的纪元,算起来,已经有将近二十万 年了。”
  那人所说的一切,几乎已可以令我相信了,但是,当他一说出“二十 万年”之后,我却“哈哈”大笑了起来,真是大可笑了。
我立时道:“二十万年?” 那人却一本正经地道:“不错,正确的数字,应该是二十万零八千七百
四十四年。”
  我点着头:“是的,在二十万零八千七百四十四年之前,你们从地球移 民到这里,嗯,我真奇怪,你们的身上何以没有长毛,因为那时,地球上还 只有猿人!”
  那人望着我,他的神情中有着怜悯,我已经讲出了使他无法辩驳的话, 可是自他的神情看来,却像是我是一个毫无所知的白痴一样!
我多少感到了不安,我又大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可以向我解释

猿人何以能够来到土星,在土星上建立浮空站的原因!” 那人又望了我片刻,才平静地道:“在我们的祖先离开地球之后,地球
上才只剩下猿人的。”
我陡地一惊:“什么意思?” 那人道:“当时,我们的祖先是三千人,他们全是爱好和平的人,与其
他几十万万的人不同,他们看出了地球人的劣根性一天天发展下去,总有一 天,会全部毁灭,所以他们离开了地球,他们离开了地球之后,被他们预见
到的不幸,终于发生了!”
  我只觉得有一股寒意,袭向我的全身,我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我的声音也在发颤,我已经听明白他的话了,但是我还要再问一遍,我道: “你的意思,你们是上一代的地球人?”
  那人道:“可以这样说,但是正确的说法是,我们是上一代的地球人的 后代。”
  我摇着头,我摇头的动作,并不是表示我不相信他的话,实在是人在 突然受到了惊骇莫名的事情之后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动作。
  那人继续道:“我们的祖先,那三千人,全是第一流的科学家的学者, 他们离开了地球,来到了土星,可是土星的表面,无法适应人类居住,所以
他们就在土星的上空建立居住点,发展到了今天,成为环绕土星的一个大环,
他们到达之际,就曾立下法律,不准任何地球人,再来加入他们,接着,地 球上就发生了他们预料的惨事。”
我忙道:“什么惨事?”
那人道:“卫先生,你是一个智者,我不相信你会料不到!” 我吸了一口气:“战争?”
那人沉痛地道:“战争!” 他在讲了那两个字之后,顿了一顿,道:“不止是战争,是人类的劣根
性毁灭了人类,现在,这一切,又在重复着,如今地球上,已到了当年全人
类毁灭的前夕,时间不会太远了!” 我又吸了一口气,我实在没有什么活可说的了,那人又道:“上一次的
毁灭,最后的原因,是因为一场大战,但是大战的形成,并不是突如其来的、 而是一点一滴积聚而成,人类所做的每一件丑恶的事,都加在导向人类毁灭 的积分上,但是人类却不知道,还在拼命地做,在自掘坟墓。”我又插了一 句:“在经过了大毁灭之后,第二代人又渐渐进化形成?”
那人道:“是的,第二代人,和我们在生理构造上,有所不同,但是,
心理上却一丝未变,一样那么丑恶,那么低劣!” 我尽量使我紊乱的思绪镇定下来,我必须弄清这件事,我一定要逐个
问题问他,我也相信,他一定肯切实回答我的。 我问道:“生理上有什么不同?”
那人道:“在一次浩劫之后,地球上的气温提高了,本来,地球上的最
高温度,是你们所说的,摄氏四度,你不觉得这个温度,到现在为止,还在 地球上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特点?”
  我瞪大了眼睛,在那样紊乱的情绪下,我实在想不透摄氏四度有什么 特点。
那人道:“水,水在摄氏四度的体积,是标准的体积,四度之后,温度
再降低,体积反而增大,那是违反了热胀冷缩的普通定律的。”

我不住地点头:“那是为了什么?” 那人道:“摄氏四度是以前地球上的最高温度,那时候水经常处在这个
温度中存在,而温度降低,水就膨胀,后来,地球上的气温高升,水无法适
应自然的环境,所以突破了普通的规律。” 我苦笑着:“还有什么不同?”
  那人道:“地球表面的氮气增加了,所以,我脚部的构造,和你们不同。 我们的人,如果长期在地球上生活,由于吸入氮气过多,皮肤会形成鳞甲状
态,你不觉得我们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么?”
  是的,我觉得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实际上,当我忽然之间,来到 了那个子弹形的狭长空间之中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现在,我当然已可以毫无疑问地知道,那是只可以乘搭一个人的洲际 飞行船,而为了使旅客在长期的飞行中不至于寂寞,所以另有一种催眠的方
法,使旅客在旅途中沉睡。
  而那种异乎寻常的、绝对的寂静,如果不是在太空飞行中,又怎能出 现?
  我点着头,吸人氮气过多,皮肤会起鳞甲状态的变化,关于这一点, 我更可以肯定,因为我和杰克上校,都曾看到他们中的一个,死去之后的照
片。
  那人又道:“氮气的比例增加,对于低级生物的繁殖,起了极大的作用, 所以地球上,各种各样的细菌,比以前大大增加,这是地球人自食其果,到 现在,地球人生命最大的威胁之一,还是各种各样的疾病,几乎无可克服的 疾病,实在太多了。”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
  那人诚恳地道:“我说的完全是事实,现在,我们的人口,大约是一千 五百万,我们居住在这一个大环中,这个大环中的一切环境,已被改造得和 以前的地球,完全一样,我们有蔚蓝的天空,有肥沃的土壤,有城市,有乡 村,有优美的风景,这是真正的世外桃源,而且更成功的,是我们已彻底铲
除了人类的劣根性。当年离开纷扰丑恶的地球的,全是人格极高尚的人,而
且他们致力于研究人体内染色体对罪恶性格的影响,到现在为止,我们的一 千五百万人,都是和平、高尚的人,根本没有犯罪!”
那人一面说着,我一面摇着头。
  可是等他说完,我却又没有出声,那人带着好奇的眼光望着我:“你不 同意我说的哪一点?”
  我道:“关于人类劣根性那一点,你们或者已很成功,但不是绝对成功, 至少你们自私、猜忌,你们不让现在的地球人发现你们,而且派人到地球上 去,我相信你们在晴中,一定还做了不少破坏工作,阻止现在地球人的科学 进步?”
那人笑了起来:“朋友,你完全错了,我们这样做,全是为了保护自己,
一个人将自己的家门紧锁,不让盗贼闯进来,难道是错事么?我们当然要去 破坏地球人的进步,那等于是先将盗贼手中的武器抢下来!”
  我道:“可是你们仍然不成功,你们之间,有一个女人,曾和我约晤, 她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我想她一定是要出卖你们,而你们的人,又将她杀
死了。出卖、告密、谋杀,这算是什么?”
那人被我的这一番话,说得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度无可奈何的神情来。

  他叹了一声:“那是因为他们被派到了地球的缘故,虽然过了那么多 年,恶劣的遗传因素,仍然可能作怪,是以被派到地球上的人,只工作一个 短时期就调回来,但仍然难免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望着那人:“你们之间,有多少人曾经去过地球居住?” 那人皱着眉:“不多,从一百年前开始,到现在,大约有三千人,这三
千人的皮肤上,都或多或少,生出了鳞甲来,现在还活着的,有一千多人。” 我的神情十分严肃,因为在刹那间,我想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我道:“这一千多人,连你在内,可以说是土星环中的特殊阶级,你不觉得
有一个危机潜伏着么?这些人,在经过了地球的生活之后,会感到犯罪的乐 趣,会破坏这里的一切,建立起他们的统治!”
  那人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好一会不出声,然后,才徐徐的道:“好 了,我们的谈话,到这里该结束了,你该多为你自己的命运考虑考虑!”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他提出了那样善意的警告,而他竟不愿和我讨
论下去! 看他的神情,他不但不愿意和我讨论下去,而且根本极不欢迎我提起
这件事来。 我呆了一会,才道:“我自己的命运,我无法考虑,一切全都要等你来
决定!”
  那人来回踱着步,像是正在想着如何安排我,过了好一会,他才道:“这 样??”
他才讲了两个字,屋中就传出“滋滋”声,他转身过去,按下了墙上
的一个掣,我看到一幅墙移了开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切的传真 电话,看来,就像是隔着一块玻璃和另一个人讲话一样。
  和那人通话的,是一个美丽的金发女郎,我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 么,可是那金发女郎的声音,却是如此柔和,她的风采,更是优美之极。她 和那人说了三分钟,就消失了,那人又按掣,那墙壁恢复原状。
  从我到达这里以来,所观察的一切,我可以下一个初步的结论,这里 的科学技术,比现在地球上的人,进步了十个世纪左右。
  如果地球上的科学发展,照近一百年的增长速度进步下去,一千年之 后,也可以有这里的水准!
那人转过身来:“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记得,别出去,万一见到了人,
千万不可开口,我会替你安排,你要相信我!” 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点头答应,他像是忽然之间有了什么重要
的事情一样,赶着要出去,他到了门口,又将刚才的话,叮嘱了一遍。 我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在你们这里,完全没有犯罪,那么,你秘密
收留了我,是不是犯罪?” 我那样问,只不过是为了好玩,因为这是一个在逻辑上十分有趣的事,
他们这里一切全是本着人类善良的天性来行事的,所以如此和平安定,而为
了避免地球人丑恶的心灵的影响,他们绝不准有地球入到达这里。 然而,帮助像我这那样,毫无恶意偶然来到的地球人,正是人性善良
的表现,可是他那样做了却是犯了罪,和这土星环中的法律是相抵触的。这 实在是一个很难口答的回答,我预料的是,那人听得我如此问之后,一定是
发出一下无可奈何的苦笑,不会说什么的。
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话才一出口,那人却大受震动。

  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他的神情,也有了可怖的 转变。
我不禁呆住了,我忙道:“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希望你别介意。”
  那人瞪了我半晌,神情才恢复正常,他道:“你只要等上一小时,就可 以知道答案了!”
  我自然不知道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匆匆出了门口,我在沙 发上坐了下来,我坐了一会,又从窗口中看着外面的草地。
那些孩子还在草地上玩,他们玩得很规矩,虽然他们年纪都很小,但
是在我凝视他们的半小时之中,根本没有任何争吵发生,更不要说在地球上 随处可见的孩子扭成一团的打架了。
  我又参观了这幢屋子,有许多设备,我不知是于什么用的,我也不敢 乱动,然而,就我所知的一切看来,这里的一切,实在已是人的最高享受了。
约莫一小时之后,我听到车声,然后,那人回来了,和他一起走进屋
子来的,还有七八个人,乍一见那么多人,我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那人自己说过,不准我见外人的,现在,他自己却带了那么多人
来,那么,他是不是改变了主意,准备拘捕我,处死我呢? 我在那一刹间,几乎想立时逃走了,但是那人却道:“来,介绍几个朋
友,这几位,全是到过地球两次的,我的好朋友。”
  我略定了定神,抬头数了数,一共是七个陌生人,他们都纷纷走过来 和我握手,其中有两个人还道:“我们在地球上的时候,听说过你。”
我不知道他们来作什么,只好和他们敷衍着,那人招呼着各人坐下来,
又请我全坐下。 在那刹间,我觉得气氛已经不很对头了,我还说不出所以然来,可是。 我已经敏感地觉得不对头,一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而导致我这种敏感想法的,是因为在突然之间,他们八个人的神色,
都是变得很严肃。 我感到有点儿坐立不安,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想怎样,在一阵子静默之
后,那人道:“卫先生来到我们这里,我相信可以帮助我们成功,因为我们
对于要做的事,只是想做,而如何做,却实在太生疏了。” 我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是以立时间道:“你们想做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决不定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但是他终于下了决
断,他道:“我觉得——我们几个人觉得,在这里生活,我们缺少了一些东 西。”
他顿了一顿,我心中更疑惑了,在这世外桃源,他们缺少了什么? 而且,不论他们缺少的是什么,我又有什么可以帮助他们的呢? 那入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们缺少了权力!” 在那刹间,我实在是呆住了,那是一种绝对意想不到的震惊,而在我
一呆之后,我明白,我几乎想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明白,何以当我向那人提及曾到过地球的那些人可能有异图之际, 他的反应如此奇特,而当我提及他的犯罪之际,他又如此震动的原因了,原 来他们几个,曾到过地球几次的,的确已有一个小组织,他们要求权力,那 么不消说,他们自然是想经过一次动乱,而由他们来统治这个“大环”。
然而,我却没有笑出来,因为就在我感到极度可笑的同时,我也感到
了深切的悲哀。

  人,总是人,不论这些人的出身是多么优秀,品质是多么高贵,环境 是多么纯良,但是人总是人,人是动物,人本来和其他的野兽——杂食动物
——没有多大的分别,在人的遗传因子之中,即使过了二十万年,仍然具有
占有的心,在某一种适当的情况下,就会发作,就会要求有权力,就会要求 将他人的利益,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我愣愣地瞪着那人,那时,我脸上的神情,一定极其古怪,因为那几 个人都有点大惑不解的望着我。
那人舔了舔唇:“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在那人的 逼问之下,才道:“我记得,当我初到的时候,你曾经对我介绍这里的环境, 有一句后,使我的印象很深刻。”
那人道:“那一句?” 我说道:“你曾说,在你们这里,一切全是和平、宁静的,没有人想做
英雄。”
  那人呆了一呆,现出了大不以为然的神色来;“你错了,你以为我们想 做英雄,一点也不是,我们只是想这里的一千五百万人,日子过得更很好, 同时,更保护所有的人,不被外来的侵略所干扰!”
我简直感到了痛苦,在那一刹问,我真的感到了痛苦,所以我闭上了
眼睛。
  那人说这几句活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诚恳,可以说,他的心中的确是 那样想的。
  可是,这样的话,这样的口吻,我难道陌生么?我一点也不陌生,在 地球上,这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多少千百遍,为了要使别人的生活过得好,
所以他们不得不出来任劳任怨,他们不是要做英雄,只不过是为别人着想。
 “为别人着想”是一个最好的幌子,在这个幌子的掩饰下,野心家的最 终目的,是将每一个人,都改造得符合他的思想法则。
  我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了开来,我的声音听来很微弱,连我自己 也感到吃惊,我道:“那么,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呢?”
  那人听得我这样问,以为我已经答应帮助他们了,是以显得很高兴, 他道:“我们这里,有一个管理机构,类似地球上的政府,这个管理机构的 负责人是公选的,我们要推翻它,而对于??对于??”
  他想了片刻,才道:“对于??政变,我们实在不很在行,所以请你来 当顾问,你来自地球,对那一套,应该很熟悉。”
  我站了起来,在那刹间,我的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你们要明白,政 变一定有动乱,动乱永有暴力,这是人类劣根性最原始的表现。”
  那人并没有出声,另一个则道:“一场小小的暴乱,就足以使这里的人, 震惊莫名,我们就可以出面了,你可以担任制造暴乱的角色,因为我们对于
这些,实在是陌生得很。”
  我抑止着心头的怒意,冷笑着道:“你太客气了,先生,我看,你对于 这些,比我要在行得多,现在,我没有别的话好说,我只要求快快回地球去!”
那人道:“为什么你不肯帮助我们?” 我的声音显得十分严肃:“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我相信,在这里
的人,经过了二十万年的和平生活,毫不提防阴谋、诡诈,你们只要一开始
行动,就立即可以成功。”

那几个人都现出十分高兴的神色来:“真的?你对我们那么有信心?” 在那刹间,我已经有了一个决定,所以我的神色,看来不再那么冷漠,
我道:“现在,知道你们计划的,总共有多少人?”
  那人道:“全在这里了,就是我们这几个,但如果我们开始行动,那么, 很快就会联络到更多人。”
我道:“全到过地球?” 那人点头道:“是,全到过地球。”
我缓缀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们要成功,一定要武器,你们有什么武
器?” 那人摇头道:“没有。”
其中的一个人道:“我从地球上带口来了一柄枪,不知道是不是有用。” 我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人自他的衣袋内,取出了一柄枪来,那是一柄配有灭声器的间谍手
枪,我取出了弹夹,其中有七发子弹,枪是完好而可以发射的。 然后,我的动作,只怕是他们几个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因为他们终究
是土星环中的人,而不是地球人,他们曾到过地球,然而只不过是到过地球 而已,而我,却是地地道道,在地球上成长的。
我一将子弹夹推进了枪膛,便连连拉动枪机,我连射了七枪,每一枪,
都击中了一个人的要害,七下“拍拍”的声音之后,只有那人和我,仍然站 着。
那人完全呆住了,他张大了口,额上冒着汗珠,哑声道:“为什么?你
为什么?” 我道:“我虽然是地球上来的,但是我喜欢这里,我不想这里的一切。
被你们八个人破坏!” 那人脸色惨白:“那么,你??你也要杀我?” 我点头道:“是的。”
  我一面说,一面举起枪柄,砸向那人的头部,那人在毫无抵抗的情形 下,昏倒过去,我再抱起一张沉重的椅子来,向他压了下去,然后,在临走
的时候,我用打火机,燃着了窗帘。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我也不知道那种屋子起火,冒出浓烟之后,
会怎样,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一定会被火烧死!
  我步行着,凭着记得的方向,足足步行了一日一夜,才到达了那个“机 场”,在途中,我发现许多食物馆,人人都可以自由取食,他们的食物也很 可口,我自然毫不客气,不亏待自己。
  到了“机场”之后,我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注意那些“子弹”的起飞 和降落,然后,肯定了其中的一艘,是飞向地球的,而且正有一个人,准备 登上那艘飞船。
我来到那人身前,低声道:“对不起,计划有了改变,现在改派我去,
你可以回去了!” 那人显然是未曾到过地球的,当我那样说的时候,他用一种极其错愕
的神情望着我,他对于任何欺骗,实在太陌生了,所以他虽然觉得这事实是 无法接受的,但是仍然点了点头。
我一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公事包,循着梯子,登上了那子弹,不多时,
我又在极度的沉寂之中,然后,我睡着了,像来的时候一样。

  当我又醒来之际,我看到飞船的一端打开,我走出去,到了一间房间 中,房间有一个人等着,那人一见我,就道:“卫先生,我知道你曾到过土 星环,但我希望你完全忘记这件事,我们已发现派人到地球来,是一件很危 险的事,决定结束这项行动,全部人员撤离,我是最迟走的一个,再见!”
  在我还不知该如何回答问,他已推开了我,进了飞船,他登上飞船之 后,才回过头来:“你快离开,这里的一切,快要毁灭了!”
  我心中一凛,忙向外走去,出了那房子,那时正是午夜,我沿途向前 疾奔,当我来到了海滩边的时候,那屋子已起了火。
  我回到了家中,接连两三天、我只是呆呆地坐着,在想着,人性是一 个大环,不论这个环的直径是多么大,人性总会回到原来的丑恶一面,我所 经历过的那个环,在时间上是二十万年,但是二十万年虽然长,已回来的时 候,仍然是原来的起点。
“他们”虽已停止派人来地球,也有八个人被我杀掉了,但是还有?千
多个人是到过地球的,而且,谁能担保那些未曾到过地球的人,不会忽然又 回到环的起点呢?
一个大环,人性就在大环上转来转去,转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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