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



  红绫理解地点头:“即使是好朋友,我们召集精灵,若有甚么意外发生, 倒要请他相救才是!”我不知道红绫是不是故意如此说的,但是听了之后, 我心中一动,因为陈长青这人,最是古道热肠,好打不平,又极爱做救人的 英雄,帮了人之后,身心俱畅,是个难得的热心人。用好奇心打不动他,若 是有困难找他相帮,他是决不会拒绝的!温宝裕同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 他立即道:“是啊,你曾说,召集精灵,可能会发生意料不到的祸事,你不 出声也罢,可得在一旁照料我们!”
这话说了之后,仍然没有反应,但是我们话已说尽,再无话可说了。 温宝裕又等了一会,才道:“开始吧!” 红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手提起那柄大剑来,待要把剑头放进盆中。 而就在这时,温宝裕陡然发出了一下怪声,人直跳了起来,满面通红,
双眼发直。 他的这种情景,吓了我和红绫一大跳,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召灵还未
开始,莫非邪灵已上了他的身?” 他先是伸手向红绫一指,大喝道:“且慢!”
  这一声大喝,来得正是时候——在红绫手中的大剑,剑尖离水面,已 不足一公分。
红绫立时住手,温宝裕跟着又叫:“你在哪里?”
  这一句叫唤,却令人莫名其妙,不知他在问谁。而他在问了一声之后, 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苦笑道:“只有一句,真是『一句通』。”
我和红绫互望了一眼,红绫也摇了摇头。我道:“小宝,你神通越来越
广大了,说的话,我们竟然听不懂!” 温宝裕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的本事,是蓝丝的本事,她下了降头术,
叫『一句通』——我和她虽然身在异地,可是凭心灵相传,她可以和我通一 句话,刚才,我就收到了她的一句话。”
经他这样一解释,虽然事情仍是极之玄妙,但总算叫人明白是怎么一
回事了。 红绫忙问:“蓝丝她说了甚么?”
温宝裕道:“她说,甚么也别做,我就来。” 红绫大喜:“她要来?太好了。”
红绫自小在苗疆长大,对于蓝丝,自有一种极度亲切之感。温宝裕也
透着高兴:“可惜只有一句,我连她在哪里,也问不出来。” 我则由衷地道:“只是一句,也很了不起了。降头术中,也有这样类似
『两心通』的本领?” 温宝裕道:“所谓『降头』,只是一个通称,就等于中国话中的『法术』。
内容五花八门,包罗万有,真是博大精深,至于极点。我相信这一切不可思 议行为的力量,却是——”他故事停了一停,然后,和我一起道:“来自外
星人的传授。”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我们是真的相信如此,相信一切地球人不可能做 得到的事,但又确然有少数地球人可以做得到。
  那种情形,唯一的假设是:这少数地球人,得到了外星人间接或直接 的传授,才有此本领。
眼前的红绫,就是得到了外星人直接再加间接传授的例子,她自然也
同意我们的想法。

  当下红绫放下了剑,温宝裕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有甚么意外的情况, 她在哪里?”
这小子,竟差一点没急得团团乱转,由此可知,他对蓝丝,关心之至。
我指了指那盆水,在水中,那种色彩丽之极的粉末,仍然在翻滚不已。 我问:“这??不会失效?” 温宝裕道:“我想,在失效之前,蓝丝一定会来到,她会作处理。” 他说得如此肯定,我正在疑惑间,只见一直停在红绫肩头的那只鹰,
陡然腾空起飞,飞到了梁上,发出了一下又一下的叫声。红绫忙叫道:“鹰
儿别紧张,来的是自己人,别怕!

  说话之间,已经看到蓝丝,一副城市女子打扮,光四射,飘然走了进 来。
她进来时,姿态优美,满面笑容,更增娇美。但是我总感到她有点诡
异之气,这自然是我知道她的身分之故。她一面向我和红绫打招呼,一面先 向温宝裕伸出一只手去。
温宝裕连忙急步走过,握住了她的手。 蓝丝的另一只手,却向在梁上的鹰招了一招,示意那鹰下来。
那鹰在梁上腾了腾翅,却并不飞下来,又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叫声。
红绫笑道:“它怕你哩!” 蓝丝仰头向上:“不必怕,我不会害你,那小玩意,也不会害你!” 看了这等情景,我不禁大奇。 因为我知道,那鹰经过红绫外婆的“处理”。通灵之至,而且,它本身
是猛禽,就算是一头猎豹,它也应该敢与之搏斗,何致于怕蓝丝?
  蓝丝说了之后,那鹰才在空中,一个盘旋,落了下来,蓝丝伸手,让 它停在臂上,只见它斜眼,望着蓝丝胁下,仍是一副戒备之色。
温宝裕拍手笑:“你藏着甚么,令它害怕?”
  蓝丝一手轻拍那鹰的头,对那鹰道:“你别怕,我让它在你身上沾一沾, 自此之后,你得益匪浅,你可知道?”
  蓝丝说得十分认真,我们在一旁,听得奇讶不止,心想这样复杂的人 类语言,那鹰如何听得明白?
可是,看那鹰的神态,分明全听懂了,只见它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
  可是,平时何等神气的鹰儿,这时虽然努力作出一副昂首挺胸的神气 来,可是看得出,它的心中,实在很是害怕,全身羽毛,甚至都在轻微地颤 抖。
  红绫一见这等情景,就大是怜惜,忙道:“它在害怕,你那东西,还是 不要取出来最好。”
  蓝丝却道:“鹰儿啊鹰儿,你要是害怕了,就别出声,还是不怕,就叫 上三声。”
那鹰听了,身子发了一阵抖,可是一面抖,一面却还是昂首叫了三声。 看到这种情形,我们都为之热烈鼓起掌来,因为那鹰的情形分明是虽
然害怕,可是却要硬挺,这才是真正有勇气的行为。 蓝丝又叮嘱:“你别害怕!”
随着她这句话,也没见她有甚么动作,只见她一摊手,手上已多了一
团碧油油的物事——降头师都有在身上藏各种动物的本事,蓝丝的师父猜王

大降头师,就是把一条毒蛇当腰带用的,我也见过一个降头师,自一边胁下, 取出过好几十只蝎子来。
这碧油油的东西一出现,那鹰在一刹间,竟然闭上了眼,身子缩了一
缩,恰如斗败了的公鸡。红绫忍不住发嗔:“有出息点,怕成那样!” 蓝丝道:“却也难怪它,这小绿是所有鹰的天敌,别说是它,就算是巨
大无比的秃鹰,见了小绿,也无有不怕的,天生万物,也有相生相克,那是 天理,我现在是在违天理行事,连我也不免战战兢兢!”
在蓝丝说话期间,那鹰已尽量振作起来,也睁开了眼。而我们则全去
看蓝丝手掌心的那东西。 只见那被蓝丝称为“小绿”的东西,若非亲见,真是难以相信,那竟
是一只蜗牛! 那蜗牛通体碧绿——不但壳绿,连身子也是绿的,这时,正伸长了两
根触角,在探头探脑,行动也和寻常的蜗牛无异,那两根触角,更是翠绿得
如同上佳的翡翠一般。 在那触角的顶端,有两个小圆球,更是晶莹之至,闪闪发光。 这样的一只蜗牛,又有婴掌大小,任何人一望,便知是极其罕见的生
物。可是,这蜗牛,又怎么会和鹰类拉上关系呢?一个在天上飞,捷逾旋风, 一个在地上爬,慢如静止,这两者之间,又如何产生“天敌”的关系?
  我刚想问,却见蓝丝的神情,很是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气,小宝 也在旁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出声,所以就忍住了口。
只见蓝丝伸出中指,抵住了那蜗牛壳,口中喃喃有词。那蜗牛缩进头
去,又伸出来,一共三次。 在这短短的时间中,平时那么神气的鹰,恰如引颈就戮一般,一动也
不动,只是圆睁双眼硬挺着。 然后,只见那蜗牛顺着蓝丝的手爬行,爬过了她的手臂,到了她的胸
前,从胸前,又到了另一只手,渐渐地向那鹰接近。
  等到那蜗牛爬到了离鹰足只一两公分的距离时,只见它的颜色,益发 鲜艳碧绿。
  而在此际,那鹰的神态,也怪异莫名,只见它侧着头,盯着那蜗牛看, 双目神光炯炯,看那神情,像是恨不得一口便将那蜗牛吞了下去!
可是同时,却又可以看得出它十分害怕,因为它紧束双翅,同时,双
足紧紧地抓住了蓝丝的手臂。 那蜗牛仍然向前爬着,不一会,爬上了鹰足,顺着鹰足,向上爬去,
没有多久,竟爬上了鹰背。 这时,那鹰的恐惧更甚,身子剧烈的发着抖,可是仍然怪眼圆睁,显
然是鼓足了勇气。 而蓝丝在这时,也开始安慰鼓励它:“再过一会就好了,自此之后,你
再也不会受它的气味引诱,自此可以不必再害怕会遇到它,在你的万千同类
之中,能有你这样幸运的,不超过十头。” 蓝丝说到后来,那蜗牛又已沿着鹰身的另一边,爬了下来,那鹰的身
子,陡然剧抖,同时,颈也扭了过来,颈部形成了一个非常古怪的角度。看 它的神情,分明是想啄吃那蜗牛了!
也就在这时,蓝丝陡然一声大喝,伸手在鹰头之上,轻轻一拍。那鹰
的全身羽毛,条张倏合,那蜗牛也从鹰身上爬了下来。

  蓝丝手臂一振,那鹰双翅展开,一阵劲风过处,已经飞到了梁上,发 出了三下长鸣。
我们都去注意那鹰,没有看到蓝丝如何把那蜗牛收起来的,也不知道
她把蜗牛收到了何处。 那鹰在梁上大叫了三声之后,又飞了下来,落到了红绫的肩头,神情
和刚才大不相同,一副劫难已过,自此天下太平的神气。 红绫虽然和那鹰已可以心意相通,可是看它的神情,也不知发生了甚
么事。她望向蓝丝:“你作了甚么法?”
蓝丝笑道:“没有,是这鹰自己克服了一道难关,免去了一个凶险。” 红绫摇头:“我不相信那蜗牛会把鹰儿吃了!” 蓝丝笑:“当然不是,是怕鹰儿会把小绿吃了——小绿这种蜗牛,并非
稀世奇种,在沼泽森森之中,多有生长,它们都是鹰隼一类猛禽的克星。” 蓝丝刚才说过“天敌”,这时又说“克星”,可是我们听到这里,仍然
不明白,小小一只蜗牛,何以会成为猛禽的克星! 就算这蜗牛含有剧毒,算来,也绝克不到翱翔万里的鹰隼身上。 我正在疑惑间,蓝丝已然道:“这种蜗牛,含有剧毒,一只之毒,可以
毒死十头牛。” 果然是有毒,温宝裕首先忍不住:“有毒,又和猛禽有什么关系?”
  蓝丝吸了一口气:“对于鹰隼类的猛禽来说,这种蜗牛,有一股异味, 一闻到了它的气味,便忍不住要把它啄食,视为天地间第一美味。但一经吞 食,不多久,就毒发身亡了!”
  温宝裕大声道:“禽鸟虽钝,但知何者有毒,何者无毒,怎会去吞吃有 毒之物?”
  蓝丝叹了一声:“禽鸟明知它有毒,但是它的气味,吸引力实在太大, 大到了绝非禽鸟所能抗拒的程度。一遇到,必然全力以赴,把它吞进肚中, 等到毒发已深,再想吐出来,已来不及了。苗疆深山大壑之中,不知有多少 一日千里,翱翔九天的大鹰,逃不过这种气味的诱惑而毒发身死的,所以它
是大鹰的天敌。”
  我到这里,已听出点名堂来了,可是温宝裕仍然不服,红绫更是瞪大 了眼睛,不相信会有这种情形。
温宝裕道:“真玄,明知有毒,还要吞它。”
  蓝丝道:“一般鹰隼,只怕连它有毒,都未必知道。一旦发现,争相追 逐,甚至伤了同类,也要把它吞进肚中去,像这头鹰儿,由于早已通灵,所 以知道有毒,这才害怕之至。”
红绫道:“知道它有毒,不吃它便是,怕它何来?” 我叹了一声,代蓝丝道:“你没听说,这蜗牛的气味,对鹰隼来说,是
绝大的诱惑,难以抗拒吗?刚才鹰儿,虽然害怕,可是忍不住要把它吞下去 的神情,你也是看到了的!”
  蓝丝道:“是,若不是重要关头,我轻拍它的头,帮它熬过了这难关, 它虽然明知结果,但也是一样会将之啄食,享那一刹间的美好滋味。”
  我骇然:“它明知结果如此,还是受不了引诱,那一般不知情的,岂不 是更加前仆后继?”
蓝丝道:“正是如此,但经过刚才这一下考验之后,对它来说,生命进
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了!”

那鹰似乎同意蓝丝对它的评语,又发出了一下高亢的鸣叫声。 当时,我看到温宝裕和红绫,都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事,颇有感触,可
是他们却也难以有深刻的理会,毕竟他们年纪还轻。
  我当然感慨不已,可是在两个年轻人面前,也没有甚么好多说的,大 家都只是对这种奇事,感叹了一阵,就放到一边了。
  直到没多久之后,我遇见了白老大,和他老人家一说起这件事来,他 老人家的感慨,又比我更深了一层,他长叹了一声:“别说禽鸟是畜类,难
以忍受引诱,人,总算是万物之灵了吧,明知危险之至,却一样受不住引诱,
前仆后继,用生命作代价,去追求的东西还少了吗?鹰隼只是受不住蜗牛气 味的引诱,明知是死,要去赴险。可是人呢,数数看,有多少引诱,是叫人 犯死都要的?”
  老人家长叹了一声,接着就数了起来:“名、利、情、义、权、势,没 有的时候,拼命去追,告诉他,追到了要用生命作代价,还不是一样没有用。”
  我也长叹:“你举的那些,还只是以他自己的生命作代价,追上追不上, 付出生命代价的是他自己,与人无尤。最可怕的一种是甚么主义,甚么理想, 硬要千千万万人赔上性命,这才是劫数!”
  我和白老大感叹良久,结论是:“像那头鹰那样,自此可以摆脱那一劫 的人,不是没有,但是极少。而且,到了那种境界,也不再叫『人』,而是
仙、佛、神、鬼,是另一种生命形式了。” 这是题外话,表过不提,却说当下蓝丝望向那盆水,道:“还没开始?” 温宝裕急急道:“还没有——我们有一个朋友,叫陈长青,他说——”
蓝丝突然道:”他已对我说了!” 此言一出,我们都大是愕然,一起望向蓝丝,蓝丝呆了一下:“我就是
为此而来的,这位陈先生,陈先生,他??他??好像??好像??” 她的话,忽然吱唔起来,温宝裕道:“他好像已经不是人了,是不是?” 若不是我们都有过许多的奇怪的经过,听了小宝这样说,就足以把他
当做神经病,但我们既可以接受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又经过小宝说起过他和 陈长青之间沟通的情形,所以都很明白温宝裕这句话的意思。
  蓝丝又迟疑了一下:“这一点??我还不能肯定,但肯定他和我说话的 时候,我没有见到他的人。”
温宝裕“哼”了一声:“和我的经过一样。”
蓝丝道:“他一开始,就自我介绍,然后训斥了我一大顿。” 蓝丝说到这里,颇有小儿女受了委屈的娇态,温宝裕自然大是怜惜:“他
这人,说话没有分寸,不分青红皂白,你别介意。” 蓝丝却又道:“不,他责斥得很有道理——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无
法回答。” 温宝裕道:“他问了些甚么?”
蓝丝吸了一口气:“他先指出我对召集精灵之术,一知半解,我自然不
服,但是他几个问题一问,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指责是实。” 蓝丝虽然还没有说出陈长青问她的是甚么问题,但我们也可想而知,
陈长青曾对召灵的后果,告诫过温宝裕,他责问蓝丝的,自然也是这些了。 蓝丝又道:“我又去问了师父,师父说,从来也没有人问过这些问题,
从来没有人担心过召来了精灵之后送不走将会发生甚么事,因为在降头术之
中,有关鬼魂、精灵,都为施术者所驱使利用,是施术者的工具。”

  温宝裕“啊”的一声:“驱使精灵去行事,那??那会??那会??” 蓝丝瞪了温宝裕一眼,温宝裕没说出来,但我们都知道,精灵,既然 是那种凶戾的凶煞,那自然做不出甚么好事来,若是利用它的凶戾残暴的冤
气,去报仇害人,那才恰当不过! 温宝裕是为了怕蓝丝生气,所以才没有把话说完的。 蓝丝在瞪了温宝裕一眼之后,淡然道:“即使精灵去做甚么,那是施术
者的事。” 我沉声道:“那也要施术者能绝对控制召来的精灵才行!”
  蓝丝道:“是,陈长青就是问我,能不能绝对,百分之百控制召来的精 灵,绝没有出错的机会,我就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理论上是可以的,但 是这门降头术,绝少人施展,我问了师父,他说,太师父传给他之后,他也 没有用过,只知道一代一代传下去,所以,实际情形如何,也要过后方知。”
我吸了一口气:“第二个问题,应该是:一旦失去了控制,如何处理?”
蓝丝点头:“这个问题,我自然也无法回答!” 她说到这里,望向温宝裕:“我并不怕有甚么意外,再有意外,我相信
我还可以自保,但是你,你们并无降头术防身,只怕会有意想不到的??” 她也说不出会有甚么来,所以说到这里,就住了口,而她的意思,再
明白不过,是要温宝裕不再施行这召集精灵之术。
温宝裕顿足道:“陈长青真可恶!”


 第六章 困境




我道:“不能这样说他,他必定是知道些甚么,所以才阻止我们的。” 红绫和温宝裕两人,都有不以为然的神情。我提高了声音:“我也不愿
意就此放弃,但是,我们至少应该尊重一个久未相见,下落生死不明,生存 状况如谜的朋友的忠告。我们牺牲的,只不过是一些好奇心而已!”
  一来是我说得十分郑重;二来,所说的也确然是道理,温宝裕首先举 起双手来,大声道:“好,陈长青,就听你的话!”
他说了之后,又道:“不过你也是半吊子,你自己如今情形如何,也不
对我们说!” 红绫立刻响应:“是啊!你竟然能随便来去,找自己要找的人,可是成
了仙!”
  对陈长青劝不动温宝裕,竟然可以立刻去找蓝丝一事,我也大是奇讶。 当红绫这样说的时候,我留意到蓝丝有几分欲语又止的神情。
红绫又道:“我们来假设一下陈长青如今的处境。” 温宝裕叫好,蓝丝则已走近那盆水,只见她双手,伸进水中,在水中
上下翻腾的那些粉末,竟然一下全都聚在她的手上。 再见她高举双手,搓动了几下,那些粉末,自她的双手之上脱落,一
起落入她的衣袖之中,转眼之间,她手上再无一点粉末。 我常说:一流降头师的各种手法,比超流的魔术师更魔术,在蓝丝的
行动上,又得到了证实。
蓝丝又从温宝裕的手中,接过剑盒来,伸手在盒上按了一按,再取过

那柄大剑,伸手在剑上轻抚,然后,带着两把剑,走进了寒光阁。 我们都没有问她取了剑之后的那两下动作是甚么意思,猜想是在安抚
剑上的精灵。
  不一会,蓝丝出来,又伸手在不知甚么地方,取出了一节竹筒来。红 绫一见就大喜,叫道:“你一来,我就知你身上藏着好酒,只是你身上古怪 东西太多,我不敢出声!”
  蓝丝把竹筒抛给了红绫,红绫接了过来,等不及待打开,才一口,便 把竹筒中的酒,喝了个涓滴不剩,竟连那酒是甚么颜色的,也未曾看清!
  红绫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蓝丝向红绫要回了那竹筒,温宝裕已推过 几张瓷凳来,我先坐下,温宝裕已先就陈长青情形发表意见:“他现在已不 是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肯定,但是各人听了,并没有立刻同意的意思。 因为,若是肯定了这一点,接下来的推测,与不接受这一点,会有极
大的差别。 温宝裕见我们没有立即同意,就强调道,如果是人,就不可能只闻其
声,不见其人。”他这话一出口,我、红绫和蓝丝三人,就一起叫了起来:“太 可以了!”
温宝裕也知道自己说溜了嘴,忙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我的
意思是,难以做到像他那样地闻声不见人,而且,事实上根本没有声音!”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蓝丝,寻求她的支持。 蓝丝道:“如果他已学会了『他心通』之类的神通,他就能做到这一点。” 温宝裕扬声:“所谓『他心通』是双方面的,也就是说,要甲、乙两个
人,都掌握了这神通,才能互相通讯,而我,虽然不会,也可以和他沟通。
可知那是另一种方法,是他的一种能量在影响我的脑部活动,人,很难做到 这一点。”
温宝裕说了半天,就是想证明陈长青“不是人”。我道:“别忘记,陈
长青和我们分开,是去『学道』,要是他学道有成,他自然可以有种种神通, 而『神游』,正是他学道的内容之一。”
  温宝裕对我的说法,居然不反对,他道:“是啊,他若是学道有成,那 他已不是人了。

红绫笑了起来,“不是人的意思,不一定说他就是鬼,对不对?” 温宝裕跳了起来:“你到现在才明白啊!不是人,当然不一定就是鬼,
可以是神仙妖怪精灵邪魔,何必一定是鬼,即使转了生命形式,也不可以说 不是人。”
我举起手来:“这个问题不必争了,我同意,陈长青现在已不是人。” 我下了这个结论,温宝裕并不因为他的假设得到了确认而高兴,反倒
很是忧虑,他道:“他已不是人,而且情形很不好。”
  我吸了一口气:“这一点,也可以确定,但是,是一种甚么样的『不好』 呢?”
  温宝裕又想说,但红绫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蓝丝同时道:“让别人说 几句。”
温宝裕抢说话的本事,天下第一,若不是红绫和蓝丝如此这般,我当
然可以说上几句,她们两人,只怕就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了。

  当下温宝裕鼓起了腮,表示不再说话,红绫道:“他以鬼魂的方式存在 的可能性较大。

  这一点我也同意,因为他本来不想出声,是温宝裕的咒语,令他出了 声的。
  我望向蓝丝,蓝丝点了点头:“那咒语,是专对付鬼魂的——在念诵的 时候,会产生一种力量,看念诵的人本身的能力而定,可以把鬼魂驱赶出一
定的距离去。”
温宝裕急呼一口气:“是很不友好的驱赶?” 蓝丝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没有试过被赶的滋味,我不是鬼魂。” 我道:“被驱赶,总不会是愉快的经历,像某种超音波,可以赶走一些
啮齿类的动物,被赶的动物,有时甚至会感到痛苦。” 温宝裕顿足:“如果知道他在,我也不会念那咒语!”
  他说了之后,立时又道:“可是不念咒语,也不知道他在——他为甚么 回来了,却又不让人知道呢?”
  蓝丝说:“当然是他的处境,十分不好,给我们知道了,一定会帮他, 可是又无从帮起,所以他就不想给我们带来为难”我感叹:“对,这正是陈
长青的性格,他很能为别人着想,尤其为朋友着想。”
温宝裕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帮他,只要有人肯为他死!” 我用力一挥手:“这种说法,我认为是他的夸大,他说话一贯十分夸张,
哪有一个人死,可以解另一个人困境的情形!”
  温宝裕的样子,突然变得很是神秘:“假设他??失去了身体,只是鬼 魂的状态存在,那么,他就需要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那情形和黄老四的鬼 魂进入小女孩的身体一样,不然,鬼魂就一直是孤魂野鬼,而如果他要入某 一个人的身体,那么,某一个人,自然就等于死了!”
  温宝裕一口气说下来,我道:“他现在失去了身体,这一点听起来很可 能,但那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勒曼医院之中,有的是身体,他自己只要 有一根头发留下来,立刻复制一个他自己,也容易之至!”
  经我这样一说,各人也连连点头,都觉得陈长青目前如面临困境,那 也必然不是失去了身体那么简单,而另外还有因素。
我提出了这一点,并且说:“我们对于人的身体和灵魂,虽然有了一定
的认识,但是在身体和灵魂分离之后的情形,都几乎不了解。” 温宝裕纠正了我的话:“我们只是对身、灵分离之后的灵魂的情形不了
解。”
  我想了一想,向温宝裕嘉许地点头——他的修正,是科学的。在灵魂 和身体分离之后,身体的情形能够了解,都被处理掉了,或烧成灰,或制成 木乃伊,全身土葬的,也总归化为尘土,纵有千年不烂之身,也是毫无用处, 古埃及坚信灵魂在离开身体之后,还会回来,但是至今为止,他们的信仰,
似乎还没有甚么事实提供。 所以,灵魂和身体分开之后,对身体的情形,我们有足够的了解,所
不了解的部分是灵魂部分。 红绫略有异议:“我们对灵魂,也不是一无所知。”
温宝裕道:“请举出所知的情形。”
红绫充满自信:“所知不少,第一种情形,灵魂到了”阴间“——这『阴

间』,不止一个,都是由外来力量所建立的。” 她这样说的时候,向我望来,我点头表示支持她的说法。红绫又道:“另
一种情形,灵魂独自存在,这一类的孤魂野鬼,为数也不少。”
  温宝裕大声道:“对,这一类的处境,像是不很好,都急于再找身体, 像黄老四的鬼魂,就这种情形——什么时候,我再去找他,好好问一妆。”
  红绫续道:“第三种情形,是投入了轮回——这似是灵魂寻找新身体的 一个普遍而正常的程序。我们如今所理解的轮回,是宗教性的,但是诸神菩
萨,来源都不是地球,那么,谁在控制轮回,也就不难推测。”
谁在控制轮回呢?当然是一种超越地球人的能理解的力量。 宗教传说中的生命轮回,并不空泛,而且相当具体,一只大转轮,轮
上有六个入口,大轮在缓缓转动,等待获得新身体的灵魂,就在一种自己不 能控制的力量下,投入这六个不同的入口之中。
六个入口中,只有一是可以获得人的身体的,其余获得的,可能是牛
狗羊的身体,更等而下之,获得的可能是虫蚁蛇蛙的身体,这一切,全都要 靠这个灵魂生前的行为来评定。
  评定者,自然就是轮回的主宰者——他的江,甚至是最后决定,不得 有异议。
就算是获得了人的身体,他有各种各样境遇的不同。获得人的身体的
过程,称之为“投胎”,这新的身体是健康是孱弱,是男是女,将来是富贵 还是贫贱,是聪颖还是愚鲁,也就早已由主宰者作了决定,其分配的标准, 也是依照生前的行为而定。
  而生前的行为,应该如何,可获得最好的身体,也是有标准的,而且 这个标准,绝不神秘,早已公开,人人可以遵循——世上尽管遵循的人不多,
可是那标准是一直竖立在那里的。 宗教尽管有形式上的不同,但是在这个原则上,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这可能就是诸神的原则。 比较起灵魂只聚集在阴间,或是自由游荡,卷入轮回,似乎有更复杂
的意义,因为那是生命的一种延续方式。尽管这种生命延续方式,还有许多
不可解之处,但那是灵魂离开了身体之后的一个动向,也应该获得肯定。 所以,我们对红绫的这个说法,也没有异议。 红绫又道:“至于第四种情形,那就是不在阴间,超越轮回,从此不再
要身体,另一种生命形式,所谓与天地同寿,再也没有因需和身体结合生存 而带来的苦痛,那就是成仙了。

蓝丝点头:“神仙境界,就是如此。” 红绫道:“剩下来的一种,是灵魂就此消失,再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生命至此,也画上了句号,彻底结束了。” 大家都不出声——当然不是否定会有这种情形出现,而是都在想:这
种情形是幸还是不幸,如果说宗教观念,灵魂和身体分开了,没有了身体所 带来的种种苦痛,是谓之“超脱”。那么,灵魂的单独存在,难道就没有苦 痛了吗?
  当然不是。单独存在的灵魂,其苦痛不比和身体共存时为少,在我的 经历之中,从“木炭”或“极刑”,从黄老四到附在剑上的精灵,只怕仍然
在苦海之中浮沉,并未有甚么解脱。

那么,就只有连灵魂的彻底消灭,才能算是真正的大解脱了。 然则,灵魂又用甚么方法来进行大解脱呢?人可以很容易地把身体和
灵魂分开,但是要使自己的灵魂消灭,不知该如何进行?
  我思绪很是紊乱,事实上,讨论这样的问题,一定会产生一种令人虚 荡的感觉,因为所讨论的一切,都不是脚踏实地,全凭想像的。
  而且,有的情形,连想像都在所不能,像灵魂若是追求彻底的自我消 失,就无法想像该如何进行!
想到这里,我先是发了一阵呆。接着,陡然捉摸到了一些头绪,不由
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 各人都向我望来,我先是无意义地挥着手,接着道:“陈长青他现在??
是以鬼魂状态存在,如果他有极处的困扰,那么,应该就是他想摆脱这种形 式。”
温宝裕把我的一番话,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他不想做鬼!”
蓝丝道:“所以,他想找一个身体,或是加入轮回?” 红绫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道:“他也不想做人!” 大家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我双手握着拳,心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 陈长青看破红尘,放下了荣华富贵,人间逍遥的生活,那种生活,是
许许多多人梦寐以求的目标。 可是陈长青放弃了这样的生活,去参研生命的奥秘,那当然是为了追
求一种解脱。
  他要追求的解脱,是要超越生命的羁绊,不再受生命的约束,这是一 种理想的境界。在想像之中,到了这种境界,生命才是真正的逍遥乐事。他 追求的这种解脱,甚至可以说是生命形式的一种彻底的转换。
  地球人之中,追求这种解脱的,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古今中外有许多 人在追求。用的方法,各自不同,有很少成功的例子,极多没有下文。
  假设陈长青追求成功了,他得到了解脱,灵魂和肉体分离了,生命形 式转换,他以为解脱了。
  但是,残酷的是,实际的情形,和想像的绝不相同,做到了这一点, 并不能得到解脱——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总之不是真的解脱!
他在未经过这一层解脱之后,是一个烦恼苦痛的人,在经过了如此难
的过程之后,他”成功”了,不再是一个充满了生老病死苦痛烦恼的人,但 却是一个情形更糟糕的灵魂!
  由人变灵魂容易——至少可以想像,但是由魂要到达一切全都虚无的 境界,却又该怎么做呢?
  不但我们无法想像,陈长青也显然找不到方法,所以它如今是一个苦 痛的灵魂。
他要追求更进一步的解脱,大解脱!
  或许,那种解脱,才是真正的解脱,但是,那是人永远无法获得答案 的事。人以为死了,灵魂和身体分开了,就得到了解脱,而无法知道分开了 之后的情形。
  灵魂和身体分开之后,身体已无知觉,有知觉有意识的是灵魂,所以 到了那时,情形如何,也只有灵魂才知道,人是不知道的!
人要想知道那一部分的情形,必须把自己的存在形式,从人变成灵魂。

  人认为放弃了身体,就可以得到解脱——对人来说,那是一种根深蒂 固的观念。这种观念,很多时候,来自宗教概念的灌输,有一些宗教,特别 强调这一点,强调人在不要肉体之后的种种情形,视为乐;而把人有身体的 阶段,视为苦。
  所谓生、老、病、死之苦,都是身体带来的,七情六欲,也全是为了 满足身体的需要,所以造成了一种想法:不要身体,一切苦痛烦恼,也就随 之烟消云散,自此得到了解脱。
确然,作为“人”这种生命形式,苦痛烦恼,都来自身体,由此便形
成了不要身体便得解脱的观念。而实际上,若是没有了身体,也确然可以把 生命从身体所造成的痛苦之中,释放出来。
  当年释迦牟尼,看到了众生之苦,想拯救众生于苦海,就很清楚地看 到了这一点。
但是,在没有了身体所带来的苦痛之后,是不是就此没有苦痛了?
灵魂这种生命形式,难道就一无痛苦吗? 有不少例子,甚至是我的经历,都说明并非如此,灵魂一样会有苦痛,
那么,要再进一步地寻求解脱,在身体的解脱之后,再要灵的大解脱,应该 怎么做?像舍弃身体一样,舍弃灵?
舍弃身体容易,这灵魂,又如何舍弃法?
  我一路想下去,思路虽然紊乱,但是却觉得,越想越接近陈长青的处 境。
这时,我们几个人都各自在思索,我最先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假设—
—就是我刚才所想的,所以我举了手,再从红绫手中,取过酒瓶检,喝了一 大口酒,才把我刚才所想到的,说了出来。
  红绫、温宝裕和蓝丝,都有很高的领悟力,我说到了一半,他们便已 知道了我所设想的内容。
等到我说完,温宝裕陡然怪叫起来:“我明白了。”
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甚么,所以都向他望了过去,只是他又是 顿足,又是捶胸,又叫了几遍“我明白了”,神情激动之至。 红绫不耐烦,一把将他拉住:“你明白了甚么?”
温宝裕道:“陈长青说过,有甚么人,若是能帮助他,除非是死!” 红绫和蓝丝听了,还是一脸的疑惑,但是我不禁“啊”地一声——我
也明白了! 现在,陈长青若是处于一种困境之中,那么,他是处于一种灵魂的困
境中。
  灵魂的困境,是一种甚么样的困境,只有灵魂才知道,夏虫不可以语 冰,人不可能了解灵魂的困境。之所以,要帮助在困境中的灵魂,人无能为 力。
这情形,就像要帮助一在困境中的人,灵魂也无能为力一样——两种
不同存在形式的生命,无法相互帮助。 举个实际一点的例子来说,一个人若是被在网中,当然只有另一些人
才能帮他脱困,灵魂是无能为力的。同样的,人也无法帮助灵魂。 只有灵魂才能帮助灵魂。
只有人死了,人才变成灵魂。
所以陈长青才说,若有人顾意帮助他,除非这个人愿意死。

由此可知,我的假设,接近事实! 我的假设,略作引伸,至少已证明了两点事实:其一,陈长青确实处
于困境之中,需要帮助。其二,可以有力量帮助他,灵魂可以帮助他。
  经我略一提点,红绫和蓝丝也明白了,蓝丝立刻抱住了温宝裕,温宝 裕也反抱蓝丝,两人表现出了一副难分难舍的情状来。
  那情形,就像是温宝裕要为友舍身,而蓝丝却大是不舍一样,看得我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大喝一声:“你们别玩了,若是只有灵魂可以帮助他,
也不必要我们亲自灵魂出窍。”
  红绫一拍手:“是啊,『阴间』有的是灵魂,和李宣宣联络一下,派几 个能干的,去帮帮陈长青,就可以了。”
我当然不认为事情就这样可以解决,但是红绫的主意也不错。



第七章 生命规律




  在一二三号的那个“阴间”中,有的是灵魂,若是只有灵魂才能帮助 灵魂,那么,红绫的办法,确然可行。就算帮不了陈长青,那么,至少灵魂 比较容易了解灵魂的处境,陈长青究竟是在一种甚么样的困境之中,通过灵 魂去了解,也比较容易明白。
红绫道:“我立刻请妈去和宣姨联络。” 白素和李宣宣的交情甚好,随时联络,也不成问题,我想了一想,向
温宝裕望去。 我们两人,都比较了解陈长青的为人,所以温宝裕道:“他脾气古怪,
还是先等联络上了他再说,或许他不喜欢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
—— 在这里,加插几句题外话。 陈长青在第一次和温宝裕沟通时,曾一再说“我说了你也不懂”,“我
也不知道怎么说”,那并不是他在故弄玄虚,而是有许多话,涉及灵魂这种 存在形式的,确然没有人类的语言,可供表达。
像上一段的文字之中,“陈长青的为人”,这“为人”一词,就成问题,
他已不是人,怎么“为人”,该说“为鬼”才是。 还有,“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也得改成“闹得尽鬼皆知”才行。 这还是可以变通的,有更多的情形,是无法变通的,所以就“说了也
不懂”,“说不出来”了。 这个故事,和灵魂有大大的关系,所以有些地方,虽然我尽力想把事
情说得明白,但由于我不是灵魂,使用的是人类的文字,所以也难以把真正 具体的情形,像写人一样地写出来。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令人明白的,在隐隐约约之间,总可以形成一 定程度的理解,至于理解程度的多寡,那就各安天命,不是可以勉强得来的 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算完全不知道,也不会有甚么损失,因为每一个人, 都有灵魂和身体分开的一天,等到成了灵魂的时候,自然一切恍然,再也没
有甚么神秘可言了。

  所以,这个故事,在有些部分,若发现有“词不达意”之处,并非我 之罪,实在是因为一种存在,无法彻底解释另一种存在。
这种情形,举一个最浅的例子,生物学家常很肯定地说:“蜻蜓(或其
他生物)的眼中看出来,看到的情形是这样的——”这种说法,不科学之至
——蜻蜓的眼中看出来的东西是甚么样的,只有蜻蜓才知道,而蜻蜓无法把 它的所知告诉人,所以人绝对无法知道蜻蜓看出来的东西究竟是甚么样的, 生物学家可以做假设,不能有肯定的结论。
话扯远了,再收回来。
  却说当时,大家都同意,先和陈长青联络,以弄明白他究竟是在甚么 样的困境之中,再作道理。
  蓝丝来了,自然不会立刻就走,她和温宝裕咕咕哝哝,有说不完的话, 我和红绫告辞,回到了家中,自然第一时间,便和白素说了一切经过。
这种情形,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普通之至,我或她,在外面如果遇到
了甚么新奇的事,或是不可思议的经历,都会第一时间说给对方听。 而白素永远是最好的听众,在听我叙述之际,绝少打岔,只是静听,
那和我恰好相反,我会问很多很多问题,有时问得连白素都会喝止。 这次,也是一样,我向白素叙述着经过,她用心听着,这次有红绫在
旁,她也不时加上几句话,所以我们的共同叙述,可以说是有声有色,十分
热闹。
白素有点异于寻常的是,她听到了一半,便有略有所悟的神情。 接着,她眉心打结,表情沉重,我停止叙述,问了她几次,她只是要
求我说下去。 等到我说完,她的神色,更是凝重。我和红绫,都等着听她的意见。
她道:“我们的好朋友陈长青,遭到的是大麻烦,不是普通的麻烦。” 她特地郑重其事,在陈长青的名字之上,加上“我们的好朋友”这样
的称呼,以示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我和红绫,都感染到了这一点。
  我们早已判断过,陈长青身在困境之中,但是却不知道是甚么样的困 境。
白素如今,说得如此严重和肯定,那确然令人忧心。 我忙道:“何所据而云然?”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首先我,同意『陈长青已不是人』这个推断。” 我点头:“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
白素又道:“我推测,陈长青是在『修行』的过程中,达到了灵魂和身
体分离的。” 我略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他『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如此?” 白素道:“是,他是跟随了一批专门研究灵魂,研究生命秘奥的僧人离
去的。”这些人的信仰,就是要灵魂和身体分离,以达『永生』之目的。“我 想了一想:“可以这样说。”
  白素道:“当然,我这样说法很粗糙,真正的内容自然要精细得多,但 可以不必讨论。

  我同意:“对,总之是经历了一定的过程之后,他达到了灵魂和身体分 离之目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当然不至于那么粗糙。”

  我承认白素的指责,因为要出现那样的情形,只要结束生命就可以了。 陈长青经历的过程,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虽然结果是灵魂和身体的分离,但 是,道家的“飞升”、佛家的”涅盘”,和普通的死亡,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总之是陈长青的生命形式,升华到了另一个境界,也就是说,他达到
了目的。 当我们的推测,到了这一点之际,又有了问题:陈长青追求的生命另
一形式是怎样的情形? 我先说我的想法:“他是跟着一群僧人走的,虽然佛门理义,五花八门,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也就是释迦牟尼最早提出的人生多苦难,修行的目的, 是要脱离苦海,解决人生中生老病死的苦难。”
白素道:“你又回到老路上来了——他灵魂和身体分开了。” 我道:“是,我一再翻来覆去地强调这一点,是针对普通的认识,普通
的认识是:既然人生苦难来自身体,那么,舍弃身体,也等于舍弃了苦难。”
白素长叹了一声,过了半晌,才道:“陈长青的悲剧,也正源于此。” 我又震动了一下,白素竟然运用了“悲剧”这名词来形容陈长青如今
的处境。 我失声道:“不至于吧?”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会:“在医学上,有关脑神经作用的报告,颇有些
匪夷所思的情形在。” 她忽然像是说起另外一件事来,若是换了别人和我在对话时出现这种
情形,我一定请他快点回到正题,但是我知道白素一向说话有条理,必然有
她的原因,所以没有表示甚么。 白素又道:“譬如说,一个人感到了手指痛,以为痛楚是发生在手指上,
但实际的情形是:痛楚是不存在的,并没有一样事物称之为痛楚。痛楚只是 一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也不是来自手指,而是来自脑部的痛感神经,是 脑部的一种作用。”
我同意:“是,人的一切感觉,全是脑部的作用。” 白素的话,离正题近了些:“而所谓灵魂,据我们的了解,就是人脑部
活动力量的聚集,所以,有时,也称之为”记忆组“,灵魂有着这个人的一 切感觉。”
我道:“自然是——”我又为了使气氛轻松些,补充了一句:“除非像
是传说中那样,喝了”孟婆汤“,把一切记忆全消除了。” 白素却仍是很沈重:“以陈长青的情形而论,他显然未曾喝过孟婆汤,
是不是?” 我道:“当然,他的灵魂,是经过很复杂的过程,才分离出来的。”
  白素忽然又话题一转:“在医学上,有许多例子,是伤患者在进行了肢 体切除的手术之后,仍然会极其真实地感到已不存在的肢体的痛楚。”
我道:“是,很多伤者,有的在切除了手臂或腿之后,仍然会感到被切
除了的手脚在痛。这种情形,在伤兵中更普遍,推测是由于伤兵对受伤的感 觉特别强烈之故。而这种感觉,很是可怖,因为感到痛楚的部分已不存在了, 根本无法治疗——”我说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低呼——我已明白何以 白素要兜着圈子说话了。
她的意思是,陈长青如今,虽然已到了舍弃身体的境界,可是,他身
体的一切痛楚,却仍然在,仍然作为一种感觉,是他灵魂活动的一部分!

  这情形真可以说是糟糕之至,因为身体存在,如果有甚么痛楚,还可 以医治,俗语说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就是有“头”和“脚”在那里,可供 处理。
如今身体没有了,痛起来怎么办? 这种情形,想起来固然荒谬,但是也确然令人感到极度心悸。 白素知道我已想到了这一点,她道:“当然远不止是实际的痛楚,还有
原来心灵上的痛苦——那才是人生苦难之中真正的苦难,这种苦难,看来一 样延续,并不因为身体的不存在而消失。”
我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颤。 一般说来,思想潇的人,都称死亡——(灵魂离开身体)这种情形为
“解脱”,而一般的普遍为人接受的观念,也都是死亡是一种“一了百了” 的变化,原来生命形式的一切痛苦,都会化为乌有。
而实际情形,是不是这样呢?
  根据我和灵魂接触的经验来看,有一部分的情形,确然是如此。这些 灵魂,像是都得到了解脱,像在一二三号所建立的“阴间”之中的那些灵魂。 但是实际情形是否如此,由于并没有切实的“灵魂自白”,所以也不得
而知。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有部分灵魂,在离开了身体之后,并没有那种 想像的解脱,而是陷入了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困境之中。
我分析陈长青的处境,以及白素的补充,都推断陈长青是陷进了这样
的困之中。 分析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之后,我们都好一会不说话。陈长青和我在一
起的时候,虽然一直意见相左,且不断斗口,但是是真正肝胆相照的朋友。
我和白素,一想到他如今可能痛苦莫名,虽不至于捶胸顿足,但是心中难过 万分。
我把红绫的想法提了出来。白素点头:“我试和她联络一下。”
  她指的“她”,自然是阴间使者李宣宣,她对灵魂的理解,显然比我们 多。
  白素说着,就走了开去,我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静下来,才能联络到李 宣宣。
我想请白素告诉李宣宣,最好齐白也能一起来,因为我和齐白,多次
共事,他如今生命形式有变,自然对于灵魂的这种存在方式,有更多了解。 但是我没有出声,因为我知道,白素和李宣宣之间,也是幽明阻隔, 要联络不是容易之事,不能再有别的事去让她分心,反正若是李宣宣出现了,
一切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 红绫一面伸手抚摸着鹰翎,一面来回走动,她道:“爸,熟悉而互相关
心的人之间,容易产生沟通,你不妨试和陈叔联络。” 我正有此意,红绫向我挥了挥手,带着那鹰,走了出去。
我知道,当时温宝裕和蓝丝,也一定努力试图和陈长青联络。 到这时为止,我还认为,我们要和陈长青联络,不是甚么困难的事,
因为他已经“回来了”,而且,曾经和温宝裕有过联络。 我坐了下来,光喝了几口酒——要和陈长青联络,方式自然和一般的
“通灵”不同,我们是那么熟稔的朋友,自然会心意相通,不必顾及甚么细
节,这时,我确然想喝酒,那么就喝酒,又有何妨?

  我一面喝酒,一面漫散地回忆着和陈长青的种种交往,当然,在『追 龙』这个故事之中,我和他之间的友情,进入了生死之交的程度。想起那些 往事来,颇令人感慨,以致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也可 以说达到了心思集中的境界。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并不知道四周围有甚么事情发生。 人缅怀起往事来,有些事可以一闪而过,但是有些事,却历历在目,
细节方面,甚至有当时忽略了的,又会在记忆之中滋长。 在这种情形下,可以不知时日之既过,我是在过了不知多久之后,被
白素摇醒的。 白素在我睁开眼来之时,神情关切地问:“你没有甚么不对吧?” 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叹:“这是不是人的老年行为呢?一想到当
年,就不能控制了。” 白素沉默了片刻,不免伤感:“那是生命的规律,谁也逃不了的。”
我忽然感慨:“也有硬想逃,结果成功的。” 我这样说,当然是有感而发的——刚才白素所说的“生命规律”,只能
说是“普通人的生命规律”,而这种生命规律,也并非“每一个人都逃不过 去”,而是可以逃得过去的。
撇开在历史记载之中,那么多成了仙成了佛得了道升了天的人不说,
在我的经历之中,也有许多人,通过了生命形式的改变,而逃过了地球人的 生命规律。
其间,海棠是,玛仙是,陈大小姐是,李宣宣齐白是,很多人都是,
甚至于宁愿身在阴间为鬼魂,不在阳世为人的曹普照的一家,也可以算是。 而如今令得我们心烦的陈长青,也是。 可知只要生命的形式一转变,生命的规律,自然也会改变,不是一定
要经过“老”这个历程的。 白素自然知道我的心意,她道:“地球人有地球人的生命规律,非地球
人,有非地球人的生命规律,总之是生命,就受囿于生命规律,无法解脱。” 我无法不同意白素的说法——这个说法,无可反驳。我道:“或许别的
生命,其规律不如地球人的那样可怕。” 白素道:“或许,也或许更可怕,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到了那地步,
才能真正知道。

我叹了一声:“或许,每一种生命,对自己本身的生命规律,都感到可
怕和不满意,都努力要求摆脱,这便是人类何以如此热衷于成仙成佛的缘故
——所追求的,无非是生命形式的改变。” 白素望向我;“你也想?” 我又喝了一大口酒,把酒瓶送给了白素,白素也抿了一口。
我道:“我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可是,我却只想听其自然。”
  白素点头:“你的意思,和我一样——天地之间,既然出现了这样的一 种生命形式,遵循这样的规律,一定有它的道理在,硬要改变,即使成功了, 也不过是跌进了另一种规律而已,像陈长青——”我不禁摇了摇头,陈长青 是我们所知的一个转换了生命方式,可是却身在困境的例子之一,其余的人,
在转变了生命形式之后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或许他们从此对投入了新的
生命规律,感到十分满意。也或许,他们一样不满意或许甚至十分痛苦。

  但不论他们是苦是乐,是悲是喜,我们都无法知道。一则是由于他们 不会来向我们诉苦:二则,正如陈长青所说的那样:根本不知如何说,说了 我们也不会明白,夏虫尚且不可以语冰,另一个生命形式,如何向我们诉说 他的苦与乐?
  我和白素的想法一致,我们自然而然,握紧了手,我忽然想起:“像我 们的女儿那样,她算是甚么?”
  红绫的情形,十分特殊,她并没有转换生命形式,可是她的情形,又 和普通的地球人大不相同。
  白素道:“她当然是地球人——她与众不同的是,她脑部活动的能力, 得到了释放,在数以亿计的脑细胞之中,通常人运用到的不到千分之一,其 余的都处于休息状态,而她则动用了较多,所以与众不同,但是这种不同, 当然不足以令她脱出生命规律。我压低了声音:“要是有朝一日,她要改变
生命形式呢?我们是反对还是赞成?”
白素笑:“你平日的潇哪里去了?” 我知她所指,便笑:“自己的女儿,总紧张一些——当然由她自己决定,
我们只怕也看不到了。” 白素却扬眉:“灵魂也有知觉,即使是在生命原来的规律之下,灵魂解
体,一样可以有知觉,怎么会『看不到?』我笑道:“自然,我是坚决不喝
孟婆汤的。” 白素道:“只要你不投入轮回,也就不会接触到孟婆汤这回事。”
她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听来很是古怪,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
不知如何接口。 白素却又道:“适才我和李宣宣联络——”我性急,插言道:“是啊,
结果如何?” 白素道:“她说,午夜时分,会来与我们相会。” 我追问了一句:“齐白来不来?” 白素道:“她没有说,我没有问。”
我叹了一口气,我想,齐白是一定会一起来的——他们之间的恋情,
非比寻常,上下两千年,纵横三万里,那是超越了多少个世纪的延续,一旦 重聚,就算他们拥有的是无穷无尽的岁月,也自然应该珍惜相聚的每一分每 一秒。
  白素也不知道何以李宣宣要到午夜才来,她生命形式奇特,至今我还 不是十分了解,自然也难以理解她行事的奇特方式。
  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我都试着和陈长青联络,可是我发出去的讯 息,如石沉大海,一无着落——在这里需要作说明的是,我的所谓“我发出 讯号”,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说法。
  我不是灵媒,不像灵媒阿尼密或金特一样,有着特殊的和灵魂沟通的 本领。我也没有”神游”、“他心通”之类,可以遨游灵界的能力。
  我所做的,只是集中精神,把自己的意念,凭自己的意志输送出去, 也就是说,使我的脑部活动,集中在某一件事上,并且尽量加剧脑部活动, 使之能产生一种力量,为灵魂所感应。
  这样做法,能有一定的能量输出,那是肯定的事——现代实用科学的 仪器,甚至可以记录这种能量的强弱度来,但是能不能为灵魂感应到,则是
另一个问题了。

  灵魂的特异能力,和种种通灵的神通,所能突破的,就是他们输出的 能量,容易为灵魂所感应。
不论是灵媒,是神通的拥有者,或是普通人,所发出的脑活动能量,
要被一个特别指定的灵魂感应到,比较困难,而被恰好在能量发射范围之内 的过往游魂感应到的机会比较大。
温宝裕就曾如此这般,把黄老四的灵魂,召进了一个小女孩的脑部。



第八章 金刚摧心咒




  所以,我试了好久,虽然一无所获,我也并不觉得特别失望——若是 一试就中,反倒令我吃惊了。
  而且,我已认定一点:陈长青若是真正走投无路,他一定至少会来找 我商量一下,毕竟在阳世,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在灵界的情形既然不妙, 只怕也不会有甚么朋友了。
快到午夜时分,我和白素,在书房等李宣宣大驾光临,我有点不安,
因为红绫自下午出去之后,直到此时,还没有回来。 我当然不怕她会有甚么意外,但是这种情形,以前没有发生过,所以
有些突兀。
  离午夜越近,我思绪也越是乱。我知道“午夜”这个时间,有着相当 特别的意义,有许多神秘不可测的事,都会在这个时间发生,李宣宣选择了 这个时间出现,不知道有甚么特别的意义?
  我又胡乱想着,大约是到了离午夜还有十来分钟时,在红绫的房间中, 忽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白素:“宣宣,你来了?” 李宣宣这个阴间使者,确然具有神出鬼没的本领,所以白素才那么问。
  我则因为正在紧张红绫,所以几乎在同时,我问的是:“红绫,你回来 了?”
红绫的房门关着,并没有随我们的问而打开。李宣宣固然能突破空间,
骤然出现,红绫未脱野人本色,她自窗口入屋,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房门没打开,但是却有一阵扑打之声传来,我和白素一听,立时齐声
道:“那鹰!” 我几步窜过去,打开了门,只见那鹰一跃而出,在地上扬起,就抓住
了我的椅脚。 那鹰和红绫之间,几乎已能做到“语言沟通”这一地步了,但是我和
它之间,却没有这个本领。
  也是红绫好事,她因此教了那鹰几个动作,并且告诉了我这几动作的 意义。
  其中,就有以爪抓椅脚的这个动作在内,意思是:有重要的事发生, 跟它走。
我也看到,只是那鹰独自飞了回来,红绫并没有回来,而那鹰又有这
样的动作,让我吃了一惊,失声道:“发生了甚么事?”

  或许,那鹰能听懂我的话,但是,我却无法明白它的回答,它展开双 翅,在地上打了几个转——这个特定的动作,红绫也曾告诉过我,那表示“立 刻就跟它走,不必再多问,事情很急”之意。
  我望向白素,白素十分镇定,只是略皱着眉:“这孩子,不知道又有甚 么事了。”
我疾声道:“我们快去看!” 白素道:“李宣宣快来了,孩子必然不会有甚么大事,你独自去就行。”
这时,我也感到自己未免太紧张了些,说话之间,那鹰比我还急,意
已穿窗而出——要到何处去,得靠它带路,所以我也无可奈何,跟着从窗口 穿了出去。
  才一落地,就看到那鹰停在车顶上——这是要我驾车前往,我一面上 了车,一面心想,还好是午夜时分,路上人车都不多,不然,在大白天,一
头飞鹰开道,我驾车随后,这也够招摇的了。
  车子下山,那鹰一直在前飞,若是直路,它便停在车顶,不断以喙喙 车顶,像是在催我“快快快”。
  我心中焦急,心想,这次事后,总要红绫孝浍我和这有更复杂的沟通 不可,不然,光是这种哑谜,已经令人不耐烦之至。
车子很快出了郊区,行驶了约三十分钟,又驶上了山路——这条路我
认得,通上山去,是一座庙宇。庙宇当然不是甚么古刹名寺,但在本地,规 模之大,也算是数一数二,僧人颇多,善信也不少,有几个主持僧人,都被 公认为很有佛学修养。
  如果说目的地,竟是这座庙宇的话,那真是怪不可言了,我实在无法 想像红绫和寺庙之间,会有甚么联系。
  不过,这倒也令我放心,因为红绫若是在庙中,那是决对不会有甚么 严重的事发生,现代社会,离“火烧红莲寺”的时代,究竟大不相同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不多久,到了山路的尽头,果然是通向庙宇,超过
一百级的石级。 我停车,走出来,抬头望去,只是月色之下,那高耸的石级,看来庄
严莫名,令人未见神像,便生敬畏之心。那鹰已在盘旋着向上飞去,四周寂 静之至,那种气氛,使我也不想大声呼叫。
我提一口气,耸身向上奔去,一口气奔完了石级,只见高大的庙门之
前,有三个僧人,伫立月下,一见了我,就迎了上来。 这三个僧人,都五十上下年纪,居中一个先开口:“卫施主吗?” 那僧人叹了一声:“她正和几个外来僧人??争执,卫施主请快来。” 我听得莫名其妙,红绫和“外来僧人”有甚么关系,有甚么争执可起。
可是从这三个僧人的神情看来,这“争执”似乎很严重! 一时之间,也不等我再问,那三个僧人,领着我向寺内便走。 那寺庙的建,虽然不伦不类——以现代化的建技术,加上传统式的装
饰,但是规模却也相当宏大。我跟着那三个僧人,自大殿穿走了过去,三个 僧人一面急急走着,一面向我解释:“佛寺的传统,有外来的僧人,要求暂 住,不能拒绝——”我点头,“是,那种行为,称为”挂单“。那僧人又道: “这次,外来的僧人一共有七个,像是从天竺来的。”
我笑了一下,他们竟然称印度为天竺,可以说是古趣盎然。那一带是
佛教的发源地,来自该处的僧人,自然更不会被怠慢。

可是怪的是,印度和尚,怎么会和红绫发生纠缠。 我问了一下,可是那三个僧人,一致现出了一种很是古怪的神情,欲
语又止。我最怕遇到说话吞吞吐吐的人,所以索性不再问,因为见到了红绫,
自然一切都可以明白。 一直走到寺院建群的后面,另有一个小院子,有几间僧舍,都是灯火
通明——现在的寺院中,即使是“青灯古佛”,那灯,自然也不会是油灯, 而是电灯了。
虽然灯火通明,但是却一样十分寂静,那三个僧人把我带进了院子之
后,向正中一间僧舍,指了一指,神色犹豫,不再向前,那意思是要我自己 过去看。
  我闷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向前去,伸手推开了门,里面灯光之强,出 乎我的意料之外,以致最初一秒钟,几乎甚么也看不到。
及至定了定神,眯着眼,这才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我看到的情景,绝不诡异甚至可以说,是一座寺庙之中的正常情形。 但是由于其中有我的女儿红绫在,所以又给我以十分怪异之感。
  室中一共有八个人,七个僧人和红绫。她们八个人都跌坐在蒲团之上, 室中除了灯光异乎寻常的明亮之外,别无其他陈设。
那八个人的位置是:七个僧人围成了一圈,把红绫围在当中。八个人
都用同一个坐姿,通常,老僧入定,就都是这种姿势。 而他们都一动不动,也一声不出。刚才那三个僧人说他们之间有争执,
我也看不出争执在何处。
  看清了情景之后,我一张口,就想叫红绫,可是还没有先出声来,就 陡然一惊,因为我已看清,其中至少有两个老僧人,我以前是见过的。
  而且,我脑中的记忆系统,立刻开始运作,首先想起的是几个平时绝 不会想起的地名:唐古刺山,腾格里湖,嘉都尔寺??
接着,一件过去的事,也就一起涌了上来——这件事,我记起在『生
死锁』这个故事之中,那个故事,和如今叙述的这个故事,有相当直接的关 系,因为陈长青这个人,是在那个故事之中“上山学道”去的。
  在那个故事之中,在嘉都尔寺里,我曾参加了经过修行的高僧,被尊 称为“活佛”的转世的奇事,生死的奥秘似解开非解开,一切全在朦朦胧胧 之间。陈长青就是为了要追求更深一层的了解,所以才毅然看破红尘的。
  那时,研究这个生命奥秘的一个神秘高人,被称为“天池上人”—— 如今我看到的那两个老僧人,就是天池上人的弟子,我曾在嘉都尔寺见过的!
由此可知,如今发生的事,也正是和陈长青大有关连的了! 这些和陈长青大有关连的人,又何以会和红绫起了“争执”?乍一看
来,僧室中的各人,都一动不动,大家都在打坐,似乎并没有甚么冲突,可 是我还未曾开口招呼,身体一阵劲风过处,那鹰已在我的身边掠过,直飞向
坐在众僧之中的红绫。
它一反惯例,并不是停在红绫的肩上,而是停到了她的头顶之上! 而就在这时,只见那七个僧人,也有了行动。
  (我实在不能够称那七个僧人是“僧人”,因为一来,他们的打扮,很 是怪异,身上所穿的似袈裟非袈裟,袒着一臂,有的肥胖无比,有的是瘦骨
嶙峋,造型奇特。二来,他们多半全是天池上人的弟子,虽然和佛门很有些
关系,但是不是传人,还很难说,可是由于他们自寺院来,又在寺院中挂单,

而且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用甚么别的称呼,所以就顺口称他们为“僧人”
——他们实际上和真正的僧人,有一定的区别,必须说明之。)先是我听到 了一阵“嗡嗡”之称,那种声调,一听就知道是诵经声,可是奇的是,那七 个人仍然端坐不动,也不见他们的口唇有任何动作。
  但是,那种诵经声,却渐渐响亮了起来,声音像是从七个人的身上每 一处地方发出来一样。我明知这七个僧人必然有点古怪,但一时之间,也看 不出甚么门道来,心想索性过一会,看他们有甚么花样,反正红绫就在近前, 有甚么意外,再出手也不迟。
  当时,我留意到了那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全身翎毛,起伏不止, 看来很是威猛。
  这时,那种发自七个僧人身体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听入耳中,起 了一种嗡嗡的共鸣,昏昏欲睡,似有很强的催眠力量。
我刚在想,这种“声音攻势”一定有古怪,就听得那鹰陡然怪叫了一
声。
鹰叫声刺耳之至,一下子把那种有规律的嗡嗡声,自中切开。 若然说,那种渐渐增加的声响,是一张网的话,那么,这一下鹰叫声,
就像是一柄利刃划过,一下子把网划了一个大口子。 听了那下鹰叫声,我为之精神一振,定睛看时,只见红绫仍然闭目跌
坐,似乎全然不知发生了甚么事。看她的情形,分明是在对付甚么事,而且, 集中精神在应付,懈怠不得。
鹰叫之后,诵经声略停一下,但是随即又响起,而且,那七个僧人也
不再是端坐不动,而是有了十分怪异的动作。 只见他们动作一致,左手下垂,在地上轻轻一按,全身连坐着的薄团,
便向右移了一移。 他们不断重覆同样的动作,不一会,便绕着红绫,绕了一个圈。 而那一个圈转下来,诵经声重又到了令人昏然欲睡的地步。我正想在
其时大喝一声,可是我才一提气,那鹰又是一声怪叫,再一次把声音打断。 那七个僧人,仍是重覆着那怪动作——其时,我已毫无疑问,可以肯
定,那七个僧人和红绫之间,确然是在起着某种“争执”,非但是争执,还 有可能是斗争。虽然他们都坐着,那七个僧人在打圈,也没有碰到红绫,但 是我相信,他们的精神力量,一定在激烈的交战。
  那七个僧人,既然是天池上人的弟子,那正是擅于运用精神力量的会 众。
  而天池上人的精神力量运用,早已到了可以随心所欲作“神游”的地 步,是他的弟子,一定差不了。
  红绫是不是也有这种本领,我不清楚,但照目前的情形来看,红绫她 以一对七,显然并未败下阵来。
而那七个僧人的诵经声,大有扰乱精神的作用,自然也是战术之一,
而那鹰却以怪叫声来破坏,使主人可以集中精神应付。 一想到这一点,我登时觉得眼前的情景,好看之极。只见那几个僧人,
越转越快,全身所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加快,可是他们的口唇,却依然一动 未动。
那鹰的怪叫声,也越来越密,而且全身翎毛,全都耸起,使它的身子
看来比平时大了许多。

  这时的情景,简直诡异之极,虽然除了声音惊人之外,好像并没有甚 么特别的动静,然而在感觉上,就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惨烈杀一般。
我虽然见多识广,但是眼前的情景,处处透着诡异,看看了也不免心
惊,只是一时之间,我也不知该如何去阻止这种“战斗”。 转眼之间,只见那七个僧人,越转越快,“已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了,
而他们所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是惊人,我虽然看出红绫并没有甚么,但是 我还是感到,应该出手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气纳丹田,正准备发出一下巨
鸣声,看看是不是能阻止这种情形。而也就在此际,就在震耳欲聋,令人心
烦意乱的诵经声,和一下又一下刺耳之至的鹰叫声中,我像是忽然听到了红 绫的声音。红绫的声音听来极其细微,但是偏偏在如此的环境之中,听来十 分清楚。我听得她在道:“爸,别急,等一会就完了。”
  我陡地一怔,一时之间,不能肯定我是真听到了红绫的声音,还是没 有听到。
  我这一忍气,缓缓呼吸着,却见红绫,突然长身而起,一声长笑,道: “我当你们有甚么本事,原来只是令人眼花缭乱。”
她说着,大喝了一声:“停!” 随着她那一喝,那几个正在转动的僧人,竟真的陡然停了下来,诵经
声也已停止。
只见他们七人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神情讶异莫名。 红绫笑道:“我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无礼相逼,我还是不知道。” 这时,那七个僧人之中的两个,已经看到了我,他们的记性居然不坏,
一见就认了出来,各自高叫了一声,七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这七个人,不但刚才坐着的时候,动作一致,站了起来之后,行动也
是十分整齐划一,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只当只有那两个人才认识我, 可是,一到了我的面前,七个人却一起和我头合十,像是我全认识他们一样。 红绫这时也叫道:“爸,这七个人虽然可恶,倒也有趣,他们心灵完全
相通,七人如同一人。” 听得红绫这样叫,我多少明白了一点情形,所以我也合十为礼,我先
开口:“天池上人好否?” 七人齐声道:“家师已轮回转世了。”
我不禁“啊”地一声,一时之间,不知该表示恭贺,还是该表示惋惜。
因为那是由死到生的过程,两者相结合,死应该表示惋惜,生应该恭贺,两 者加在一起,又该如何表示,那实在不是我这凡夫俗子,所能适从的。
  我只是“啊”了两声,同时,也明白他们是天池上人的门下,在精神、 意志、灵魂的研究方面,必有过人之处,多半是他们为了使精神力量更加强 烈,所以修行时,集中七个人的力量一起进行,久而久之,七个人便无形之 中,联成一体了。
所以,七人之中,虽然只有两个人见过我,认得我,但是他们心意一
相通,就变成七个人一起认识我了。 我在“啊”了两声之后,只见七人都面有焦急之色,忍不住想和我说
话,而此际,红绫又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笑指着红绫介绍:“这是我的女儿, 七位上师,多多指教。”
七人都露出讶异之极的神色来,七人问道:“她随何高人修行?修行多
少年了?何以她的精神力量这样坚强?她怎能克服我们的金刚摧心咒?”

  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却又并不混杂,这种情景,看起来很有 趣,可是听他们的话,听到后来,却并不有趣——那“金刚摧心咒”这样的 名称,听来还令人有点心惊肉跳。
  我略有不快:“她的事,你们不必理,她和你们,并无冤隙,何致于要 用甚么『金刚摧心咒』来对付她?”
  七人怔了一怔,一起道:“你误会了,那咒语不过能令人说实话,并无 别的害处。”
我仍然恼怒:“她要是不愿意对你们说甚么,你们何以要逼她?”
  那七人神情苦涩,一起向红绫望去,声音之中,带着委屈:“是她自己 说的,知道我们是在找长青师弟的。”
我呆了一呆,也向红绫望去,只见她向我眨了眨眼,容后再说。 我也就不再追问,只是道:“陈长青?”
七人一起点头,神情更是焦切,我深知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就道:“能
不能先别急,好好地从头说起,究神是怎么一回事?” 红绫在一旁,也道:“我早就对他们这样说了,他们偏不听,出家人心
急得要死,想自己有点本领,就想逼人,真过份。” 红绫这时,教训起人来,像是她的本行一样,我知道眼前这七人,是
天池上人的弟子,在精神领域上,必有过人的修行,可以说归于“高人”一
类,红绫却毫不容情地教训他们,未免太过份,正待出声阻止,却又见那七 人,个个面有惭色,低下头去。
等到红绫说完,他们才道:“是??是!我们??因为和师父的再生有
关,所以一时情急,请原谅。” 红绫笑了起来:“不管你们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爸来了,一切和我
爸说吧,要是能帮你们,我和我爸,一定不会袖手。” 七人大是感激——我早就说,称他们为“僧人”并不妥当,果然他们
否认自己是出家人,他们的身分很特别,没有一个固定的名称,他们是精神
和灵魂学者,但又进行轮回再生,有前世今生,实在复杂得很。 我在这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向门外看去,只见带我进寺来
的那三个僧人,在院子外探头探脑,我忙大声道:“没事了,只是要暂借宝 刹,商量一些事,你们自去休息吧。”
那三个僧人连声答应,退了出去。
  我望向那七个人,看他们有不知如何说起才好的神情,就先问道:“陈 长青怎么了?”
  那七人互望着,神情仍然为难,我道:“或者,事情从陈长青说起—— 从何说起,你们自己决定好了。”
此言显然甚合他们心意,七人一起点头。



第九章 转世高人




  他们又互望了片刻,我注意到了他们在商议问题之际,不必交头接耳, 只是交换眼色即可,红绫所说他们心意相通,显然不假。
  
  于是,他们就开始说话——他们说话的方式,相当特别,我就不细述 了,我只是记述他们所说的内容。
他们一开口,第一句话是:“先师圆寂,归位,是一年之前的事。”
  他们又称“圆寂”,又称“归位”这正表示了他们复杂的身分,事实上, 天池上人正是这样的一种人,身分比高僧,智者还要特别,已勘破了生死奥 秘,自成一家,得人崇敬,那境界,比诸单纯的宗教,又高了一层。
他们又道:“这一世生命结束,下一世生命开始,那是生命的延续。” 我点了点头,但是补充了一句:“那是你们专注研究的一种生命方式。”
  生命的方式有许多种——即使是地球人的生命方式,也有许多种,刚 才他们所说的“转世方式”,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种而已。
可是七人对我所说,显然大大不同意。 我不等他们开口,就道:“好,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你们且说下去。”
七人沉默了片刻,并无异议。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才开了口。 接着,他们就叙述一些发生的事——他们仍然是你一言我一语,那些
过程,我都略去了,不然,占了许多篇幅,却接触不到故事的中心,实在是 浪费作书人和看书人的生命,无聊得很。
那人一开口就道:家师功德完满,此生一切都已完成,自然要转世再
生——“我很用心地听着,我知道他们信奉的轮回、再生等等,和佛教的理 论,极其近似,而且更接近喇嘛教。当年我见到天池上人他们,就是由一个 名叫”五散“的喇嘛转世发生了问题而起的。那位五散喇嘛,是一个得道高 僧,可是在转世的过程之中,发生了由于不能控制的差错,后果,他的新生
命,是一个生活在一个小岛上的小女孩。这种情形,堪称黑色喜剧,连喇嘛
教也束手无策,于是求助天池上人,替五散喇嘛换一个身子。这其间的过程, 奇妙无比,所以令得陈长青入了迷,不舍得离开,要跟他们去”学道“了。 那七人续道:“但是在??这之前,师父却做了一件令人感到极度意外之事
——”一说到这里,七人都有悻悻的神情,令我感到那件事一定严重之至。 可是他们一说了出来,我不禁感到好笑,他们道:“师父竟然收了一个外人
为徒。”
  我知道他们口中的“外人”,一定是指陈长青。在某种程度而言,陈长 青确是“外人”因为天池上人的弟子,跟随乃师,大有年资,有的甚至是转 世而来的,陈长青突然加入,当然在原来弟子的心目中,成了外人。
看来,他们对于这个“外人”,不表欢迎——这是必然的事,这样神秘
的团体,一定有排他性,何况陈长青这个外人“外”得十分彻底,连语言、 文化习惯,都与之不同,我真怀疑陈长青是不是能在三五年之间,学会他们 的语言。
果然,七人又愤然道:“他甚至连我们的话也不会说。” 我沉声道:“这也没有甚么不对,只表示你们的修为不精,对你们的师
父来说,只要是人,就没有分别,而且,语言更是『皮相』,你们的修为, 讲究的是心灵相通,互相沟通之际,早已超越了语言的束缚。我相信陈长青 和令师之间,绝无沟通的隔阂,而你们却还在斤斤计较,这不是可笑得很 吗?”
我据理为陈长青争辩,而且毫不客气地责怪他们,由于所据之理,全
是他们修行的宗旨,所以说得他们哑口无言,个个面有惭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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