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这个故事,很多人看了,都说“太恐怖”、“太残忍”了.看得人心中 十分不舒服,云云。
可能有这种感觉,由于故事的读友大都生活在一个进步的、美好的社 会中,在那种环境下,人性的丑恶面收敛的程度高,所以故事中的写的一切,
看来就今人不寒而栗。 然而不可不知的是,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是百分之百历史事实。
凌迟,这种剐刑,最多可以割到两千三百多刀以上,才令受刑人死去,人对 同类的残虐,竟然可以到达这种地步,难怪卫斯理想为人类行为辩护几句,
可是却无从启齿。故事中只是极简略地写出了事实的经过,绝没有文学上的
渲染,不然,只写一项腰斩,至少可以写一万字,看得人食不知味(倒胃)、 寝不安枕(失眠)!
人类在慢慢进步,大慢了。 人性的特点,形成种种残暴,施暴者自然是罪魁,但有大多的屈从,
也是罪因,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活埋数以万计降卒的记载,这许多万兵士,明
知要被活埋,反正是死,为什么连奋起反击的行动(或勇气)都没有?真是 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有那么多人屈从,强权也就无所施其技。
先从有反抗起,人类才有希望!
卫斯理 一九八七、四、九
第一章 在一间特异蜡像院中的经历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就觉得有点特异。 通常,若是给人以怪异的印象,不是这个人的外形,就是他的行动,
有多少不合常规。 可是,这个人使我产生怪异之感,却不是由于上述两点,另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呢? 还是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间、地点说起的好:时间是黄昏,地点,
在一个蜡像院中。 蜡像院不知是谁首先发明的,把真人大小、用给制成的人像,配上真
正的服装,陈列出来,供人参观。做得好的蜡像,很像真人,所以蜡像院也
就使人自然而然联想起许多诡异、恐怖的事情。 多年之前,就有一部恐怖电影,说一个蜡像院主人,把真人的身体,
浇上蜡,成为像真度极高的蜡像,开始,还只不过是利用尸体,到后来,索 性把活生生的人浸在溶成液体的蜡汁中,恐怖莫名。
也有一篇著名的小说,写一个自命大胆的人,和人打赌,可以在专门
陈列历史上著名凶徒的蜡像院之中过一夜,结果,到了午夜人静,由于陈列
室中的气氛大谲异,在幻觉之中,这个自以为胆大的人,觉得所有的蜡像都 变活了,他并未能安然过一夜,吓死在蜡像院中。
有关蜡像院的故事十分多,不胜枚举。
一般来说,陈列的蜡像都分类,有的专陈列历史上的名人,帝王将相, 也有的陈列才子佳人。也有陈列的是现在还在生的人,也有的,一组一组的 蜡像,表示出历史上著名的事件,例如孟母三迁、荆轲刺秦王等等。也有的, 专陈列历史上著名的凶手。
而我那天去的那家蜡像院,陈列的主题,十分特异:在中国历史上,
死于非命,死得极惨的名人。谁都知道,中国虽然号称“五千年文明古国”。 但是对于处死一个人(执行者和被处死者都是同类,大家都是人!)的花样 之多,堪称世界之最。
被处死者不论以前多么声名显赫,功绩彪炳,也不论在他死后若干年, 又被公众或是史学家认为是气节过人、英雄盖世,但是当他在被处死时,他
只是一个身体——一个可供各种酷虐的、骇人听闻的手段作残害的对象的身 体。
这个蜡像院的主人,就是我一开始时说及的一见他就觉得他十分怪异 的那个。
对于参观蜡像院,本来我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我到这座蜡像院,完全
是由于我的一个好朋友,陈长青,竭力怂恿的结果。 他参观了这座蜡像院之后,几乎每次见到我都要提上一次:“你要去看
看,真正值得你去看看,每一个蜡像,都给人以极度的震撼,你叫我说,我
也说不出来,可是你真应该去看看。” 开始我只是唯唯以应,并没有真正去看一看的意思,我好像还回答了
几句活,像“蜡像只是蜡像,大多数的蜡像,甚至称不上有艺术价值,你感 到震撼,多半是由于你大容易受感动了”之类。
陈长青自然对我的话,大表反对:“你没有去看过,怎样能这样说?”
我笑着:“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亲自看过才能作准,那还得了,有很多 事情,可以凭想像或者凭知识来判断。”
陈长青依然大摇其头,我和他之间,类似的争辩极多,也不必一一记 述,不过,有关那个蜡像院主人的介绍,倒使我很有印像。他先向我说了院 中陈列的主题,然后道:“这个蜡像馆主人,是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人,他的 蜡像院,每天只放一批人进去参观,绝不是随到随看,时间是下午六时到八
时,进去的人,还得照他的规矩。”
我不禁失笑:“什么规矩?” 陈长青道:“进门口是一个客厅,每天六时,他就在那里等着,参观的
人,先得听他演说,听他把为什么要设立这个蜡像院的目的说明白。不听他 的演说,看不到这些蜡像。”我当时只是耸了耸肩,由于我根本不打算去看,
管他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那天下午,我偶然经过,看到了蜡像院的招牌,时间恰好六点才过, 而我又难得清闲,没有杂务在身,想起了陈长青的一再推荐,所以就信步走 了进去。所以,实际上应该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蜡像院一进门的 一个厅堂中。
当时,约莫己有二十来个人在,都说着,男女老少都有,我进去之后,
就在角落处,靠着一根柱子,我打算,如果这人讲话乏味,那我就立刻离去,
不浪费时间。 当时,他正在对那些人,讲他设立这样一个蜡像院的原因。不单是由
于他语音响亮,仪表出众,而且也由于他讲的话,听起来很有意思,所以我
听了片刻,就决定留下来,听他侃侃而谈。 他很快就谈到了种种残害人体的酷刑。 主人说道:“一个人肉体上所受的痛苦,只有身受者才能感觉得到,施
刑者一点也感觉不到,所以施刑者就可以为所欲为,把种种酷刑,加在受刑 者的身上。在地球生物之中,只有人类才有这种残虐同类的行为,而且花样
如此之多!我曾花了多年时间,研究人类历史上的种种酷刑,发现中国历史 上,所使用的酷刑之多,堪称首位,而且,酷刑的发明者,对于人体的结构, 有着深刻的了解,都知道如何才能使受刑者感到最大程度的痛苦!”
当他讲到这里时,神情有点激动,挥着手,额上有细小的汗珠渗出。 他的身形相当高,接近一八0公分,样貌也十分神气,一头头发,硬
得像是铜丝。当时,我根本下知道他什么来路,只是听他在发议论。他所说 的话,不算新鲜,我听到他为了研究各种酷刑,而花了好几年时间,感到有 趣。
我对酷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认为那是人性丑恶面之最,是人类作为 一种高级生物的污点,甚至我也可以说,正由于人类历史上和现在,还存在
着对同类以酷虐的行为,人类不配被当作一种高级生物。在地球上,人类控 制着所有生物,但到了有朝一日,和宇宙间其它的高级生物接触,除非人类 到时已完全摒弃了这种行为,不然,一定会被别的星体生物,认为是一种低 级的,野蛮的,未成熟的生物。
正由于我对酷刑一点没有兴趣,而且一想起来就忍心,所以我才对一
个专门研究酷刑的人产生兴趣。 当时我这样想,这个人致力于研究各种酷刑,当他在史实中,看到了
那么多人类对付同类的残酷行径,他心中不知有什么感想?是厌恶得不想再
继续下去,还是津津有味地研究,为了在资料中多发现了一种酷刑而感到兴 趣?
我本来离他相当远,距离恰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这时为了想更听清 楚些,就向他走近了几步。而被他的讲话吸引了的,显然不止我一个人,这 时,在他的身边,至少围了三十人左右,我站得离他最远。
他在继续着,并且用一种相当夸张的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 他说:“酷刑,不但要使受刑者感到痛苦,最终的目的,还要夺走受刑
者的生命,把受刑者处死,而且,要使受刑者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死亡。对任 何人来说,死亡只是一种不可知,既然无从避免,也不会感到大大的恐惧。 可是死亡是一回事,在死亡之前,还要遭受难以想像的痛苦,又是另外一件 事。”
围在他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忽然插了一句口:“杀头最野蛮了!”
年轻人这句话一出口,有了不少附和的声音,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杀 头最野蛮?我看法恰好相反,杀头在酷刑之中,大抵可以说最文明。”
他顿了一顿,这个人很有演说的才能,在他略停一停,他知道听众的 注意力更集中,才继续下去:“夺取人生命的刑,只是死刑,一定要使受刑
者在临死之前,感受到尽可能最长时间的痛苦时,才能称之为“极刑”,杀
头,头一离开身体,被杀头者就死了。”
另一个青年人咕哝了一句:“谁知道一个人的头被砍下来,要隔多久才 会没有知觉,死亡才会来临?”
演说者作了一个手势:“自然,没有人知道,历史上,凡被砍了头的,
没一个能告诉人,他身受的痛苦,到了什么程度,所以我们也只不过是凭设 想,和一些科学根据,来判断人头离开身体之后,所受的痛苦,时间上不会 太长。”
他竟然用那么有条理的分析,讨论着杀头这样的事,我看出有几个女 性听众,已经有难以忍受的神情,我也有了恶心之感。
而他显然还只是开始,他提高了声音:“用同样的根据来判断,‘腰斩’ 的痛苦程度,一定在‘杀头’之上。”他看到一位少女,神情上似乎不明白 “腰斩”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作了一个手势,双手在自己的腰际,用力划了 一下。
然后,他道:“用一柄又大又蜂利的刀,把人的身体,齐腰斩断,分为
两戳,由于人体主要结构,大都在腰部以上,所以,断成了两截的人,在一 个相当的时间之内,不会立刻死亡——”当他讲到这里时,有好几个女性听 众,已经发出了呻吟声,掩住了口夺门而归,当然,不准备再参观这个蜡像 院了。
而这个人,对于有人忍受不了他的话而离开的这种情形,像是早已习
惯,甚至于连说话的语气,都未曾停顿一下,继续道:“对于腰斩,是不是 一定要一刀了事,我曾作过研究,结论是一定一刀就要把人的身体断成两截, 所以这一刀斩下去的位置,十分重要,必须在盘骨之上,在那个部位,人体 只有脊骨,所以才能一下子就把人断成为两截——”
当他讲到这里时,又有七八个人离场,包括了女性听众和三个老年人。
他仍然在讲下去:“腰斩自然可以给受刑者极大的痛苦,可是比起‘凌 迟’来,那又不算什么了。”
这时,连几个年轻人也忍不了,一个道:“让我们进去参观蜡像吧。”
这个人脸色一沉:“要是连进场前的解释都忍受不了,那么,我提议阁 下不必参观了,陈列的蜡像,制作极度认真,只怕阁下的精神,承担不起。” 那青年人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下肯承认自己精神脆弱,没有离去。
我在那时候,也有点不耐烦,自然,我可以选择离去,不过这个人的 话,多少有吸引人之处,何况到了这时候,我倒也真想看一看那些蜡像,所 以我沉声说了一句:“请长话短说。”
他抬头向我望来。
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开始演说,我站得相当远,他根本未曾注意, 如果不是我讲了一句活,他根本不会望向我。
不过,这时,他一望我,就怔了一怔,那种反应,十分明显,所以令 得他身前的几个人,也一起转头向我望了过来。
我也望着他,他看了我好一会,至少有十多秒,才把视线收回去,然
后,又想了一想、才道:“好的,长话短说,不过,我要把我想讲的的话讲 完。”
我轻轻鼓了几下掌,表示并不反对。他向我点了点头:“我刚才已说了 不少,主要想说明,一个人肉体上的痛苦,别人感受下到,在很多情形之下,
一个人面临死亡,他精神上的痛苦,远在肉体痛苦之上。譬如说,一个有理
想有抱负的民族英雄,却被冤屈为卖国贼,而遭受极刑,在临刑之际,他的
精神状态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痛苦状态之中?” 一个年轻人低声道:“没有人知道。”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不,可以给其他人知道,肉体上的痛苦没有感染
作用,但是精神上的痛苦,却有着巨大的感染力量。” 他讲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只觉得他所说的话,越来超玄,而且,我
全然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说明什么。 他的神情,陡然激动起来:“正因为精神上的痛苦可以感染,所以才有
艺术,古今中外,人类不知创造了多少艺术作品,都在不同的程度上,给他
人以程度强弱不同的感染,我这个蜡像院中所陈列的,全是在临死之前,有 巨大的精神屈辱的一些人,我认为,他们的真正痛苦,可以通过蜡像的表达 方法而感染他人。”
一个年轻人有点不很相信:“通常,蜡像并不能算艺术作品。” 这个蜡像馆的主人忽然之间生起气来:“小朋友,看了之后再说!”
这个人,我一直只注意到他的外型,井没有注意他多大年纪。直到这 时,他叫了一声“小朋友”,我才开始留意了一下。
这个人究竟有多大年纪呢?大概介乎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难以有正 确的判断。我这时多少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看来,他并非是在介绍他馆中
的蜡像如何逼真,如何有艺术价值而已。
他还在继续着:“自然,他人受到的感染再强烈,也不及身受者的千分 之一或万分之一,除非有一个人,他的遭遇和受刑者一致,可能完全体会到 受刑者的痛苦!其实,单是遭遇一样,也不能完全感受到,必须这个人的思 想,是和受苦者一样才行!”
他讲到了这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他还是没有请人进
去参观的意思、而是用眼神在询问各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时,剩下的人只有十五六个,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居然还有三
个女性在内。其中一个女青年问:“请问,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稣,是不是
和馆内的陈列蜡像有着共同点?耶稣为了拯救世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亡, 而各类表现他钉在十字架上的艺术品,也可以给予观赏者以不同的感染力。” 那人“嗯”地一声;“问得好,可以说,有共通点,但是里面陈列的,
看起来更直接。” 他说到这里,伸手向内指了一指:“请进!”
年轻人大多数比较急性,立时一拥而入,我正想进去,门外又有两个 人走了进来,却被那人不客气地阻止了:“明天再来,六点,不能迟过六点
五分。”
那两个人有点悻然,转身离去。他来到了我的身前,向我伸出手来:“真 高兴见到你,卫斯理先生!”
当他第一次向我望来,一看到了我就发怔,我就知道,他一定认出我 是什么人,所以这时他这样说,我也不觉得什么惊奇,我和他握了握手,他
自我介绍:“我姓米,单名端,端正的端。” 对于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我只是道:“米先生,你刚才
的说话,十分精彩。” 米瑞苦笑了一下,神情之中,有一种真正的苦涩,他道:“请进去参观,
希望你能产生的感受,比别人强烈。”
我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希望我对于陈列的蜡像,有所认识,那样,
或许会通过艺术造型,有所感触。” 米端道:“认识的,你一定全认识!”
我推开了一道门,米端好像是跟了进来——我说他“好像”跟了进来,
只因为门一推开,我已经被里面的情景惊得怔呆了。 首先我看到的,是那十来个参观看目定口呆的神情。若是可以令那么
多人,同时现出这样的神情,那么他们所看到的情景,一定十分骇人。 我只是略转了一下头,就看到了令那么多人震骇的情景。
我以前也曾经参观过一些著名的蜡像院,虽然蜡像做得逼真,但绝不
会叫人以为那是真人。 可是这时,别说是第一眼,感到那是真人,就算盯着看,仍然觉得那
不是蜡像,而是真人。 第一间房间,约莫三十平方公尺大小.只有两个蜡像。
一个,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全身几乎赤棵,在他身了上,被一种类似
渔闪状的东西,紧紧地勒着,使得他的肌肉,一块一块,在网眼中凸出来, 那凸出来的肌肉,给人以极强的有弹性之感。
这个人的身上,已经有不少伤口,血自伤口中在流出来——是真正有 血流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真的原因,那可能一个简单的机械
装置,使蜡像有红色的液体流出,就像是人体受伤时一样,应顺着人体流下,
流到了地上的一个凹槽中,再被吸上去,这样周而复始地流着。 这个人身上的伤处极多,有的伤口,一时之间,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
但有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形成的:凸出在网眼外的肌肉,被利刀削去!
有的伤口是一片鲜红,赤裸裸的肌肉,似乎还在因痛苦而颤动。 有的伤口、且己模糊,有的伤口,血珠子在沁出来,十几滴,沁出来
之后,聚成一团,往下淌着。那种血向外沁流的情形,如此真实,令得看到 的人,身上同样的部位,也是凉浸浸的感觉。
在那个人身边的是另一个人,穿着十分奇特,手中拿着一柄形状古怪,
略呈弯形,又薄又锋锐的利刀——这柄刀当然是真的刀,一看就可以叫人感 到它的锋利程度。
这柄利刀的刀刃,有一半,正切进那个被网勒着的那人,在网眼中凸 出的肌肉中,同样的,也有鲜血,夺目的鲜血沁出来,顺着刀尖向下滴着。 执刀者的神情,极其全神贯注,仿佛他在切割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在用一柄利刀,雕刻什么没有生命的材料,要使之成为一件艺术品。 而真正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受刑者面部的神情,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所有人的脸,构造和组成的部分全一样,无非是眼耳口鼻,再加上肌肉皮肤, 可是,结构和组成的部分相同的脸,却可以数以万计的形状变化,还可以有 更多几千倍的神情变化。
那个受刑者的神情,真是叫人吃惊,我从来也未曾在一个人的脸上看 到如此受了冤屈,如此愤然不平,如此把所有内心的痛苦都集中在一起的神
情过。他的双眼睁着,使人感到他的双眼中,有一股力量,要把世上的一口 全都化为飞灰。他的口不是张得很大,但却可以使人感到仿佛听到他发出的 充满了愤怒和痛苦的呼叫声。
陈列室中人虽然不少,可是却静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在 那么寂静的境地之中,我恍惚听到了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也恍惚听到了那
受刑者发出的呼叫声,那简直垦来自地狱的声音,这种声音,或许不能刺激
人的听觉神经,但是却可以令得人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他的力量。 我真正呆住了,这个受刑人,对他肉体上所受的痛苦,似乎根本未曾
放在心上,虽然他脸上有极痛苦的表现,但那种痛苦,纯不是来自他身上的
肌肉正在被利刃一片一片削下来,而是来自他内心的深处。在他的内心深处, 有着极度的悲恸,他的那种眼神,清楚地使人感到了他内心的哀痛、和他正 在发出什么样的嘶叫声。
他不是在叫痛,而是在叫出他心中的悲愤,叫出他心中的不明白,叫 出他对命运的投诉,叫出他心中所悬念的一切。
我甚至立即知道了这个受刑者是什么人,虽然一无文字说明,但是我 立刻知道了这个受刑者是什么人。也正因为如此,我记忆中有关这个人的一 切了解,在制那之间,都涌了上来,也更使我感到了震撼。
正如米端所说,精神上的痛苦可以感染,他也说得对,感染再强烈被 撼染者和身受者还完全不同,身受者的感觉,要强烈一千倍,一万倍。
然而,知道身受者的背景,所受到的感染,也会强烈得多。我这时, 已无暇去注意别人的反应,只觉得自己血流在加速,甚至晕眩。
那个受刑者的脸上,有着那样令人震撼的神情,自然是有它原因,他 一定是明朝末年的大将袁崇焕。虽然历史上受过凌迟处死这种极刑的人有许
多,也有很多十分出名,但是我可以肯定,这个受刑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
袁崇焕。这个把自己所有的能力,都贡献在和敌人斗争的民族英雄,而结果, 他受刑的罪名,却是通敌叛国,汉奸!
英雄不会怕死亡,即使是凌迟处死,也不会怕!
(“凌迟”这种酷刑的执行方法是刽子手至少要割一千刀,多至两千刀。 在受刑人未曾被割上一千刀之前,受刑人要是死了,刽子手有罪。发明这种 酷刑的人,目的自然是要受刑者多受肉体上的痛苦,但是,真正的英雄,其 实并不怕肉体上的痛苦。想出这种酷刑的人,显然不了解英雄的精神面貌。)
而根据历史上的记载,袁崇焕在行刑之前,民众盲目地以为他真是通 敌的汉奸,而纷纷扑上去,去咬他的身子,把他的肉咬下来,蜡像上许多并 非刀伤的伤痕,血肉模糊的伤口,自然全是人的牙齿所造成的。
群众盲目竟然可以达这种程度,这实在是人类是否能划入高级生物之 列的最大疑问!
袁崇焕在受刑之际,感到的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
被冤屈了的痛苦,失败的痛苦,被命运作弄的痛苦,无可奈何绝望境地的痛 苦,控诉无门的痛苦,恨不能自己的身子化成飞灰去换取理想实现而又不可 能的痛苦??
这种精神上所有痛苦集中在一起,给人以巨大的震撼,会使人忍不住 身子发颤!
房间中从极度寂静,变得渐渐有发声响,那是呼吸声——看到这种景 像,人人都屏住气息、但渐渐地,改变成了急促呼吸,而且呼吸越来越急促,
到后来,简直是在大口喘气,人人都不由自主,在大口喘气。 我也不能例外。之后,又有了哭泣声,那几个女青年已经情不自禁哭
了起来。有几个男青年也流着泪,然后,又是一阵骨节摩擦所发出来的“格 格”声,那是好几个男青年紧紧捏着拳头,所发出来的声响。
尽管大家对袁崇焕这个人的遭遇,都很清楚,但是这样活生生的情景,
呈现在眼前,文字的功力再高,也难及万一。读历史使人扼腕,这时,简直
使每一个看到这种情景的人,都感染到了那种精神上的痛苦——就算程度深 浅不一,也一定是一生中最深刻的一次。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而且,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塑造这个蜡像的人
是谁?这简直是伟大到了极点的艺术品,我一定要见见这个把这么巨大的震 撼力量,溶进了他作品之中的那位艺术家!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才转动头部,四面看去,直到转头时,我才发觉 我一直盯着在看,一动也没动过,以致颈骨都有点僵硬。
转过头去,我看到米端直挺挺地站在房间一角,也望着那令人震慑的
情景。 我想向他发问:谁是那伟大的塑像家?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就有答案:当然是米端的创作! 这时,我还盯着米端在看着,我可以肯定,创作塑像的是他。
米端这时正向受了塑像震撼的那些参观者,用相当低沉的声音道:“各
位,可以到下一个陈列室去继续参观。” 三个女青年流泪满面地向他望来,一个问:”其余的陈列室中所陈列
的??” 米端的语调十分平静:“大同小异,人类亘古以来的痛苦,英雄的悲剧,
虽然各有各不同的环境和历史背景,但是本质一致,这间陈列空中,所表现
的是冤屈的愤怒和无告的绝望。”三个女青年互望了一同,一个低声道:“够 了,我们不??不想再看下去了??够了。”
她们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米端并没有想要留她们下来的意思,只
是道:“如果想多一点知道袁崇焕的背景,我愿意推荐金庸所写的‘袁崇焕 评传’。”
三个女青年一面点着头,一面疾步而出,她们来到门口,又不约而同, 回头向塑像望了一眼,这一望,使她们至少又呆了两分钟之久,才夺门而出。
我在这时才注意到,在这间陈列室中,我们已停留了近半小时。
在感觉上,这半小时简直像是几秒钟,由于全副心神都叫所见的景像 吸引住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米端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外是一条走廊,我第一个跟在他的后面,其 余人也跟了出来。
走廊十分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走在最前面的米端,步子十分慢,而
又绝无放弃领先地位的打算,所以人也只好慢慢跟在他后面。 我想,米端走得那么慢,是故意的。目的是使参观者有一段时间,使
心境平静,到另一个陈列室,去接受新的震撼。 走廊并不太长,但也走了将近五分钟,没有一个人讲话。 米端终于推开了另一扇门,他在门口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了进去,我跟着进了,看到了这间陈列空中的蜡像,也是两个,两个却都 是受刑人,刽子手被省略了。
两个受刑人,一个已经身首分离,那是一个年轻人,才不过二十出头, 离开了身体的头部,双目紧闭,倔强不屈,在断头处,和他的身体上,都有 鲜血在冒出来。
由于情景的逼真,几乎使人可以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而另一个受刑人,则正当盛年,他侧着头,看着已经身首分离的青年,
一柄利刀,已经切进了他颈际一小半,鲜血在开始品迸流,可是他却只是望
着那年轻人,在他的眼神之中,有极度深切的哀痛,他口部的形状,可以叫 人感到他是竭力克制着口唇的颤抖——自然,他嘴唇也不能再颤动多久,一 秒钟之后他也会首身分离。受刑人的那种深邃无比的悲痛,和袁崇焕虽然一 样,但是又给人以新的、强烈的感受,只觉得这种悲痛,如此深切,几乎尽 天地间一切力量,也不能使之减轻半分。悲痛和可以减轻悲痛的力量比较, 悲痛是无穷大。
等到所有人都进来了,悲痛立时感染了每一个人,那已被切进了脖子 的受刑人,在悲痛的神情之中,甚至带有一定成分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 却又加深了他内心精神悲痛的程度。
好几个人不由自主张大口,可以吸进多一点空气,眼前又是历史上著 名的悲剧: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岳云父子,在“莫须有”一词之下,同时遇 害的情景。
塑像中岳飞在利刃加颈的时刻,望向他的儿子,让儿子先于他人头落
地,只怕也是酷刑更残酷的设想之一。 当时真正的情景是不是这样子?又为什么不可以是这样子?艺术家可
以有丰富的想像力,如果当时情形,确如此际展现在眼前,那么这位面对着 强大的敌人、面对着敌人的千军万马毫无畏惧地冲锋陷阵的英雄,在眼看着
他自己的儿子——当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从军抗敌,经历了十年沙
场上的征战而未曾丧失生命,却在自己人的刀下,身首异处,他的心中会想 到什么呢?
悲痛!当然只有无边无涯的悲痛,所以他的神情才会显示出来。
或许,他也会在自己人头落地的那一刹间,在他还能思想的那一刹间, 在他生命终结之前的那一刹间,想到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公平、正义、 正直、勇敢,一切美好的名词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还是在人类的行为 之中,根本没有那些名词所代表的行为?还是坚持这些行为的,必然会遭到
如此悲惨的下场? 钢刀已经切进了颈项,他能思考的时间不多了,鲜血已经涌出来,他
三十几年的生命结束,他甚至不知自己死于什么罪名。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做
着应该做的事情,或许,他会在最后一刹间觉得:这就是生命,生命本来就 是如此可悲!
从塑像那么深邃的悲痛神情之中,不知可以使人联想起多少问题,好
几个年轻人发出哽咽声,我在至少二十分钟之后,才能勉力镇定心神,把视 线从塑像移开,落向米端的身上。
米端和上次一样,仍然仁立在陈列室的一角,一切不动。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仍然用那种只要用心听,就可以听
出那多半是强装出来的平静的语调道:“岳家父子的事迹,大家一定都十分 熟悉,下一个陈列室??”
有五六个青年人一起道:“我们??不准备??再参观下一个了。”
米端作了一个“悉随尊便”的手势,那几个年轻人脚步沉重地走出去。 我本来很想留住他们,问一问他们看了这样的憎景,究竟有什么感受。但看 他们那样沉重的脚步,也就不忍再去打扰他们。而且,还有三个年轻人留下 来,我想,等一会,再问这三个青年也一样。
谁知道,在米端带着我们,又经过了一条走廓,一打开第三间陈列室
的门,那三个青年人,不约而同,齐齐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掩面转身,脚步
踉跄地向外就逃。 我也几乎有立时离开的冲动,可是我却要自己留了下来,尽管强烈的、
想呕吐的感觉如引难以遏制,以致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十分干涩的呻吟声。
一进入第三间陈列室,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那一定是真正有这种 气味在,而不是感觉上的。虽然眼前的情景,也足够可以让人感到有血腥味。 一个人,倒在地上——并不是整个人倒在地上,而是分成了两截,倒
在地上,齐腰被斩断。 腰斩!
令人起强烈呕吐感的,还不是不断在冒出来的,浓稠鲜红的血,也不 是狼藉在血泊之中,几乎分不出是真是假的内脏,而是那个人的下半截身子。 应该已经静上不动——实际上也是静止不动,可是仍使人感到它在颤动,在 极度痛苦之中颤动!
至于这个人的上半截,由于表达出来的动感如此之甚,在看到的人,
神经受到强烈的震撼之后,看上去,像是他脸上的肌肉,正在不断的抽搐。 他的手,更像是在动,是的,他的手,手背上的筋,凸起老高,由于 血在迅速大量流失,手已变得干枯,他左手用力撑着,令得只剩半截身子的 他,头可以仰得更高,而他的右手满是血,血是从他身体内流出来形成了一
个血泊处蘸来的,他用蘸来的血在写字,已经写了一个,正在写第二个。
已经写了的一个是“篡”字,看来,第二个要写的,还是那个“篡”! 他那在写字的手,仿佛在抖动,他双眼竖盯着自己要写的字,看起来
像是要把自己生命之中,最后一分气力,贯彻进他写的字中。
我只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啊啊!有野史记载着, 他一共写了十二个半“篡”字,现在才第二个。
这时.他在想什么呢?他应该知道,至少还要有几百人,会因为他的 行为,而跟着死亡,灭十族:连学生都不能幸免!
(他在那时不会知道正确的被杀人数,后来,证明被杀者有八百六十
众人,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甚至是婴儿,都不能幸免,八百七十余人, 完全无辜!只不过因为他们和这个受刑人有人际关系而已。)
而他,明知道,自己不肯为新皇帝写登基诏书,会有这样的结果,他 还是作了这样的选择,为什么呢?总有一种信念,在支持着他的行为。看他 这时的神情,愤怒之中,带着卑视,那种卑视,自他的眼神中可以找到,自 他的口角上可以找到,甚至在他的眉梢中也可以找得到。
支持他宁愿选择这样可怕的下场的信念是什么呢?叔父做皇帝,还是
侄子做皇帝,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大关系呢? 可是,他就是那样固执,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坚持他的信念,
认为新皇帝的行为不对,应该受到谴责。 他所谴责的,看来不单是帝位之争,而是信念之争,是维护正当,谴
责不正当之争。叔父把帝位在侄子的手中抢夺过来:篡!
凡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什么的行为,都可以包括在内,上至用武力 把本来属于老百姓的权力化为己有,下至剪径的小毛贼,甚至也可以包括一 切巧取豪夺的行为,一切心灵上丑恶的想法,一切人类丑恶的行为在内。
唉,方孝孺被断成了两截,奋起最后一刹那的生命,写下那十二个半 “篡”字,是不是不仅在谴责新皇帝,也谴责了一切人类的丑恶行为?
从他痛苦中的鄙视神情来看,他对人类丑恶的行为,充满了不屑和鄙
视,他坚持了信念,却遭到了如此的极刑,怎能叫他对人类再有尊敬之心? 这一次,我想得更多,也立得更久,当我终于深深吸一口气,去看米 端时,米端也正在深深吸气,他先开口:“到今天为止,能参观完四个陈列
室的人,只有三个,希望你能成为第四个。” 我声音木然:“哦,还有一间?”米端点了点头,向外走去,我心中在
想,已经看到过的三间陈列室,所见到的情景如此怵目惊心,第四间至多也 不过如此了,所以,我立即跟在他的后面,依然是狭窄的走廊,米端也一样
走得很慢,所不同的是这次他一面走,一面在说话。他道:“在进入第四间
陈列室之前,我照例要征求参观者的同意,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想参观??” 我吸了一口气:“我找不到不想参观的理由。虽然参观你创作的那些艺 术品,受到巨大的震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知会在心中停留多久,可是
我还是想继续看下去。” 馆主听得我这样说,略停了一停,但是并没有转过身来:“你知道那些
人像全是我的作品?” 我道:“我的推测。”
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我跟在他的后面,也无法看到他的神 情,自然也无从知道,片刻的沉默,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接着,他就全然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刚才你看过的情景,其实还不算
是人生际遇之中的最悲惨的。” 我吃了一惊,一时之间,对他这种说法所能作出的反应,只是“啊”
地一声。
他又道:“他们所受的酷刑,对受刑人来说,痛苦相当短暂,即使是凌 迟,大约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我发出了一下类似的呻吟的声音,对他的话表示不满:“三个小时.每 十分之一秒都在极度的痛苦冲击之中,什么样的三个小时!”
米端闷哼了一声:“还有更长的,譬如说三天,三个月,三年,甚至三
十年??” 我道:“你是指精神上的折磨和残虐?” 米端道:“肉体上和精神上,双重的残酷。”
我吸了一口气:“那就不是??死刑了?兀刑是一直被认为极刑。” 米端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不见得,死刑,不论
处死的方法多么残酷,痛苦的时间总下会长??”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我陡然之际,想起中国历史上几桩有名的,对人的残酷虐待的事情, 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失声道:“第四间陈列室??不会是一个女士吧?” 米端忙道:“不,不,不是她,我知道你想到的是谁,不是她。”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的是被斩去了手和脚,被戳穿了耳膜,被刺瞎了 眼睛,又被灌了哑药的一个女性,这个女性受了这样的酷刑,头脑还是清醒
的,生命并没有被立时夺走,当她被放在厕所之中,继续活下会时,尚能活 动的脑部,不知道会在想什么?想想也令人遍体生寒!
(这件事,发生在汉朝,被害人是汉高祖的宠姬戚夫人,害人者是吕 后,历史上有明文记载。而汉朝,正是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大多数中国
人,都是汉人,可见得”汉”字是一种光荣的代表。)
我不由得更是紧张:“比??这位女性的遭遇还更惨?”
这时,已来到了第四间陈列室的门口,我突然道:”让我再来猜猜,我 会见到什么人!”
米端直到这时,才转过头向我望着:“谁?”
他自然是想我猜,我略昂起了头,自然而然,神情苦涩,因为在中国 历史上,可供作为第四间陈列室主角的人,实在大多,随便想想,就可以想 出几百个,甚至几千个!他们曾受过各种各样的酷刑,而他们绝不是罪有应 得,相反地,受刑人没有罪,施刑人才有罪。
可是,一直是这样在颠倒着,自古至今,一直在这样颠倒着!
是的,自古至今:别以为种种酷刑,只有古代才有,就在十多年前, 因酷刑致死致残的人,就数以百万计。听到过什么叫“铜头皮带”吗?是又 宽又厚的皮带,配上生铜的厚重的带扣,抽打在六十岁老人的身上,就能把 人活活抽死!
在众多的受刑者中,我实在无法确定一个,我情绪极度低沉,不但感
到战栗,而且感到耻厚:人类的性格行为,竟然那么可怕! 我感到喉咙发干,叹了一声,心中想,应该有人,把历史上发生过,
或正在发生的种种人类酷虐同类的行为,好好记录下来。 一想到这一点,我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他,一
定就是他,是第四间陈列室中的主角,一定是!
我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司马迁!” 米端一面点头,一面道:“你第一个在门外猜中了会见到什么人。” 我一点也不因为猜中了而心里高兴。相反地,更加不舒服,以致我讲
起后来,声音相当哑:“想想他的遭遇,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而 且,正如你所说,他的痛苦,是那么久远。”
米端的反应,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任何知道司马迁这位伟大史学家遭遇的人,在谈及他的不幸遭遇时,
自然会嗟叹唏嘘,都会同情。可是米端反应之强烈,超越了常理之外。
他一听得我这样说,脸上立时现出了痛苦和屈辱交织的神情,那种被 极度的侮辱和伤残的痛苦,如此之强烈,仿佛接受官刑的不是司马迁,而是 他本身。
在那一刹间,我只是惊骇莫名他看着他,他也立时惊觉了自己的反应 太过强烈,连忙转过身击,然后,喘了几口气,语音恢复了平静:“进去看 看吧。”
米端推开了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塑像。我不详细叙述那塑像的情形
了,那是正受完了刑之后。塑像的头向上微仰着,并不望向自己的伤口,而 是望向极遥远的地方。
自然,在刑室中,他不可能望得太远。他至多只能看到见溅满了鲜血 的墙,可是他双眼之中的那种空洞和绝望,却叫人感到他在望向极遥远之处,
甚至超过了天空的障碍,一直望向宇宙的深处!
他在这样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屈辱中,正在想什么?看他的样子,一 定在想。他在想以后怎么活下去?他有没有想到过结束自己那痛苦的生命? 要是活下去,怎么活呢?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刻每一分,都要在身
上受无边痛楚的煎熬,这样子的生命值得再拥有吗? 他是不是这样想:我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残酷的酷刑?真的,他做
了什么呢?为他的一个好朋友辩护了几句,惹得皇帝生了气,于是,他的噩
运就降临了。有一种人的身份叫“皇帝”,他一个人动一动念,就可以决定 另一个人,另十个人,另一百个人,另一千一万十万百万人的生或死,他可 以随心所欲,把种种酷刑加在其他人的身上。只要有这种身份的人在,只要 有这种事实在,人类就不能算是高等生物!
塑像的被侮辱感,是由于感到了他作为一个人,已经是一种侮辱? 我盯着塑像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来,缓缓摇着头:“够了,真的够
了,我不希望再有第五间陈列室。” 米端苦涩地道:“读过他所写的‘报任少卿书’的人,都可以知道他受
刑的经过,在文字中看不出他身受的极度痛苦,或许是他故意掩饰——身心 所受的痛苦,要故意掩饰,那使痛苦的程度,又深了一层。”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同时道:“我想??去透透气。” 米端指着另一扇门:“从这里出去,是一个院子,穿过院子,就是另一
条街。”我当时只想离开陈列室,心想,米端一定会跟出来,所以也没有作
特别的邀请,就循他所指,急急走了出去,一到了外面、先深深地吸了一口 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正是仲秋时分,风吹 上来有点清凉,把我来自内心的燥热驱散了不少。
回想刚才在蜡像院中的那两小时,简直是做了四场可怖之极的恶梦。
我在院子中站了一会,果然看到米端也推开了那边门,慢慢地来到我 的身边。
我挥了一下手:“你的艺术造诣如此之高,只做蜡像,真是太可惜了,
我敢说,这些人像,是人类艺术的无价之室。” 他低叹了一声:“用什么材料,没有分别,我觉得蜡像更容易处理,所
以就制造蜡像??我不敢称自己的作品为艺术,因为它们只表达人类的痛 苦,而不能表达人类的欢乐。”
我兴奋起来:“你能表达痛苦,就一定也能表达欢乐。”
他抬起头,向我望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接着, 他现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只是在院子中来回 走动了几步:“卫先生,我看过你不少的记述。”
这大约是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我照例只是摊了摊手,微笑一下,算 是作答。
米端却现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我看出他是想讲什么而又在踌躇,就 道:“要说什么,只管说,我们虽然第一天认识,但是我非常高兴有你这样
的朋友。” 米端听得我这样说,神情略现激动,“呵呵”了两声:“我想请卫先生
帮??—个忙。” 我回答得爽快:“只管说。”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要我帮什么忙,应该立刻说出来了。
可是米端却立即改口道:“我的意思是,日后,我会请你帮一个忙,你 答应得那么痛快,我实在衷心感激。”
我心中嘀咕了一下,米端的行为,不是今人感到十分愉快。他不把要 我做什么说出来,却又向我先道了谢,那等于说,不论何时,他提出什么要
求,我都要答应他。
不过,刚才看到他的作品,实在给我太深刻的印象,就算他的行动不
近情理,倒也可以原谅,所以我心中不快一闪即过,只是笑了笑:“米先生, 你是在哪里学制作蜡像的?”
米端道:“我自小就喜欢,算是无师自通。”
我又道:“像你这样的作品,应该介绍出去给全世界知道,我认识不少 艺术界的朋友??”
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已连连摇手:“不,不必了,我不想出名??我的 目的,只不过是想借那些人像??来表达人类的苦难,在很多情形之下正是
人类自己造成的。由一些人强加在另一些人身上。”
我觉得他有点答非所问,我道:“如果你有这种想法,就应该让更多人 看到你的作品。”
米端摇着头:“只怕看到的人,不会像你那样,有这样强烈的感受。唉, 其实,几千年了,人类都是那样生活,我做的事??实在没有意思??”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我睁大了眼睛,简直不相信那些话是从他口中讲
出来的。为什么忽然之间,他会变得这样子? 看起来,他像是有着极大的顾忌,可是,把那么出色的作品,公诸于
世,让更多人知道,有什么不好呢?他本来就是把那些作品公开让有参观的, 只不过参观看极少而已。
我并不懂他在闹什么玄虚,他不想照实说,只好说是艺术家的怪脾气,
我也没理由逼他讲出来。 我只是道:“当然由你自己决定,我再也想不到会有那么伟大的塑像,
你对那些历史人物的一切,一定十分熟悉?”
他不经意,或是故意回避地“唔”了两声,算是回答了我的话。 我又道:“最主要的,自然是你对那些人物内心世界有极深的了解,对
他们的精神痛苦,也有极深的感受,不然就不能??” 米端这一次,“艺术家的怪脾气”真正到了令人目定口呆的地步,我自
认,我所说的话,绝没有半分得罪他之处,可是,他却不等我说完,一个转
身,像是我手中握着一根烧红了的铁枝要追杀他,脚步跄踉,奔了开去,一 下子奔进了那扇门,立即重重把门关上。
我惊愕万分地在院子中又站了几分钟,门紧闭着,看来米端再也没有 出来的意思。
我惊讶于他态度之不台情理,但当然也不会自讨没趣,再去拍门求见。
所以,停留了几分钟,也就一面摇着头,一面走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是一条相当静僻的街道。我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想一定
要对所有我认识的人说起那些蜡像,请他们去看,第一,我会要白素去看, 那是寓有极深含义的艺术精品,把人性的丑恶面,把人的精神痛苦,表现得 如此彻底。
虽然离住所相当远,但是我一面想,一面走,竟在不知不觉之中,到 了住所门口。
我取出钥匙开门,家里显然没有人,我也不开灯,倒了一杯酒,就在 黑暗之中,怔怔地坐着发呆,刚才目睹的情泉,心头所受的震动,决不是短 时间所能平复。
我闭上眼,四个陈列室中的景像,历历在目。米端的想像力丰富,每 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简直就像是那些事件发生时,他就在现场!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想到哪里去了!细节真实,自然因为米端是一个
杰出之至艺术家之故。我渴望找一个人讨论一下那些蜡像,本来最好的讨论 对象是米端本人,可是他显然不想和我谈论,那我只好找向我介绍了不止一 次的陈长青了。
喝干了杯中的酒,着亮了灯。灯光一着,我就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相当大的字:“即听此卷录音带,我有事外出。素。九时零三分”
那是白素留下的字条。录音带就在纸条旁边。 东西留在这样的地方,本来我一进来就可以看到,可是偏偏我没有开
灯,而且精神恍惚,所以竟到这时才看到。
我拿起了录音带,上楼到书房去,白素要我立即听这卷录音带,她留 字的时间是九时零三分,那正是我回来之前不久,现在已接近十点了,如果 录音带中记录的是什么急事,是不是已经耽搁得太久了呢?
我三步并着作两步,一进书房,就把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按下了掣 钮。
录音带一转动,就先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以下录音,记述的事十分有 趣,你可以听听。”
听到了这样的开场白,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紧急事情,自然也不那么紧 张了,舒服地坐了下来,听录音机中传来的声音。
第二章 一个塑像艺术家的意见
那是一个谈话的记录,如果只把三个人的对话记述下来,未免单调, 所以把当时的情形写出来,比较好些。
虽然我当时并不在场,但是后来白素又向我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
白素的记忆力十分强,叙述得又仔细,我才能把她和那位来访者见面、交谈 的经过写下来。
开门的是老蔡,我们家的老仆人,老蔡由于年纪大,行动不是那么俐 落,门铃响了将近七遍,他才去开门。那时,白素准备下楼去应门,她在楼 梯上停留,没有立即下来。老蔡一开门,看见来客是一个陌主人,他照例不 是很友好地瞪看来人,白素着不见门口的是什么人,只听到了一个相当拘谨
的声音在问:“请问卫斯理先生在吗?我能不能见他?”
老蔡的声音硬梆梆:“你和卫先生有约吗?” 那来客忙道:“没有??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他。” 老蔡的语调更僵硬了:“卫先生就算在,也不会见你,何况他不在。” 白素在楼梯上,暗叹了一声。我是十分喜欢认识结交各种各样朋友的
人,可是实在,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的大多,所以不得不一再吩咐老蔡,
如果陌生人找上门来,尽可能挡驾,久而久之,老蔡习以为常、而且他以明 知我们不会责备他、所以他常使用他自己的方式,使来访的陌生人知难而迟, 而且,绝不敢再来碰第二次钉子。
这时,老蔡的回答,已足够令人难堪,果然,来访者发出了两下不知 所措的“啊啊”声,可能为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所以道:“那我改天再来。”
老蔡却绝不给人留情面,冷冷地道;“不必来了,再来多十次,也不会
见着卫先生。” 来访者有点生气了:“卫先生??我着也不是什么要人,你这是??” 老蔡昂起头来,一副爱理不埋的神情:“卫先生本来就不是什么要人,
可是偏偏就有那么多人要见他。” 来客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老蔡用力将门关上,这样的关门法,
来客若是离门太近,准会吓老大一跳。 白素在楼梯上走下来,皱着眉,老蔡转过身来,神情十分得意:“又打
发了一个。”
白素叹了一声:“其实??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老蔡翻着眼,大不以为然;“委婉一点,打发得走吗?哼。” 他那一下“哼”,当真有豪气干云之慨。 白素也不想和他多争议什么,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这一下,
老蔡更神气了,一面转身去开门,一面撩拳揎臂,看他的样子,似是准备一
开门,就兜脸给门外的人一拳。 门一打开,他的拳头,也真的立即伸了出去,白素正想阻止,却看见
老蔡的拳头,陡然凝住,脸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整个人如同僵硬了一 样。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知道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可是她还未曾来得
及有任何行动,就听得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哈哈笑着:“怎么,老蔡,下认 识我了?”
白素一听到那个声音,高兴得一面跳了起来,一面高声叫着——白素
绝不是那种一直在行动上维持着少女时代天真活泼的女性,可是这时,她的 行动,却和每一个正常的少女一样,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也就在这时,老蔡也从目定口呆之中醒了过来,叫道:“舅少爷。” 门已完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身形高大,提着一支手提箱,人走进
来,白素奔了上去,来人放下手提箱,立时就和白素紧紧拥抱在一起。来人
非别,正是白素的哥哥白奇伟。 各位亲受的读友,白奇伟这个人,真是久违了,自从在“地底奇人”
中出现过,我一直没有怎么提起他过。常常有人问起:“你和白素是怎么认 识的?”经过十分复杂,正是说来话长,全在“地底奇人”这个故事之中。 “地底奇人”故事发生在哪一年?相当久了,久到了和发生在咸丰年间
差不多。 我一直少提白奇伟的原因,绝不是我和他之间的芥蒂还未消除。我记
得,曾约略提过一下,他正在世界各地,参加大规模的水利工种建设,从埃 及的阿斯旺水坝开始,几乎没有间歇,很多情形下,根本不知道他落脚在什 么地方。
像上次,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在法国病重进了医院,我们想找白奇 伟,就不知上哪儿去找,只找到了他去年服务的那个工程处,工程早已结束,
有的说他在西非洲冈比亚,有的说他在马来亚,找不到他,白老大神通广大, 也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缺席痛骂”一番,倒霉的是我和白素,明明不是我 们的错,却不能不恭听痛骂。
而且,白奇伟对于我在“地底奇人”中对他的记述,不是很客气,心 中始终有点生气,曾经相当正式地警告过我:以后,我的事,你最好少点写。
我不爱出风头,只想无拘无束,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这个人的脾气,要是
发作起来,并不十分好玩,所以我也谨遵台命,尽量少提及他,这倒变成了 这个人突然消失了。
而在这个故事之中,白奇伟的出现,我记述了下来,由于非他不可。
自然,也可以假托一个人来代替他,但既然现成是他的事,为什么不用实记 述呢?
白素和白奇伟,也好久没有相见了,事实上,兄妹二个,会少离多, 所以,白素一听了白奇伟的声音,自然而然,就想起兄妹二人以前在一起的
情形,刹那之间,感到时光倒流,所以才会有少女时期的行动,表现出来。
兄妹二人相拥了片刻,白素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白奇伟,白奇伟显然 成熟了,眉宇间剽悍之气,也隐藏了不少,而代之以相当深邃的智慧,白素 一面笑着,一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白奇伟也十分高兴,恭维着:“哈,时间在你身上,好像一点也不起作 用。”
白素瞪了他一眼,白奇伟忽然指着门外:“为什么怠慢了艺术大师?” 白素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这时,老蔡 由于一开门,见到的是白奇伟,想起自己差一点没将“舅少爷”推出门外.早
已有点不知所措,门也还没有关上。 白奇伟一面说,一面把门又打开了些,所以白素也立时看到,门外站
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白素一看到了这个人,立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可是老蔡连什么“艺术大师”都不知道,冲那中年人一瞪眼:“你怎么还不 走?”
白素和白奇伟齐声阻止,老蔡那一句,已经说出来了。 门外那中年人的神情,刹那之间,变得尴尬之极,可是白素在事后说,
她的神情,一定比门外那人,还要尴尬几分。 那中年人衣着不是很时髦,头发也相当凌乱,而且又显然几天役有剃
胡子。看起来不怎么起眼,可是他神情之中,自有一股轩昂自信,而且,那
种不着意的,自然流露出来的高雅气质,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具有的。 事实上,白素一看到了他,就认出他是什么人,白奇伟称他为“艺术
大师”,一点也不夸张,他的确是大师级的艺术家:世界公认的大师级艺术 家。
正确一点说,他是一位雕塑大师,专攻人像雕塑,加在他身上的各种
类誉,不知多少,什么“现代的罗丹”、“东方彻里尼”等等,他的人像雕塑 作品,使用各种各样的材料。每一件作品,都赢得艺术评论家的击节赞赏, 自然也成为世界各地的艺术博物馆搜购的对象。
他的创作态度十分严谨,一件雕像,就算已经接近了完成的阶段,只 要发现有一点点不满意,他就立即将之彻底破坏销毁。所以,在超过二十年 的艺术生涯中,他的人像作品,只有六七仲。
他还有一个怪脾气,就是坚持他的人像雕塑,要和真人一样大小,他
早期的作品“耶稣基督像”,在动工之前邀请了许多专家,来考证研究那稣 的身高究竟有多少,结果,据说误差绝不会超过一公厘去云云。
他另一种震动世界艺术界的行动,是有一位摄影家,把他的十几件作 品、拍摄成了十分精美的照片、出版了一本他作品的专集,说明文字之中,
把他捧得极高,甚至有“上帝创造了人,他根据上帝的创造,复制了人”这
样的句子。
可是这本集子一出,却令这位艺术大师赫然震怒,告将官里去,要求 天文数字的赔偿,他的理由是:他的作品是雕塑,绝不能转化为照片,一旦 变成平面的,大小和原作不相同的相片,是对他的创作最大的歪曲,最大的 侮辱云云,要知道他创作的艺术成就,必须面对他的原作来欣赏,等等,理 由一大堆。
几经缠讼,各级法院接纳他的理由,非但出版那本集子的大规模出版 社,因之破产,所有已售出的书集,也不准流通。他得了巨额赔偿,全数捐 给了当年在长期旱灾之中,饿殍遍野,亟需救济的东非洲灾民,而且,同年, 又创作出一座题为“饥饿”的人像雕塑,再次震惊艺坛。
我书房中,就有一本当年引起打官司的画集在,画集之首,有他的巨 幅照片,所以白素一眼就可以认出他。
这位艺术大师是东方人——只知道他是东方人,可能在他身上,有中 国人血统,也有印度或日本人的血统,他有一个十分中国化的名字:刘巨。
人总是有点势利,老蔡用这么粗鲁的态度,得罪了一个流浪汉,或是 得罪了一个如刘巨这样的艺术大帅,自然大不相同。
白素立时充满了歉意的神情和语调趋前:“真对不起、刘巨先生,不知 道是你,真的不知道是你。”
老蔡在一边翻着眼,他自然弄不清楚这个看来并不起眼的中年人是什
么来头。白素说话间,他还用相当高的声音咕哝着:“人家兄妹好久没见了, 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总要自己识趣才好。”
白奇伟忙推着他,连声道:“去!去!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等白奇伟把老蔡推了进去,门外的刘巨才吁了一口气:“贵管家!” 白奇伟忙笑道:“老人家有点悖时,刘大师别见怪!” 刘巨缓缓摇了摇头,在白素的邀请下,走了进来。 白素自然十分欢迎刘巨来访,但恰好白奇伟来了,兄妹之间,的确有
许多话要说,但刚才已经得罪了人,这时自然不能怠慢,所以她只好暂时把 白奇伟放在一边,先作了自我介绍,再介绍了白奇伟,然后道:“卫斯理不 在,刘先生有什么事,对我说也一样!”
白素想不到像刘巨这样的艺术大师来找我有什么事,但循例总要这样 问上一问。
白奇伟已走过去,取了酒和酒杯来,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刘巨,刘巨
接了过来,一饮而尽,白奇伟忙又替他倒了第二杯。 刘巨这才开口:“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认识卫先生,听他讲起过卫
先生在探索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上的种种成就。” 他顿了一顿,又道:“自然,卫先生的许多成就,实际上就是卫夫人的
成就!”
白素微笑了一下,白奇伟笑道:“看来大师不但擅于塑造人,也很擅于 恭维人!”
白奇伟的话,本来应该是可以令得谈话的气氛轻松很多,可是,刘巨 听了,却紧蹙着双眉,叹了一声,有点像自言自语地道:“我擅于塑造人像? 在??有了那次经历之后,我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
白素和白奇伟,都不知道这个在世界艺坛上有着如此祟高地位的大师, 受到了什么打击,以致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互相错愕地望了一眼,等着
他说下去。
他略呆了片刻,才道:“不可能的,一定有不可理解的怪异,我想了三 天,全然想不通,决定来向卫斯理先生请教,我来得冒昧??”
白素忙道:“不,不,欢迎光临!”
刘巨又叹了一声,再呷了一口酒:“三天之前,我去乡观一间蜡像院。” 他这句话一出日,白奇伟首先挺了挺身子,表元惊愕。一个举世崇仰 的雕塑家,专从事人像雕塑,怎么可能对蜡像院产生兴趣?蜡像院中的陈列
品,绝大多数是庸俗不堪,根本不能称之为艺术品的。 作为一个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刘巨当然善于捕捉人体的每一个动作,
也知道这些动作,代表了什么。 白素和白奇伟两人,虽然没有说什么,刘巨也可以知道自己的活,引
起了对方的惊愕和不解。 所以,他解释道:“本来我绝不会对蜡像院有兴趣,可是我有两个学生
去看过——我到这里来,应大学艺术系的邀请,作一个短时间的授课。”
白素忙道:“是,是,报章上对大驾的光临,有过专题报导。” 白素竭力在弥补老蔡造成的过失,虽然看来刘巨对于刚才的不愉快不
再放在心上。 刘巨继续道:“这两个学生,我认为极有天份,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
要我到那个蜡像院去看看,并且说他们自己参观的经过,太怵目惊心,所以
他们只看到第三间陈列室,就夺门而逃,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白素听到这里,“啊”地一声:“是,我们有一个朋友,也曾去参观过
这间蜡像院,也竭力推荐我们去看。”
刘巨的神情有点紧张:“你们去了没有?” 白素摇了摇头:”没有。”
刘巨吁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呐呐说了一句:“如果你们去看过,只 怕不会再称我为艺术大师。”
白奇伟一听,霍地站了起来:“蜡像院中的陈列品,艺术价值会在你的
作品之上?” 刘巨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托着前额:“那两个学生,只差没有说
出那蜡像院中的塑像,比我的作品更好,他们说得次数多了,引起了我的好 奇心,所以我去了。”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片刻,然后,就详细叙述他在那间蜡像院中的经
历。
他说的那间蜡像院,自然就是米端的那间,十分凑巧的是,刘巨在向 白素和白奇伟叙述他的经历时,我正好就在那间蜡像院之中,重复着他的经 历。
刘巨三天之前,在蜡像院中的经历,和我的相同、所以不必重复。所 不同的,他作为一个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在全世界享有盛名,那自然会更加
感到震粟和有更深感受。
和我上次的情形一样,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由米端陪着,参观了 第四间陈列室。
看完之后,他激动得几乎发狂,紧握米端的手臂,大声叫着:“艺术家 在哪里?简直大伟大了,我要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
他不但叫着,而且还用力摇晃着米端的身子,不住叫:“请作者出来,
请作者出来。”
米端的回答却十分冷淡:“作者不愿见人。”
(这和我的经历不同,我推测到了米端就是作者,他就承认了。) 刘巨当时就生了气,指着米端骂了起来:“你这种市侩,没有权利,也
没有资格把那么伟大的艺术招为己有,没有权利把艺术家隐藏起来,不让他 和世人接触,你这卑劣的市侩??”
刘巨不但认不出来米端就是这些塑像的作者,而且还把他当成了卑劣 的艺术品贩卖商,以为他不把艺术家介绍出来,是想垄断他的作品,奇货可
居来谋利。
米端对他的指责并不反驳,只是冷冷地听着,直到刘巨自己报了名字: “你知道我是谁?我叫刘巨。”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对这个名字表示一下惊愕。 谁知道米端听了之后,只是冷冷地道:“对不起,未曾听过阁下大名。”
这一下,几乎把刘巨气昏了过去,他们的这番谈话,在那个院子中发
生,米端讲完了那句话,就走了进去,把门关上。 刘巨拍打房门,可是手也拍痛了,米端再也未曾把门打开来。 刘巨急急忙忙冲出院子,又绕到了前门.前门也已关上,他再度敲门,
踢门,直到两个警察过来,要把他当作疯子赶走。 可是刘巨哪里肯就此干休,他一生从事人像塑造,那些人像,给他心
灵上的打击之大,实在无与伦比,他和那两位警察争论,警察把他带到了警 局,弄明白了他的身份,才把他放了出来。他连接受道歉的时间都没有,立 刻又赶到蜡像院去。
他赶到的时候,恰好米端在向几个参观者讲话,米端一看到他,就不 客气地要他离去,刘巨硬向内闯,结果,又是警察硬把他弄走的。
以刘巨的身份,一再“闹事”,令得大学当局和警方,都十分尴尬,警 方把他交给大学,学校方面无法可施,只好派几个他的学生,牢牢看住他。 可是刘巨毕竟是学生崇拜的对象,看了一夭,第二天就看不住,又给他溜了 出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在去蜡像院之前,先把外形大大作了一番改变,
米端居然没有认出他,又带着他和另外几个人,参观了一遍,这一次,刘巨 还弄了一点狡猾,做了一点手脚。
他不相信那么象的人像由蜡做成,所以他去之前,带了一柄锋利的小
刀,准备刮削一些人像的材料,去研究一下,究竟是利用了什么材料,才能 塑制出如此生动,可以说是人类自有塑像以来,最伟大的作品。
要达到这个目的,不很困难,整个参观过程,虽然米端一直目光炯炯 地注意参观者的反应,总有机可乘。
不过,刘巨在做这个“手脚”之际,经过相当惊人,以下是他的叙述:
“虽然我是第二次看到这些人像,但是心头的震撼,还是同样的剧烈。 本来,我对于蜡像装上机械的装置,以追求逼真的效果,十分反感,一直反 对,我认为那是一种十分低级庸俗的做法,简直对艺术是一种侮辱。”
“可是,看了这些塑像,我无法不承认这里的一切安排,巧妙之极,把 艺术带给人心灵的震撼,提高到无可再高的层次。”
“我手中握着那柄小刀,等候着机会,在岳飞父子的那一间陈列室中, 我有了下手的机会,有两个参观者在我和那个市侩之间??”
(刘巨一直不知道米端就是这些人像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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