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路



有必要时,随时可以通话,等于人人都有传说中的“万里传音”的法术一样。 当白素和蓝丝通话时,我又想到,传说中的许多法术,有一些已经变 成了事实,人们就不以为奇。还有一些没有变成事实的,一些人便加以抹杀,
说什么不科学,这种处事态度,当真幼稚之极。 放下了电话,白素道:“她也正感到小宝有点事发生,正想和我们联络
──她尽快赶来。”我道:“好极,各路人马齐出动,事情当然容易解决得多。” 朱警官已告辞去找戈壁沙漠,我和白素又回到了易琳的房间之中。
一夜易过,在这一夜之中,我和白素又作了不少假设,但是都不得要
领。易琳父母也一夜未曾安睡,我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咳嗽声,不断传来。 在曙光涌现的时候,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寒意袭来。因为凡 是失踪,总是愈久找不出头绪来,凶险的程度就愈高。尤其这次两个人失踪, 并非寻常的失踪事件,而是神秘莫测。如今已过了那么久,什么头绪都没有,
凶险程度之高,可想而知。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虽然一直行事镇定,但当朝阳透进窗子,映在她 脸上时,也感到她脸色苍白之至。
  我和她都在,一夜已过,我们并没有失踪,也就是说,发生在易琳和 温宝裕身上的事,并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走向房门口,打开房门,看到易琳父母正站在房门近处,两人的脸
色,自然要多难看就多难看,名副其实的脸无人色。 易母一开口,语音干涩之:“没有??没有??”白素道:“没有进展。”
易母转过头去,抽搐着,易父轻拍她的背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安慰才好。
  就在这时,门铃声大作。我反客为主,找开了门,只见戈壁沙漠一人 手中提着一只箱子,走了进来,朱警官跟在后面。
  三人多半也是一夜未睡,朱警官看来神情憔悴,但是戈壁沙漠却精神 奕奕。
他们一进来,戈壁沙漠向我和白素打了一个招呼,四面一看,就来到
了餐桌之前,竟老实不客气把原来放在餐桌上的东西,统统搬开,空出了桌 面来。然后,打开了他们提来的两只箱子,其一是一副电脑,另一是一部不 知什么仪器。
他们的动作,熟练迅速之至,不消半分钟,便已接上了电源。 然后,他们转过身来,神情很是肃穆,一起叫了我一声,我吸了一口
气:“你们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我知道他们必然有了发现,而且一定惊 人,这是从他们行动和神情之中猜出来的。
  两人也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要等你来分析。”他们一面说,一面操 作。电脑荧屏上,已出现图形,是两柄“锁匙”。在荧屏上,锁匙以各种角 度在缓缓转动,戈壁道:“这是一柄普通的金属制品,成份是铁和镍的合金, 经过磁处理,是一具开启磁性锁的锁匙,虽然外形奇特,但是并无值得注意
之处。”他一口气说下来,对那东西已下了结论。
  我不禁发怔──这东西既然平平无奇,那么,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惊人 发现了,那他们神情如此紧张,却又所为何来?我没有说什么,等他们作进 一步的说明。
  沙漠一挥手,戈壁操作电脑,沙漠道:“在那些照片上,我们有发现。” 他向朱警官看了一眼,朱警官忙解释:“我把照片的底片,也请两位专家分
析。”这位朱警官,行事很是周全,我未曾想到的事,他也想到了。

  我点了点头,沙漠又道:“那盒子,从外面观察,什么也没有发现,但 是有两张是拍摄到了盒子内部的。”我忙道:“是啊,盒子内部银光闪闪,那 是什么东西?”沙漠道:“请看!”这时,荧屏上现出了第五张照片的底片, 从底片上看来,银光闪耀,是一种奇异的绿色,看起来更是模糊不清。戈壁 按动了向个掣钮,负片变成了相片,看起来就是银光一片了。
  沙漠道:“放大十倍!”荧屏上出现了放大十倍的情形,仍看不出什么 所以然来。沙漠道:“我研究过了,能看得最清楚的程度,是放大八十倍。” 随着他的解说,戈壁操作电脑,荧屏上出现放大八十倍的情形。
物体经过放大之后,看起来,会和肉眼所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时,已经可以看到,那盒子内壁的一片银光,原来是由一片一片鳞
片状的物体所组成。 自然,放大的是照片,照片由微粒组成,一经放大,微粒和微粒之间,
出现空隙,也就令得画面看起来模糊不清楚。
  但那是很奇特的组合,还是可以看得到。这时看起来,第一片鳞片, 比小指甲还小,有许多片。每一片之间,都有一个斜度,看起来,像是许多 按不同角度镶成的镜片。
  我心中犯疑:“这??是一种特殊的处理方法,目的是使金属的光芒得 以互相反射。”沙漠道:“或许是,但是请注意每一个小片中的阴影。”是的,
每一个“鳞片”之中,都有不规则的模糊的阴影,还不如月球表面的阴影看 来清楚。
我道:“那是什么?”沙漠道:“不知道,或许是什么信息用特殊的方
法传递。”我摇头:“你们太敏感了,那只不过是金属片凹凸不平造成的阴影 而已。”沙漠吸了一口气:“可是,这阴影却会变化。”我呆了一呆:“什么变 化?”戈壁操作电脑,荧屏上现出左、右两幅照片,沙漠道:“显示盒内情 形的照片有两张,角度一样,可以推定是连续拍下来的,时间不会相差一秒
钟。照说,小片的阴影,不会差别太大。”我道:“理论上如此,但造成阴影 的光线略有变化,也可以造成阴影上的不同。”沙漠道:“请看不同的程度。 这里看到的七十余片小片,位置全相同,在假设一两秒的时间内,请看它们 上面的阴影,竟没有一片相同,而且,是截然不同!”一经沙漠指出,再略 一留意,情形确然如此。
  其中形状相同的鳞片,显然是同一的,但是其中的阴影却完全不同, 有的一边是一条长形,到了另一边就变成一团圆形。
沙漠又道:“请看这几片之上的阴影,其一是由圆形变成扁圆形,另一
是由两个方形合并成一个,再一个是连串的圆形正在分开。所以,我认为那 鳞片中的阴影,正在不断变化。”沙漠的说法,和他提出来的证据,都很有 说服力。我和白素都点头:“是,是在变化。”我顿了一顿,才道:“有了这 个发现,又怎么样呢?”是的,戈壁沙漠的发现,可以说是细心之极的观察
结果,让我来进行分析研究,不一定能够有这样的发现。
  但是,单发现一个现象是没有用,重要的是要找出这个现象表示了什 么,代表了什么。
  我望向他们二人,二人齐声一字一顿:“我们认为,这些小片是有生命 的。”他们二人竟能得出这样惊人的结论来,我怔了一怔,实在没有法子第
一时间接受。
沙漠道:“从阴影的变化来看,极类似某些单细胞生物,如变形虫在活

动时所起的变化。我们的结论,便是由此而来。”我定了定神:“那充其量也 只能证明,在这些小片上,有生物在活动。”戈壁沙漠瞪着眼:“有什么不 同?”我道:“大不相同──那小片本身不是生命,只不过是有生命附在其 上活动。”两人点着道:“这正是我们的意思。”这两个人,有时会有点夹缠 不清,所以我也不和他们再争下去。两人又道:“有生命在活动,就必然有 能量放出来──”我不等他再往下说,就作了一个手势:“等一等,问题不 能如此简单化。”


第六部 五百年老店




  两人又冲我瞪眼:“不对吗?”我道:“生命的活动,固然可以有能量 放出,但没有生命的活动,一样可以有能量放出。如果这些小片是放射性金 属,如果这些小有接收外来能量的能力,也都能放出能量。”戈壁沙漠各自 击掌:“总的结论,还是一样的:这盒子,能放出某种力量。”接着戈壁道: “这种能量,必然能直接影响人脑的活动,刺激人脑去接收它。”沙漠用力 一挥手:“所以,就使易琳不断感到了那个呼唤。”我等两人说完,想了约十 秒钟,才鼓掌:“好,这是可以接受的假设。”戈壁沙漠大是兴奋,我道:“那 么,进一步,如何假设两个人连同那只盒子的失踪呢?”两人眨着眼,戈壁 道:“既然那盒子有能量放出,就可以做任何事,正如按下一个按钮,可以 只是着亮一盏灯,也可以是射出一枚火箭。”我道:“请你说明白一点。”沙 漠道:“总之,是这盒子的力量。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是这盒子造成的, 这是一只魔盒,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卫斯理,照你的说法,就是不属于地 球人的力量,来自外星。”我闷哼了一声,对他们引用我常说的话,我自然 不会不同意,但他们还是未曾说出具体的意见来。
  白素在这时道:“两位提出的这个概念,很有意思。我的理解,不知对 不对,请两位指正。”两人忙道:“请说,请说,大家一起研究。”这两个家 伙,一面说,一面还向我瞪了一眼,像是表示白素知的比我多。
  白素道:“易琳之所以不断听呼唤,乃至她失踪,以致温宝裕也失踪, 都是那盒子在发出某种力量之后造成的。”两人道:“我们的意思,正是如 此。”白素一扬眉:“那么,何以盒子本身也不见了?难道盒子的能力,可以 使它自己消失?”我忍不住插口:“要是有人可以扯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 起来,你的问题倒很容易有答案。”戈壁沙漠老羞成怒:“你别打岔好不好?” 我不再出声,因为他们达成这样的分析,已经不是易事,没有必要再去嘲讽 他们。
然而,对于白素提出的这一点,他们也无法解答,很是发窘。 白素道:“是不是另外有力量使盒子消失,或者,这盒子本来就有令自
身消失的力量?”戈壁沙漠一起苦笑:“老实说,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白 素向我望来,我道:“我同意那盒子有古怪,戈壁沙漠的假设可以成立,所 以,我下一步的行动,是去追寻这盒子的来历,由陈民旧货店开始。”戈壁 沙漠听到我终于还是支持他们的假设,显得很高兴,于是继续发挥起来。
两人道:“根据卫斯理的推论,传说中的什么法宝之类的物件,全是外
星人遗留在地球上的东西──”我点头:“是,我确然如此认为,这种说法,

在这件事上也用得上?”两人对于我的理论,运用起来居然比我还要纯熟, 这使我很是佩服。
他们毫无犹豫地道:“太用得上了,在众多法宝之中,有一种是专可以
把人吸进去的,‘嗖’的一声,人就被吸进了法宝之中。这类法宝,可以有 许多形状,有时是一只葫芦,有时是一只布袋,有时是一只盒子。”他们说 到这里,突然一起叫了起来:“有了。这类法宝,也有本身通了灵,会自由 来去,遨游天地之间的,甚至还有会变成了人的。这就说明了何以那只盒子
自身也消失的可能了。”他们说得极起劲,但是听的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言
语,那自然是需要把他们的假设略作消化之故。 其实,他们已说得很明白了,那盒子是一件“法宝”,可以把人吸进去,
也会自由来去。 他们没有说到的是,这一类法宝,多与宝主人心灵相通,人、宝虽然
相隔很远,但只要宝主人意念一动,法宝也就接受遥远控制,会依宝主人的
心意行事。也或者,正如他们所说,法宝本身通了灵,已有主宰行为的能力, 那就更神奇了。
  那只盒子,不但有古怪,而且是一件所谓法宝。根据我的理论,那是 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东西,也不排除有外星人在暗中主持的可能。
我把消化了的结论说了出来,戈壁沙漠齐声道:“就是如此!”我吸了
一口气:“很好的假设,昨夜一夜未睡,也未能这样的结果。”朱警官颓然: “那么,这就不是警方的能力所能起作用的了!”戈壁沙漠道:“不然,或许 那盒子摄了两人之后,不知在什么荒山野岭又将两人放了出来,警方还是要 到处留意。”朱警官对两人的分析,也十分信服,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又重申:“看来,把那盒子找出来是当务之急,对解决问题大有帮助。
我这就到陈民旧货店去。”我们在讨论这些问题时,易琳父母一直在旁,他 们自然插不上口,而且,在他们的脸上,也有着如梦似幻的神情,直到这时, 两人才不约而同齐声道:“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素立即回答了他们 这个问题:“到如今为止,还不知道。”我、朱警官和戈壁沙漠一起离去,白
素坚持留在易琳的房间中。
  虽然经过昨晚在易琳的房间中,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那盒子已 被我们分析为“魔盒”,大有可能具有穿透密室,来去自若的魔力。那么, 白素留在房间之中,也就可能发生任何预测不到的事。
所以,我感到很不放心,期期以为不可。 白素笑道:“不是你常说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苦笑:“今天是
怎么啦,老被人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白素笑道:“总是你去冒险, 我也要趁热闹,冒一次险过过瘾──如果真有什么事发生。”我心中一动, 心想:易琳和温宝裕突然没有了踪影,了无音讯,那是事先没有准备之故。 若是有了准备,失踪事件又发生在白素身上,或许可以有办法使我们知道她
身在何处。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向戈壁沙漠望去,说明了我想到的。两人立时点 头,戈壁取出了一只如普通手表大小的东西来:“这仪器发射的讯号,直上 人造卫星,再由人造卫星反射下地球,一个在尼泊尔发讯号的人,在瑞典也 能知道他的所在。”沙漠补充:“至于人离开了地球会怎么样,由于未曾有过
这个例子,所以是未知数。”白素接了过来:“好,我姑且带上──我希望我
也失踪,因为我觉得愈多人失踪,愈能使真相快些明白。”我望了她好一会,

明知她的应变能力在我之上,仍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我只好没话找话说:“看来蓝丝快来了,她若有什么发现,先通知我再
进行。”白素答应着,我依依不舍离开,在那幢大厦的门口,戈壁沙漠和我
分手之前,低声问我:“你的情形有些特别,可是有什么预感?”我皱着眉: “难说得很,事情极度诡异,我们一点关绪也没有。你们的假设虽好,可是 一只盒子能把人吸进去,又能自由来去,这??这可是我从来也未曾面对过 的怪异!”两人摊了摊手:“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喃喃地道:“要是我
和白素一起被吸进去,倒也罢了,若只是她一个──”两人神情不安:“我
们的假设,不一定是事实,你是不是担心过了头?”我有点惘然:“不知道。” 我抬头向上望,超过二十层高的大厦,在这个城市中多的是,毫夫例外的是 有许多许多窗子。虽然文学家说过,每一个窗子后面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 可是谁又能想到,在其中的一个窗子后面,会发生如此怪异莫名的事。
我带着感叹上了车,照朱警官查到的陈民旧货店的地址驶去。
那是一条很狭窄的横街,有不少旧货店开设着,而且是旧式的那一种
──这一种旧货店的物品,大多数来自当铺:有人当了东西在当铺中,到期 不去赎回来,这东西就成了“断当”品,流落到这一类的旧货店中来。
  我一审察到这种情形,心中就一凉,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要追查一 件东西的来历,那是加倍的困难。
  沿着门牌号码,我找到了“陈民旧货店”,在众多的同类店铺之中,它 的门面特别窄,店门的一边是橱窗。别家的橱窗中,陈列的自然是货品,可 是这一家,橱窗之中,却用极精致的红木架,竖着一块约一公尺阔,两公尺 高的木牌。那木牌其色乌紫沉沉,又遍布细布白色的小纹理,我一看就怔了
了怔,那竟是上好的紫檀。
  而且,看来这一大幅紫檀,还是一整块的。紫檀这种珍贵之极的木材, 几乎已可以进入神话的殿堂了。一家旧货店的橱窗之中,有这么样的一幅紫 檀,这固然也说明了这家店子的身份,非同凡响。
  我走近些去看,只见那幅紫檀上,精工浮雕着一篇四六骈文,约有两 百来字,字迹苍劲,是一笔颜字。
  我大感兴趣,起初还以为那是商品,因为看来很像是一幅屏风,及至 看完那篇文字,才知道那是陈民旧货店的店规。再看文末的记载,竟是“大 明崇祯元年秋月”,好家伙,已经有四百年历史了!
  那篇文章的意思是说,人世间的宝物,很难固定地在一个人之手,常 常流转不定,今日在他之手,明日就可能流入你的手中。宝物无常,居者惜
之,每一件宝物都曾经有人爱护珍惜。旧货买卖,居中玉成,也就不是等闲 的商贾可比。
  这家店的宗旨,是只售卖或收购上等的精品,决不滥竽充数,这是买 卖古物的宗旨,若不识货,大可光顾他店云云。
看这篇文字,虽然也可起到招揽顾客的作用,不过,把客人赶走的成
份,似乎更多。 当然,这样做也可以杜绝外行人或无意购买者来浪费时间,可知道位
在明朝末年,创办了这家旧货店的陈先生,真是一位古物爱好者,他故意把 “古物”称为“旧货”,自然也有几分傲视同侪,故作谦虚之意。
我心想,自明末到如今,少说也传了二十代,不知道那些后人是不是
还保持着原来的作风──从店面和橱窗看来,这一点倒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我心中更大的疑问是:作风这样古老的一家旧货店,照说和易琳这样 的新时代青年,很难扯得上关系,易琳是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买东西的?而且, 从刻在紫檀上的那篇文章的口气来看,这店中的东西,全是珍罕之极的宝物, 易琳用了多少钱买那盒子的,她负担得起吗?我一面想,一面已推门走了进 去──这城市的商店,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极少关上了门的,这只怕也是 怕途人顺脚走进来的意思。
随着门推开,有两下极清脆的银铃声,随之响起。 店堂很是阴暗,足有一两秒时间,几乎什么也看不到。我停了一停,
这才看到店堂很少,根本没有货品陈列,只有一组椅、几,倒是一看就知道 是明朝家私中的精品,堪称罕见。
店堂中一个人也没有,只在几上放着一叠书刊。 我提高了声音:“有人吗?”在询问时,我看到有一扇门通向里面,连
问了三遍,门才打开。一个中年人,神情疏懒,衣着随便,走了出来,打量
了我一下,问:“有何贵干?”我心想,这旧货店根本不存心做生意,真不 明白易琳是怎么会来向他们买东西的。
  我沉住了气:“正是有事请教。”我说着,已拿出了那盒子相片来:“请 看一下,这是不是之前,一位女孩子在贵店购买的物品?”那中年人先是老
大不愿意地凑过来看,一看之下,现出了很是错愕的神情,他点头:“是。
这是本店卖出去的物事。”我第一个问题是:“请问,这是什么?”那中年人 呆了一呆,答得也妙:“这是一只盒子。”我挥了挥手:“这盒子,何以会称 作宝物?”中年人摇头:“它是宝物?我不知道,宝在何处,倒要请教。”他 反倒问起我来了,真叫我啼笑皆非。
他的神情之中,充满了疑惑,却又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我有点不耐烦:“你对于自己出售的货物,不能确知什么?”对方也有 点恼怒:“我当然确知,那是一只盒子!”我沉声道:“那盒子是什么来历? 有什么特别之处?你确知?”那中年人的脾气,也不是太好,他一翻眼:“关 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走!请你离去。”他不但说,而且动手,向
我用力推了一下。这一推,自然推不倒我,我纹丝不动,但是我没有还手,
是我态度差在先,怪不得他。我吸了一口气:“有一些事发生了,你不回答 我的问题,警方也会来向你查询,到时,你还是要回答的。”大凡经营旧货 店,总有些来源不清不楚的货物,就算清白无比,也经不起对每一件货品加 以盘问,所以都避免和警方接触的好。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那样说,呆了一呆,我趁机报了自己姓名,向他伸
手:“陈先生,很高兴能认识你。”他是“陈民旧货店”的店主,姓陈是应该 的。他听了我的名字之后,略呆了一呆,一面也伸手和我相握,一面打量我: “你就是那个??卫??”我不等他说完,就道:“如假包换。”他笑了一下, 虽然笑得勉强,但是气氛显然已比刚才好了许多。
他道:“请坐,请坐。”我在那明式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他来回踱了几
步,才道:“有了什么问题?我们祖传的老店,有不少货物都是上代传下来 的,像你现在坐着的椅子就超过四百年了──没有人光顾,也就一直留在店 中了。”我问:“你是说,那盒子的情形也是一样?”他摊了摊手:“是!”我 大是起疑,又向店堂四面看了一下。店堂中除了这一套明式家私之外,还有
墙上的几幅字画,除非那盒子当时也是摆在店堂的,不然,易琳实在没有理
由会把它自店中买走。

  我立时问:“你可还记得,把这盒子卖给什么人?”店主人道:“当然 记得,一个女学生。当时的情形──他说到一半,陡然住了口,现出了很是 怪异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当时的情形,有些特别。”我吸了一口气:“请说当 时的情形──愈详细愈好,别漏掉任何细节。”店主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搓了搓手,态度大是好转:“卫先生,不怕你见笑,陈民老店的确出售过不 少非同凡响的珍品。所谓店大欺客,所以,若是没有来头的顾客,根本不肯 接待,这在橱窗中的那幅紫檀上,已刻得很明白了。”我点头:“是,我且有 亲身体验。”店主人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对,反倒傲然一笑:“所以,平日来往 的,全是古物界知名人士,且多是预约的,绝少自动上门来,所以──”所 以,那天易琳上门的时候,店主人的态度,可想而知了。
  易琳在阴暗的店堂中,连问了七八声“有人吗”,店主人才慢慢踱了出 来,一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扬着头,懒懒地问:“有何贵干?”易琳开 门见山:“我要买一件东西。”店主人才说了一个开头,我已心中大疑,因为 照他的说法,易琳竟是专门上店来买东西,而不是因为看到了东西才动意购 买。
  这就怪不可言了,易琳何以知道这店中有她想要买的东西?我忍住了 没问,因为我想到,店主人没有欺骗我的理由。果然,店主人再说下去,情 形比我起疑的更要古怪了许多倍,简直怪不可言。
  店主人一听易琳如此说,就准备逐客了,他道:“小店只怕没有尊驾要 的货品!”他卖的是旧货,说话所用的旧货,说话所用的词汇,也带着三分 古意。
  易琳的神情,很是古怪,在好奇之中,带有几分迷惘。店主人注视着 她,益发以为她是来捣蛋的,可是一时吃不准她想干什么,所以全神戒备。
  易琳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要买一只盒子,你店里面有。”她在讲这 话的时候,极难形容是怎么一种情景,总之,和正常的说话不同。店主人想 了想,才感到易琳不像是在自己说话,像是在背书。
  这也使他感到,那可能是有人教了她这样说,她学着说了,所以才会 有这种怪腔调。
  店主人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向外看了看。透过橱窗,约略可以看到外 面的情形。
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在。
  易琳说话的语调,虽然古怪,但语气却很是肯定。一时之间,店主人 倒也不敢怠慢,问:“不知是什么盒子?”店主人这一问,很是合情合理, 因为盒子这种器具,在古物之中,另成一类,珍品极多,他店中也确实不少。 易琳见问,想了一想,仍像是现学现买一样,说了那盒子的形状、大
小。
  店主人一面听,一面想,一面摇头:“没有,小店并无此物。”易琳坚 持:“有的,这盒子有一柄锁匙,匙首作梅花瓣形。”店主人奇道:“小姐是 从何处听人说小店之中,有如此这般的一只盒子的?”易琳的回答,更是出 乎意料之外,她竟然答道:“我不知道!”我听店主人进述到此处,真是忍无
可忍,闷哼道:“她不知道,这像话吗?”


第七部 蓝丝到




店主人一听到我这样说,一拍茶几:“是啊,这不像话,我只想她早点
离开,不知她会出什么花样!”当时,店主人不好出手推易琳,只是不断挥 手:“去!去!别来胡闹!”易琳却道:“或许是贵店存货太多,一时记不起 来。”店主人怒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少来生事!”易琳侧头想了一想:“在 玄字号箱中,你不妨去看一看,编号六十七。”易琳此言一出,店主就呆了,
作声不得。
我听店主人叙述到此处,也作声不得。 因为我感到事情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易琳去买这盒子,本身已是怪异莫名的一件事──她显然不是凭自己
的意愿行事,而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才去行事的。 不然,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要买的盒子藏在什么地方,这货店店是五百
年的老店,有不少陈年旧货连店主人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那一定是有 人告诉她的──告诉她的,又是什么人,何以能知道旧货店的底细?由此, 也可知易琳在找别人诉说她的遭遇之际,只不过说了极小的部分,说及了她 感到有声音在向她呼唤这一点而已,还有许多,她隐瞒了不说。
这使我感到易琳这女孩子的行为,很是可恶,我自然而然发出了不满
的哼声,而且,若不是温宝裕也牵涉在事件之中,离奇失踪了,我真会就此 不再理这件事了──易琳一本正经找人商议,人家全心全意对她,她却对别 人隐瞒事实,这样的行为,岂非可恶之至!
  店主人当时双眼睁得老大,盯着了易琳看,易琳的神情,也像是在期 待着什么,显得很是紧张──这一点,店主人很是肯定,因为他虽然在听了
易琳的话之后,大是震动,不明白易琳如何能知道他店中的秘密,但是他心 中另有想法,所以勉力镇定心神,仔细观察易琳,这才看出了她相当紧张。 店主人心中的另有所想,很有意思,也要约略介绍一下。这家店有那 么悠久的历史,一代一代传下来,店中珍品极多。而且,旧货这东西,没有
一定的标准行路,一件本来不值钱的玩意,若是忽然有一个以上的收藏家中
意了,价钱可以被扯得极高。 所以,旧货店的大批存货,是一笔无可估计的财富。创店的祖宗,曾
有明训,这家店一代一代传下去,可以分钱,不能分货,货是家族共有的。
  经历了那么多年,家庭繁衍,人数众多,可想而知。近三四十年来, 由于时局的变迁,如今这店主人的父亲,趁兵荒马乱之际,把店存货物及早 运出了战乱地区。几十年来,和家庭中其余人断绝了音讯。
及至传到如今这店主人,全部货物,等于都归他一人所有了。 但店主人父亲临终之际,向店主人说起过老店的传统,告诉他店中货
物全都储放在八只大木箱中,大木箱以“千字文”顺序编号,天地玄黄宇宙 洪流。每箱中有几十件珍品,有一份名单,是家传之秘,只为有份拥有这财
产的人才知道。 几十年来,店主人的父亲独吞了这笔财富,也时时在提防有族人找上
门来,所以这时,店主人一听得易琳这样说,心中一凛。首先想到的是,这 女孩一定是知道这个秘密,想来共享财富了。
这其中的隐秘,我第一次和店主人见面时,他并没有告诉我──那是,
他以为我是易琳的代表,找他来谈条件的,所以对我很是忌惮。

正因为其中有了这一重曲折,所以使事情的进行起来,倍觉困难。 当店主人讲到此处时,顿了一顿。我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就自然而
然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店主人反问我:“是啊,你说,她怎么知道的?”
店主人是在刺探我,我其时根本不知道他另有鬼胎,所以只感到好笑:“我 在问你啊!”店主人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我也不在意,催他说下去。
  那时,店主人呆了半晌,问的也是这句话:“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琳的回答,古怪之至:“我不知道,你也别管,只管去看玄字号的箱子,
我要买那只盒子。”店主人吸了一口气,向易琳问了许多问题,先问姓名,
再问祖籍,等到易琳一一回答,店主人肯定了她和自己的家族决无关连,这 才又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指使来找我的?叫那人来见我。”易琳摇 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我也没见过──你是不是有那盒子,问那么多干 什么?”店主人道:“店只积货太多,我也不肯定,我去查看,需要时间,
你且等一等。”这一查,足有一小时之多,易琳很有耐心等着。店主人果然
在玄字号大木箱之中,找出了那只盒子。 当他把盒子放在易琳面前时,易琳很是兴奋,叫道:“真有这样一只盒
子啊!”听她这样叫,像是她原来也不能肯定自己所说的话。这更可以证明 说的话,是有人教她的。
店主人沉着脸:“看来,你比我对店中的存货更熟,或者是,叫你来的
人比我更熟。”易琳却一点也听不出店主的话中别有所指,只是道:“我不知 道。”店主人又问了她许多问题,都是暗示她是不是受了人指使,想来分产 的,可是易琳几乎对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店主无可奈何,易琳这才问:“这盒子,你要卖多少钱──别太贵,太 贵了,我可买不起。”旧货本无标准价值,那只盒子在存货之中,不是什么
起眼的东西,也没有文字记载那是什么样的宝物,看来只是一只盒子。 店主当然知道,他的祖宗将之郑而重之的放在玄字号大木箱中,必有
道理,但是他既然看不出什么好处来,也就不太着意。
  再加,他仍然一心认为易琳怀有争财产目的而来,所以灵机一动,决 定卖一个好,于是他道:“古物无价,既然小姐你喜欢,我送给你好了。”易 琳一听,大喜过望,失声道:“真的?真有这种事,那太好了!那我就不客 气了。”说着,她就把那盒子紧紧捧在怀中,店主人给了她一只纸袋,她把
盒子放进去,转身就走。 店主人呆了半晌,仍不知易琳的来意为何,心中一直很忐忑不安,等
到我找上门来,他更以为我就是主使易琳去买盒子的人。
  但是说下来,他又觉得我不像,所以,在他告诉了我,他和易琳“交 易”的过程之后,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真正目的是什么?先父临终时 曾说过,有本族亲人前来,一定要依礼相待的。”他这样说,倒令我莫名其 妙,瞠目不知所对,他才把这其中的曲折说了出来。
我失笑道:“我对贵店的财物,并无兴趣,也不是你的族人,你只管放
心。”店主人的神情,说明他对我的放仍是半信半疑,我又道:“我想知道这 只盒子的来龙去脉,请你尽可能告诉我它的资料。”他一口回绝:“没有,根 本没有任何资料!”我责问:“珍藏的货物,难道没有任何资料?”他道:“有 的有,有的没有,这盒子,属于没有资料的一类,我也不知它的来历,不然,
我也不会将它随便送人了。”我吸了一口气,他反问:“那盒子怎么了?”我
苦笑,只好以易琳的回答来答他:“不知道。”他也没有再问什么,我准备告

辞,他才道:“卫先生,有关本店的事,希望你别张扬。”我道:“放心,我 不会。”我一面说,一面已向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大声道: “他骗人。”我呆了一呆,随口问:“谁骗人?”我一面说,一面看是谁在向 我说话,可是在店堂之中,除了店主人之外,别无他人。
  那时候,我还没有打开店门,就算有人隔着门向我说话,我也不会听 得那么清楚,更何况店门之外,根本没有人。
  那么,难道是店主人在向我说话?一来,并无第三者在场,“他骗人” 三字,若是出自店主人之口,全然没有着落。二来,看店主人一副错愕的样
子,也可知不是他说话。 我疾声问:“谁在说话?”店主人道:“是你啊,你在问,‘谁骗人’。”
我挥了挥手:“在我之前。”店主人睁大了眼睛:“之前,多久之前?”我道: “你没有听到有人说:他骗人?”店主人神情骇然:“没有,除了你问的那
句话,我没有听到什么!”我正想责斥他:你骗人!
  可是一张口,还没有声,就又听得有人道:“他没骗人。”我整个人震 动起来──绝对可以肯定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形之下,我听了第三者的语 声。
  可是,我立时镇定了下来,虽然其时心跳加剧,但那是由于兴奋,多 于惊惶。
因为,我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不是“听到”了声音,而是“感到”了有人在说话。我感觉得到,
一人感觉不到。
而且,我也立即想到,我进入了和易琳遭遇相类的境况之中。 易琳曾感到过有人在向她呼唤,这时,我更进一步肯定,主使易琳进
这家个货店来买那只奇异盒子,而且告诉她盒子藏在何处的,一定也就是我 现在感到的那个声音。
令我兴奋的原因是,只要我进入和易琳相同的境况之中,我就有可能
也“失踪”,从而解决整件事。 所以,我吸了一口气,心中在转念,怎样和我感到的那声音沟通。 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凭思想与之沟通呢──这种情形,我曾有过类
似的经历:陈长青魂兮归来时,我就是这样和他沟通的。 但是,此际,我还没有想什么,便又感到声音了那声音:“向他要玄字
号箱第六十八号那东西。”这时,店主人神情怪异,目光闪烁,一副心怀鬼 胎的样子。
  我直视着他:“玄字号箱,第六十八号那件东西,你,拿出来。”当我 这样说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一点概念也没有,只是照吩咐直说而 已,所以,语气自然不免有古怪。
  店主人一呆,道:“那东西,不是??给了易小姐吗?”我一扬眉:“给 易小姐的是六十七号──”就在这时,我灵光一闪,想起我问他有没有和那
盒子有关的资料,他说没有,这才接上了我听到“他骗人”这三字的。 由此可以推断,那六十八号的物件,有可能就是有关盒子的资料,至
少也和盒子有关。 一想到这一点,我伸手指住了他:“你骗人!那六十八号的物件,你拿
出来!”店主人脸上一阵发青,但是他也立即镇定了下来,冷冷地道:“你凭
什么命令我拿属于我的东西出来?”他这样责问我,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瞪着他,等着那声音的指示,可是一片寂然,我根本感不到任何声音。 店主人急步走向前,推开门:“请你离开,我不欢迎你,走!”既然曾
发生过那么怪异的情形,我如何肯走。我盯着他,又过了一会,仍是音响寂
然,情况尴尬,店主人已经开始怒吼着赶人了。 他推了我几下,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杀猪也似的大叫起来,
我沉声道:“告诉你,那盒子的神秘,超乎你的想像之外!”他一面挣扎,一 面叫道:“何消你说,我知道!”他这一句话才叫出口,我呆了一呆,他也呆
了一呆,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时之间,店堂之中,又静了下来。我松开了
手,只听得他不断喘气,一面又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冷笑:“你 别再装样了,你知道得比我多,不过我仍然劝你和我合作,不然,你得不到 什么──只能得到麻烦,因为由于这盒子,已经有两个人失踪了,其中一个 是普通的女学生,倒也罢了;另一个却神通广大,是一个降头之后的未婚夫
──”接下来,我花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使他明白温宝裕是一个什么样的
人,当然,强调了他和蓝丝的关系,以及蓝丝是什么身份。 最后,我的结论是:“你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玉皇大帝,但是我
绝不认为如果你给一个降头师逼供是愉快的事。”店主人给我说得脸孔,我 又道:“而且,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和你过不去,刚才,我就听到了声音,
告诉我你在骗人,又告诉我六十八号物件有着关连。我相信,易琳也是由于
这声音主使,才会来向你要盒子的。我想你应该自求多福,能保持现状就不 错了,贪念一起,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这一番话,自然更有警觉作用, 店主人大口喘气,四面张望,神情又是惊恐,又是不舍,口唇颤动,好不容 易才迸出了一句话来:“可是那??盒子??和聚宝盆有关,它??有可能
是一只聚宝盆!”我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说的是什么聚宝盆?明朝沈万三
的聚宝盆?”他叹着声音叫:“天下哪里还有第二只聚宝盆。”我一把抓住他 的衣襟:“你知道什么是聚宝盆?”他反抓住我的手:“我本来不知道,是看 了你的记述才知道的。”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忽然激动之极,叫了起来:“我 就知道你迟早会出现,你专门破坏奇珍异宝,哪里有宝物,你就往哪里钻,
没有人讲得过你,你一出现,就是大灾难!”他用这样的我闻所未闻的话攻
击我,令得我目定口呆,我松了手,望着他。他重复了几遍,才大口喘气, 搓着胸口。
我冷笑道:“事关人的死活,我不能不管。再说,就算那盒子是奇珍异
宝,你送了人,就不是你的了。”店主人疾声道:“只要我找到易琳,我就有 办法要它回来!”他这样一说,我倒明白了。
  我知道当他把盒子送给易琳时,并不知那盒子有什么珍奇。但在送了 盒子之后,他才发现那盒子“和聚宝盆有关”──他多半是从六十八号物体 中获知这一点的。
  那时,他已立定主意要追回那盒子来,可是易琳走得匆忙,并没有留 下联络地址,所以他只好守株待兔,等易琳出现。
他没等到易琳,却等到了我,这才对我充满了敌意。 明白了这样的来龙去脉,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放心,我只要他
们安全回来──那盒子可能是令人失踪的主要原因,所以我极需知道有关它 的一切,六十八号物件是不是对这盒子有充分的说明?”店主人喃喃地道:
“那盒子能令人失踪?这??怎么可能,你又听到有人告诉你──”我大是
不耐烦,喝道:“你别再罗嗦,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么?”这家伙当真十分

无赖,我已把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他心中也不是不忌惮,可是世上真有 这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他定了定神,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对不起, 我不想公开属于我的东西。”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作了一个“请出去” 的手势。
  我不禁火往上冒,正在想应该如何对付这家伙才好,忽然,不知从什 么地方掉下来一只黄豆大小的蜘蛛,通体鲜红,一下子落在他的手心之上。 那小蜘蛛除了颜色鲜艳之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是一落到了店主 人的手上,店主人就全身一震,面肉抽搐,像是落在他手心之上的,是一粒
烧红了的炭一样。 接着,他张大了口,发出低沉的“嗬嗬”声,而且,满头满脸都沁出
了汗来,看他的神情,分明正感到极大的痛楚。 奇怪的是,他仍然伸着手,任由那蜘蛛停在他的手心之上,并不把它
摔掉。
一见到这种怪异的情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蓝丝到了。 我忙叫道:“蓝丝,是你吗?”店门应声推开,进来的人,正是蓝丝,
只见她神情阴沉可怕──我认识她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她有如此可怕的神 情。
蓝丝用极阴冷的目光盯着店主人,冷笑了一声:“为了保护你的财物,
见死不救吗?”蓝丝人还未出现,就用那小蜘蛛对付店主人,那店主人固然 可恶,可是蓝丝一上来就施术,我也不是很同意。可是此际,我听得自蓝丝 的口中,竟然有“见死不救”这样的话,不禁大吃一惊。由些可知,温宝裕 的处境,凶险之至。
所以一时之间,我不出声,任由蓝丝发挥。
  蓝丝又道:“你喜欢吃罚酒,我就请你吃个够,什么时候你不想吃了, 就告诉我。”店主人这时的样子,甚是可怕之至,全身剧烈发抖,“嗬嗬”之 声虽然低沉,但是听来惊心动魄。他看来已不能说话,双目之中,充满了惊 恐的神色,蓝丝的话才说完,他竟然一声怪嗥,双膝一曲,向蓝丝跪了下来。
蓝丝闷哼一声,一抬手,那蜘蛛吐出一股红丝,黏在蓝丝的手指之上,
随即到了蓝丝的手中。 店主人伏在地上,大口喘气,蓝丝喝道:“快把和那盒子有关的东西拿
出来!”店主人一面喘气,一面道:“是??是??”蓝丝走过去,一把抓住
了店主人的头发,就把他提了起来。 蓝丝对付店主人的行为竟然如此粗鲁,我低声叫了她一下,蓝丝冷笑:
“不必对他客气,他祖宗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留下来的东西,多半是巧取 豪夺而来,其中不少还牵连着人命在内,阴魂不散,会向他索命,他自己心 中有数,我这是在打救他!”蓝丝这一番话,我不是全部明白,可是看店主 人,真是“心中有数”,他仍被蓝丝抓住了头发,可是却连声道:“是??是??
多谢??仙姑相救,我这就去??取那??东西。”


第八部 声音的来源




蓝丝喝道:“带我们一起去!”店主人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知道蓝丝会

来,但却绝未料到她会如此这般,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突然出现。而且,她 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像是胸有成竹一样,这更令我大惑不解。
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想要问时,也不知千头万绪从何问起。蓝丝向我
使了一个眼色,又向正在向内走去的店主人,指了一指。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说详情等一会再说,如今且小心监视这店主人,
提防他捣鬼。 老实说,到那时为止,我只知道整件事有两个人神秘失踪,失踪事件
和一只盒子有关,如此而已,没有别的资料。
  看来,蓝丝比我知道得更多,难道她所会的不可思议的降头术,还包 括了掐指一算,就知道来龙去脉的异能在内?当下,我看出蓝丝的神情很是 紧张,显然是温宝裕的处境不是很好,我也不敢节外生枝,等蓝丝去进行, 再随机应变。
店主人走向内,蓝丝和我跟了进去。别看那店的店堂甚小,进了内堂,
却是一个很宽敞的厅,从厅左首的一扇门走出去,是一个天井,那天井,通 向另一幢仓库式的建筑物。
  那仓库相当大,店主人带着我们,自一扇小门走了进去,我看到许多 大大小小的木箱,堆积如山,竟全是这家旧货店的货物!
这店外表并不惊人,但内在如此丰富,实在出人意表之外。
  店主人向仓库一角一指:“那八只祖传木箱,就堆在那里??仙姑?? 那些古旧物件之中??你说有??阴魂附在上面?”蓝丝点头:“为数不少
──你要是害怕,不宜接近。”店主人居然立时道:“是!是!”我看到这种
情形,更觉怪异,蓝丝一伸手:“拿锁匙来。”店主人服贴之至,撩起衣襟, 取下一串锁匙来,那是旧式铜锁的锁匙,蓝丝向我望来,示意我和她一起走 近那八只大木箱。
  那八只大木箱十分巨大,乌沉沉的,每一只足有一公尺高、一公尺深 和两公尺阔,每两只一排,放在铁架子之上。
木箱上用红漆漆着老大的字,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蓝丝和我走到木箱面前,我仍对蓝丝所说“有阴魂附在物件上”的说
法,感到很模糊。 却见蓝丝深吸了一口气,也就在此际,我陡然又感到有人在喝问:“来
者是敌是友,速速表明!”蓝丝一扬眉,看来她有了回答,但是我却不知道
她说了些什么。 这时,我思绪紊乱之至,竭力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却又一无头
绪可寻。 我正忍不住想问,蓝丝又向我作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看她的神情,像是正极其专注地在进行什么事,可是表面上,却又一 点也看不出来。
我知道,她在“进行”着的事,一定是通过她的思想在进行,是她思
想的行动,不是她身体的行动。自然,也可以说,那是她灵魂的行动。 一想到了这点,我心中陡地一亮,我有点明白现在的情形了。 蓝丝如今的行动,既然是她思想(灵魂)的行动,那么,她行动的对
象,自然也是一些思想(灵魂)。蓝丝的灵魂虽然未曾离体,但此际,她正 和别的灵魂进行着交流沟通。
至于那“别的灵魂”是什么来由,蓝丝刚才也说得很明白了。她说,

在那些木箱中的古物上,颇有阴魂不散,附在物件上。 那么,此际和她在打交道的,自然是那些附在古物上的阴魂了。 蓝丝的感受力特别敏锐,所以她一到,就能和古物上的阴魂作交流沟
通。
  事实上,许多人都可以和阴魂作交流沟通,我自己也有完整的经历。 如今,由于我的感受力不如蓝丝,所以只能感到一些片断──我也感到了若 干声音,可是无法取得阴魂传递过来的完整信息,也无法与之交流。
此际,蓝丝正在与附在古物之上,不知是何年何日何人的阴魂,正在
交流沟通。 我想通了这一点,也就不再去打扰蓝丝。同时,我自己集中精神,希
望多感受一些来自阴魂的讯息,可是却一无所得。 这时,我又想到,易琳感到的声音,那呼唤,以及她会知道在这店中
有一只这样的盒子,大有可能也是由于感受到了阴魂在传达信息的结果。
  假设她的感受能力有异常人,很是强烈,那么,她就易于和阴魂发出 的信息,发生感应,听到阴魂的说话,和我刚才的情形一样。
  她不断地听到有人在向她提及玄字号箱、六十七号、一只盒子、古物 店,终于好奇心起,登门来求证,这才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虽然,她得到了那盒子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仍然不得而知,
但是整件事,从一无头绪到想通了这一点,可以说有了极大的进展。 我不由自主挥了一下手,蓝丝在这时向我投以鼓励的目光,显然她也
知道我想到了什么。
  这时,她已来到了“玄”字号木箱之前,拣出了铸着“玄”字号的钥 匙,把锁打开。
  那大木箱,是制造很巧妙的木柜,自两边打开一半箱子,内里全是大 小不同的间格,每一格中,可放置一件物事。
有一半左右的间格是空的,其中的物品,自然早已不存在了,其余格
子中的物品,一律都以深紫色的缎子包裹着。我立即在编号上看到了“六十 七号”,其中只有一幅缎子在,别无他物。
  紧挨着的六十八号,却是一件看来扁平的长方形的物事,像是一只盘 子,也用紫缎包着,但显而易见,最近才打开过。
我闷哼一声,瞪了店主人一眼,店主人神情难堪,不敢和我对视──
事情再明显不过,易琳取走那盒子后,店主人觉得事有出奇,就再查看放在 附近的物品,在六十八号物品中,找到了有关那盒子的资料,所以,他正设 法想取回那盒子来。
  我伸手略指,蓝丝已取下了那物件来,抖开缎子,那不是一只盘子, 只是一块长约五十公分,宽约三十公分,厚约一公分的板──不知是什么板, 其色黝黑,当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凹良,甚浅,不到半公分。
我一看到那凹良,就立即想到,若是那盒子放在上面,堪称天衣无缝
──如果是那样,那么,这块板可以说是那盒子的一块垫板,那盒子本来是 放在这块板上的。
也就是说,那盒子和这块板,是联成一体的一个组合。 一想到这一点,我大是兴奋,忙凑过去看。只见蓝丝看着那板,看来
像是相当沉重,板是黑色的,但板上有着金光闪闪的字迹,一看便知道写的
是汉字。

  这种闪耀的金色,也一看就知道是用黄金的粉末书写的──用这种方 法留下来的字迹,可以历几千年而不变,最能长久保存。
这时,只听得店主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一开口说话,声音也十
分刺耳,他道:“要是有什么阴魂不散的话,一定是附在这块板上!”蓝丝把 那块板交给我,我一接过来,果然很是沉重,比铁板还要重。我掂了一掂, 把它放在一个木箱之上,去看上面用金粉写的字。
  却听蓝丝这时在问店主人:“何以见得?”店主人喘着气:“自从我见 了它??就觉得有阴魂??缠身!”店主人的话,十分值得注意,而且,也
骇人听闻地,但这时,我却无暇兼顾,因为我被板上的那些文字所吸引住了。 在我专注着那些文字之际,我实在心无旁鹜,所以只隐约听到店主人
和蓝丝正在交谈,但是他们在说些什么,却无法听得清楚了。 用金粉写在板上的字,可能是把金粉调在漆中书写的,所以一个一个
字,清清楚楚留在板上,时隔数百年,仍然清清楚楚。
  那是一篇短短的记述──这记述,在我看来,格外令我心跳加剧,是 因为它和我若干年前的一段经历,有一定的送连。
  若干年前的那段经历,我记述在题为《聚宝盆》这个故事之中,经过 并不曲折,但却很是实在──一个科学家断言,明朝时,传说归沈万三所有
的那只“聚宝盆”,是一具小型太阳能金属复制仪。
  这金属复制仪,有复制金属的能力,就像人类已普遍使用的复印机, 可以把文字无限次复印一样。
放一只元宝下去,它会复制出无数元宝来,所以成了聚宝盆,照这样
的假设,那聚宝盆当然不是地球科学文明的产物了。我的补充分析是,这金 属复制仪,不知是何年何日,由哪一个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东西──许多地 球上的异宝,来历大抵类此。
那科学家得到了两片聚宝盆的碎片,想重制复制仪。 我可以断定他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因为我发现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金
属粉末,可能就是他复制出来的。 但是,这科学家毕竟由于资料太少,所以无法进一步研究下去,他出
发去找更多的聚宝盆碎片,从此一去无踪,再无音讯。 我也曾多方面打听他的下落,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这时,忽然发现
那板上的记述,竟和这件事有一定的联系。或者说,若是那科学家在,他必
然可以有进一步的好解释,这就使我很是激动。 这篇记述,用第一人称写成,文末并无署名,但是有时间:洪武元年
──朱元璋帝号的第一年,也就是传说中沈万三的聚宝盆被皇帝夺走,敲碎 了埋在城墙下的那一年。我立即推测,留下这篇记述的,不是别人,正是沈 万三本人。
  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在聚宝盆被夺走之前,他也意料到聚宝盆有被夺 的危机,这一点,在文意之中,也可以推断出来。
  这记述的文字不是很有文采,字迹也并不工整,可以看出商人的本色, 由此也可以推断,那是沈万三亲自调了金漆写上去的──自然,记述之中, 涉及了一个大秘密,所以沈万三不会放心让别人来记述,分享这个秘密。
这秘密,就和那盒子有关。 记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信然信然。余自得宝盆以来,富甲天
下,然福兮祸所倚,亦大于人君之嫉,不知何人,雷霆之震怒,降于己身,

终日惴惴,苦不堪言。尚幸余在得宝盆同时,又得宝盒一,即使死路在前, 亦有生机,能通活路。此事,舍余一人之外,再无人知,人看之威,亦难以 相加也。宝盆宝盒,纵余活路,则余虽死而犹生也。”这一段记述,并不难 懂,可是,却又令人迷惑之至。蓝丝阅读汉字的能力并不很高,她和店主人 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来到我身边,问:“这上头,说了些什么?”我先照 读了一遍,再解说了一下──我当然不可能解释得完全明白,因为记述之中 的一些句子,连我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蓝丝立时提出了最难明白的几个字:“什么宝盆宝盒?什么叫死路变活 路?怎么虽死犹生?这记述究竟想说明什么?”蓝丝连聚宝盆的来龙去脉也 不知道,自然更是莫名其妙。
  我先把聚宝盆的来龙去脉,对蓝丝说了,然后望向店主人:“这记述, 我推测是沈万三亲自写上去的,你以为怎样?”店主人立时同意:“正是─
─这是古物行业中的一大发现,可惜我竟然没有早发现,唉,店中的货物实
在太多了,无法一一过目。唉,我真不明白,那小姑娘是如何知道的?”他 还在念念不忘那宝盒落到了易琳手中,恨声不绝。蓝丝冷冷地道:“有人告 诉那小姑娘的──你现在知道这宝盒有什么用?”店主人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祖上就开旧货店,对古物的知识一定极其丰富,所以鼓励
他:“以你的专业知识来看,这盒子有什么功用?”店主人道:“这一篇文字,
记述得很明白了。”我闷哼一声:“可是我却不明白!”店主人道:“宝盆和宝 盒本属一体,已知宝盆可以无中生有,聚天下之宝──”我不等他说完,就 道:“不能说是无中生有,要先有了东西,才能复制的。”店主人对聚宝盆的 认识,显然和我的理解不同,所以他大不以为然,瞪了我一眼:“仙家妙物,
自然可以无中生有!”我也不知他争,只想听他对宝盒的理解。
  他道:“宝盆从无到有,这宝盒则从死到活。所以宝盒比宝盆更珍贵得 多,试问,若人死了,虽天下财宝皆归于你,又有何用?”我皱着眉:“你 的话,我还是不明白,这宝盒??能令人死而复活?”店主人道:“若根本 无死,何必复活?”我有点恼怒:“你说得实在一些,别每句话都像打哑谜
好不好?”店主人却傲然道:“仙家妙物,本来要有一定灵性慧根才能领悟,
不是凡夫俗子,人人都能得知精义的!”我心中骂了他一句,明知他也无法 知道那宝盒究竟有什么用,懒得再理他。
我只是向蓝丝道:“从死路到活路,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两个人先不
见。”蓝丝眉心打结,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如梦初醒。 她沉声道:“我们回去再说。”她转向店主人:“这东西,先存在我处!” 店主人大是不舍得,可是没有反对,只是道:“你??已作法驱散了??那 些??阴魂?”蓝丝很是权威地道:“既然你如此合作,我自然会保你平安。”
店主人长长吁了一口所,喃喃自语:“得了聚宝盆,惹了杀身祸,可知仙家 宝物,不是凡人可以随便承受的!”这店主人,我一直对他说不上有什么好 感。但是他一直把聚宝盆称为“仙家宝物”,这倒是很有意思,也和我的看 法相同。
  他自言自语的这一句,也很有意思,沈万三得了聚宝盆,虽然能够富 甲天下,但却也替他惹了祸。只是他庆幸自己幸而还有“宝盒”,却叫人参 不透是什么意思──只是从那篇记述来看,他应该知道这宝盒究竟有什么用 的。
蓝丝沉声道:“我们走吧!”她先向外走去,店主人和我跟在后面,到

了店门口,店主人欲言又止,蓝丝道:“你且别心急,我不会令你吃亏的。” 店主人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我不知道蓝丝和店主人之间,达成了什 么协议,自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是什么意思。
  一出店堂,蓝丝就道:“我们到易家去!”我有许多问题要问她,这时, 先问了第一个:“你到过易家?”蓝丝点了点头,我紧接着又问:“小宝在哪 里?他到哪里去了?”蓝丝的神情本就阴冷,经这一问,更是沉了脸,过了 一会,才道:“不知道。”我吓了一跳,心知事情严重──连蓝丝如此神通广 大,她和小宝又是心灵相连的,竟也无法感知到他的下落,问题之严重,可 想而知。
  这时,蓝丝上了我的车,我等她再开口,她却一直不出声,直到快到 易家的时候,她才道:“我一接到消息就来,一来到,表姐就把发生的事详 细告诉了我,她带我到易家去。本来,不论小宝身在何处,就算不确切知道, 至少也可以知道一个方向。可是到了易家,任由我用尽方法,却如石沉大海 一样,没有用处。”蓝丝说到此外,声音有点发颤,而且现出了很是害怕的 神情来。
  蓝丝,这个超级降头师,竟然会感到害怕。单是这种现象,已令我不 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
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话来。
  蓝丝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一切全是那盒子在作怪。”我失声道:“那 盒子也不见了!”蓝丝道:“怪就怪在这里,这只想立刻见你,表姐说你到旧 货店去了,所以我就赶来了。”蓝丝赶到之后,发生的事,照说我都在场, 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却又说不上来。
我道:“在店里,你像是颇有发现。”蓝丝又吸了一口气:“上去再说,
表姐在上面。”已经到了易家的门口,我看到白素站在大厦的入口,神情看 来很是紧张──要令白素由心底感到紧张,又在神情之中显露出来,那不是 容易的事。我自然知道,那也是由于她感到了温宝裕的处境,大是不妙之故。 我们还未下车,白素就迎了上来。蓝丝不对她开口,只摇了摇头。
我忍不住道:“你别只是摇头,究竟情形怎么样,你先说一说。”蓝丝
仍然摇头,我道:“或者你说,事情坏到了什么程度。”蓝丝长叹一声:“坏 到了我一无所知的地步!”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中尽皆骇然。蓝丝伸出双 手来,一边一个,握住了我和白素的手,她的手其冷如冰,由此也可知,她 心中的感觉是何等恐惧。
我也不由自主摇头:“你是关心则乱,我看事情并不??严重。”我在
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所以语气很是迟疑。 白素沉声道:“何以见得?”我已经想到了理由:“事情一直和‘死路’、
‘活路’、有关,那盒子??看来和‘活路’有关,既然能导人入活路,自 然也和凶险无关。”当我说完这番话时,已经进入了易家,只见易琳父母挤
在一角的一张安乐椅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见了我们,弹起来,我忙道:
“事情还不是很有头绪,你们别急着发问。”两人一听,神情失望沮丧之至, 重又颓然坐下,易母且饮泣起来。



第九部 鬼吵架




我挥了挥手:“我只觉得事情紊乱之至,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先得理
出一个头绪来。 白素一举手:“我先说,我一直在易琳的房间中,但什么事也没有发
生。”我也举了举手:“我有发现。”我把我在旧货店中,感到声音以及想到 的可能,简略说了一遍。
然后,我们一起望向蓝丝──我们都认为蓝丝虽然不是一开始就参与
这件事,但她是个关键性的重要人物,不单是为了她有超卓的异能,而且也 由于她和消失了的温宝裕的亲密关系。
  蓝丝以手托额,过了一会,才道:“表姐夫感到的声音,来自附在旧货 店古物上的阴魂。”这一点,正是我不明白之处,蓝丝一上来就说这一点,
深得我心。
  蓝丝挥了挥手:“古物经历了许多年代,曾和各种人等发生关系,其中 有的和古物有关系的人死了,由于种种原因,灵魂附在古物之上,这种情形, 并不算是十分特别。”我同意:“是,只要肯定灵魂的存在,这种情形并不特 别。”白素道:“灵魂附在物体上的原因有许多种,或是出于生前对这物品特
别的依恋,或是生前由这物品而丧生等等,这种现象,不算罕有。”在这一
方面,我们三人的意见,可说一致。 后来,和不少人提及,大家也都同意。有人甚至说,收藏古物,目的
之一,就是可能有机会和古人的英灵沟通云云,也可说是骇人听闻。
  蓝丝又道:“那旧货店中古物极多,所以,也有不止一个灵魂存在,我 一进店门,就可以知道了,那可以说是我经历过的,第二个??游魂最多的 一处所在。”虽然我此际仍因其事而思绪极乱,但是仍不禁大是好奇:“第一 多的所在是何处?”蓝丝道:“是小宝那大屋的藏剑室。”我吸了一口气──
陈长青的大屋之中,有一个藏剑室,有几百柄古剑,每一柄都曾杀过人,当 然有极多的阴魂附在其上了。
蓝丝又道:“在旧货店中的那些灵魂好像??好像是??十分着急于和
人沟通,所以我一进店门,那感觉强烈之极。”我道:“何止是你,我也感到 了他们的声音──他们向我指出,店主人在骗人。”白素压低了声音:“易琳 感到的声音,照说也应该是店中古物上的阴魂所传出来的信息。”白素所说 的,正和我在店中所想的一样,我立时同意,并且补充:“那些灵魂传递出
来的信息,一定强烈之至,不然,易琳不会接收得到。”白素道:“我认为易
琳的接收能力特别强,只怕比蓝丝还强。”蓝丝吸了一口气:“也许。因为我 接收到的讯号,我还不是十分理解。”我道:“你且详细说说,我们一起参详。” 蓝丝点了点头──我们在作如此讨论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易父易母,可是他 们一片迷惘,全然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我们已可以肯定,易琳有过人的感应力,尤其是在接收灵魂所发出的
信息方面,能力特别高超。这种能力,显然是来自她本身生命的一种突变, 与遗传无关,因为她的父母,在这一方面,显然十分迟纯。
  蓝丝开始叙述她一进入旧货店之中的情形。她一推门进来,就感到了 有许多人在叫襄──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情形,她如同突然之间,进入了一
个有许多人在激烈争吵的场所。
可是,她看到的,却只是我和店主人,而且,那一刹间,我们两人都

没有开口。 这种情形,就算临到我的身上,我也要定神想一想,才能明白是怎么
一回事。
  可是蓝丝却不必,几乎就在那一刹间,她敏锐之极的感觉,已经令她 判断出发生了什么事。
她知道,有一群灵魂在争吵。 她感到的声音,全是那群灵魂发出来的,和她脑部主管听觉的部分发
生了作用,所以她就“听”到了。
  在争吵的灵魂,未必是吵给她听的,他们只是自顾自地在争吵,但由 于蓝丝的感觉特别灵敏,所以接收到了。
  我相信,我听到的“他骗人”之类的话,也不是灵魂向我说的,而是 我的感觉也堪称灵敏,所以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之故。
易琳的情形,也可能如此。
  蓝丝听到的,肯定是一场争吵,七嘴八舌,杂乱无章,一时之间,也 听不出在吵些什么。
但蓝丝可以肯定,那是有灵魂在,所以她立即向店主人发出警告。 店主人当然也曾接收过灵魂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大事不妙,这才乖乖
就范。
蓝丝的记忆力十分好,她把听到的争吵语句,尽量记了下来。 她不是很明白争吵的内容,那是名副其实的鬼吵架。直到她向我们叙
述时,把听到的内容说了出来,我们三人加以研究,才假设出了一个梗概来。
蓝丝在叙述的时候,还是很紊乱,我再以复述,自然要整理一番。 据蓝丝所说,她感到在争吵的阴魂,至少有五六个之多,有的暴躁,
有的阴柔,有的比较心平气和,有的则怨气冲天,等等不一。 灵魂的活动,是人的活动的持续,人的性格行为,本来就由灵魂来决
定的,所以对于蓝丝所说的这种情形,我很能理解。
  蓝丝睁大了眼睛,现出迷惘的神情:“他们在争的是,都在责怪一个?? 人──我猜也是一个灵魂,责问他为什么放着活路迟迟不走,令他们错失了 机会。”当蓝丝说到这里时,我和白素忍不住失声问道:“什么?什么活路?” 蓝丝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有一个很是暴躁的声音,咬牙切齿,恨声
不绝,一直在叫:‘明知有活路,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我和白素互 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蓝丝继续说下去。
蓝丝吸了一口气:“另有一个声音,感觉上很是阴森,那声音道:‘你
自己不走也罢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走?现在却来告诉我们,已错失了机会。 你究竟是什么居心?’这声音听了,令人全身发寒。”她顿了一顿,我和白 素仍然眉心打结,蓝丝说下去:“还有一个比较心平气和:‘我们都是在死路 上走到了尽头的,旦凡有活路可走,再没有不走的道理。这道理何在,倒要
请教。’”我闷哼了一声:“这人说话,虽然客气,可是却‘绵里藏针’,厉害
得很,他还在责问,为什么不走活路,要逼问出一个道理来。”白素发问:“什 么叫‘在死路上走到尽头的?’”我呆了一呆,也感到这话很是费解。因为 “死路”就是死路──一踏上,就死了,还有什么可能前进,又如何“走到 尽头”?我向蓝丝望去,蓝丝道:“我听到的确是如此,一字不易。”白素吸
了一口气:“我们曾讨论过,任何人一出生,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之路,
人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这个结果。”我点头,在乍听到易琳感到有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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