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一)
“祸根”这个故事,在香港忽然换了一个出版社——这和读者诸君的关 系不大,反正看到的,还是这个故事,一字不易。至于为甚么要换了出版社, 那更和读者无关了,所以不必说。
值得一说的是,这个故事,是对一连串在苗疆发生的事一个小结在“祸 根”之后的一个故事,已定名为“阴魂不散”。发生在“阴魂不散”中的事, 很自然地,和发生在若干年之前,直到最近才整理出来的,有关阴间的谜团, 衔接在一起。
和阴间谜团有关的记述,已有的是:“从阴间来”,“到阴间去”,“阴差
阳错”三个,很快会见到的就是“阴魂不散”。那些故事,有的用第三人称 来叙述。在“阴魂不散”之后,故事的发展,由谜团而到神秘的阴间之谜逐 步揭露,已自然溶而为一,再以后的发展,自然也不必一分为二,就都用第 一人称,大家都熟悉的“我”了。居然预言了“以后”的事。大约是喝醉了
——不然,怎么会对不可测的“以后”下结论呢?
凌晨二时四十三分,温度很低,冷。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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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自序(一)竟比自序(二)在时间上迟了二十天,“以后”的事难 预测,可想而知。
(二)
一连串的苗疆为背景的故事,到了这一个,可以告一段落了,因为, 该出来的人都出来了。
写这个故事,有两个很深刻的体会,一个是:根据一些现象所作出的
判断,有时离事实很接近,但也有些可以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眼见为准”,并不可靠——有太多的事,是眼见了,也作不得准的。 另一个是:无形无迹的权力,确实是受害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人人都 不听他的,或是大多数人都不听他的,他的权力自何而来?若说权力来自奴
性,也很合事实。
都愿意听他,他自然就大权在握,可以翻江倒海了! 受权力所害的人,竟是自己害自己!很滑稽,是吗?
一九九一,十二.廿三 香港,节日气氛极
又,“烈火女”和这个故事中,提到人经过火焚而成仙(变了外星人)。
倒是古已有之,晋朝时已有记载,赤松子,宁封子等著名的仙人,都是“火 化登仙”的,比我早了一千七百多年记述了这种异象的是干宝先生,他作品 的名称是《搜神记》,希望再一千七百年之后,这种异象会普遍——地球越 来越不可爱,有提供外星“移民”的必要。
(一)铁天音的目的
常古道:树有根,河有源。就算大诗人李白诗兴大发,写下了“黄河 之水天上来”这样的诗句,黄河之源,也还在天上。
不单是树、河。天地间万种事物,亿种现象,都有根源。祸事是天地 间的现象之一,自然有祸根。
切断树根,树不再活;堵住河源,河不再流。那么,铲除祸根,是不
是可以祸事不生呢? 理论上是可以的——只要能找到祸根,只要能找到祸根之后,有办法
把它铲除。 理论上确然如此,只可惜有太多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事,无法实行,或
者说人类的力量做不到。
像地震,这种灾祸的原因,谁都知道是由于地球板块乱七八糟互相倾 轧的结果,可是有甚么力量可以把这些板块排列整齐呢?
而且,要找祸根,也有困难。谁都知道“潘多拉的盒子”是怎么一回 事——一个叫潘多拉的女人,不听告诫,打开一只盒子,人类的一切灾祸,
全从盒中飞出来,为祸人世,只留下了“希望”在盒底,使人间变成了没有
希望的世界,悲惨之至。 这件事,闯祸的是潘多拉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怎么来的呢?是天神宙斯制造出来的。天神宙斯为甚么要
造了这样一个闯祸的蠢女人呢?是因为普罗米修斯为了造福人类,把火从天 上偷到了地上,使人懂得用火,宙斯因此大怒,所以制造了潘多拉,送给普 罗米修斯,想害他——宙斯的方法很好,再没有比送一个又蠢又坏的女人给 一个男人更好的惩罚方法了。
又经过了一些曲折,潘多拉打开了那只盒子。那么,祸根是不是普罗 米修斯的行为呢?
本来是造祸,变成了大灾祸。
李耳先生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大有道理。
若不是普罗米修斯的行为,人类至多没有火用,不会像如今那么悲惨。
没有火用,关系不是太大,是不是? 普罗米修斯是不是反而害了人类呢?
别以为这样剖解神话传说没有意义,事实上,神话世界中的一切行为, 和人世间并无二致,很是相同。
好了,还是说故事吧。 照例,上一个故事会留一些未竟之事下来,要在新故事的开始补叙—
—这样的衔接方式,也记不清是在哪两个故事之间开始的了。
我在铁旦那里,知道了他和十二天官之间的纠葛,那可能是近代史上 最大的秘密,而且,直到今天,这秘密还在起作用,并不因为时间的逝去而 消失,所以也就更加惊心动魄,震撼人心。
铁旦默然片刻,忽然又现出很是惊骇的神情:“那??老十二天官,真 的在??苗峒之中??死了?”
我听他问得郑重,也不禁呆了一呆,那时我的思绪,十分紊乱,许多
古怪的念头,纷至沓来。我也隐约知道铁旦这一问的意思。 所以,我也很是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我没有见过老十二天官,只
是在现在的十二天官口中,知道他们死了。而现在的十二天官,就算其中的
龙天官,可能有着非凡的来历,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们和以往的所有十二天 官不同,并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他们都??”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本来,我想说“他们都心地良善,质 XX,虽然身怀绝技,但是和普通 的苗人一样”,可是,我并没有把这几句话说出来。
因为我想到,我对十二天官的了解不深,他们的真面目真性情如何, 我并无资格下结论。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我 不知道。
铁旦看出了我心中的犹豫,他叹了一声:“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
——”
他说了一句,就喝了一大口酒,我也喝了一口,同时,向他做了一个 手势,请他把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铁旦再喝了一大口酒,这才道:“领袖——到了晚年,行为怪异之极, 像是有甚么鬼魅,钻进了他脑袋一样,颠倒逆行,可怕到了极点,别的不说,
单是诛杀功臣,大开杀戒道一点??唉,竟无半分昔年白同甘共苦,一起打
天下的香火之情??和领袖的为人,太不相同了,会不会??会不会??” 他连说了几下“会不会”,难以为继。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会不会是那个龙天官终于成功了,冒充了领袖,
所以才会有这种可怕的情形出现?” 我略想了一想,就立刻摇头:“你别替你的领袖涂脂抹粉了,若论帝王
的权术,他在首三名之内,大杀功臣,是每一个开国皇帝的拿手好戏。” 铁旦喃喃地道:“总会有点特别的原因吧?”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目光殷切,望定了我,显然心中很想有答案。 我长叹一声:“你也真胡涂了,当时的形势,你身在其中,难道竟忘
了?”
铁旦紧抿着嘴,他是明白人,我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就明白了大半。 当时的形势是,领袖一意孤行,弄得天下苍生,苦不堪言,他的手下,
对他不满的情绪高涨,连铁大将军,也在不满的行列之中。
而这时候,领袖又已确实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相貌堂堂,出色能 干,虽然和他自己不能相比,但是若接他的位,成为“二世”,却绰绰有余。 自然,能不能把权位传给自己的下一代,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仍在
权位之上。 要是权力在自己手中失去了,那么,自身难保,还说甚么传给下一代。 所以,领袖即使本来有把权力拱手让出的胸襟,在这样的情况下,也
迫得他仍然非掌握权力不可。
而且,他也明白,若是要令“幼主”顺利“登基”,就必须有一个过程, 一个稳定而迅速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又必须排除许多的障碍。
我分析到这里,铁旦就完全明白了,他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 寒战:“而我们这一干出死人生打天下的老部下,就成了障碍了。”
我摊了摊手:“历史在不断重演,建立成一个事业,必然有不少人拥有
功勋,而有功的人,总会挟功自重,影响到领袖的为所欲为——尤其是当领
袖存了私心,想要做一些不能公开的事时,就会怕功臣的反对。那么,先发 制人,大杀功臣也是必然的事。这就是历史上为甚么不断有这种事发生的原 因。”
铁旦长叹一声,缓缓摇头:“可是我敢肯定,领袖在临终之前,也知道 他那一着棋错了,而另外有了安排,所以才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
我苦笑:“他老人家走错了一着棋,可害得天下苍生,家破人亡了。” 铁旦闭上了眼睛:“高高在上的人,是不理会那些的,普天下那么多人,
哪有甚么爱民若赤的帝王。”
连铁旦这样,曾享有如此权位的人,也有这样的感叹,可知在那些“伟 人”的心目之中,老百姓的性命,当真是蚂蚁不如。
我们一面感慨,一面喝酒,说着,各自又沉默了片刻,这才互望了一 眼,两个人心中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铁天音对十二天官的那一切,如果有
兴趣,他的目的何在?
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个问题直接提出来,我先开口:“天音这孩子会到甚 么地方去,你有概念没有?”
铁旦抬头望天:“照说,他应该到我这里来。但是他自小很有主意,我 也揣摩不透他的心意。”
他说了之后,皱着眉,一字一顿地问:“那个??大秘密,现在??其
实已起不到甚么作用了,是不是?” 我道:“虽然知道的人极少,但是一切都已安排好了。身分是不是公开,
都不是问题,我想,就算公开了,只怕也没有甚么人相信。”
铁旦神情茫然:“原来甚么人是甚么人的儿子,真的那么重要。” 甚么人是甚么人的儿子,自然重要之至,这只怕是人类的天性,自己
拥有甚么,总是想把自己拥有的传给自己的下一代,自古以来,只有极少的 人,能够脱出这种“传统”。
我漫声应着:“他有上一代的安排,下一代并不接受的——大多数有志
气的下一代,都会拒绝上一代的安排,而谋求自己的发展。” 铁旦长叹:“那么至高无上的权位,谁说能不贪恋,我说他不是人。” 铁旦的话,说来十分决绝,但深想一会,也是实情。这时,我心中一
动,想到了铁天音会不会掌握了这个秘密之后,进京去谋求权位去了? 以铁天音是铁大将军的儿子这个出身,再加上他掌握了这个大秘密,
只要进行一番活动,要登上权位的一高峰,也就不是难事。 我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并没有说出来——当然,神情不免有点古怪。
铁旦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心意,他道:“不会的,天音眼看着我从权位 的高峰上跌下来,那对他印象深刻之极。他曾对我说过,说我们这些人真笨, 捧了一个领袖出来,把自己的命运,放在领袖的掌握之中,他决不会参与半 分权位的争逐。”
我有点不好意思,只是道:“我只是忽然想到。”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就有人自屋中走出来,接上了我的话:“忽然想到 了甚么?”
自屋中走出来的是铁天音,他神色自若,脚步矫捷,一下子就来到了 我们的面前。
我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我甚么也想不到。”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盯着他看。铁天音仍然若无其事,先轻轻地拥了
他父亲一下:“爸,喝多了。” 铁天音在进行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却望向我,我也望着他,两个人
都不说甚么。
铁旦伸手,在铁天音的头上摸了一下:“天音,我一直教你做人应该怎 么样?”
铁天音立即回答:“要光明磊落,不管沦落到甚么地步,做人、行事, 都要明刀明枪。”
铁旦的样子看来疲倦之极,他分明想教训几句,可是也不知如何开口
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你记得??就好。” 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他也断了两次,才能说完全。 铁天音应了一声:“我记得。” 他说着,向我走来,声清气朗:“卫叔,我在看那些天官门的记录时,
做了手脚。”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然,也不会来找你父亲。”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他早知道我来了,见了我之后,该怎么
做,该说些甚么,自然也是早想好了的,他是一个很精细的人。 他道:“本来,我准备等事情过去了之后,再向你们坦白的,想不到我
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事,却叫你们一下子就识穿了。”
他的话暗中在讨好我,我自然听得出来,但也自然不会为了他这样的 话而飘飘然,所以仍然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铁旦握住了儿子的手,喃喃地 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铁天音回了一句:“以为总可以瞒得一时。”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表示废话少说,提高了声音:“现在事情,算是过
去了没有呢?” 他刚才说他准备“事情过去了之后”,向我们坦白,所以我要追问他。 铁天音皱着眉:“我也不能肯定——” 我双眉一扬,目光转为凌厉,他倒也乖觉,不等我发话,就道:“当然,
我说,坦白说。”
我没有进一步的表示——整件事,我在铁旦那里,已经知道了许多。 可是,我知道的,只是事情发生和铁旦有关系的一面,另外一面,有
关十二天官的阴谋诡计,他们发现龙天官的经过等等,我都不知道。而我肯
定,这一切,在记录中都有。 铁天音果然不说废话,他道:“当我看到那些记录时,心中的惊骇,真
是难以形容,我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听爸在酒后,一直在嚷着“十二 天官”,醒了问他,却遭了一顿骂,这才心中存了疑的,却再也想不到,竟 然有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在。”
我耐着性子等铁天音把这段话说完,才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你把那 些撕走的记录拿出来让我们看,比你来叙述好得多。”
铁天音的回答却是:“我拿不出,因为那些记录,已给我销毁了。” 连他的父亲,也大感意外,叫了他一声。 可是铁天音却很镇定:“我甚至是一面看一面销毁的,看一页,烧一页
——那些东西,实在不能让它存在于世。多留一秒钟,也可能带来祸害——” 听得他还在强词夺理,我不禁更是恼怒,重重地闷哼了一声。
铁大音向我望来:“卫叔,我说的祸害:大,可以大到和国家民族的命
运有关;小,至少也和我们父子两人的生命安危有关。你是少数幸运的中国 人,没有和那种疯狂有过关系,而我,甚至于我父亲,却全是劫后余生的惊 弓之鸟。”
他的这番话,说得很是真挚,我也看到,铁旦垂着头,身子在微微发 抖,一个叱吒风云的大将军,突然如此下场,可知那场疯狂是如何可怕。
我叹了一声:“那你也不必销毁它们。” 铁天音道:“当时,我只想到,要是我们的命运,再受那些过去了的,
如此丑恶的历史所影响,那实在太不公平了,所以,一秒钟也不耽搁。”
我瞪着他:“可是秘密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进入了你的脑部。” 铁天音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我一定会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以
后,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些秘密。由于没有了凭据,只靠我们说,人家不 会相信,只当是在作幻想故事。”
我听得他这样讲,自然而然缓缓摇着头——我的意思是:单凭你说,
怎知道你是不是把所知的全都说了出来,靠不住之至。 铁天音的神情有点狡猾,他道:“卫叔,你只好相信我,我会把一切全
告诉你。” 铁旦在这时候,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由一个秘密牵出来的另一个大秘密,十二天
官也不知道,铁天音自然也不知道,铁旦在示意我不必多说。 可是铁天音已先说了出来:“爸,真正到现在还在起作用的大秘密,是
“扬州的那一个”——我才和他见过面来。”
铁天音的话,当真是一次比一次令人吃惊,堪称高潮叠起。 我和他老子一起瞪着他,他老子还一面在大摇其头,表示他说的话匪
夷所思。 铁天音解释:“要循正路去见他,当然至少也得一年半载的安排,而且
也不一定见得着。”
铁旦闷哼:“难道还有甚么小路?” 这一次,连我也笑了起来,铁天音拍着他父亲的手背:“不叫小路,叫
“走后门”。” 铁旦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他这个大将军,自然是想到了当年,打天
下的时候,纪律是何等严谨,可是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以致不
必多久,就形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铁天音又道:“也可以称之为地下关系网络,这个网络四通八达,通行
无阻,上达天庭,下到乡村,无往不利。爸,我占了是铁大将军儿子的便宜
——”
铁旦一挥手:“胡说甚么,我早早无谋无勇,无权无势了。” 铁天音笑了起来:“人类行为之中,也还有一些,值得称颂的,其中有
一项叫念旧
”
铁旦听到这里,皱了皱眉,神情不以为然得有点厌恶。可是铁天音不 理会他,再自顾自道:“还记得以前警卫连长的那个孩子吗?比我大两岁, 不论春夏秋冬,都拖着鼻涕的?”
铁旦神情木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铁天音续道:“现在,凭着他父亲是一个军区的司令,他抖起来了,非
常吃得开,我一找到了他,就和地下网络拉上关系了。” 他说到这里,打了一个“哈哈”:“通过一个将军的儿子就可以认识一
个部长的女儿,然后又是甚么顾问的女婿,一个关系接驳另一个,我放出去
的声气是,我要见这个目标,我是铁大将军的儿子,现在是一个成功的医生, 和神秘的勒曼医院有联系,见了我,有大大的好处。”
铁旦问:“甚么是神秘的勒曼医院?” 我听得铁天音那么说,暗中点头,知道他这样做,确然可以达到目的。
对于铁旦的那个问题,我道:“等一会再告诉你。”
同时,我知道,虽然闭塞落后,但作为最高层,对勒曼医院亦是知道 的。而且,根据原振侠医生的叙述,他还居中和最高层的一个老人作过“交 易”,以“年轻二十年的身体”,换取了两个身分特殊之极的女孩子的自由, 过程十分不可思议。
铁天音若是打着“神秘的勒曼医院”的招牌,自然可以见到他想要见
的人。
铁天音说到这里,又大笑了起来:“我本来是姑且试一试的——” 我不等他讲究,就道:“你会发现,很容易成功。” 铁天音道:“是,太容易了,那些老人和半老人,对自己生命的热爱,
超越了一切
”
铁旦沉声道:“有人不热爱自己生命的吗?” 铁天音没有反驳:“我先见了几个老人,终于见到了他,我要见他的目
的,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知自己的来历。” 铁旦喃喃地道:“他早知道了。”
铁天音点头:“其实知不知道,对别人来说,并无关系,真不明白为甚 么不公开,我去,就是威胁他,要公开这个秘密。”
我和铁旦两人,面面相觑,因为铁天音的话,越说越奇,简直难以想
像——他竟然用这个大秘密去威胁人,他想达到甚么目的呢? 铁旦一脸疑惑之极的神色,伸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我要他运用权力,把几个人自监狱中放出来。”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和铁旦都明白了。我立时伸手,轻拍他的肩头,
两人交换眼色,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二)施异术召来了金甲神
本来,我对于小铁的行为,很是不以为然,但是现在明白了他居然有 这样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他自己想图谋甚么。而他这样做,行动之际,也犯 了大不韪,有相当程度的危险。
他冒险去行事,当然是义行,这就令人肃然起敬,我自然再也不会对 他心存芥蒂了。
我喝了一口酒:“当然没有成功。” 当然没有成功——因为那几个人,若是从监狱中出来了,是世界性的
新闻。
铁旦也不由自主欠了欠身子,不但不以为然的神情一扫而空,而且喜
悦之情满溢,早已不问世事的他也大感兴趣:“经过的情形怎样?” 铁天音神情有点尴尬:“我一提出来,他就哈哈大笑,说了几句话,令
我不知所措。
他说:“你以为我是领袖吗?不错,我是他的儿子,现在也在这个位置 上,但是和领袖大不相同,我是甚么?放人?哈哈,你去向全世界公布好了。” 我看到他说那几句话时的神情,也知道自己打错算盘了。”
铁旦也为之失望:“他才想你公布,一定是那几个老人家不同意,你还 拿那个去威胁他。”
铁天音叹了一声:“他以为那秘密一定是爸告诉我的,我也没有和他多 说,反正在内部,那不是甚么大秘密,整件事,也告一段落了。”
我大叫一声:“你倒说得轻松,十二天官的记录怎么说?” 铁旦转动轮椅。也望向铁天音,铁天音的神情很平静:“爸,和你有关
的部分,全是你的亲身经历,没有别的,你还想再听一遍?”
我早已说过,铁天音是一个很工心计的人,看来铁旦行军布阵,兵不 厌诈的本领,全都通过了遗传,到了铁天音的身上,可是铁天音又没有机会 把这些本事用在战场上,所以就只好用在日常生活上了。
他那时对铁旦讲的那段话,讲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但是我 却完全可以肯定,他的真正用意是,他根本不想把那一段经历说给他父亲听,
所以才故意这样说,使他父亲不想再经历一次苦痛的回忆,而自动放弃。 我刚在想:铁旦容易上当,我可没那么容易。铁旦已经长叹一声:“既
然没有甚么新的发现,我确然不想听了。刚才向你卫叔说了一遍往事,人就
像老了十年??我说的那些,你如果想知道,问你卫叔吧。” 铁天音立时向我望来,目光大具深意。我回以微笑和同样的目光,意
思很明白:“你也无法再要你父亲把往事说一遍,所以,你如果把你所知的 全告诉我,我也曾把所知的告诉你。”
铁天音显然立刻就领会了我的意思——和聪明人打交道,有时真是赏
心乐事。他也向我微微点了点头,在这些小动作的过程之中,他甚至没有半 秒钟停止过讲话,他连呼吸也没有任何阻滞地继续着:“十二天官各有绝学, 而且是真本领,真材实学,不单是武术的造诣高,而且在异术上,也有非凡 的成就。”
这一点,我在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也有深切的体会,铁旦却有点不 明白:“异术?难道他们还会法术?”我和铁天音,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我道:“不能肯定,但是在老十二天官之中,却有人懂得异能,我所说的异 能,不止医卜星相那么简单,连一般属于法术范畴的事,都包括在内的。”
铁旦吸了一口气:“像??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我知道他这样问的 原因,是他想起了歼灭十二天官行动之中,在最关键的那一刻,忽然风云变 色的那一场大冰雹。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那 次大冰雹是凑巧还是他们异能催动的。老老十二天官有这个能力,并不代表 老十二天官也有,异能和武功不同,是不是可以传授都不能肯定,就算可以 传授,也必然功力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在苗疆的十二天官,我就不认为他 们会有异能。”
铁旦听了我这番话,很是满意,没有再问下去,铁天音也转了话题:“他 们之中,有人早已看出,领袖的相貌,贵不可言,那时谁也料不到领袖那么 快就成为开国之君,拥有天下,但十二天官却早知道了,而且??他们还出
了一些力——” 道一下,连我也大讶,开国元勋铁大将军自然更不服气:“此话怎讲?”
打天下出力,自然是南征北战,浴血沙场,可是铁天音接下来所说的话,几
乎没把铁将军气死。 铁天音道:“他们看出领袖未来的成就,就计划诱拐他的后代作龙天官
的传人,在当时的混乱情形下,别说他们的目标只是一个,就算是四个孩子 全拐了去,也是经而易举的事。”
铁天音说的,是实在的情形,那时,领袖还在草莽之中,谁知道他成
功得那么快。 铁天音续道:“在四个孩子之中,他们选择了一个相貌和领袖最相似
的,就是历史上所称“在江西失踪”的那一个。”我和铁旦互望了一眼,心 中大是骇然。因为从老老天官的这个选择标准来看,龙天官的那个阴谋,似
乎久已存在,早有预谋的了。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孩子到手之后不久,他们为了要领袖的事业快些 成功,就到领袖的家乡,由精通堪舆之术,熟娴阴宅风水的鼠天官,在领袖 先人的原葬处附近,选了一处真正的龙穴——”
他说到这里,我和铁旦的反应,各有不同。 我发出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呻吟声,因为铁天音所说的事,完全属于玄
学的范畴,但也是最多人相倍,最多人自称精通的“风水学”。那是奇妙至 极的事,而且结果如何,人尽皆知,不能不令人惊叹。铁旦的反应却很是强 烈,他叫了起来:“你在胡说些甚么?”
铁天音道:“记录中是那么说的。” 铁旦用力一挥手,一副不屑的神情,显然他的心中,全然不信。
铁天音自顾自说:“他们择了吉时,把领袖先人的遗骸,自原葬地,迁 到了他们所拣的龙穴之中,那龙穴称为“七日飞龙”,下葬之后十天,就可 见效,飞龙在天,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铁天音一面说,铁旦一面摇头。铁天音直视着他父亲:“迁葬的日子, 算阴历,足十一月,算阳历,足一月份。那一年,是民国二十四年,公元一
九三五年——” 铁大音还没说完,铁旦就已经傻了眼——那一年那一月。发生了甚么
事,铁旦自然再清楚不过。领袖就是在那个关键性的时刻,掌握了权力的核
心,奠下了辉煌事业的基础。 我也很是吃惊,缓缓地摇着头,我的行动,看来像是无意识,实际上,
代表了我心中的语言:“不可能是巧合,确然有一些奇妙因素在起作用,只 是就算是懂得利用这些因素的人,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说不出道理来。 也或许,这一类玄学范畴中的事,根本不能用寻常的道理去阐释,而自有它 自己的一套。”
铁旦则喃喃自语:“不像话,不像话。”
这种事,本来是信者自信,不信者不信,也没有甚么可以争论的。看 铁天音这时的情形,他也未必相信,他只是在叙述十二天官的记录而已。
他续道:“在上海的三个孩子,后来有一个失散了,被一个在上海走单 帮的扬州人带过了长江,到了扬州,这经过,十二天官也很清楚。照现在的
情形来看,十二天官倒可以说功不可没,若不是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被带
到扬州的孩子真正身世,因为那个单帮商人,不知孩子的来历,他只是自己
没有孩子,又看到孩子方头方脑,长相很好,流落街头,所以才把孩子带走 的。杀他的头,也想不到孩子会有那么大的来历。”
铁旦长叹了一声,没有表示。
铁天音又道:“老十二天官在逃避军队的追捕之中,使用了他们所懂的 异术,在好多次情形下,都使他们绝处逢生,终于返到了蓝家峒之中,但已 元气大伤了。他们都感叹,说他们没有上一代的本领,所以只能全身而退, 无法反败为胜。”
我吞了一口口水:心想,这老十二天官的异能,只怕不如他们的师父
远甚。 至少,当年铁旦假装合作,他们就没能觉察出来。
铁天音长笑一声:“令得他们信心十足的是,他们的师父有遗言:那“七 日成龙”穴,不但可以使领袖飞黄腾达,而且必然可以传至下代。”我听了,
也不禁笑了起来——那龙天官以为“传至下代”一定应在他的身上,可是结
果,却应在他的哥哥身上。 铁旦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也笑了起来,世事往往如此,不足为奇。 铁天音接下来,又说了老十二天官进蓝家峒之后的事,他们养好了伤
之后,那是真正的一只脚进了鬼门关又缩回来的,劫后余生,人生的观念, 自然会起变化。而且,蓝家峒是真正的世外桃源,生活无忧,比起他们前半
生在江湖上所过的日子来,一天一地。 在养伤的过程之中,他们已经松弛了下来,再要他们回江湖去闯荡,
那是无论如何提不起劲的了。
老十二天官足迹不再出蓝家峒,就在蓝家峒中,选了传人。 他们所选的传人,就是现在的十二天宫,抚养蓝丝长大的十二天官,
那是十二个很纯朴的苗人,和以前的十二天官,绝不相同了。 我问了一个问题:“他们在蓝家峒拣传人,哪来的天潢贵胄?” 铁天音摊了摊手:“记录中没有说,恐怕已经把这个传统摒弃了。” 我望了他一会,看不出甚么来,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后来,我和他在没有铁旦在场的情形下,作了一次长谈。我先把铁旦
告诉我的经过,对他说了,再问他:“你还有甚么没对我说的?” 铁天音道:“有,老十二天官把爸当作了死敌,誓言要令他死得惨不堪
言,报仇雪恨,这种仇恨,一直到他们在蓝家峒之中,心境改变之后,才渐
渐淡了下来。” 我皱着眉:“他们无法报这个仇。铁大将军权势薰天,他们自己的气数
已尽。”
铁天音叹了一声:“他们的记录中声称,到后来,他们想通了,他们能 在蓝家峒终老,过了好多年平静无波的悠闲岁月,倒也是拜铁大将军所赐, 未必不是福。就算当年进了京,三五七年之后夺了大权,也未必会有那样的 闲福,反倒终日提心吊胆,勾心斗角,日理万机,也不见得有大乐趣。所以
他们取消了报仇的誓言,改为小惩铁大将军的欺弄背信。” 我不禁失笑:“自说自话,报仇不能,小惩也一样不行,他们想甚么小
惩铁大将军?” 铁天音的神情,十分疑惑。
看到了他的这种神情,我就知道其中一定大有文章,我很是懊丧不满,
不等他开口,就抢着道:“你若是不把记录毁去,你看不明白,我一定明白。”
铁天音神情不服:“我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事情有点难以想像。” 我更是恼怒:“你不必想像,只需要一字不易地说出来就可以了。” 铁天音竟然认真起来:“我无法保证一字不易,但一定是原来的意思。” 我心急想知道事情的经过,所以没有再和他纠缠下去,只是挥了挥手。
他又想了一会,才道:“他们使用了一种异术。” 他望了我一下,我示意他说下去,他这才道:“这种异术,要求他们十
二个人同心协力,拣一处适当的地方,十二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怀着同一目 的,思想一致,并且念一种咒语,据他们说,这是天官门的秘传,法力甚大,
他们的功力不深,通过这种异术,传递出去的信息,只能达到小惩之目的。” 铁天音说到这里,看到我并没有大惊小怪,或显然不相信的神情,插
了一句口:“卫叔,人家说你可以接受任何不可思议的事,看来是真的。” 我微笑:“十二天官的这种异术,不算是太不可思议,无非是集中了十
二个人的力量,以他们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去影响发动另一些力量,
以达到目的而已。他们的功力不够深,要是功力深了,咒人至死,也可以做 得到。”铁天音大是佩服:“是,在记录中,他们就说,他们的师父,就有用 异术取人性命的异能。”
我这时,想起了另一件事——十二天官能在蓝家峒终老,只怕和蓝家 峒的苗人,精于蛊术,也有一定的关系。蛊术可以说是巫术的一种,也属于
异能的范围。 铁天音继续说着:“他们拣了一个山峰的顶上施法,目的是要铁大将军
权威全失,半身瘫痪——”
他说到这里,已经尽量使语气平淡,可是我还是吃了一惊——这也是 铁旦现在的处境。
也就是说,十二天官的异术,行之有效,确然“小惩”了铁大将军。 我也知道铁天音为甚么没有在他父亲面前提及这一段事的原因了。 因为铁旦必然不信,而他失了权势,变了残废的经过是十分苦痛的回
忆,没有必要再勾起一遍。 铁天音的神情疑惑,我叹了一声:“有许多事,难以用常理去解释。”
铁天音道:“若是没有自天而降的金甲神相助,十二天官只怕也奈何不 了家父。”
我呆了一呆,他所说的“金甲神”三个字,我听得很清楚。但是金甲
神和他正在说的事,无论如何,发生不了关系,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扯在一 起,自然叫人一下子思绪转不过来。
铁天音道:“金甲神。” 他像是在问我是不是知道甚么叫金甲神。
我自然知道,小时候看《封神榜》就知道了。所谓金甲神,是天神之 一,但是地位不高,专供诸神或会仙法的人召来服役,姜太公一道符,就可
以把六个金甲神召来,那是中国传统神话系统中的角色。
我反问了一句:“甚么意思,他们在使异术之际,召来了金甲神?” 铁天音点头:“是的。” 我不禁叹了一声——我相信此时,铁天音所言是实,我只是可惜他毁
去了记录。因为有那么怪异的事发生,从原记录中获悉,一定比听他的叙述 精采。
铁天音也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格外打点精神来述说:“他们设了坛——
并没有说明“坛”是甚么形制的,开始施术,三日三夜之后,忽然听到半空 之中有异声,接着,抬头向上,就看到了金甲神。”
他略停了一停,道:“原文是:“云空之中,金光闪耀,赫然巨神,声
若雷鸣”,并没有那位天神的详细描述,很是笼统,我推测他们根本看不真 切。”
听到这里,我陡然心动,作了一个手势,要他暂停,然后我问他:“你 看这天神是甚么?”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显然他早有设想,他的回答来得很快:“当然是身
上穿着会发光的飞行衣的外星来客——也就是红绫口中的“神仙”、“会发光 的神仙”,也就是当年把白老大、铁头娘子、大满老九、陈大小姐一起引到 了那个山绝头去的那类外星人,更就是把陈大小姐带到山绝顶去的那一类—
—他们一直在苗疆活动,经常出现,十二天官见到的“金甲神”,就是他们 之中的一个。”
(铁天音所说的那些经过,见于《探险》、《继续探险》及《烈火女》 诸故事之中。)
铁天音一口气说下来,我用力一拍桌子:“就是他们。这外星人,似乎 与许多不了解的谜,都有关连。”铁天音点头道:“至少,他们都夹在中间凑
热闹。”
我对那种外星人不是很有好感,因为若不是他们在苗疆上空飞来飞去, 许多事都不会发生,所以我道:“岂止凑热闹而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上海话叫“轧闹猛”,北方话叫“瞎起哄”,而且,他们始终没有露面。”
铁天音道:“不过,他们至今还有一件会发光的背心留在苗疆,而且, 据报导,他们的飞船,最近还在四川叙水县的上空被发现过,总有机会再见
到他们的。” 我点了点头:“他们的“声音洪亮”,难道还和十二天官进行了交谈?” 那种外星人,在许多复杂的变故中都曾出现,而且很重要,白素的妈
妈,陈大小姐的下落究竟如何,也只有他们才能回答。 所以,我知道了在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他们也曾出现过,自然难免
紧张。而且,很有可能,陈大小姐也经过了他们的改造,变成了他们的同类, 那更是白素极想弄清楚的事。
而这一部分的原始记录,居然也不再存在,那实在是很令人恼怒的事。
一想到了这些,我的面色,自然难看之至,铁天音也沉默了片刻,才道:“其 实,我全说出来,一点也没有损失。但如果卫叔你总觉得像少了甚么,我一 定会设法在日后做些甚么来补足。”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么。人的思想很奇怪,忽然我想起了一个 问题:“你到芬兰去转了一转,为了甚么?”铁天音料不到我忽然有此一问, 呆了一呆,才道:“想去找地下网络的联络人,找到了,但是他说自己不够 资格,要我去找有力量的人。”
这额外的一问一答,倒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把刚才僵硬不快和尴尬的 气氛,冲淡了不少。铁天音继续他的叙述:“据记录说,金甲神才出现时, 他们都很是惊呆,因为他们料不到他们施异术,竟能召来了天神——天神确 然是他们所“召”来的——”他作了一个手势,“情形有点复杂,我在叙述 的时候,还加了我自己的意见——当时金甲神一出现,所发出的是如同雷鸣 一样的声响,过了一会,才有洪亮的语声,自天上传下来。
我想,那是外星人有一个短暂的过程,在找寻和十二天官沟通的语言。”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这个分析。 他再道:“金甲神一开口就问:“有何深仇大恨,要咒人如此。” 铁天音向我望来,我也不禁耸然动容——外星人一开始就这样问,可
知是接收到了十二天官的思想。外星人本来可能只是经过,不曾现身。但是 接收到了异乎寻常强大的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内容涉及要害另一个 人。这种外星人不但性格好奇,而且,也很好管闲事,所以才现身出来,问 上一问。
也有可能,他们对地球人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觉得地球人的脑能量不 应如此强大,所以要来看个究竟。不论是哪一种情形,都可以算作外星人是 十二天官“召来的”——情形倒真如烧一道符 XX,把讯息传出去,令六丁 六甲接收到,奉召而来相类似。而且,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可以被 天神接收到,是一定的事,不然,耶和华如何聆听信徒的祷告呢?
由此也可知,十二天官的异术,还真有用——我立即联想到的是,如 今在蓝家峒中的十二天官,是不是还会这种异术?
(三)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
铁大音等了片刻,才道:“十二天官一听天神这样说,自是骇然之极, 立刻就向天神禀告了一切,天神居然很有兴趣,停留在半空之中,一直发出 闪闪的光亮,像是听得很仔细。”
我闷哼了一声:“外星人来地球上研究地球人的行为,自然希望有各种 行为的实例,像十二天官的阴谋,铁大将军使诈,领袖下一代的生死这种惊
心动魄的大事,在人类历史上十分罕见,遇上了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就像古 生物学家,发现了原始鸟化石时一样,如获至宝。”
铁天音同意我的看法:“金甲神听了他们的禀告之后,发出了一阵笑
声,说他们的力量,不足达到目的,不过他可以助一臂之力。” 铁天音说到这里,神情大是愤然,我也不免讶然——那和外星人有甚
么关系,要他去帮十二天官小惩铁大将军? 铁天音叹了一声:“后来,这“天神”对十二天官有解释,说爸当年那
样做,其实反倒是帮了他们,使他们能安享余年。他要做的,也是要把爸从
对权位的迷醉之中拉出来,让他的生命,得以照应循的规律进行。” 我吸了一口气,心头凛然。 确然,铁旦虽然半身不遂,但那是在大疯狂一开始就发生的事,若不
是如此,疯狂越演越甚,铁旦只怕早已死得惨不堪言了。 但是,外星人又做了些甚么,竟然能够达到这一目的呢?看铁天音的
神情,他像是对这个问题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所以我也懒得深一层去想,只 是望定了他他这个人的行事方法,我不是很喜欢,但是他的分析能力极强,
这是可以肯定的。 铁天音在我的注视之下,小心地道:“我作了几个假设,觉得最可能的,
是外星人干扰了地球人的思想。”他的这个分析,说得未免简单,但是我想 深了一层,却也不免凛然。
“干扰了地球人思想”——这样的事,可大可小。若是受干扰的只是一
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那自然不会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发生。就算思想受干扰
的程度极严重,使人变成了疯子,那么也只不过是多了一个疯子而已。 但如果受了思想干扰的是一个大人物,人到了如同“领袖”那样,那
就非同小可了。
领袖的思想,如果脱离了常轨,进入疯狂状态。那么,他只要一声令 下,就会有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十万甚至几万万人跟着一起疯狂。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大有骇然之色,盯着铁天音。铁天音缓缓点了 点头,表示他知道我想到了甚么,也表示他的想法和我一样。
想起了不久之前发生的那场可以说是人类史上最大的亿万人参与的疯
狂,我不由自主摇头:“这——玩笑开得太大了,为了令铁将军一个人失势, 竟然把那么多人拖下水!
那种外星人却竟然这样子对付地球人!”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他们在地球上从事地球人行为的研
究,遇到了这样的机会,就像是古生物学家找到了原始鸟的化石一样,他们
就试验一下,看看地球人的行为,究竟可以愚蠢、疯狂、可怕到甚么的程度, 于是,就有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反动和疯狂。”
我瞪大了眼睛——铁天音的设想,可以说匪夷所思,至于极点了。 他能有这样的设想,我推测多半是受他看到过的记录中有关资料的启
发。
所以我直接地问:“记录中有些甚么资料,使你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铁天音神情镇定:“十二天官见到了“金甲神”,自己以为是感动了天 神,于是就把他们原来的计划如何,以及如何被铁将军破坏的经过,说了出 来。他们在记录中,并不讳言这样做,目的是想天神会帮助他们,使他们还
有“受命于天”的机会。”
我闷哼了一声,铁天音又道:“记录上说,天神思索良久,冲天而去, 又盘旋而下,离开了一阵,这才给了他们答覆——我推测那外星人是为了获 取更多的资料,回他的飞船去了。”
铁天音虽然只是凭空推测,并无甚么根据,但是推测倒也可以成立。 他又道:“外星人给十二天官的回答是:你们能在苗疆平安度余生,已
是最好的结果,若再生异念,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我想,十二天官终于安 份在苗疆住下来,是听了劝告的结果。”
我又点了点头——十二天官的野心再大,听了“天神”的话,也只好
心服。我迟疑地问:“你的意思是??外星人掌握了这些资料之后,为了试 验地球人的行为,就干扰了??”
铁天音不等我说完,就道:“那只是我的假设,真相如何,只怕再也不 曾有人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未必,只要找到了那种外星人,就可以知道了。” 铁天音一摊手:“知道了真相又怎么样?事情早已过去,死了的几千万
人也不能活回来。”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这样的例子,怎么能开?要是不论甚么外 星人,都来这一下子,地球人的灾难,岂非没完没了?”
铁天音说:“谁知道,或许,地球上永远有没完没了的灾祸,正是由于 有外来力量不断地捣蛋。”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和铁天音的这一番长谈,是在我告别铁旦之
后,他送我到机场的途中进行的,等讨论到这里的时候,机场已遥遥在望,
有一架客机,发出轰然巨响,在我们的头上飞过。 我陡然之间,有了决定:“不行,我得设法和这类外星人见面,至少,
要告诉他们,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地球人造成的伤害。”
说到最后一句,我的声音有点颤动。 铁天音很难得,居然不以我的话为奇,他道:“要找他们,唯一的线索,
是那件会发光的“背心”。 铁天音虽然没有到苗疆去,可是在那里发生的事,他自然全知道了,
所以他才一下子提了出来。
是的,那种外星人留下来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件我在望远镜中看到过 的,穿在银猿身上,会发光的“背心”——看起来像是一件背心,那可能是 外星人留下来的一种装备,说不定还有通讯的功能,要找他们,那自然是线 索。
我和铁天音互望了片刻,一时之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因为那种外
星人,牵涉的范围十分广。 本来,为了要弄明白陈大小姐(白素母亲)的去向,也要和那种外星
人联络。白素和我,也曾商讨过。但是白素又急于把红绫带回文明社会来, 不想红绫再和猿猴在一起,过野人的生活,所以才暂时搁了下来。
现在,既然有了新的需要,和那种外星人的联络,自然更重要了。
两头银猿是红绫的好朋友,要找他们,不是难事,找到了他们,就可 以得到那件“发光的背心”,就有了和他们联络的可能。
但是这样做,又必须要使红绫重回苗疆,不知道白素是不是愿意——
由于红绫很能适应文明社会的生活,正使白素得到极大的喜悦,只怕她会害 怕这种喜悦的消失。
我想了一会,才道:“你还有甚么要补充的?” 铁天音道:“没有甚么了,卫叔,实在是为了父亲的缘故,我才这样做
的。”
我瞪了他一眼,表示我并不是完全原谅他,他也只好苦笑。 到了机场,我第一件事,就是和白素通话,电话一有人接听,我听到
的,只是一片喧闹声,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我的书房中努力鼓噪一样。其 中,红绫的声音,最是突出。
虽然相隔万里,听到女儿的声音,十分高兴,可是我有要事和白素商
量,连喝了几声,红绫才“啊哈”一声:“爸,原来是你,小宝在,蓝丝也 来了,小宝的妈妈也来了,还有——”
我再大喝一声:“你妈妈在不在?我要和她说话。” 直到这时,我才听到白素的声音,在一片 XX 杂声中,她的声音,听来
很是软弱无力,她道:“我无法控制局面,你是不是能迟点打来?” 我没好气:“我快上飞机了。”
白素竟然道:“那就等你到了再说,陶启泉已派人来接我们,温妈妈兴
奋得??我看,10CC强烈镇静剂,都不能令她静下来。” 我又听得温宝裕在大叫:“妈,你别再咬她了。”然后,是温妈妈兴奋
之极的声音:“我不是咬她,我是在亲她。” 我大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就放下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后,耳际尤有一阵嗡嗡响,而且,眼前依稀有金星直冒。
我要整理一下,才能明白究竟家里发生了甚么事。
当然,首先是:蓝丝来了。 蓝丝一来,温宝裕自然高兴,但最高兴的还是温妈妈,蓝丝不但是她
未来的媳妇,而且安排好了,还是超级大豪富的乾女儿,单是这一层,已足
以令得温妈妈不断亲她——温宝裕说是“咬”,虽然夸张多少,但只怕离事 实也不会太远。
想想小蓝丝那时的处境,也够令人发噱的。 他们先在我家中集合,然后,再一起去见陶启泉——白素对这种事本
来不会有兴趣,但红绫一定会参加,她自然也只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了。
虽然人数不多,可是热闹的情景,可想而知,我也感到好笑。我只希 望,在我到了之后,局面已经可以控制了。
铁天音和我分了手,他说要去陪他的父亲几天——在十二天官的记录 那件事上,我实在无法掩饰不快,铁天音也知道,我想他离开了我,也会松
一口气。 一路上,我想的主要问题是:铁天音是不是还有甚么瞒着我,因为他
消灭记录的理由,始终不是很充分。 下了飞机,我第一时间回家,期待着门一打开之后,各种声浪扑面而
来。可是屋子中却静得出奇,叫了半晌,老蔡才懒洋洋地走了出来,见到了
我,叹了一声:“人家说人老了会耳聋,我想,要是我有朝一日听不到声音 了,准是叫人吵聋的。”
我笑着:“他们呢?”
老蔡道:“全到那姓陶的那个小岛去了,留下了话,叫你一到就立刻也 去。”
我知道,“姓陶的”自然是大豪富陶启泉,他有一个私人小岛,却在巴 哈马群岛,不在本地,虽然飞行时间只是十小时左右,但何以竟去了那么远 的地方,而也要我去?白素的行事也未免太颠倒了,她应该知道我有许多话 要对她说,就算投红绫所好,也不能到这个地步。
我挥了挥手,进了书房,先和陶启泉的那个二十四小时的电话联络,
不到五分钟,就有了回音,赫然就是陶启泉的声音:“卫,这里热闹极了, 你快来。”
我没好气:“请白素来说话。”
我的语气不是很好,所以陶启泉呆了一呆,才道:“好。” 我相信以他的地位,不会有甚么人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人的地
位太高了,也必然会失去生活中的一些乐趣,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我已经准备好了,白素一来听电话,我少不得要埋怨她几句,可是一
听得她说的那番话,我想生气,也生不出来了。 她道:“还记得我们的女儿。第一次见到海洋时的惊讶吗?她到文明社
会那么久,没有真正接触过海洋,在这个小岛上,她才知道海洋是怎么一回
事。”我叹了一声:“要使她真正了解海洋,只怕至少要一年半载,你准备在 岛上住多久?”
白素的回答,叫我吓了一跳:“直到她厌倦了为止。” 我苦笑:“那个岛很小,应该一天就厌了。”
白素道:“你错了,她迷上了潜水,而且不用潜水设备,你绝对无法想
像她的肺活量有多大,岛上的土着,本来是精于潜水,可是全给她比了下去。”
我不禁说不出话来,海底世界是何等多姿多采,红绫一直只是在山林之间窜 跳奔跑,忽然之间,享受到了身在水中的乐趣,那是不容易叫她放弃的了。 在我沉吟不语间,白素又道:“再告诉你两件事,好令你放心。第一, 她的潜水教练太出色了,你再也想不到,这孩子,真有缘分,人人都喜欢她,
她也能到处都遇上出色的人。” 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有甚么出色的潜水人可以得到白素这样的称颂,
所以我催道:“是谁?”白素吸了一口气:“木兰花的妹妹,昔年有东方三侠 之称的——”
我失声:“穆秀珍。” 白素的声音大是得意:“可不是她。”
我也掩不住兴奋,穆秀珍是木兰花的堂妹,水性之佳,简直已到了离 奇传说的地步,像在“水中可以伏三日三夜”这样的描述,放在她的身上,
一点他不夸张。江湖传说,这位女侠,一入了水,简直就不是人,而是一条
鱼。穆秀珍也十分自负,曾说在水中,能及得上她的,只有“鱼人”都加连 农一个——都加连农是从小在海洋之中,由一群章鱼养大的,被尊为印度洋 的海神,曾只身在海洋之中,对付过轴心国的潜艇。穆秀珍说只有“鱼人” 才能胜过她,可知她的自负程度。
红绫有这样的“教练”,也有天生的优良体质,自然可以放心。
白素又道:“还有,秀珍一开始就告诉红绫,要潜水,就不能使身体内 有太多的酒精,所以,她喝酒量,只及以前的十分之一。”
我知道白素对女儿的嗜酒,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她自然心满意足了。
我叹:“好,我来,请陶启泉为我安排飞机。” 白素答应了一声,这才又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卫,刚才你像是有点
不高兴。” 我据实道:“是,但现在没事了。”
陶启泉压低了声音:“在岛上的人全都有趣极了——只除了温氏夫妇,
那胖女人——” 我笑了起来:“别惹恼她,她哭叫起来,你那小岛会陆沉。”
陶启泉也笑:“你女儿会有办法对付她——我由于有商务活动,所以才 把他们一起请来的。还有,蓝丝也可爱之极,想不到我两个乾女儿,都和巫 术有关。”
他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我道:“见面再说。” 十多小时之后,正当日落时分,我在那小岛的沙滩上,看到了红绫在
满天晚霞之中,自金光闪闪的波涛之中,冒出水面,全身水珠乱 XX,向前 飞奔过来的情景,不由自主,紧握住在身边的白素的手,认为那是人世间最 美丽的奇景。红绫是在海中泡了一天,到天黑才肯上岸来的,所以她不知道 我来了。那时,我背光而立,夕阳映在红绫金黄色的身子上,在我这个父亲
的眼中看来,她全身金光闪闪,简直就是从海中冒出来的女神。
她应该不是很看得清我,可是她的目力十分锐利,我相信那是她当野 人时训练出来的本领,她居然隔老远就看到了我,大叫一声,立刻向我飞奔 了过来。
我也自然而然,发出一下呼叫声,向她奔了过去,两人迅速拥抱在一 起。
她身上全是海水,自然也弄湿了我的身子,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
红绫想将我抱起来打转,身为父亲,若是叫女儿抱了起来打转,好像 有点不成体统,所以我用力稳定了身形。我立刻知道自己做对了,因为有一 个我未曾见过的女人,正迅速接近我。我当然知道那是甚么人,那自然就是 穆秀珍了。
她身形颀长,穿着深黑色的泳衣,肤色如古铜,笑容爽朗热情,整个 人,是快乐和健康的代表,一看到她,就使人自然而然,心旷神怡,胸襟大 开。
我略推开红绫,红绫已大声叫:“海洋真好玩,海洋比山岭有趣多了。”
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忘了你那些在山中的猿猴朋友了吗?” 我忽然会这样说,自然是为了一直惦记着,想再入苗疆,去找那件“发
光的背心”之故。 红绫绝无机心,她呆了一呆,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立刻又转向
穆秀珍,直着喉咙叫:“秀珍姨,你来,这是我爸爸。”
我皱眉:“红绫,讲话不必那么大声。” 红绫一挺胸:“在高山之颠,在大海之滨,大可尽兴呼叫,人天合一,
不必扭捏拘礼。” 这几句话,出自红绫之口,我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红绫吸收
知识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会一下子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我立时向走向前来的白素看去,白素微笑着摇头。红绫的感觉敏锐, 已经知道了我和白素“眉来眼去”为了甚么,她哈哈笑着:“这些话,全是 秀珍姨教我的,秀珍姨说,我和她性格一样,这叫着臭味相投。”
说了之后,她居然摇头摆脑:“这臭味相投,绝不是说我和秀珍姨臭, 在古语之中。
就当作同气类解,出在一本叫《左传》的书中。” 我一生之中,经历之奇,自认非凡,可是这时所感到的吃惊,也是非
同小可,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不久之前,还一身是毛,只
懂得吼叫的女野人,现在竟在我的面前,讲解起中国古文来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缓过气来——由于实在太意外,竟然忘了该和穆秀
珍打招呼。 我还是有点声音异样:“天!你学了那么多。” 红绫高兴地笑:“秀珍姨告诉我,我就记住了。”
穆秀珍在一旁道:“红绫有惊人的记忆力,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孩子 了,卫先生,你真幸运。”
我这才想起,和她还是第一次见面,忙和她握手:“上次借用了你们的 天下第一奇船,又打扰了你们的工厂,可未曾道谢。”
我这一番话,自问说得再得体不过。在《错手》,《真相》这两个故事 中,我都得到过云氏工业集团的帮助,向他们借了天下第一奇船“兄弟姐妹
号”。我又曾在他们法国的工厂中切割一个怪容器,几乎闯了大祸,现在见
了面,不是应该首先道谢吗?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红绫首先肆无忌惮轰笑了起来,穆秀珍也毫不
客气地哈哈大笑,连白素,也笑得用手按性了胸口。 我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双手叉住了腰,红绫道:“爸,秀珍姨一知道
你要来,就说,你见了他,必然会说那一番话,几乎一字不差。”
我听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看来穆秀珍和红绫,真是臭味相投之至,
完全是一样的性情。 红绫又道:“爸,妈说,我要做秀珍姨的乾女儿——”她说了之后,大
有忧色,“是不是以后再也不能下海了?要到海里去,怎么能乾,一定湿了。”
她说来认真之极,话一出口,穆秀珍已一面怪叫,一面笑得喘不过气 来。
(四)欢乐的小岛
白素用大毛巾替红绫抹湿漉漉的身子,一面向她解释“乾女儿”的意 思,红绫自己也笑了起来——一时之间,海滩的欢乐,真是难以形容。 我游目四顾,问:“怎么不见小宝和蓝丝,他们不喜欢海洋?”
白素笑:“怎么不喜欢,可是小宝的父母在,蓝丝就不能着泳衣,她腿 上的刺青,叫温妈妈看到了,可是一个大麻烦。”
穆秀珍显然已知蓝丝的来历,她立时道:“那位温夫人,真是,我赞成 蓝丝别遮掩。”
这个提议,深得吾心,我立时举手,可是还未曾出声,白素已道:“这
玩笑开不得,温夫人那么胖,只怕真会脑充血,反正他们住不久,等他们走 了之后,蓝丝有的是嬉水的时间。”
我笑了起来:“在电话中听,陶老大对他们两人也不是十分欢迎,待我
略施小计,请他们早日归去。” 穆秀珍高声赞同,白素道:“看来,你们父女两人,都和秀珍臭味相投。” 我们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一列屋子,屋子前是一幅草地,在暮色四合
之中,已燃起了火把,草地上现出神秘悦目的图案。 陶启泉装束轻便,正向我们迎来,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却是盛装,男的甚至还打着领结,女的身形巨大如航空母舰,一身衣服的颜 色,比修得很好的草地还要绿。
那自然是温氏夫妇了——看到他们,我并不奇怪,因为我早知他们在 岛上,可是我一时之间,想不透他们何以穿得如此隆重。
在他们的身后,又跟着手拉手儿的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年纪轻,
貌相俊美,也是西装笔挺,我要定了定神,才能认出他就是温宝裕来。还好, 在他身边的蓝丝,没有穿上晚礼服,不然,我真会以为甚么家族的神经病发 作了。
看到小宝这样的穿着,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隔老远就一面笑一面叫: “小宝,你发甚么神经?今晚有化装舞会吗?”
我依稀看到温宝裕有点愁眉苦脸——这时,陶启泉已来到了近前,我 和他熟得不能再熟,一见面,就互相拍打、拥抱。
陶启泉趁机在我耳际迅速地道:“这两夫妻??不,那胖女人有神经 病,坚持要表示对我的尊敬,所以要一家子服装整齐,幸好我吩咐蓝丝,绝 不可听她的,不然,人都会昏过去。”
我听得又是一阵大笑,小商人见了大商人,一如小贼见了大盗一样, 总是崇敬非凡的。温妈妈热中名利,行为古怪一点,倒也是人之常情。
我低声道:“等我要他们漏夜离开。”
这时,温氏夫妇已来到了近前,温妈妈看到我和陶启泉如此熟络,神 情不胜欣羡,又恭维陶启泉:“陶先生,你真随和,人家随便拍打,你也不 生气。”
温宝裕跟在妈妈后面,长叹了一声,声音极大,显然是叹给我听的。 可是她妈妈却一点也不明白何以要长叹,反倒抓住了机会,进行“家
庭教育”——当然也是做给陶启泉看的,她道:“小宝,做人要有朝气,长 吁短叹的人,没有进取心,要不得——陶先生,我们家小宝,平时也不是这
样的人,这两天,不知道为甚么,老是愁眉苦脸的。”
她的这句话,倒是把大家都逗乐了——全人类都知道小宝为甚么愁眉 苦脸,只有她不知道。
我向陶启泉使了一个眼色:“我动身来的时候,你的一个手下,说是集 团新设立的东方医药部门要扩充,有一笔很大的中药交易,要我带口信给你,
找个代理。”
我那几句话才一出口,温妈妈双眼放光,立时道:“我们温家,祖宗三 代经营中药,是老字号了,在中国各省都有长久的客户。”
陶启泉随口道:“好啊,我委托你们代理——不过事情很急,你们要连 夜赶回去才行。”
温妈妈吞了一口口水,意似不舍,向温先生望了一眼,终于一顿足:“要
不是你没有用,你一个人去就行,我可以多陪小宝些日子,大家高兴。” 陶启泉忍住了笑:“温夫人还是一起回去的好,我这就叫人准备。” 陶启泉比我还做得出,竟即迫着温氏夫妇上机:“晚餐就在飞机上吃好
了。”
就这样送走了温氏夫妇,小宝没有到机场去,只是在车子驶走之后, 他双手高举,宣布:“可以笑他们,但请别太过分。”
陶启泉笑:“没有人要笑他们,只是我们想过得自在一些。”
温宝裕首先发出了一声欢呼,脱下外套,解下领带,远远抛了开去。 红绫一把拉住蓝丝:“来,我带你去游水,太舒服了。”
蓝丝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我忙道:“且慢,蓝丝我有话要问你。”
蓝丝双手抱拳,看来我再坚持,她会向我下跪,她俏脸上那股哀求的 神情,使我自然而然挥手:“去吧。”
蓝丝大叫一声,跳得老高。温宝裕向我解释:“她从来没有在海里游过
水。”
一句话没有说完,两人已经手拉手,飞奔而出。红绫身子动了一下, 像是想跟了去
我就在她的身边,所以可以感到她的意向,可是她却终于没有动,只 是视线投向远去的蓝丝和小宝,很有欣羡之色。
我不禁大是高兴,因为这表示红绫竟然十分懂事——连人情世故也懂 得了。当然,她要是跟了去,小宝和蓝丝不会不欢迎,但那总比不上她不跟
去的好。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显然也感到了这一点,只是心满意足地笑。
太阳下山,在烧烤炉旁进食,红绫胃口好得像是可以把那头小牛整个 吞下去,她不断吃着,笑着,讲着话,手舞足蹈,大口喝酒。火光把她的脸
映得通红,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火,在烧来烧去。
等到她吃饱喝够,她一跃而起,一个空心筋斗,翻进了一张吊床之中,
不到一分钟,已是鼾声大作,进入黑甜之乡了。 我和白素向陶启泉和穆秀珍笑了一下,表示无可奈何。穆秀珍和陶启
泉,异口同声:“她是一个快乐人。”
穆秀珍补充:“一个极快乐的人。” 陶启泉也补充:“可能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我叹了一声:“不见得,她也有她的烦恼,只是她不把烦恼放在心上而
已。”
四个成年人静了一会,各自喝着酒,陶启泉忽然说了一句:“云夫人, 我们之间的事情解决了——”
穆秀珍(她是云四风的妻子)笑:“不是想赶我走吧?我要在最短时期 内,把红绫训练成一流的潜水家,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陶启泉也笑:“当然没有赶你走这回事,你要在岛上多久都可以,只是
——”
穆秀珍反客为主,挥着手:“你忙,要离开,只管请便,不送了” 她言行都如此爽朗,逗得我和白素都望着她笑,她自嘲:“兰花姐一直
说我“粗”,谁知年纪越大,越是“粗”,和红绫一样。” 说了之后,她又作了一个鬼脸:“该死,公然说人家的宝贝女儿“粗”,
是不是该罚?”
我“呵呵”笑:“对,罚三大碗酒。” 穆秀珍站了起来,一口喝乾了酒,把空酒杯向陶启泉一照,大声道:“谢
谢。”
然后,她大踏步走向红绫,那里另有几张吊床在,她跃上了红绫旁边 的一张,令吊床轻轻摆动,远远望去,优哉悠哉之至。
陶启泉叹了一声:“人是不是快乐,由性格决定。别人若是处在云夫人 如今的境地,一定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了,可是她却看得开,还要花一 个月的时间,训练红绫潜水。”
我听得陶启泉那样说,不禁吃了一惊,白素也一样,所以我们齐声问: “她有甚么困难?”
陶启泉像是觉得刚才说溜了口,这时急忙补过:“她有甚么困难?甚么 困难也难不倒木兰花姐妹。她说自己粗,其实是粗中有细。若不是她知道没 有事,怎么会好整以暇,在岛上多住一个月。”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陶启泉的话,分明是“此地无银二百两”。但是 他不说,也必然有他的原因,我和白素都不是专好探听他人隐私的人,所以
也没有问下去。只是我道:“红绫和我们,会尽快离开,她的潜水训练计划, 只怕要等下次机会了。”白素讶异地望着我,我道:“发生了许多事,我详细 说给你听。”
陶启泉忙道:“你们慢慢说,我要休息了——明日一早我离开,你们只 管自便。”
他说着,转身向外走,可是才走了几步,就又转回身来:“对了,我另 一个乾女儿,女巫之王玛仙,究竟怎么样了?”
本来,我们讲话的声量都很低,但这时,由于陶启泉已走开了几步, 再转身说的,所以,他自然而然提高了声音。所以,躺在吊床上的穆秀珍听
到了。
我还没有回答,就看到她从吊床上陡然弹了起来,一落地,就向前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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