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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月亮升起来、时空捕手



黑月亮升起来




    刘维佳 一、着陆火星,面临死亡
  耳机里传出的没完没了的嘈杂声音令毕晓普越来越烦躁不安,他感到浑 身燥热难受,就连头盔中的空气也似乎有一股辛辣的味道。死亡绝对是不可
避免的了,哭哭喊喊就能找到活路吗?各位为什么就不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光 里保持安静?
  毕晓普抬起头,透过头盔上的透明面罩向四周望去。目力所及之处,荒 原一望无际,遍地嶙峋的怪石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地平线。火星的大地是如此
的红,甚至连空气都被染红了,桔红色的光线充塞了火星大气层内的每一寸
空间。真难以令人相信拥有这样的暖色调的空间其温度竟在摄氏零下好几十 度。死在这种地方,我们的躯体大概可以完好地保存很久,下一批拓荒者到 来时,他们也许会认为我们都仅仅是睡着了呢。毕晓普在心中对自己说。
 “有人自杀啦!”一个声音在耳机中猛然炸响。一瞬间,耳机中那些没完 没了的抽咽和和毫无意义的自言自语全部戛然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
中到了那个自杀者身上。只见那个人正在遍地的碎石上翻来滚去地挣扎着, 他的氧气瓶已从他的背上脱落下来,静静地躺在一边。那个人的挣扎越来越 剧烈,但奇怪的是竟然一声也没吭。
  一直安静地守护着救生舱大门的副舰长此刻站了起来,慢慢地向那个自 杀者走去。他的两个手下仍然坐在地上,警惕地望着坐在救生舱周围的三十
多个拓荒者,他们手中的步枪在火星红色的空气中反射着冰冷的光。副舰长 走到那个自杀者身边,伸手从腰上摘下手枪,拉开枪机看了一下,然后弯下 腰将枪口顶在自杀者的面罩上扣动了扳机。顿时一股鲜血和着脑浆喷泉般从 面罩的破口处喷出,旋即溅落在火星的尘埃上,和血红的大地永远地融为一
体了。
  凝滞了片刻,副舰长站直身子,离开那具已经不再动弹了的躯体,几步 走到那个氧气瓶前,将它提起来,走回自己的领地,重又一动不动地坐在救 生舱的大门边。现在这三个人就是这个小社会的法律化身,维护秩序和公平 就是他们存在的理由和活着的意义。虽然这社会存在的时间已绝无可能超过
一百个小时,他们仍要保护公平不被破坏,正义不受践踏,因为只有这样他
们才不至于空虚地死去。 久违了的沉寂如水一般注满了毕晓普的头盔,然而这沉寂却让毕晓普感
到不习惯,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要甩掉这令人窒息的沉寂。终于有 人忍受不了了。到这时生命还是保不住,当初又何必那样拼命地抢占救生舱
里的位置呢?毕晓普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舰长下令弃舰时的情景,那时他只一
个劲地问自己:安琪上哪儿去了?后来才看见她被慌乱的人群拥进了三号救 生舱。等他拼命挤过去,三号救生舱的门已经关上了,于是他只好挤进了旁 边的二号救生舱。他没有看见那些被金属门挡在救生舱之外的人的面容,但 他听见了传进来的哭喊声。那些声音充满了绝望、惊恐和乞求,但又是那么
的微弱,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声音,让人灵魂颤栗。
现在毕晓普反复权衡着,想弄清楚究竟谁更不幸一些。对于那些人来说,

恐惧也好,绝望也好,都只是短暂的一瞬,然后就永远地解脱了。可是对于 他这些当时的幸存者来说,恐惧与绝望的煎熬却是漫长的。火星的一天只比 地球上的一天长四十分钟左右,但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它恐怕长得直如一个世 纪。毕晓普不知道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自己能否挺得住,能否在死亡来临前精 神不至于崩溃,就像刚才那个自杀的人那样。
  宛若涨潮时的海水一般,耳机中的各种声音又出现了,而且正在逐渐加 大。虽然刚才的沉寂令毕晓普感到不习惯,但现在这卷土重来的声音令他更 难于忍受。在这儿呆下去迟早会发疯,毕晓普厌倦了。反正横竖就是一死, 制氧设备已随失事的飞船化为灰烬,所有的幸存者都只有两个氧气瓶,生命 已被压缩为几十个小时。与其坐在这群神智已趋错乱的人中间在烦躁不安和 恐惧中走向死亡,还不如抓紧时间干点自己最想干的事。毕晓普下定了决心, 他站了起来,向救生舱走去。
 “你要干什么?坐下!给我坐下!”救生舱门左边的一名舰员喊道。同时 他手中的枪口对准了毕晓普。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气,但却有点儿颤抖。
“我要我的备用氧气瓶。”毕晓普停住脚步大声说。 那名舰员低着头看了看手中的秒表,说:“现在你的氧气瓶中至少还有
五分之二的氧气存量,现在还不到换瓶的时候,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把备用瓶 给你。”“不,我要我的备用氧气瓶,现在就要!快点给我!”“不行!你??”
“呃,给他吧,给他吧。”副舰长插话说。 于是那名舰员走进救生舱取出了一个备用氧气瓶,扔给了毕晓普。 毕晓普提起在火星的重力状况下显得轻飘飘的氧气瓶,转过身一言不发
地向着远方的地平线走去。
 “喂,你上哪儿去?站住!你给我站住!听到了没有?”那名舰员厉声 喊。
“算了算了,你让他走吧。”毕晓普从耳机中听见副舰长这么说。
二、绝望中,他渴望爱人在自己身边 毕晓普在血红的火星大地上蹒跚前行着。火星表面重力仅及地球的百分
之三十八,照理走起来应很轻松才对,可实际上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他全
身上下乱七八糟一大堆装备,脚下又是嶙峋怪石,穿着底垫那么厚的太空鞋 都不免硌得脚疼,再加上地球人躯体的运动系统明显不适应火星的重力状 况,重心不好掌握,他已经开始流汗了。
  为什么当初在地球训练基地的人造重力室里训练时,却从未这般吃力过 呢?毕晓普寻思着。这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他和安琪在人造重力室里笨手
笨脚地跳来跃去的情景。安琪的适应能力显然比他强得多,没多久就能在人 造重力室里像只小狐狸似的跳动自如了。而他就像是一个笨拙的猎手,眼睁 睁地看着这只漂亮活泼的小狐狸在他眼前嬉戏,却无法把她捕捉到手。每当 他失足摔倒在地时,安琪就发出一连串欢快好听的笑声。
“格格格??”记忆中的笑声犹如一串铃声,将许许多多旧事的片断,
从并不遥远的过去纷纷唤醒了过来。明晰的往事在毕晓普的脑中闪现,将已 随时间流逝的往日的情感再次注入心田。毕晓普的心头一阵发热,喉咙也一 阵梗阻,他真希望此刻能和安琪一块儿静静地沉浸于对往昔的追忆回味之 中,他此刻太需要她了。可是头盔中投影显示屏上的电子地图显示他和安琪
所在的三号救生舱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他还必须继续努力。
毕晓普一直搞不懂,安琪这么温柔的女孩子怎么会下决心投身这人类历

史上头一次的火星开发计划。这个计划太过庞大,太过复杂了,复杂的东西 就容易出错,下决心投身这个计划是需要魄力、需要胆量的。不过话又说回 来,他毕晓普的胆量就不大,也不敢自认魄力过人,可他仍然报了名。因为 他希望到一个主要矛盾是人与自然的关系的环境中去开创一片天地,而不愿 陷在都市里纠缠于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毫无意义的争斗之中。他的动机就是这 个。
  人有时会为心中的理想所惑,而无视危险的存在。安琪又是被什么所惑 呢?她的体质是那么柔弱,但她却顽强地挺过了一道又一道训练中的难关, 没有被淘汰掉。一定有一种非常强大的精神力量在支撑着她。那精神力量究 竟是什么呢?毕晓普是知道的,那就是安琪对他的爱。
  片刻之后,毕晓普被一阵自责咬住了灵魂,正是安琪对他无私的爱使她 陷入了这死亡的陷阱中。她爱他,愿意跟他到环境险恶吉凶莫测的火星上去 吃苦。毕晓普知道安琪对自己的爱有多深,可是他爱安琪吗?他自己也不知 道。安琪虽然活泼可爱,但他和她相处时并没有那种身心激荡、爱得直想哭 的感觉。他还没有完全领悟爱情的真正含义,可能是太年轻的缘故吧。他不 知道全身心爱上一个人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滋味,也不能肯定自己这一生是否 能体味到。他之所以和安琪恋爱,主要是想逃避孤独和生活中的沉闷,而并 不是认为安琪就是自己今生感情的唯一寄托。有个女孩子相伴,生活可以变 得丰富多彩。对于这场恋爱,毕晓普并不看得太认真,初恋成功的人并不多, 他潜意识中还在等待着能令自己全心投入爱恋的人。不过此刻毕晓普连想也 不愿去想自己与安琪建立恋爱关系的真正动机,他的心里此刻只愿接受他与 安琪相处时的美好回忆,因为死亡已近在眼前,他需要安琪。
  死亡,死亡??这个词在毕晓普的脑中回响,可是他并没有感到真正意 义上的恐惧。虽然不久前他经历了一次和死神擦肩而过的大爆炸,虽然他刚 刚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过程,但他却似乎仍然没有领会到死亡的真正涵义。 他的潜意识里总认为死亡是个游离于自身之外很遥远的东西,和自己没有什 么关系。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小时候每当长辈中有人去世时,他只是感
到有几丝隐约的悲伤,但他从不认为那那些耸立于阴沉的天空之下的火葬场
烟囱和其喷出的灰色烟云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他从未感到过真正令人灵魂颤 栗的恐惧。长大以后,他学会了思考,他对世间事物都作过仔细的思考,但 却从未在这一主题上耗费过时间,大概是年轻使然吧。安琪是怎么看待死亡 的呢?她也是年轻人。她思考过死亡这一主题吗?毕晓普在自己记忆的积水
潭里搜索着。
  在他和安琪的大学生涯中,曾经历过一次涉及死亡的讨论会。当时安琪 和她的好友们在校园里一座凉亭下闲聊,不知怎么一来,就争论起自杀是否 可取这一点来了。“我认为,有勇气结束已毫无意义可言的生命,留一点凄 美于世间,未尝不是一件可取的事。人总是要死的,既然生不能留美于世间,
那么至少要死得美丽。”一位戴着眼镜的女生用哲学家似的口吻这么说。
 “可是,人就仅仅只是为了什么意义而活吗?安琪慢吞吞地说:”谁又说 得清有意义与无意义的确切界限呢?人的生命难道只是意义的奴隶?生活中 的美随处可见,为什么非要以死亡为代价来换取美呢?活着是多么的美好 呀,为什么要选择死亡呢?她们就死亡这个话题谈论了很长时间,但毕晓普 现在只能回忆起这么两句,别的都不记得了。
毕晓普反复玩味着安琪当年的那句话,想从中悟出点什么,但他总也无

法真正集中精神,他只觉得安琪似乎有些害怕死亡。安琪,不要害怕,等着 我,我就要来到你身边了。毕晓普深吸了一口气,振奋精神加快了脚步。
前方上空,半个太阳已沉入了地平线,苍茫的暮色笼罩了四野,光线红
得像烈性威士忌酒似的,让人全身发热。这样的色彩让毕晓普想起了自己的 童年。不知为什么,这暗红的光线令他联想到了小学时的学校教学楼那光线 暗淡的走廊。往昔的气息从毫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悄然袭来,毕晓普不由自主 地放慢了脚步,放开视野贪婪地看起来。
太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但福波斯①却并没有从地平线下出现,光
线越来越暗淡,毕晓普扭头搜索西方的天际,也没有发现福波斯的兄弟德莫 斯②的身影。毕晓普的目光一下子被此刻星空中最亮的星体吸引住,那就是 地球。毕晓普的脚步骤然停住了,一缕乡愁宛若纤细的竹箭,从神秘的天穹 射下,正中他的心脏。在心脏悸跳的恍惚中,毕晓普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也
不动。
  福波斯终于升起来了,它给被夜色完全笼罩的火星大地送来了相当数量 的光粒子。正是这些光粒子激活了毕晓普那暂时凝滞了的意识,他慢慢动了 起来。在迈开步子之前,他扭头向后又看了一下,德莫斯仍然没有出现,天 空中只有福波斯。看来德莫斯此刻正在火星的另一面,照耀着那片亘古未有
人迹的土地。
  毕晓普默默地一步一步走着。空旷的大地寂静无比,毕晓普的大脑也同 样空旷,什么思绪都没了,他只是机械而茫然地迈动着双腿走啊,走啊?? 天空中,福波斯向着天顶飞快地奔跑着,它的光芒越来越亮。
  蜂鸣器发出了嘟嘟的警报声,毕晓普知道背上的氧气瓶已经完成了它的 使命了。他把它卸下来,将手中的备用瓶换了上去,然后,他松开手,让空
瓶坠于异星的土地上。 毕晓普的脚底感受到了轻微的震动。这震动是那么的微小,以至于毕晓
普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正感受到了。然而这震动却奇妙地顺着神经一直上
升,直达他的心脏,并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共振。毕晓普突然间意识到了,再 也没有退路!自己的生命只余下了最后的一段。
  他仿佛看到,死神正迈着冷酷的脚步匀速地逼近过来。恐惧宛若采煤井 中的地下水一样汩汨升起。这恐惧在他心中冰封了许多年,此刻突然冲破了 冰层,灌满了他的全身。毕晓普全身冰冷,僵立在原地不能动了。
  就在这时,大地骤然变暗。毕晓普仰起头,无比惊恐地看见天顶处福波 斯正在逐渐收敛它的光芒。不一会儿,福波斯全部身影都隐入了火星的阴影
之中,完全暗下去了,成了一轮黑月亮! 毕晓普感到冰冷的恐惧涌到了喉咙,然后在那儿冻结为冰块,就这么卡
住了,令他喘不上气来。然而在他体内,令人发狂的肾上腺素在急速流动, 使他的心脏如同汽车发动机活塞般狂跳不止,手也抖得厉害。他全身所有的
神经节都在噼啪作响。这一刹那死亡的真正攫住了他,他终于彻底领悟到死
亡的真正涵义。这个世界马上就要离自己远去了,无论自己这一生有何思想, 有何德行,有何罪恶,有何情感,有何爱恋,再过二十来个小时就都将不复 存在,宛若洒落于夏日街道上的雨滴一样,瞬间就挥发得了无痕迹,无处可 寻了。
毕晓普迈开双脚全速前进,他害怕周身寒彻透骨的阴冷,他害怕头上那
轮黑月亮,他渴望摆脱掉它。但黑色的福波斯撒下的黑暗却无处不在,无法

摆脱。慌乱中,毕晓普的脚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訇然摔倒了。在极度的绝 望和孤独中,悲哀潜入心头,毕晓普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哭了起来。他渴望安 琪此刻能在自己身边,渴望远在地球上的亲人们能在自己身边,他想他们, 想得不行。
三、蔑视生命的精神狂人 东方的天际出现第一抹光芒时,毕晓普的脸上露出了惊喜。在黑夜疾行
的漫长时间里,他一直在祈望着太阳的出现,现在终于把它盼到了。 红红的太阳整个跃出了地平线。虽然由于火星距离太阳较远,太阳看上
去比在地球上要小,毕晓普仍然感到了温暖。火红的阳光直射入毕晓普的心 脏,驱散了他周身的阴寒,给他注入了生命的活力。毕晓普向着太阳飞快地 走去,一路上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他已有许多年没有流过泪了,他不明白 现在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敏感,这么多愁善感,从前他深以脆弱为耻,他从
不愿让自己的内心感情溢于言表。
  阳光越来越强烈,天空中的群星都已看不见了。毕晓普竭尽全力快步疾 走着,他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生命正一丝一丝地从自己身上溜 走,但是他不愿多想这些,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愿望:一定要 赶到安琪的身边,和她共同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突兀的黑影映入了毕晓普的眼帘。由于距离尚远,
且又迎着阳光,毕晓普还看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一个 人造物体,它的几何形状太规则了。由于那个物体正好在毕晓普的前进之路 上,毕晓普决定顺便去看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毕晓普和那个物体之间的距离一步一步慢慢缩短着。 突然间,一声极微弱的爆响穿透头盔传入了毕晓普的耳朵。毕晓普吃了
一惊,这是爆炸声。究竟出了什么事呢?毕晓普不由得加大了步幅,向目标 冲去。
渐渐地,毕晓普看清了,那是一辆火星车。这时又一声爆炸声传入了耳
   中,这次响亮多了,看来这车是有主人的。毕晓普想见见这个人,毕竟这一 生能见到的人不多了,并且他想弄清楚那爆炸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毕晓普在绕到火星车向阳的一面之前,他又听见了一声爆炸。
  当毕晓普停住脚后,他看见了车的主人。此人正端着支步枪向前方瞄准 着,这支步枪和二号救生舱那两个舰员所使用的是同一种型号。顺着枪口所 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约一百米的地方,间距较大地错落排列着二三十个圆柱 形的物体,地上散落着许许多多反射着阳光的金属碎片。无疑它们就是这个 人的枪靶子。毕晓普定睛细看,不禁大吃了一惊,原来那些枪靶子全是清一 色的氧气瓶!毕晓普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再看,不错,全都是在此时此地宝贵 如生命的氧气瓶。每一个氧气瓶就意味着一天的生命,它们可以减缓死神的 脚步。看着它们,毕晓普的心脏狂跳起来。
  火星车主人手中的枪身抖动了一下,一声爆响,又一个氧气瓶炸得粉碎。 不错,它们都是充足了氧气的,并不是空瓶。毕晓普的心脏随着爆炸声收缩 了一下,他感到似乎生命被撕碎了。
 “嘿,小子!”火星车主人发现了毕晓普,他垂下枪口扭头向毕晓普打招 呼,“你还没有死吗?告诉我你还可以活多久?”此人的双眼分外醒目,隔
着头盔*嬲*看去仿佛两朵黑色的火苗在他那棱角分明胡子拉碴的脸上跳动。
毕晓普知道此人的问话相当的无礼,但却不觉得刺耳,现在的环境非同

寻常,人人都难免失态,毕晓普不想在彼此的言语是否礼貌上浪费精力。他 指了指背上的氧气瓶,摊开两手,说:“没多久了。”“这没啥。”火星车的主 人脸上露出了恶意的微笑,“也许明天这个时候,你就已经投胎,做了别的 什么动物了。”毕晓普沉默不语。
 “嗯--”片刻之后火星车的主人拖长了声音又问,“害怕吗?”毕晓普 的心颤动了一下,昨夜那轮黑月亮马上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毕晓普一下子丧 失了维护自尊的勇气,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害怕。”“害怕??你也害 怕??”火星车的主人轻声地嘀咕着,突然他一子提高了嗓门,“你们全都 害怕!人人都害怕!这是中了什么邪?真让人受不了!其实在征服宇宙的过 程中,不管我们是否需要,灾难和死亡终将到来,这是偶然中的必然,是规 律,是不可逃避的。我真不明白死有什么可怕的?每个人都会死的,百人之 百!你们在这个世界上使出种种手段互相倾轧,竭尽全力为不死而卑贱地挣 扎,但是死亡终将来临!死亡是这个宇宙中唯一永恒不变的东西,甚至宇宙 有朝一日也会死亡,这才是最高的真理。可是你们这些家伙在虚幻的世界上 呆得太久了,居然反而认定死亡是不真实的!我要让你清醒清醒??”说到 这儿,此人猛地将枪托顶上了肩,又一个氧气瓶炸成了碎片。
  毕晓普暗自为此人的枪法吃惊。这么远的距离,异星陌生的环境,体积 只及灭火器的目标,他居然抬手就中。这一切显示此人在地球上的经历非同 一般。
 “一切都不值得留恋,”此人继续大放厥辞,“芸芸众生稀里糊涂,毫无 意义!地球上的生活混乱不堪,毫无秩序,毫无公平,唯一的公平就是死亡! 在死亡面前谁也耍不了滑头。你们的一生中充满了尔虞我诈,可这全是空 忙??人从永恒中走来,就该回永恒中去,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就见不得面 对死亡哭喊个没完。挣扎有什么用?人总是要死的,死后就不必担心受到任 何伤害了,死后就不会有任何痛苦了,死亡是一种解脱??生命不值得留恋, 生与死毫无区别??我就不怕死亡。我不怕它,我什么都不怕!”
  此人咄咄逼人的气焰令毕晓普害怕,他本来并不想和这人争论,但不知 怎的,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句问话:“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吗?”
  “不错,什么也不能令我感到害怕。因为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不 怕失去任何东西,包括生命。宇宙是冷酷的,所以我们也应是冷酷的,这样 才符合??宇宙的规律。”
  坚硬的岩石也有害怕的东西??毕晓普心想,他觉得必须亮出自己杀手 锏。“黑月亮,”毕晓普慢慢地说,“你不怕黑月亮吗?当黑月亮升起来的时
候,你没感到过恐惧?” “黑月亮?什么黑月亮?我不知道。有也不怕,大不了一死。” 毕晓普突然间失去了和这个人继续争论下去的兴趣。宝贵的时间正在一
分一秒地流逝,安琪还在远方苦苦地等待,可他却在这儿和精神病人纠缠不 清。不能再在这儿浪费生命了,毕晓普向自己的双腿发出重新迈动的神经脉
冲信号。
 “小子。”火星车的主人突然又发问了,“你这么急匆匆地要上哪儿去啊? 到处乱走不累吗?”
“我要去见我的未婚妻,她没能和我乘上同一艘救生艇。” “找她干吗?命都要没了,找她又有什么用?她能让你活下去吗?”
“不能。”

“那还找她干吗?”“ 因为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我们彼此相爱,我要和她共同度过生命的
最后时光。我觉得??这样的一段时光将是我一生中最有意义、令我最难忘
怀的时光。我一定要给她以支撑,使她不致孤独地走向死亡。” “爱??爱??”枪法超群的火星车的主人反复轻声念叨着,他漆黑的
双眸出迷幻之色。他的枪口逐渐下垂,直到与地面呈九十度垂直。双方在火 星桔红色的空气中陷入了凝滞状态,看上去仿佛两人都已经走进永恒,成了
化石。
良久,火星车的主人又问:“你的未婚妻在几号救生舱?” “三号救生舱??” “三号救生舱??”火星车的主人眯起他那双黑火似的双眼凝望着远方
的地平线。
 “好吧,你快走吧,”半分钟之后此人开腔了,“找你的爱去吧,别再耽 误我消灭那些让人发狂的氧气瓶了。”毕晓普转过身,迈开双腿重新启程了。 “我想我应该提醒你一下。”火星车主人的声音又从耳机中传出来,“你 最好避开我的射击范围。子弹不长眼,如果你由于粗心大意而死在我的枪下,
你就找不到你的爱了。那可太遗憾了。” 毕晓普闻言诧异地转身看了他一眼。此人刚才一直在情绪激动地否定生
命,蔑视生命,怎么这会儿他却突然在意起一个陌生人的生命来了? 然而毕晓普此刻的心思已不在思考问题上了,他要抓紧时间去追寻自己
的爱。毕晓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前进方向,绕开那人的“靶场”继续前进。
身后传来的爆炸声渐趋微弱。
           四、迟开的爱情花朵 毕晓普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感到自己胸腔中悬吊着心脏的肌肉已全
都断裂,心脏直向着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暗深渊坠下去、坠下去??
  三十多个拓荒者和太空船船员全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好几个人的面 罩都已碎了,每个人的白色太空服上都沾着血迹。毫无疑问,他们都已成了 尸体。高大的救生舱壁上,一个白色的“Ⅲ”字正在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毕晓普默然无言地在死者们身边走动着,他注意到每个死者都是被枪弹 击中死亡的,凶手的枪法非常准,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枪毙命。毕晓普发现每 具尸体背上的氧气瓶都不见了,他走进救生舱,也没有找到一个备用氧气瓶。 他什么都明白了。
毕晓普很快从遍地的死者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安琪,她背上还有一只氧
气瓶。
  安琪中弹后她的自封式太空服夹层中的速凝胶质修补剂立即封闭住了太 空服上的破口,血液没有喷出去多少,她的脸上依稀还可以看见红晕。毕晓 普凝视着她的面容,觉得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美丽过。
“你,终于来了,太好了??大家在等待死亡,受不了??大胡子最先
疯,他说他来帮助大家结束这等死的状态??” “你别说了!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活着!我再也不怕死了!
我们,不会死!”毕晓普小心地把安琪抱在了自己怀里。由于是在火星上, 安琪的身体出乎意料的轻。
毕晓普低下头,想让自己的脸颊贴上安琪的额头,但头盔阻止了他,双
方的面罩贴在了一起。

  毕晓普轻声向安琪诉说着。在来此的路上,毕晓普一直在斟酌着见了面 该说的话,他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合适。但是现在,他的话语如泉水般 流淌不停。他的思维并未高速地运转,所说的话更像是源自潜意识的深层。 毕晓普喃喃地说个不停,他在向安琪诉说自己的爱意,诉说往日甜蜜的回忆, 以及自己所怀有的一切梦想。他以前一直不知道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人是种 什么样的感觉,但现在他感受到了;他一直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爱安琪,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一生最爱的人是谁了。毕晓普一刻不停地说着,他要补偿 过去所疏漏了的该说但却没有说的所有的话。他沉湎于他和安琪两个人的世 界之中,暂时忘却了客观世界的一切,他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安宁、平和、 恬适。此刻,他身上和心上的所有伤痕都已然平复,整个人仿佛在温暖的海 水中漂荡、漂荡??
  太阳渐渐沉入了地平线,毕晓普察觉到了光线的暗淡,他抬起了头。当 最后一抹夕阳的光辉散去之时,泪水注满了安琪的眼眶,她知道黑月亮就要 升起来了。毕晓普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活着的美好,他不愿意离开这个现实 的世界,他刻骨铭心地渴望能和安琪一块儿活下去!但是他并不想逃避黑月 亮带来的恐惧。安琪在他的身边,他愿意和他共同体味这种恐惧。恐惧并非 黑月亮的全部??毕晓普不愿逃避,不愿扯断自己的供氧管。
 “喂,需不需要我帮助你们??永远结束对死亡的恐惧。”不知什么时候, 火星车主人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混蛋!我们不会死。你没有看见吗?我们在相爱,哪怕我们的爱只能
存在几分钟,但是,它存在过,你明白吗?它存在过!即使你马上开枪,也 无法否定它的存在!”枪口慢慢垂下来,接着,传来喘息声:“我在干什么??
我??”这时,安琪用最后一丝气息慢慢说道:“星空,真美哦!”这时,一
朵光华在星空中渐渐升起来了。毕晓普紧紧搂住了安琪。他现在只希望自己 能再次看到初升的朝阳,只希望自己能在阳光里走到另一个世界中去,此外 他别无所求。
注:①福波斯:即火卫一
②德莫斯:即火卫二上一页

时空捕手




作者:刘维佳 风从谷口呼啸着卷来,将山谷里这条土路上的落叶和尘埃扬向空中。路
边,泛黄的茅草在秋风中颤抖。天空中看不见太阳,泛着白光的浓厚云层布 满天空,笼罩着这个冰冷的山谷。
  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贺小舟想起两句古诗:“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 落露为霜。”现在,他才真正领会了这两句诗所刻画的意境。一时间他比以
往更喜爱这两句诗了。 当初他是从女友慧慧那儿知道这两句诗的。慧慧十分喜爱古典文学,经
常从古诗的海洋中挑选出自己喜爱的诗句念给他听。他在众多名句中一下子 喜欢上了这两句,一个人独处时,经常反复地念个不停。但是不知为什么,
他一直不能完完全全地领会诗中的意境。哦,慧慧。贺小舟慢慢走到路边,
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朵铂制小花,在手中把玩着。这是慧慧

送给他的礼物。他和慧慧是在中学里认识的,当时他和她头一次见面,彼此 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而这种感觉使他和她之间产生了一种距离。她和他都 不敢和对方谈话,也不敢互开玩笑,只要一接触,两人就脸红。就是这种感 觉使他和她在彼此眼中与其他同学迥然不同。两人一直就这么保持着若即若 离的状态等待着。以后的几年中,命运分外开恩地一直没有拆散他们。在不 断的接触中,他和她终于相爱了。他们爱得很深、很纯,真正全心全意地爱 着对方。在作出每一次选择之前,他们总是先着想对方。这朵铂花很花了慧 慧的一部分积蓄,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花了。
 “这是在哪儿买的?”贺小舟回想着当初慧慧将这朵铂花放在他手上时 的情景。
 “我自己做的,”慧慧得意地说,“没想到吧。告诉你,我们家祖上可出 过好几个著名的金匠,他们的手艺好着呢!不过,现在这种手艺用不上啦,
我也只是学着玩玩而已,我做了两朵一模一样的,你一朵,我留一朵。怎么
样,做得还好看吧?” 好看,贺小舟在心中念叨着。的确,虽然这朵铂花做工并不很精致,完
全不能与机制工艺品相比,但在他眼中却是最美丽、最动人的,因为,这是 慧慧亲手为他做的。每当他观赏它时,慧慧就带着它的微笑和它的吻出现在
他的眼中,他就能感到温柔的爱意在心中荡漾然而现在,他感到了深深的惆
怅,因为它与自己所爱的人已相距了二千六百多年的时光。 贺小舟时来自二十三世纪的时空捕手。他肩负着时空管理局的重要任
务,跨越茫茫时空来到了公元前四百年的战国时代。这个世界不属于他,他
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所爱的一切都留在了二十三世纪。即便是他所喜爱的 那两句诗的作者,三国时的魏文帝曹丕,也还有近六百年才会降生。一想到 自己的所爱已与自己远隔两千多年,贺小舟就感到心中发慌,呼吸不畅。他 抬头凝视天空,仿佛看到了慧慧的面容。他正穿越茫茫时空,向他送来甜美
的微笑。 许久,贺小舟才怅然地收回目光,回想着自己受领任务时的那一刻。
“今天我们又监测到了一束异常能量波。”副局长向他介绍着情况,他的
声音和他的面容一样死板。贺小舟总也不解何以今天见到的同事几乎全都是 不苟言笑的铁面人。“这表明又有人利用超时空输送装置回到了过去的时 代。往昔世界任何人的命运的改变,都会或多或少地改变我们这个世界。这 个道理从你一进局里以来就一直在重复,在这里我还要重复一遍。往昔世界
不是那些落魄者的冒险乐园!必须有人阻止他们的疯狂行为!小舟,这次轮
到你了。”副局长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按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他对面 的墙壁立刻亮了起来,显出了一幅三维立体地图。副局长有些费力地站起身 来,走到墙壁前面。“小舟,你过来。”他向小舟招呼着。
贺小舟吸了一口气,迈动有些发僵的双腿走到了副局长身边。
 “喏,那个偷渡者的位置坐标是在这里。从监测到的波束能量大小来判 断,偷渡者只有一个人。其时间坐标是,公元前四零零年十一月十日下午两 点整,你将与他同时到达这个时刻。不过,你知道的,两股波束距离太近就 会发生干扰现象。为了你的安全起见,你的位置坐标定在这里,喏,这儿, 看见了吗?这样你与他相距一段距离,不过,你不必主动去追寻他。那一带
只有这么一条路,他必定得从这里过去。你就在这儿,这个山谷里阻击他。
这次任务很简单,你不必混迹与往昔世界的人群之中,因而也就不会有多大

危险。你是头一次执行任务吧?这是个很好的锻炼的机会。记住,你在那条 路上遇见的头一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偷渡者,因为那一带人迹罕至。完成 任务后,你就到这儿,在这个小山顶上等待我们将你弄回来,时间是四个小 时之后。记住了吗?嗯,这是完成这次任务所必需的装备。”副局长一指办 公桌上的一个行军包,“这里有两分药,你出发前吃一份,回来之前再吃另 一份。他是用来防止传输过程中的射线伤害的,千万要吃。好了,该说的就 这么多了,其余的你在训练中想必都见识过了。去吧,去输送部吧。”说完, 副局长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贺小舟默默地拿起行军包,向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转过头 去看这副局长。
  他很想和他说几句与工作无关的告别辞,哪怕是在这个世界内部做做“位 置坐标移动”的人,临出发是心里也是很惆怅的,何况是一个“位置”和“时
间”坐标都要改变的人呢?贺小舟渴望听到一些暖心的话,哪怕一句也行。
但看到副局长疲惫的样子,他终于咽下了已到喉头的话。 贺小舟战在像电梯间一样的时空输送室里,看着室外操作员忙忙碌碌地
做着最后准备工作。药他已经吃下,但他还是担心。穿越时空是一件很复杂 的事,稍有不慎就会铸成大错,他感到两腿有些发抖。毕竟这是他头一次穿
越时空。他按了按胸前内衣口袋里慧慧送的铂花,稍微感到踏实了一些。他
现在很想见慧慧一面,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军令如山,没有时间耽于儿 女私情。可他实在抑止不住自己心中巨浪般的情感浪潮,他感到眼睛湿润了。 一位穿着白色工作服、梳着“马尾巴”的女操作员向他走来。她启动了 输送室的自动门。这个自己所属的世界随着门板的移动而缩小。贺小舟竭力
向门外望去,他看见那个女操作员正注视着他的脸。这是他发现那女孩原本
肃穆的脸上掠过一丝忧伤。“真漂亮啊。”门关上后他不由自主地说道。那个 女孩让他想起了慧慧。在这个封闭的狭小世界里,强烈的孤独感和愈来愈浓 的恐惧使他对那个女孩长生了强烈的爱意。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下来,他 还没有来得及擦拭,眼前就一片强光闪耀??贺小舟将手中的铂花举到眼
前,凝视着它。他现在不能原谅自己当时对慧慧的“不忠”。慧慧时最美的,
她比什么姑娘都强。她太熟悉慧慧了,他熟悉她的嘴唇,熟悉她的睫毛,熟 悉她乌黑透亮的眸子,熟悉她的瀑布般的长发。她是最美的。贺小舟记起自 己和她曾在碧蓝的大海中畅游,曾经在花从中追逐嬉戏,曾经在银装素过的 花园里打雪仗,曾经在摩天大楼的天台上一同观赏美丽的街景,在晚风中相
互倾诉衷肠??那些场面如电影画面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闪现。太美了,太完
美了,让人无法相信那一切是真的。对了,也许根本就是一场梦。在梦中, 慧慧就向仙女一样美丽动人,善解人意,但却可望而不可及。想到这儿,他 怅然若失。
  然后铂花发出的光芒使他清醒了。那一切不是梦,而是真正发生过的。 一点也不错,它们发生过,并在他的脑海里刻下了印记,这使他感到心里暖
暖的。这种感觉愈发证明:他爱慧慧。 他不止一次设想过将来他和她共同生活的情景,那是一种令人激动、使
人遐想联翩的迷人情景。但现在他却不敢设想了,因为,肩头的任务妨碍了 他,待会儿他将要杀死一个人。
所有偷渡者都必须处死,这已经成为一条世界通行的法律。他们威胁的
是整个世界,按照破坏世界安定和平以及反人类的罪名,他们必须被处以死

刑!虽然整个社会不会谴责死刑的执行者,相反,他们还被尊为英雄,但贺 小舟还是不能做到杀死一个人而心安理得。他无法确认在杀了人以后,自己 以及自己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也不敢想象自己对慧慧的爱是否会被妨 碍。
  贺小舟抬起头注视着山谷那一头,还是没有人出现。那些偷渡客都是些 什么样的人?贺小舟寻思着。时空管理局上下一致认为,他们都是些一事无 成的人。这些人在他们所属的世界中找不到发展的机会,于是冒险回到往昔 世界中,以求干一番事业,不虚此生。仅仅一事无成就招来死亡,这似乎有 些令人不能接受。直到现在仍没有人确认这些偷渡者是否真会使将来世界发 生改变,但谁也不敢去证实一下。这个险不能冒,赌桌上的砝码太沉太重, 谁也玩不起这个游戏。
  蓦地,贺小舟听见了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全身肌肉猛然收缩。他屏息仔 细地听了几秒钟,突然转身隐入了路边比人还高的茅草丛中。
  没多久,一个人就出现在贺小周的视野中。从服装打扮上肯定是分辨不 出他是不是偷渡者的,有本事穿越时空的人,自然做好了可以彻底与他要所 前往的时代的环境融为一体的准备,然而着瞒不过射线检测仪的检测。穿越 时空的人身上会辐射出较强的放射线,眼下射线检测仪有了明显的反应。那
么就是他了!行动吧!
  就在那个偷渡客走到贺小舟的藏身之处前面时,贺小舟鼓足全身的力气 猛虎一般从茅草中猛地飞窜出来,一下子就把那偷渡客扑到了。
那个偷渡客并不彪悍,两拳下去就基本上没有什么反抗动作了。贺小舟
站起身从容摸出手枪支住他,然后连喘了几口大气,不是累的,完全是紧张 造成的。不过现在他轻松了,尽管心脏还在咚咚作响,但他已经感到了长跑 过后休息时的那种舒服。贺小舟伸手在脸颊上摸了一把,一看,满手是被茅 草划破脸皮流出的血,可脸上居然一点儿也不疼。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从衣袋里掏出精致的时空管理局的徽章。“给我起来!”他大声喝令着,“知 道我是什么人吗?”他把徽章在那人眼前一晃。
“知道。”那任意抹着嘴角的血迹,一边回答,一口纯正的普通话。一点
儿没错,是个时空偷渡者。贺小舟又喘了一口气,他把枪口连续向上抬了抬, 示意那人站起来。偷渡客吃力地从地上慢慢站起,贺小舟这才发现他的身材 有些单薄。他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贺小舟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知道就好。伙计,这一切只能怨你自己。你不属于这个时代,没有人 可以超越他所属的时代。我,不能为此负责。”贺小舟一边机械地背诵着教
官教授的语句,一边把手枪抬了起来,将枪口逼近偷渡者的左眼。他眯起双 眼,深吸了一口气??“等一等!请等一等!”偷渡客突然开了口,极度的 恐惧是他的声音变了调,“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耗尽了我的财产和我的勇 气才来到这里,不能就这么死去。我请求你,让我看一看这里的人们和他们
的生活,好吗?我就是为了他们而来的,不见他们一面就死我实在不甘心。
你放心,我不会逃跑,我只想见他们一面。对于一个将死的人的最后一个心 愿,你是不会打碎它的,对吗?”偷渡客直视着贺小舟的眼睛。
  贺小舟觉得有些手软,搏击和鲜血所激起的野性如流水一般消失一空, 他确实缺乏足够的勇气打碎这个人的心愿。偷渡客那单薄的身躯,发抖的双
手,以及沙哑的嗓音,都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同情。这种同情就如在风雪
弥漫的冬夜走入一间充足暖气的房子一样,让人权身边的软软的、暖暖的??

他杀人的决心被动摇了。贺小舟硬撑着自己外表的冷漠,使出全力不让自己 回避偷渡客的目光。他现在怎么也不敢立刻就扣动扳机,如果让偷渡客抱着 遗憾死去的话,他贺小舟的灵魂会痛苦许久的。答应他吧,一个声音对贺小 舟说,满足他这一个请求,然后在他提出第二个请求之前杀了他。
“好吧。”贺小舟说,“拿起你的包袱。”他的声音仍是冷冰冰的。 偷渡客慢慢弯下腰拾起包袱,小心地拍去上面的尘土,背到肩上,转身
迈开了步子。贺小舟在他的身后一米多远的地方紧紧盯着他,随着他前进。 贺小舟没有失去理智,他仔细考虑过了。还在他使用射线检测仪进行检
测之前,他就用 X 射线透视镜扫描过那个偷渡客了。他没有发现偷渡客藏有 武器,因此不怕他玩什么花招。
  而偷渡客在体力上也远逊于他,徒手格斗其结果会呈一边倒的态势。并 且他的手枪上装有指纹识别装置,除了他以外没有人能打得响。贺小舟想不
出还有什么危险,但他还是十分小心,目光须臾不离偷渡者的身躯。
  半小时后,贺小舟押着那个偷渡客来到了山腰一块突出的悬崖上。他们 早已离开那条土路,适才这崎岖的山路来到这儿的。
  偷渡客走道悬崖的边缘,向下俯瞰着。贺小舟小心地站在他身后,盯着 他,防备着他将自己掀下悬崖的可能。在他们脚下,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公
元前四百年的人们正在为了能在这个自己所属的时代活下去而劳作。
  这是一个不小的村庄。村里成片的茅草房屋错落有致,背这些茅房隔开 的街道上,间或有神色疲惫而漠然的人走过,只有孩子们偶尔发出嘻闹的笑 声。村东头的一口水井旁,一个人把头俯在水桶里大口喝着刚从井里打上来 的凉水。村里修理农具的单调的叮当声打破了沉沉的死寂气氛。阴暗的小手
工作坊里传出不绝于耳的纺机声,妇女们正在纺织粗糙的麻布,用它给自己
的丈夫和孩子缝制寒衣。村外,已经收割后的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些野草, 大风从枯黄的地上拂起黄尘。
看得出这个时代的人生活得不怎么幸福。贺小舟把目光从山下收回来,
他对这个发现不感兴趣。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生活方式,谁也不能超越时 代。
  偷渡客突然跪在了悬崖边上,他双手当胸合什,转过头来向贺小舟:“你 信佛吗?”
“不信。”贺小舟摇了摇头。
“我信。”偷渡客说。他低下头,开始闭目诵经。 他也许在超度自己的灵魂,贺小舟想,让他祈祷完吧,还有时间。贺小
舟盘算着。就算祈祷、处刑、销毁尸体一共需用一个小时,也还有两个多小 时的时间,完全可以赶到返回地点。伙计,好好祈祷吧。贺小舟这时还真希 望能有佛祖和灵魂存在,那样的话,他也许就不会在为一个人将彻底从世界 上消失而感到忧伤了。
“你知不知道我的名字?”偷渡客头也不会地问。
 “不,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贺小舟立刻回答,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是的,他害怕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他害怕知道了之后自己将来会忍不住去查 看这个人的档案,了解他的情况。这样一来,他就会接触到这个人的人生, 就会了解他的爱好、他的亲人、他的思想、他的眷恋、他的德行??这一切
会深深刻入他贺小舟的大脑沟回中,使他无法忘却这个人,无法忘却是自己
是这一切成为了毫无意义的过去。有朝一日,所知的有关这个人的一切肯定

会伴随着悔恨从他的心底喷出,啃噬他的灵魂。不,不能知道。对于时空捕 手,忘性是第一重要的。
“我的生命是一片空白。”偷渡客似乎一心要与贺小舟作对,他自言自语
地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我的生活中充满了挫折与失败。我从小就对我们中 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十分着迷,这与我所受到的传统教育有直接的关系。长大 后我确实沿着长辈们希冀的生活道路走的,我学的是中医,希望能考它在社 会上安身立命。但事实证明,我选择的是一条落落寡合不合时代的路。我与
时代格格不入,我在社会里找不到可以交流思想的人,甚至连谋生都很艰难。
  中医早已不是热门的行当了,没有多少人愿意依靠中医治病。除了最出 色的几个老中医,其余中医没什么前途可言。我的医术并不特别高明,因此 倒了许多霉。我热爱传统文化,但却没能找到一种方法将它们消化吸收,以 适应现代的社会。这就是我失败的原因。我曾力图摆脱命运的控制,但是我
的性格形成时期早已过去,我无法再为自己树立一套新的价值观,寻找到一
条新的生活道路。我其实并不缺钱花,但我不愿一依靠家族的遗产来过活。 我要实现我自身存在的价值,我渴望能不断亲手医治好病人。但这个愿望在 我们那个时代是不可能实现的,于是我耗尽了属于自己的那份遗产,来到了 这儿。我知道,这儿的人民需要我,我的医术可以在这里派上大用场,在这
儿我的生命将有意义,不会在因空虚而伤心。”说到这儿,偷渡客转过头,
盯住贺小舟,“看看这儿的人民吧,看看他们的生活吧。他们的生活就如同 秋风中的树叶一样,朝不保夕。这个村子里有不少人将连今年冬天都熬不过 去,而我可以使许多家庭免于破裂,可以使许多孩子免于夭折。我不能死! 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放过我吧。”偷渡客凄声恳求着。
贺小舟避开他的双眼,低头抬碗看了一下表,然后用尽可能无动于衷的
语气说:“时间不多了,我在给你五分钟。伙计,回忆回忆我们那个时代令 你留恋的东西吧,回忆一下你的生活中美好的一面,那样你会好受些。”偷 渡客于是慢慢转回头,又开始低声诵经。
  贺小舟慢慢扣动扳机。他干得很轻、很慢、很小心,生怕让偷渡客听见 了。他改变了主意,不能让这个人祈祷完。如果让他全身肌肉悚缩地感受到
枪口顶住后脑勺的话,他会在孔举重死得很痛苦,还是让他在毫无心理准备 地去天国吧,那样就不会有痛苦与恐怖。就这么定了,干吧!贺小舟猛地抬 起手枪,向往日上射击训练课一样,双手握枪,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憋 住,扣动了扳机。
偷渡客的后脑勺在子弹的撞击下四分五裂。由于手枪上装有消音装置,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身躯想一段木桩一样摔在岩石上,其实在撞 地之前他就已经死了。血从他身下流出,顺着石缝向下淌去,滴在山下的土 地上。
  贺小舟徐徐吐出肺叶里的空气,慢慢放低双臂,他感到双手僵得厉害。 他费劲地收起手枪,使劲甩了甩双臂。他要让血液流快一些。片刻之后,他
走到偷渡客的尸体旁,弯下腰抓住他的双脚,把他拖到了距离悬崖边缘七八 米的地方。然后,贺小舟捡起了偷渡客的包袱,他本想打开看看有些什么, 但旋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包袱里无非是些灸条银针之类的医疗物品,看了 让人伤心,不看也罢。贺小舟将包袱扔到偷渡客的尸体上,然后从行军包里
掏出一个瓶子。这个瓶子里装着的是高能燃烧剂。贺小舟打开瓶塞,将里面
那银色的粉末撒到偷渡客的尸体上面。撒完,他向后退了几步,从行军包里

取出一小块引火剂,扔到了尸体上。 呼的一声,火燃烧了起来。特种燃烧剂燃烧时没有烟,火苗也不高,一
点也不刺眼,但贺小舟仍不愿看这场面。他转过身,走道悬崖边,茫然地看
着山下村庄里一群玩耍的孩子。 十分钟之后,贺小舟已经彻底感觉不到身后的热气了。他转过身,看到
偷渡客的尸体已经消失,地上只剩下一些白灰,不能相信他们就是那个偷渡 客。他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啦!贺小舟感到忧伤正在爬上自己的脸。
他拂了拂身上的灰尘,小心地绕开那对白灰,向约定地点走去。他没有再回
一次头。 在山顶的岩石上坐定之后,贺小舟抬腕看了一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
现在没事可干啦,贺小舟放眼四周。在山顶上,视野十分开阔,山峦和平原 交错相间。不知道为什么,贺小舟觉得仿佛是自己生来头一次在山顶上观看
山景,一时间他感慨万千。任务已经完成,可他却没有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感觉,相反,他感到心里难受得厉害,就象被盐酸腐蚀一样。 眼圈有些异样的感觉,就像出发前的那一刹那的感觉。 为什么不能把他弄回他出发的时代呢,就像现在我这样?贺小舟思忖
着。我完全可以给他注射一针麻醉剂,把他背到这儿来。为什么不能给他一 个机会?他是一个好人呀!法律呵,难道你注定是铁面无情的代名词么?可
是,把他抓回去,他的命运会是什么呢?肯定会被判刑,入狱。他已经没有 了财产,也没有安身立命的机能,处于后也只能靠领取救济金生活,向他那 样的人,对这种生活能忍受的住吗?也许,让他死在这个他向往的时代,对 他来说痛苦是最小的。这么一向贺小舟才略感释然。
可是,这对我来说太痛苦了,贺小舟的心又缩紧了。慧慧呵,但愿今后
我和你一起时还会发出由衷的开怀笑声,但愿这发生在两千六百多年前的噩 梦不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从我的心底跳出来,妨碍我们的爱情。
贺小舟在山顶的大风中坐了很久,当时间还剩六七分钟的时候,贺小舟
从行军包里取出剩下的那一份用来防止辐射伤害的药物,吞了下去。但愿能 有让我的心永保平静的药,服药时贺小舟的脑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约摸过了一分钟,贺小舟突然感到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缓慢地阴燃, 这种感觉片刻后就令他难受了,他站起身来,抚摸着胃部,大口吸着冰冷的 山风。他希望这只是杀人造成的心理不适而引起的生理反应。
  然而现实使贺小舟很快明白:自己失算了。不是感很快发展成为了灼烧 般的疼痛,贺小舟疼的跪倒在地上,大声的呻吟起来。
  剧烈的疼痛使贺小舟将两手十指插入了泥土里,但是他的大脑并没有被 疼痛干扰,它在飞速转动。蓦地,一个念头猛地在他的大脑中一闪,这个念 头令他如同掉进了冰窟一般。尽管现在灼烧般的疼痛正在向全身扩散,他却 禁不住发起抖来。巨大的恐慌夹杂着恶寒开始向他的全身放射。恐惧、惊慌、
愤怒一齐向他的大脑涌来,另他的脑汁都沸腾了。贺小舟猛地站起身来,向
山下跑去。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徒劳地试图摆脱那五内俱焚的剧痛。他跌了一个有
一个跟头,但他仍竭力站起来不停地跑着。他大声啜泣着。现在他感觉到了 足以致命的孤独感,他可望在临死前能见到一个人。然而不会有人的,他花
了近两个小时才走到了这里,此地已远离了人烟。他再也跑不动了,站住脚
仰头对阴沉沉的天空发出了大声地喝问:“这是为什么?我不想死啊!”就在

这时,体内的药物向他发动了最后的总攻击。他的身体朝后一仰,弯成了一 个大弧形。“慧慧!”随着这个人最后这一声愤怒的巨吼,他整个人像一只巨 大的火炬一样燃烧了,就如两个半小时以前的那个偷渡客一样。
  十分钟后,大地上又多了一对白灰,而少了一个人。秋风徐徐拂来,将 白灰扬向永恒不灭的天空。一多铂花从白灰中露了出来。他发出银白色的光 芒,向整个世界显示着自己的存在。
风摇曳着树枝,将残存的枯叶抖落下来,刮向地面。 一片枯叶落在了倪慧的肩头。她轻轻将它拂下,顺便将风衣衣领树了起
来。秋风令人的身体和心灵都感到了寒意。十一月的阳光苍白而无力,无法 带给人们温暖。倪慧将双臂抱在胸前,低头梦呓般轻声念着:“秋风萧瑟天 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倪慧现在的心情是悲伤的,因为贺小舟走了。他 里她而去了,永远地走出了她的生活,再也不回转了。
不,他其实从未真正走入过她的生活。直到今天,知道贺小舟站在时空
输送室,他为他关上自动门之前,她从未与他面对面地对视过。他以前一直 只是通过电脑在与贺小舟交流。
  贺小舟不是人,他只是一种用克隆技术培育出来的“人形生物”——时 空管理局通用的术语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他们之所以会存在,是因为现在
时空管理局还没有办法将送到往昔世界中的人和物体弄回来。除非将整套的
超时空传输装置传送到往昔世界去,在那里建立输回基地。但时间和空间的 领域是如此的广大,不可能聚集如此巨大的能量。所以,送到往昔世界的探 测器,已达完成了使命便要自动销毁,以免对历史造成干扰。不过,要想制 止偷渡的人,呆板的机器人是难以胜任的,于是他们这种时空捕手便应运而
生了。在出发之前,他们都会吃一份药,无论他们先吃那两份药中的那一种,
都暂时不会有问题,而一旦吃下了第二份,两种药物便会在体内发生剧烈的 反应,产生高热将服药者焚化。
这就是时空捕手蜉蝣般的生命。他们存在的使命只有一个,即消灭不合
时代的人。完成使命之后,他们自己也随之毁灭,因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 时代,他们是一群出没于各个时代的幻影。
  本来法律上有对克隆人权利的保障。但时空偷渡者问题是一个死结,法 律只有对时空管理局网开一面。
所有的时空捕手刚诞生时都是大脑空空如也的白痴,他们有关客观世界
的所有记忆,都得依靠电脑输入进大脑。对于输入的记忆,时空管理局制定 有标准的软件,包括基本履历、家庭状况、日常生活以及学习工作时的情景、 基本常识、必要的专业知识、格斗于是用武器的技能等等。最重要的一条, 就是对于使命的忠诚。这一条深植于他们的潜意识之中,保证他们绝对不会
背叛使命。 除了这种标准的记忆制式之外,时空管理局授权心理训导师们可以给克
隆人输入一定的随机记忆。这种记忆可以使家庭琐事、童年的玩耍情景、对
某一运动或某种娱乐方式的迷恋。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使克隆人相信自己 是真正的人,不对自己的身份发生怀疑。因为克隆人是用来完成相当复杂的 任务的,他们执行任务时全得依靠自己的独立行动能力,因此不能太迟钝, 得有足够的应变能力。而要提高其应变能力,就必须加大有关客观世界的信
息的输入量。知道的东西多了,克隆人的思想也会复杂起来,为了不使他们
对自己的身份发生怀疑,有必要输入许多关于有关生活细节的记忆。

  倪慧是个刚踏出大学校门的小姑娘,思想单纯而富于幻想,对工作中满 了热情。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整个时空管理局笼罩在一片沉沉死气之中,无法 理解为什么心理训导处的同事培训出的克隆人都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倪 慧看过他们编制的程序,那里尽是写令人感到非常不愉快的事,甚至令人感 到毛骨悚然。在他们影响之下成长起来的人,肯定是个心狠手辣、杀性急重 的人。倪慧想不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塑造克隆人的性格,她觉得他们很没意 思,她不想和他们一样,她要自行其是。
  贺小舟是倪慧的第一件正是“工作成果”。接受任务是,倪慧并没有太 多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这是个玩一次“爱情游戏”的好机会。倪慧从小到大 一直迷恋着各色各样的爱情小说,她早盼望着能浪漫那么一回了。她兴趣盎 然地精心塑造着她名下的那个克隆人的性格,就像在玩一个“养成型”电脑 游戏一样。“贺小舟”是一本她十分欣赏的爱情小说的男主角的名字,她移
植给了那个克隆人。她还以自己的形象为蓝本为他设计了几近完美的女友形
象,将她取名为“慧慧”。他给贺小舟输入了一项又一项的指令,将他塑造 成了痴情、害羞、单纯、执著、善良、正直的完美的纯情男孩??倪慧对这 游戏乐此不疲,这样的男孩就是他心中理想的王子。她与他在电脑中度过了 羞羞涩涩、暗中相互倾目的学生时代。正式进入恋爱阶段后,她放开了手脚。
她和他在碧蓝的大海中畅游,在花从中追逐嬉戏,在银装素裹的花园中打雪
仗,在摩天大楼的天台上观望美丽的街景,在晚风中相互倾诉衷肠,赠送铂 花??她玩得兴致勃勃。完工期限到了之后,她也尽兴了,于是不再去想他。 然而今天,当她看着贺小舟站在时空输送室里时,她感受到了发自灵魂的震 颤。她永远也忘不了他那充满留恋与柔情的忧伤眼神,她的心灵受到了剧烈
的震动。当自动门关严之后,她意识到,这个人已再也不会与自己相见了,
他永远地走出了自己的生活,不会再回转了。这一刻她的心跳的几乎令她喘 不过气来。她这才明白,这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有很大的分量。当她通过 时空检测仪看到他在荒山上绝望地奔跑,向天空大声发出愤怒的喝问时,她 心痛如绞,尤其是最后那一声“慧慧”,是她几乎昏倒了。
“慧慧!”这喊声似乎还在他的耳边回响,倪慧用双手捂住耳朵,使劲摇
着头。同时们是对的,他们只所以要把克隆人塑造成那种好杀成性的性格, 是因为那样的生物不懂得爱,没有人性,专以杀人为乐,与禽兽无异,死不 足惜。而她却忽视了这个使自己心灵保持平衡的诀窍。她现在很痛苦,很悲 伤。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为什么要悲伤?”倪慧大声对自己喊,“他不是
人!他只是用克隆技术培育出来的‘人形生物’!只是维护历史正常秩序的 工具!”然而她无法是自己相信这一点。贺小舟在于她共处的时候以及在执 行任务中所体现出来的人性在向她表明,他是人,而且还是个一个善良的好 人。如果没有深植于潜意识中的使命感,他是不会杀那个偷渡客的。倪慧深
信这一点,因为她对贺小舟的性格了如指掌。贺小舟还是一个痴情的人,他
对她的爱忠贞不二。他这样的人不失为死亡而存在的。 可他死了,带着他的爱和那颗因无可奈何而感到悲伤的心,死了。因为,
时代也需要他作出这样的牺牲。这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 时空管理局没有错,国家乃至整个世界都没有错,他们别无选择,他们只能
那么做,没有人可以超越时代。
“你不能在乎他,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忘了他吧!”倪慧的心里大喊着,

“他不存在,他只是一个幻影!他的爱也只是虚幻的游戏的产物!”她依靠 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紧抿着嘴唇,克制住不哭泣,然而眼泪却无声地从眼眶 中滚落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倪慧从衣袋里掏出那朵铂花,放到眼前仔细看着,小花发出很明亮的光 芒。这朵铂花当时她并没有在意,只想让自己的爱情游戏多一件道具而已。 但现在,这朵铂花已变得重若千钧。
  倪慧明白了,她之所以感到悲伤,感到痛苦,她的心中之所以有灼烧般 的难受感觉,就是因为有爱与人性的存在。以前她目送过许多时空捕手前往
往昔世界,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时代漩涡吞没掉,从未有什么感觉,但贺 小舟明显与他们不同,他身上凝结的爱与人性使她无法忘却他。贺小舟不是 蜉蝣,不是!他时代这健全而灵敏的感觉死去的,因此他的生命直到最后一 刻也还是有价值的。正是爱与人性使他的生命力在经历二千六百余年的岁月
之后还在一个人的心中激荡。
  倪慧双膝着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将铂花合在掌中。她不信佛教,不会 诵经,但她能为贺小舟的灵魂祈祷。是的,他有灵魂。倪慧现在发誓要永远 牢记住贺小舟这个人,牢记他的灵魂,他的爱,他的吻,他的一言一行一颦 一笑,还有他喜爱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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