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



我又道:“何况陈长青诚心学道,只怕进展大在你们之上,是不是?” 七人倒也坦诚:“是,师父说,他天资聪敏,一说就明,一年修行,直
可抵我们一生。

  我不禁暗自咋舌,因为我绝未想到,陈长青在这方面,竟然还有这样 的慧根。我道:”令师既然如此说,你们自然不应该排挤他了。”
  七人齐道:“我们没有排挤他,他和师父同修,我们都很尊敬他,直到 师父要转世,这才出了问题。”
  我大是好奇,这些年来,陈长青音讯全无,我们曾设想过许多他的处 境,都不得要领,却未曾想到他会和世外高人在一起静修。
可是,静修又修出了甚么问题来了呢? 我思绪相当紊乱,一面想,一面又顺口问了一句:“一直在寺庙之中?”
七人道:“不,不知在甚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师父则经常神游回来,
给我们教诲,他究竟身在何处,我们上下,无人得知。” 我更是大奇,再问了一句:“请问,七位在令师座下,地位如何?” 那七人此时大有傲色:“我们七位一体,是师父的首徒,逾千弟子,当
师父不在,均听我们的号令。” 我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地位,我并无怀疑,当年我就曾见过他们在
天池上人座前侍奉。而根据这情形看,陈长青一加入,就取代了他们“首徒” 的地位,难怪他们大有不平之意了。
我示意他们说下去,七人道:“最后一次,师父神游归来,告诉我们说,
他即将转世,我们听了,自然不免大是焦急,这——”他们当时,一定真的 十分焦急,因为这时说来,仍然情见乎辞,很是紧张。
  我不等他们说完,就一挥手,冷冷地道:“师父要转世,乃是好事,何 以焦急?”
七人道:“这——”他们了一个字之后,却又没有再说下去。
  我这时闷哼了一声,逼他们往下说。七人吱唔了片刻,才道:“这其中, 牵涉的问题太多太大,师父是一派宗主,弟子逾千,统领九大寺院,信徒十 万,他一个人身上的责任太重,不次于喇嘛教的达赖,班禅和羯磨。”
  他们口中的那三个名字,是喇嘛教中的三大活佛,他们举这三个活佛 做例子,很生动地说明了他们的焦急,是为了甚么。天池上人不但一身系着 重大的责任,而且,也关系着巨大的财富。
这九大寺院之中,究竟有多少财富,只怕没有人说得明白,而掌管统
领上千弟子,过万信徒,又是一项稀世的权力。 说得明白点,这七人是担心他们的师父死了之后,这巨大的财和势,
统属权归于谁! 照说,这是不成问题的,因为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甚么继承权的问题
——天池上人死了,天池上人转世再生,一切全是他的,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可是,其中的问题,却绝不简单,而是复杂无比。第一,从这一生到 下一生之间,有一个时间空档,这个时间空档,从一天到十年不到,甚至于 更久的。
于是就产生了问题之一:在时间空档之中,谁替代这一派之主的位置? 第二,在去世之前,去世者必然会对转世的情形,作出安排,说出暗
示,到哪里去找转世者,如何确认转世者,要派谁去担当这样的重任等等,

这里,又产生了问题二三四五六七——一切都关系者一派之主的地位和首徒 的地位,自然关系重大。
我想到这里,不禁感叹:他们这些人,对于生命奥秘了解透彻,对于
这些世俗的财富和权力,应该是当作黄土的了,却不料是那么重视。 想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情不能自已,所以在我的逼问之下,
他们说起焦急的理由,才会如此吱唔。 这一来,自然使我产生对他们的鄙视,我冷冷地道:“明白了,是为了
地位和权力之争。”
七人急忙分辩:“是为维护师父,使他的转世,能顺利完成。” 我挥了挥手,不想和他们争:“令师怎么安排呢?” 七人吸了一口气:“师父说了日期,并且要我们在之前赶到他法体所在
之处,听他继续吩咐。我们几乎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启程,日夜兼行——” 说到这里,七人都有悲愤之色,略停了一停。
我看出了“苗头”:“你们竟能在期前赶到?” 七人的神情更是复杂,他们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说
着:“师父告诉我们,他的法体,在一处高峰之上,那高峰人迹罕至,他是 和陈长青在一起,当时我们一听,就觉得不妙——”他们在说到“不妙”之
际,又顿了一顿,其理由当然和上次说到“焦急”时一样——他们不想师父
在临死之际,只有陈长青一人在旁。 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形,那么,他们师父临终时的吩附,转世的线索,
一切就只有陈长青一个人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大大不利。
  七人停了一会:“那山峰离我们当时所在之处很远,而且,路途险阻, 我们知道这一点,所以尽了一切努力,不顾一切地赶路,但在最后,上山峰 之际,还是被一场大风雪阻住了去路,我们感到师父已快转世,五内如焚, 顶着风雪上山,等到赶到师父栖身的山洞时,还是??还是??迟了。”
  七人说到此处,神情懊丧莫名,那几个年老的,脸上的皱纹,一下子 多了起来,堆在一起,看来可怕之至。
七人长叹数声,又道:“师父一直在运大神通等我们,离他本来去世之
时,已过了??几个小时,陈长青在一旁护法,这类延续去世的神通,施展 者和护法者,都必须付出极大的心神,尤其是——”他们说到这里,忽然停 了一停。
  我听得暗暗心惊,常言道:“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这硬 要延迟死亡时间一事,听来有些匪夷所思。要死的人,总是要死,力在运用
这种神通之际,损害再大,也还是个死,倒是那个护法者,作为和死神搏斗 的勇士,损害可能更大。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把他们的话,接了上去:“尤 其是那个护法者伤害更大,是不是?”
  七人再长叹:“对两人都有损害,对护法者言,损害是在此生,对行法 人言,损害是在来生。”
我有点不明白:“来生?” 七人道:“是,转世之后,本来以师父的神通,出世就能言,知道前生
的一切,但由于耗费了心神,要迟三年,神智才能复原。” 我道:“那也没有甚么。”
七人神色凝重:“没有甚么?关系极之重大。”
我略想了一想,那七人又道:“出世能言,立刻能令人知道他是高人转

世,一切自然皆受特别照顾,若等三年之后才开口。那三年之中,和普通婴 儿无异,遭受的劫难的可能,自也极大。”
经他们这样一说,我明白了。
  一个婴儿,一出生就能言,自然灵异之至,他必然立刻就被奉为圣婴, 当然也能把劫难减低到最少的程度。
  但到了三岁才能说话,非但不希罕,更有被认为是小孩子的胡说八道, 而且,三岁之前,夭折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
由此可知,天池上人为了等他七个首徒,所作的牺牲,大得可以。
那么,护法者又如何呢?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可是他们七人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沉
默了半晌,才自顾自说下去。 他们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师父已尽了全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我打断他们的话题:“护法者,陈长青,怎么样了?”
  他们仍然不答:“我们来到了师父的面前,只见师父此生,已经油尽橙 枯,他看到了我们,长叹一声,显然是怪我们到得迟了,我们也不及解释, 叫了一声师父,就等师父的吩咐——”我再次打断他们的话题:“陈长青怎 么了?”
七人中的一个,陡然发起怒来,高声道:“你听我们先说好不好?”
  我也陡然大怒,红绫忙道:“爸,这几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清不楚, 不然,我也不会和他们争起来。”
我冲那个向我吼叫的人,也厉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对
你们师父的再生,是人是狗,都没有兴趣,凭甚么要听你们的?” 七人一听,个个面色大变,我向红绫一挥手:“我们走,别理他们。” 那鹰最知趣,一声长鸣,已展翅向外飞了出去。 七人又忙叫道:“且慢,陈长青怎么了,听下去就会知道,你太焦急了。”
  我冷笑一声,仍指着那人:“你最好说话注意一下态度,你们师父都对 我客客气气,你是甚么东西!”
那人涨红了脸,不再出声,我道:“好,说吧。”
  七人叹了几口气,神情颇是愤然,但是他们显然有求于我,所以不敢 发作。
他们继续道:“我们等候师父的吩咐——这临终的嘱咐,极其重要,得
到了嘱咐之后,我们要立刻出发去找师父的转世再生者,一刻也不容延误。 可是??可是我们毕竟到得太迟了,师父想说话,肉身已无能为力,而他的 灵体,又处于转世的重要关头,也不能向我们表示甚么,他只是极艰难地, 向陈长青指了一指,就嗌了气,灵体也投向他方了。”
  我可以感到他们的失望:“这也许是定数,令师最后那一指——”七人 道:“我们自然明白师父的意思是说,有甚么话,都对陈长青说了,所以我 们一看到师父指向他的手,垂了下来,就一起向他看去——”我闷哼了一声: “进山洞之后,直到这时,你们才看他一眼?“
  七人再叹了一声:“我们赶到,师父也只剩最后一口气,自然甚么也顾 不得了。”
我没有再说甚么,示意他们再说下去。 他们道:“一看之下,我们才大吃一惊,只见陈长青他??他??简直
不成人形,变得又乾又瘦又老,靠着山洞坐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失声道:“他何以会如此?” 七人道:“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师父拖延死期,他在旁护
法,心力交瘁,这才??在一日之内,老了几十年??以致他的生命??”
  他们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说下去:“当我们看到这种情形时, 都焦急无比,可是他的脸上,却有着笑容,而且笑得十分高兴,一点也不像 是一快死的人!我的意思是,一般人总以为死亡痛苦,但我们一直视死亡是 一种解脱,他一定是在那一刹间,真正感到了解脱的喜悦,所以才会现出这
样的答容来。这一次,我没有打断他们的话题,也没有催他们长话短说,因
为在听了这样的叙述之后,我心绪极乱,如果我不是知道陈长青如今身在困 境,我也一样会为了他能得到解脱而高兴。陈长青在那时,会由衷地笑,自 然是由于他以为自己可得到解脱之故——那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信仰,一旦达 到目的,自然高兴。当时,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不知道在一个生命阶
段结束之后,又会陷入一个新的困境之中。所以,当时他的心境,充满了喜
悦之情,这是他泛现笑容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后来的遭遇,也更 令人觉得可悲。那七人的神情,渐渐激动:“我们连声追问他,师父告诉了 他甚么,他看来也很想把师父临终的话转告我们,可是,却??也来不及了。” 七人说到此处,一起长叹:“师父临去之前,还曾伸手向他指了一指,
他却说走就走,那个笑容还在他的脸上,他就没有了气息。”
  虽然我们早已推断,陈长青如今已“不是人”,但是确确实实,听到了 他的死讯,想起和他的多年交往,仍不免有点黯然神伤。
七人的声音,听来高亢:“这一来,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表现出了真正的惶急,这种焦虑,如果是他们在一看到长青没有 了气息之后就产生的,那么现在,只更有增加了许多倍。
我思绪虽乱,但究竟事情和我没有切身的关系,所以比较镇定。 我道:“我不明白,令师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洞悉生命奥秘,能知过
去未来,难道连自己转世之后的情形,也不能早一些告知你们吗?”
七人苦笑:“你说的那些,我们大都能,只是除了其中一样。” 我追问:“哪一样?” 七人一面说,一面摇头:“未来——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 我怔了一怔:“那是说,他不知道自己转世之后,是甚么样的情形?”
  七人道:“也不能全这样说,像师父那样,或是喇嘛教的活,都很致力 于探索、推算自己的来生,也就是转世之后的情形,可是,却都无法得到一 个清楚的结果。”
我反问:“甚么叫作『清楚的结果』?” 他们道:“就是无法知道详细的,清清楚楚的一切经过,而且是一种蒙
胧的,可能发生的情形。所以,当事人又只能留给他人一些暗示的语句,还 要靠他人的领悟和搜寻,才能确认转世。”
我听得十分紧张——这是我所听到过的有关转世这种神秘奇妙行为的
最具体的说明了! 七人又补充道:“即使是喇嘛教的活佛,也无例外,情形都一样,在转
世的过程之中,会有一些事,不可测,不能控制,也无法预知。所以,唯一 的线索,就是当事人临终的暗示——没有了这种暗示,简直就无法找到转世
者,因为当事人在未到最后的一刻,也不能清楚地知道转世后的情形。”
他们再一次强调“不能清楚地知道”,我大是感叹:“是啊,要是自己

能控制,当年九散喇嘛也不会变成小岛上的一个土女了。” 七人之中,有两个当日是曾参与其事的,闻言连连点头,我又道:“你
们的师父,把暗示说给了陈长青听,可是陈长青未等转述给你们,就去世了。
七人大点其头:“我们立即想和陈长青通灵,可是感应到的??却奇特之 至??”
  七人的言语,又有点吱唔,而且神情愤然,我沉声道:“若能和他通灵, 他一定会告诉你们。”
七人各自长嗟短叹:“奇的是,陈长青的灵体,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我
们先是感到他惊讶之至,这种惊讶,就没有理由——”我打断了他们的话题: “人才死,离开了身体,灵魂自然难免在??新环境,感到惊讶,何奇之有?”


第十章 灵体独处




  那七人望定了我,个个摇头:“陈长青入门之后,修为精进,要不然师 父也不会把他带在身边,他早已能神游通灵了。”
虽然他们的话,听来很是惊世骇俗,但是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们话中
的意思。他们是说,陈长青的灵魂,早就能随意和身体分离,对他来说,灵 体独处,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所以没有理由感到惊讶。
一明白了这一点,我立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何以他们会感到陈长青
有异常的反应?似乎其间有一个关键在,而这个关键又是甚么呢? 我望向那七人,他们也望着我,显然,我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我有了一个假设的答案,这答案很令人吃惊,是以我一想到,就不由
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在同时,他们七人,也有同样的动作。 这使我知道,我们都设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问:“是不是在还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和没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
完全不一样?”
 “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指的当然是他们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 达到的一种境界,例如“神游”,就是灵魂离开身体的一种行为,那七人说, 陈长青早已有了这种能力。
在那种情形下,灵魂离体之后,可以回来,而且也一定回身体去,因
为生命还在,身体还在,有生命的身体,还有活动能力。 可是,“没有生命时的灵魂离体”,可大不相同了。其时,生命结束,
死了,身体不能再活动,灵魂离开了这个身体之后,和这个身体已经不再有 联系,回不去了。
所以,现象虽然同样是“灵魂离开”,但是却有着不相同之处。
  我的假设是,正由于这种不同,所以陈长青在死了之后,他的灵魂, 有了崭新的感觉,而就是这种新的感觉,使他吃惊。
  七人显然明白我的问题,他们道:“我们也是这样想,可是这个问题, 我们没有答案。

我立即道:“为甚么?你们还不能——”七人道:“我们当然能,但是

我们没有死,所以不知道死亡之后的情形如何。” 我“啊”地一声:“死了之后的情形如何,应该问死了的人,例如陈长
青。”
  七人道:“是的,但当时,我们心中极乱,急于想知道和师父转世有关 的暗示,所以并没有去深究何以陈长青的反应这样??怪。”
我道:“他除了吃惊之外,还有甚么反应?” 七人苦笑,神情愤然:“我们一感觉到他,自然集中精神,问他师父有
甚么遗言,可是他却像是处于极度的慌乱之中,先是不断惊讶,接着就叫:
为甚么会这样?为甚么一定是这样?在他的叫声之中,他好像正在用尽力 量,在挣扎,在对抗——”他们说着和陈长青灵魂沟通的情形,我越听越奇。 我并不是没有和灵魂有过接触,但是却并没有这样的经验,在很多的 情形之下,人的生命形式,一旦成为只有灵魂的存在之后,似乎都很安于这
种转变,何以陈长青竟会有那样异常的反应?
  七人又道:“他的反应,激烈无比。我们猜想,他正遭遇到了极常的变 故,可是我们却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老实说,那时我们其实并不关 心他的遭遇,只是急于想在他那里,问出师父最后的暗示来。可是他??他 一直处于??狂乱的状态之中,我们一再追问,得到的除了是他的狂吼乱叫
之外,甚么也没有。”
  我要很用力,才能把自己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控制在不致于失态的 情况之下——陈长青一定是遇到了甚么极不寻常的事,才会这样子的。
七人神情沮丧:“我们一再追问,可是感到陈长青的呼叫声在渐渐远
去,终于,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络。自此之后,我们用尽了方法,集中了近百 名已有通灵之能的同门,一再努力,可是也无法再和他联络。”
  我默然,因为我知道,人的“通灵之能”毕竟有限。人和灵魂之间的 沟通,主动权似乎一直操在灵魂之手,也就是说,灵魂要主动和人联络容易, 人要主动和灵魂联络,就十分困难。
  那七人口中所说的“近百同门”,我相信是人类之中,最具通灵能力的 一群了。若是连他们也没有办法,那么,世上便没有别人可以有办法了。
我望着他们:“你们不能放弃,总要想办法的。” 七人道:“是,各种各样的方法都用了,最后,有人想到,通常灵体存
在的空间虽广,但是对于故居——原来常去的所在,会有一种特殊的留恋,
我们探听到陈长青的故居是在这里——”他们说到这里,红绫接上道:“我 就是在那巨宅的附近遇到他们,他们正鬼头鬼脑,不知想干甚么。”
  红绫一看到那七人,有点鬼头鬼脑,她立刻想到了事情会和陈长青有 关,现身用言语一挑引,七人正急于想和陈长青联络,自然一下子就对上了 嘴。
  红绫和那七人,在陈长青的巨宅附近相遇,红绫知道他们是为了找陈 长青而来,她就略透露了一些最近曾和陈长青联络的经过,七人自然不肯放
过她,红绫就要他们带她到他们投宿的寺庙去——这其间的经过,相当曲折 有趣,但一来,和整体故事的关系不算太大。二则,其中还有一层障碍,现 阶段,不适宜说出来,那和另外一些事有关,所以我就略而不述了。
  当然,日后如果记述到了那“另外一些事”的时候,我是会补叙出来 的。
到了寺院之后,七人看出红绫不是普通人,就想集中七人的精神力量,

逼红绫把一切经过都说出来。红绫一方面从容应付,一方面派那鹰来通知我。 等我赶到时,他们正在争执,那七人显然无奈红绫何,而后来发生的事,我 也都参与了。
  那七人把经过说完,不免有点悻然地望了红绫几眼,红绫笑嘻嘻地, 假装看不见。
他们又向我求助:“实在师父转世之事,关系太大,要请阁下帮忙。” 我怪道:“各位放心,能出力,我定尽力,问题是,我现在,也一样在
找陈长青,我判断他的灵体,正处于一个对他来说,十分可怕的困境之中,
他曾透露了极少的情形——”我把陈长青所说的,除非有人肯死,用没有了 身体的灵体形式去和他沟通,才能给他帮助等情形说了,也说了陈长青突然 和温宝裕联络的经过。
  七人听得很是用心,等我说完,他们神情愤然:“就算他身在困境,也 不应该不把师父的遗命告诉我们。”
  我替陈长青说话:“是不是把全部的遗言说出来,对他来说,并无损失, 他如今不和你们联络,一定有难言的苦衷。”
  七人着急道:“他要是一直不和我们联络,我们就一直无法知道师父转 世后的下落了??”
这对他们来说,自然重要之至,所以我想了一想:“我们还是各自努力
去和他联络,到有了结果,再互通消息。” 七人沉声道:“我们想的不错,他回故居去了,我们要到他的故居去找
他。”
  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以说并不过份。而且,由他们出马,成功联 络上陈长青的机会可能相当高。我道:“我可以代现在的屋主答应,但有一 点,我必须提醒各位,我深知陈长青的脾性,如是你们对他存有敌意,只怕 不会成功。”
七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他护师有功,我们只是求他便是。” 他们既然答应了,透过他们的力量去找陈长青,未尝不是办法。 我、红绫和那七人一起离开了寺庙,三个庙僧走了出来,不住地表示
虽然同在佛门,但是派别不同,言下之意,是要那七人最好再也不要前来打 扰了。
我心中暗想,这些寺僧,比俗人更俗,那七人的修为,在他们百倍之
上,若他们有心学佛,随便讨教些,便受益匪浅了。但如今的寺僧,着眼处 何尝有半分在佛学,真是可叹。
  我们到达陈长青巨宅时,正是天色将明时分,我以为一定会把温宝裕 和蓝丝吵醒,谁知两人在大厅等候,一见了我们,温宝裕便哈哈大笑:“蓝 丝说有远客来,果然,果然。”
  那七人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蓝丝,显然是他们发现了蓝丝有异于常人 之处。
  看了半晌,他们才叹:“我们算是长了见识了,真是天下之大,天外有 天,有的是能人,师父以前常说我们是井底之蛙,看来一点不假。”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指了指蓝丝,又指了指红绫,神情极是感叹。 我道:“你们也不必太自谦了,说你们是世外高人,也没有人会反对。”
那七人仍是感叹不已,蓝丝问:“你们可有甚么特别的方法和陈长青联
络?”

  七人苦笑:“陈长青必然早已知道我们在找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 只好不断用诚意打动他,希望他和我们联络。”
我明知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听得这样说,我大是同情,所以我大声道:
“不论如何,陈长青总应该先把令师的下落说出来,他这人,是有点颠三倒 四,不分轻重——”我们这样说着,突然之间,就像是在我们的脑门子之上, 传来了轰然巨响,当那种声响发生之际,还像是有手指在我脑门上敲凿,我 听到的声响是有人在骂我:“你行事才颠三倒四,不分轻重。

  那种感觉,突然异特之至,我一方面大吃了一惊,一方面却又大喜, 我大叫了起来:”陈长青,老小子,你做鬼也还不安份??”
  我一叫,人人都向我望来,我紧张得双手握住了拳,像是这样子,陈 长青就不会溜走一样。
陈长青的声音,又在我脑中轰然响起,他可能极其激动,因为那感觉
正如他对着我的耳朵在大吼大叫,简直有震耳欲聋之感。 他在叫:“你甚么都不懂。” 我也叫:“正因为我不懂,才要请教。”
  我在说的时候,那七人神情焦急,人人都想用口,但被我作手势止住, 他们又立时围成了一团,坐了下来。我知道,他们正争取和陈长青直接联络。
  陈长青的声音轰然:“你不懂,这七个饭桶更不懂——”,他略停了一 停,再说了一句令我极愕然的话:“我自己也不懂。”
我闷哼了一声:“你少弄玄虚了。”
  这一次,我还没有再听到陈长青的声音,却听得一下怪叫,是那七人 齐音发出来的,接着,七人一起跳了起来,神情难看之至,有两个竟至于面 肉抽搐,他们仍在齐声叫:“你胡说,不信!绝无此事,我们不信,你胡说!” 那显然是陈长青刚才对他们说了些甚么,才令得他们有这种反应的。
  陈长青的“说话”,只是一种直接影响人的脑部的能量,和普通“人” 的说话,先由声波影响耳鼓,再传达讯息到脑部去,大不相同。
所以,刚才我是觉得脑中轰然作响,陈长青的声音听来“震耳欲聋”,
但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感觉,旁人是甚么也听不到的。 而刚才,陈长青对那七人说了些甚么,我自然也无法知道。 只是从七人的反应来看,可想而知,陈长青的话,一定重要之至。 而那七人刹时之间,个个涨红了脸,双目怒睁,看那神情,就如同要
和人拼命一样。
他们仍在大声叫:“不信,你胡说,哪有这等事!” 他们七人,本来七位一体,心意一致,可是此际,他们一定是慌乱过
甚,所以竟出现了七人各骂各的情形。在看惯了他们言行一致之后,反倒觉 得怪异莫名。
忽然之间,他们七人又一起叫道:“你别走,等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接着,他们又叫:“这就算说清楚了?” 在这两句话之间,可以想像陈长青必然是说了一句:“我已说得够清楚
了”之类的话。 接着,七人各自伸手入怀,各取了一件东西在手,有的是一个铜铃,
有的是一根木杵,有的是一只贝壳,有的是一面小锣,还有的是不知名的东
西,一取在手,每一样东西,都有怪异的声响发出。

  而他们七个人,也一起跳动了起来,步伐之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再加上他们手中的法器所发出的声音,一时之间,犹如天下大乱。
看他们的情形,分明是在“作法”对付陈长青。
我正想大喝,一旁的蓝丝冷冷地道:“由得他们去,没有用的。” 在各种法器的怪声大作之中,蓝丝的语声,显得十分柔和,但是却很
是清楚,就连那七人也可以听得到,因为他们的动作,曾有极短暂的停顿。 这时,我和温宝裕齐声道:“别理他们,我们是我们。别理他们。”
刚才的情形分明是,陈长青对那七人说了些甚么,而那七人不信,那
七人在不信之后,发了凶性,竟然作起法来。我估计他们所作的法,多半是 甚么召魂降灵大法,想要陈长青继续和他们联络,或是有更进一步对陈长青 不利的行为,在这种情形下,陈长青可能一怒而去,所以我和温宝裕,才赶 紧作声明。
这时,大堂之中,乱成了一团,我再也没有听到陈长青的声音。
我和温宝裕好几次想要出声喝止那七人,却每次都被蓝丝止住。 那七人闹了足有十来分钟,不但怪声大作,而且到了后来,他们团团
乱转,人影晃动,叫人眼花了乱,心中烦躁无比。 总算好不容易,等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法器声也没有那么聒耳,只
见他们的神情,沮丧之至,突然间各自发出了一下近乎绝望的叫声,就静了
下来。
这一静下来,个个都呆如木鸡,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是天池上人门下的看家本领,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可以几天
几夜维持下去,正想喝问他们又是在捣甚么鬼,蓝丝道:“由得他们——我 们之中,谁还能听到陈长青的话?“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蓝丝顿足:“太可恶了,他们这一吵,把陈先生吵得逃走了!” 我正想说,陈长青才不会“逃走”,忽然看到蓝丝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立时会意,知道他是故意如此说,是想把陈长青激出来——陈长青为人, 最不肯认输,说他“逃走”,他就会跳出来。
  于是我推波动澜:“是啊,看他们作法,要是把他的灵魂拘禁起来,那 可糟糕,自然要逃走了。”
我这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了陈长青的笑声——和他生前爱作的京戏老
生的笑声一样,”哇哈”,“哇哈”,接连三声。 我刚在心中好笑,心想陈长青果然被我激出来了,可是立即感到事情
大大不妙,因为这三下笑声,听来一下比一下远,到了最后一声,余音,竟 像是已到了好几里之处。
  我们几个人,同时听到了笑声,也感到了陈长青正在远去,所以齐声 叫:“别走,回来!”
我还加了一句:“有话好说。”
可是等到笑声消失,寂然无声,再也没有反应。 我等了一会,再去看那七人时,只是他们已有了缓慢的动作。七个人
不但个个面如土色,而且满头满脸,都是汗珠,神情沮丧之至。 我大声问:“陈长青对你们说了甚么?”
七人一听,同时摇头,在他们摇头的时候,汗珠竟然四下开去。
这种情形,可见他们心中的悲苦、失望,真是到了极致,绝不是假装

出来的。 我看到这种情形,也不忍心再问甚么。那七人齐齐哀叹一声,一副六
神无主的样子,真有点如丧家之犬一般。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陈长青向来不说谎话,他说的话,再不可信,也 必然是事实。”
  这句话一出口,那七人的身子,更是剧烈地发起抖来,抖得异乎寻常, 连骨头也在发出声响。
我忍不住大声喝:“陈长青究竟对你们说了些甚么?”
  这一喝,令那七个人,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又如木头人一样。接着, 他们就脸色灰败,一起摇了摇头,齐声道:“我们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自 然也不会向任何人覆述他的话。”
  他们一再强调“他的话”不足信,可是“他的话”却又显然令他们震 惊之极。
  而他们这种吞吞吐吐的态度,也令人讨厌,所以我先是冷笑了几声, 温宝裕明白我的心意,接着就道:“你们请吧。”
  那七人想不到会立刻有人逐客,呆了一呆,温宝裕又对我道:“想知道 甚么我们直接找陈长青谈。”
我点头:“是啊,我们和他的交情不同,省得听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吞吞
吐吐。”
  那七人也并不受激,一起向外走去,到了门口,才道:“陈长青心怀阴 谋,胡言乱语,我们还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是你们可以转告他,他的任何 阴谋,必然不能得逞,必然!”
我一声长笑:“他人都死了,还会有甚么阴谋!我在说这话的时候,理
直气壮之至。但是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对他们来说,”人 死了“并不代表一了百了,他们相信转世,相信生命的形式,从生到死,又 再从死到生。在他们的概念之中,生命是永恒的延续,”死亡“只不过是暂 时的休息。在这样的概念之下,我的话,自然不能成立——陈长青若是有甚
么阴谋,他人死了,照样可以展开。温宝裕在这时,大声道:“老陈,这么
个人在这里含血喷??你,你不站出来为自己辩白?” 他本来当然想说“含血喷人”,但一想到陈长青现在已不是人,所以才
改了口,听来很是蹩扭。
那七人却也道:“是啊,出来辩白啊。” 但是等到各人的语声静了下来之后,却是人人都大有失望的神情——
没有陈长青的回应。 我知道,陈长青不会再和那七人联络的了,还是趁早把他们打发走的
好。



第十一章 死不如生




我向温宝裕使了一个眼色,温宝裕道:“各位请啊。” 那七人神色阴晴不定,忽然道:“能不能容我们再设法——召他前

来?”
蓝丝冷冷地道:“你们并没有这个能力,何必白浪费时间。” 七人一下又涨红了脸:“我们——”蓝丝接着道:“对别的鬼魂,你们
的法子有用,但是对陈长青,没有用——刚才你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七人还是一副不服气的神情:“我们是师兄弟,同门之间,心灵相通,
是寻常事。” 蓝丝冷笑:“既然如此,何必你们一再找他不着?”
七人提高了声音:“他刚才胡言乱语,必非出自本心,他有可能正受不
知甚么力量控制,身不由主,所以言行才大悖常情。” 我虽然站在陈长青这一边,但这时,对于那七人说的话,却也表示同
意。因为陈长青明明身在困境,却又一再拒绝我们的帮助,甚至不愿和我们 接触,这和他的为人,很是不合,这就是七人所说的“有悖常情”那样,他
也真的有可能是受了甚么力量的控制,身不由己。
  我还未曾表示我的同意,只听得蓝丝又冷冷地道:“你们所谓『常情』, 只是你们所理解的情形,他现在的情形如何,你们能了解吗?”
  蓝丝语音清脆动听,可是她的话,却是咄咄逼人,词锋很是锐利,那 七人被蓝丝问得答不上来,过了一会,才道:“他肉体丧失,灵体独存,这
种情形,我们——”蓝丝不等他们说完,就抢着道:“这种情形,你们不知
道——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只有处在那种情形中的灵体自己才知道。” 那七人对蓝丝的说法,也不能不承认,他们抱怨道:“可是他又不告诉
我们他的情形,说了,我们自然明白。”
蓝丝道:“事情和你们无关,他为甚么要告诉你们??” 那七人和蓝丝的对话,一直是蓝丝占着上风,七人只有忙着应对的份
儿,直到这句话,他们才感到可以反驳蓝丝了,是以七人疾声道:“怎能说 和我们无关?和我们师父有关,就是和我们有大大的关系。”
我听到这里,心中就笑:这七人上当了。
果然,蓝丝立即问:“他是他,令师是令师,又有甚么关系了?” 那七人也疾声道:“他竟说师父他——”七人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
—他们已发觉自己说溜了嘴,神情不免有点尴尬。 蓝丝俏声追问:“他说令师怎么了?” 七人齐齐顿足,蓝丝道:“你们连他说了甚么都不肯讲,还想他再和你
们说甚么?” 七人却现出很是悲愤的神情,终于冷不住爆发了出来:“他??他竟然
在胡说师父??胡说师父没有转世,再也不会转世!” 一听得七人这样说,我心中陡然一动,因为这种情形,在我和白素分
析陈长青的处境时,曾在我们的设想之中出现过。 稍有不同的是,我们的设想是:“陈长青不要轮回转世”,而七人所说
的是“不会再转世”,其中的区别,显而易见。
我忙问:“你们听清楚了,是『不会再转世』,还是令师『不要有转世』?” 七人的神情更是悲愤:“他胡说??说师父不要转世,叫我们别白费心
机去寻找了,真是岂有此理,荒唐透顶,怎会有这种事?” 我一听得他们如此说,脑中便不禁“嗡”地一阵响,我的推测,得到
了初步的证实。
我和白素,在作出推断之际,并不知道天池上人的情形,只知道陈长

青的情形。 我们的推断是,人的生命形式,从生到死,是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以
死亡为小结,这种小结,称之为“解脱”。
  对于这个阶段之后的生命形式,有许多种不同的方式,十分繁复,别 的且不去说它,单说天池上人这一派,他们认为,在“小结”之后,灵体转 世,再开始第二阶段的生命,以这样一直转世下去,生命也就不灭。
  而又有一种看法,又深一层,是认为在每一阶段的生命之中,必须通 过种种方法“修行”,以达到积聚某种力量之目的。
  当这种力量积聚到了相当程度的时候,生命形式,就会有一个大转变, 在一次死亡之后,灵体不必再转世,和“人”的生命形式,从此脱离关系, 进入了另一种生命的形式。
  佛教的理论,称这种经过彻底改变之后的生命形式为“成正果”、“成 佛”、“到西天”等等。
  这一种生命形式变化的理论,是和它的基础理论相吻合的——基础理 论是:人的一生,充满了各种痛苦,所以才要藉死亡来解脱。
可是,若是解脱之后转世,岂不是又进入了另一个痛苦的历程? 从一个痛苦的历程,进入另一个痛苦历程,而且一样继续下去,那么
所谓永恒的生命,就是永恒的痛苦历程,这有甚么意义,又何谓之“解脱”?
所以,“成正果”是生命形式的彻底改变,不要再有转世,再有人生。 到这样境界之后,新生命历程中,是否没有了苦痛,不得而知,但至
少在理论上,做到了真正的解脱。
这种想法,可能是要到了生命只有灵体独存的阶段,才会产生。 由于是两种不同的生命形式所产生的不同想法,自然格格不入,互相
之间,无法接受。 尤其是天池上人门下的弟子,穷毕生之力,都在努力于如何转世,如
何再生,这是他们生命希望之所在——天池上人在生时,也是如此,那种藉
转世来达到永生目的之想法,已是根深蒂固,视为天经地义之事,忽然之间 来了一个根本相反的大转变,这叫他们如何接受!
  那等于是摧毁了他们毕生努力的方向,令得他们全然无所适从,变成 了比盲人更可怕的盲目!
我知道,要令那七人,接受这一点事实,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令得
他们信仰全失,自此再也没有了生命目标,数十年潜修苦行,一旦化为流水, 也是很残忍的事。所以,当我看到温宝裕和蓝丝,还想力证陈长青所说的必 然是事实时,我抢先道:“我也认为陈长青是在胡说,大可不必相信。”
  此言一出,不但温宝裕、蓝丝和红绫都感到意外,那七人也是意外之 至。
  各人一起望住了我,我先向三个小家伙使了一个眼色,表示“山人自 有道理”,然后我向那七人道:“我和令师,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印象极其
深刻,令师对生命奥秘,探索研究,成就之高,可以说是全人类之中,无人 能出其右。”
这一番话,七人自然中听,所以他们不住点头。 我又道:“关于令师转世之事,你们一上来就走错了路,你们不该去追
寻陈长青,应该直接去追寻令师的灵体,听他的直接训示。”
那七人起先还有点疑惑的神色,后来见我说得实在诚恳,他们齐齐叹

息,我们也曾想过,但想到转世过程之中,有太多不可测之事,只怕一打扰, 就生意外,所以就没有实行。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话不可信,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请令师训
示。我提议七位,回到令师圆寂之处,作法也好,静候也好,令师必然会和 你们联络,这样做,胜过万里奔波,却来听陈长青的胡言乱语万倍。”
  七人听了,大有“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的神情,双手合什,连 连称谢。
我向他们拱了拱手:“后会有期。”
  那七人又向外走去,但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向我道:“多谢阁下 指点,待师父的转世事成之后,再作联络。”
  我只求先把他们打发走,因为我的思绪十分乱,有许多事,只是有了 一个概念,而这种概念,又是以前绝未产生过的,需要进一步好好地思索,
我也没有想和他们再见,所以我只是顺口道:“好,好,请。”
七人又再向我合什,看来真的以为我指点了他们一条明路,鱼贯走出。 温宝裕想送出去,我道:“不必了,他们自己会走,一定兼程赶回去,
对他们来说,师父转世,是一等一的大事。” 温宝裕压低了声音,像是唯恐给他们听见:“可是我相信陈长青说的,
他们的师父,已经不要再转世了。”
  我直视着温宝裕:“追求再生、转世,正是他们追求的生命目标,天池 上人何以忽然会有这样完全相反的改变?”
温宝裕神情肃穆,一反常态,来回走了几步,才道:“猜想——只是猜
想,是他对生命有了新的认识,而这种新的认识,是因为他生命形式起了变 化之后得来的。”
我点了点头,温宝裕这个“开场白”,已经和我的设想,十分吻合了。 我道:“这新的认识,内容如何,你可有设想?” 温宝裕道:“若是从人生难免苦痛引开去,则不愿再生为人,也顺理成
章,自然而然。

  既然和我的想法一样,我自然而然,鼓了几下掌:“然则不愿转世,又 当如何?”
温宝裕双手一摊:“这可问倒我了——这个问题,不但我如今是人,答
不上来,我看陈长青已经其身是鬼,他也一样答不上来。” 我也大是感慨:“是啊,若是人,想到死亡之后,可以转世重生,那是
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假若是鬼,只怕想法又大不相同了。” 我和温宝裕的问答,已经涉及生命奥秘的极深层次——作为两个“人”,
能讨论到的范围,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再深一层了。 若是要再深一层去讨论,那不是“人”的认识范围之内的事,在讨论
者之中,需要有”鬼”的参加才是,因为有太多的情形,只有鬼才知道,人
无法得知。 而如果要讨论下去,最理想的参加者,自然是已不再是人的陈长青。 我和温宝裕,都有就此引陈长青出来的意思,所以温宝裕接着道:“鬼
的想法,若是不想做人,那问题简单,大可一直当孤魂野鬼下去,怕只怕当 鬼不如当人——你自然知道失去手臂者仍然感到手臂痛的事。”
温宝裕所说的事,是说有人动手术切除了手臂之后,却仍然感到不存

在的手臂剧痛的一种病例,说明人思想的感觉,超然于身体之上,也就是说, 没有了身体之后,一样感受到身体的苦痛,而且更麻烦可怕——这种痛苦, 是如此怪异,全然无应付之法。
  所以我道:“是啊,那时,不是『生不如死』,反倒是『死不如生』了。 温宝裕明白我的用意,所以他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若是我们的好朋友陈长青,当真『死不如生』,我们当然和他一样难过, 绝笑不出来的。但这时,温宝裕一笑,我也跟着笑。
因为我和温宝裕相信,陈长青音讯全无,并非他已远去——对一个灵
魂来说,应该根本没有远近的分别,他只是不和我们联络。 如是他不主动和我们联络,我们并无办法,所以只好刺激他,使他“主
动投案”,这便是我们笑的原因。 温宝裕又道:“要是如今『死不如生』,那么陈长青去投师学道,简直
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至于极点了。”
  我索性把话放到尽:“大抵也只有陈长青这样的蠢人,才会有这种愚 行。”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就听到了陈长青轰然的回音:“放屁!放屁!放其 臭屁,臭不可闻。”
不但是我听到了,从其他人的神情看来,人人都听到了陈长青对我们
非议的反击。 这次,我真的笑了起来:“你还能闻到臭味吗?”
我这样说,只是顺口说一句,回应陈长青骂我“放屁”,并没有甚么特
别的意义。“可是,世事很是难料,这样随便出自无心的一句话,居然歪打 正着,正说中了再也料不到的一种情况。只听得陈长青先是发出一阵怪声, 听来竟如同是抽搐之声。接着,便是他听来无助、悲哀、苦恼、伤悲交杂, 至于无法形容的可怕声音:“臭味?我当然闻得到,我甚至可以闻到自己全
身腐烂所发出的臭味,你们能不能设想这种可怕的情形?” 一时之间,我们四个人都呆住了——再也想不到陈长青竟会说出如此
可怕的话来!
  确然,人,任何人,闻到的臭味再可怕,也决不会闻得到自己全身腐 烂所发出的臭味!
这种情形之可怕,简直超乎想像之外,叫人一想起来,心中就像是不
知被甚么东西堵住了,不断地作呕,可是却甚么也吐不出来,那种感觉之难 受,堪称生平未有。
  而并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从神情上看来,温宝裕的感觉,可 能比我更强烈,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起来竟有点青绿色。 蓝丝的神情也怪异莫名——她是降头大师,甚么古怪恶心的东西都接触过, 也会感到心悸,红绫虽然是野人出身,对于腐肉,不应该有抗拒,但是一想
到,腐烂的是自己的身体,她也不禁拉长了脸,紧抿着嘴,感到难以忍受。
  陈长青只不过是随便说了一句,我们的感觉,便已如此强烈,也可以 知道他如今的处境,是多么糟糕,多么可怕,多么超乎想像!
  这一点,连陈长青也出乎意料之外,因为我们立刻又听得他说:“你们 怎么了?活吞了毛毛虫?怎么样子变得那么难看?”
蓝丝首先松了一口气,因为“活吞毛毛虫”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
是家常便饭,可以冲淡刚才陈长青的话所带来的恐惧感。

  我和温宝裕对望了一眼,心中均有同感:宁愿活吞毛毛虫,也不愿多 听陈长青说他的苦况了。
我喘了一口气,说话也有点不连贯:“那??你的处境??不是很??
不好?” 陈长青的声音,有着怒意,也有着极度的无可奈何和悲哀:“很不好,
简直糟到了极点。” 温宝裕叫了起来——他的声音都变了:“那你还不快去转世,难道你学
道那么久,连转世的本领也没有学会?”
陈长青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过了一会,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我们也不能确知他这声长叹是甚么意思,但情形不好,可想而知。 我忙道:“就算你不能转世,可以暂且到一二三号设置的阴间去,我知
道在那里的灵魂,好像没有你身受的那种??烦恼。” 陈长青的声音大是恼怒:“叫我去和这类无知之徒为伍,你可记得那个
再生转世成了穴居人的教授?” 我怔了一怔,陈长青说的那件事,并非直接发生在我的身上,而是发
生在一个“非人俱乐部”的会员身上,那会员有一个至交,是著名的生物教 授,深信再生转世,而他在死后,也确然转世成功,可是投生于穴居人之中。
试想,一个生前有完整的前生记忆的教授,再生之后,发现自己处身于与文
明世界隔绝的穴居人社会之中,这是何等刻骨的痛苦。 这件事的悲剧情之浓,无以复加,陈长青在这时提了出来,我隐约可
以了解他的用意,但是却不能十分确定。
  我可以了解的第一点是:他不肯到那个“阴间”去,看来也不愿到别 的,类似的人类灵魂聚集之所在(阴间有许多个,这一直是我的假设),原 因是他不愿与“那些无知之徒在一起”。
  环境是不是令人痛苦(或令灵魂痛苦),是由这个人(或灵魂)的认识 程度来决定的。
  再以那个投生为穴居人的教授而言,因为他是高级知识份子,有着超 人一等的卓越知识,认识异于常人,所以在穴居人之中,他便感到了极度的
悲哀和痛苦。 但是,若根本便是一个穴居人,对文明世界一无所知,毫无认识,他
也就必然心安理得当他的穴居人,不会有特别的痛苦。
  所以,在同样的环境中,有的人快乐得很,有的人痛苦莫名,决定因 素,并不在于环境,应在于处在这环境之中不同的人。
  在一大群愚者之中,智者痛苦莫名,而愚者自得其乐。在人间这种事, 也常有发生,陈长青不愿到阴间去和“蠢鬼”为伍的心情,很可以了解,因 为他毕竟不是普通的鬼魂——他在生之时,就是一个杰出的人物,不屑与愚 俗之人为伍的。
可是,他又为甚么不选择再生?难道正如温宝裕所说,他连再生的本
领也没有学会? 这一点,就令我不了解了。而且,好像也可以有别的选择,例如长期
处于“游魂”的状态——这些,都是我经历之中,曾经接触过的情形。 我们几个人,各自转着念,所想的也都差不多,陈长青的声音却变得
焦躁无比:“你们不懂,甚么也不懂,一点也不懂。”
我也焦躁起来,以致于口出恶言:“他妈的你甚么也不说,叫我们怎么

懂?我们知道你在困境之中,大是不妙,比做人更糟,想帮你,你不说原委, 我们怎么能懂你究竟想怎样?“
温宝裕在我说完了之后,也加上了一句:“真他妈的!”
  陈长青也怒:“等你们死了,自然知道滋味,还『真他妈的』!我是在 帮你们开路,设法免得你们死了之后,和我一样??不知怎么才好,真他妈 的死不如生!”
  陈长青的反应如此激烈,颇出我和温宝裕的意料之外,我们各自叹了 一声:“谢谢你为我们打算——我们还没有考虑到那么远。”
  陈长青“哼”地一声,忽然掉了两句古文:“昔日戏言身后事,如今都 到眼前来。”
  我忙道:“是,是。是怎么一个情形,总要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多多 关照。”
陈长青生前,喜欢别人替他戴高帽,这时果然并不例外,他怒意已消,
长叹一声:“关照是关照不了甚么,我如果找到了办法,可以告诉你们,若 是找不到办法,那么到时候,一起受苦罢了。”
  我听完了他言下之意,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真的是死不如生, 鬼不如人。”
陈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温宝裕又问道:“人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得到
了解脱?” 陈长青冷笑了几声,笑声之中,满是苦涩,我再问:“是,或不是?” 陈长青这才道:“不是——不但没有解脱,生前的一切感觉全在,而且
又增加了新的感觉,那是你们无法知道的,因为你们没有死。” 我疾声道:“既然如此,何不快去转世?”
  陈长青“哈哈”笑了起来:“再去重覆一遍生老病死,到头来,再增加 多一层苦痛,天下还有比这个更自寻烦恼的事吗?”


第十二章 道理简单




  陈长青的话,虽然在我的推断之中出现过,但这时听他说来,我仍然 不免有遍体生寒之感。我和温宝裕齐声道:“那该怎么办?”
陈长青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要寻求大解脱的方法,大解脱!真正的
解脱。” 我们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陈长青又道:“我错了,师父也错了,世上许多许多的设想全错了,错 在以为死亡是一种解脱,其实不是,死亡是痛苦的累积,累积。”
他的话,不但声音满是悲苦,内容也令人心悸——连死亡也不是解脱,
痛苦人生,岂非无助之极? 我们四人之中,温宝裕年纪轻,蓝丝作为降头师,自有她独特的人生
观,红绫自小在山野间长大,一接触文明,就和外星人有联系,观念自然也 与众不同。四人之中,自然以我和陈长青的观念最是接近,所以也最能体会
陈长青此话那种孤苦无依,无所适从,徨凄酸的心境,对他来说,简直也到
了绝境。

我自然而然,长叹一声:“那怎么办呢?” 陈长青也长叹一声:“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陡然想起来:“长青,处在你这种境地之中的,不止你一个,令师呢?
你刚才说他不要再有转世,那岂不是和你一样,认清了『转世』是一个很滑 稽的生命方式,他准备怎么样?”
  陈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我又道:“令师的学养在你之上,对生命的认识, 也必然比你强,你怎么不请教他?”
陈长青这才又一声长叹:“我师父他是泥——”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
顿,多半他原来想说“泥菩萨过江”,但想到不是太恭敬,所以才住口。 他改口道:“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是他有信心,必然会有真正的解脱,
大解脱。” 我苦笑:“所谓『大解脱』,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
陈长青一字一顿:“是生命的彻底了结,灵体消失,生命不再存在,只
有到了这一地步,一切由生命带来,与生命共存的苦痛烦恼,才会随之消失。 这道理,也很有些人懂得,但都误认为『死亡』就是终结,不错,死亡是终 结,但那必须是灵魂的死亡。”
  我脑际“嗡嗡”作响,把“灵魂”和“死亡”联在一起后,真是怪异 之至——灵魂本身已是死亡之后才产生的,怎么再死亡呢?
难道死亡可以连续发生? 而且,灵魂死亡之后??
我一想到这里,脱口道:“你又怎知灵魂死亡之后,生命就此结束,又
怎知不会产生灵魂的灵魂,冤魂不息,一直延续下去?” 陈长青道:“或许是我用错了字眼,总之,我所说的大解脱,是生命的
绝对终极,彻底消灭,再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他说了之后,有一阵子的沉默,然后他又道:“这不但是生命的终极,
而且也可以说,是生命之目的。生命不知由于甚么原因而产生,而的是,要
令生命,完完全全消失掉,一切全部归于空,空。” 他把后一个“空”字大声叫出来,竟令得听到的人都为之震动。 我用力摇了摇头,陈长青所说的这一切,我难以接受,陈长青“咭咭”
地笑:“看,我早说你不懂,是不是?” 我无法不承认:“是,我不懂。可是你也不懂,你的师父也不懂。” 陈长青道:“是,我从来也不曾否认过这一点——但是,只要我们师徒
努力,就一定会有明白的一天。”
  我忍受不了他的语气,冷笑道:“你要是真的那么有自信,也不会苦恼 至于此了。”
  陈长青却笑了起来:“这你又不懂了,凡是新生,都经过大痛苦而后诞 生,人如此,连虫也如此,茧化成虫,挣扎出来之时何等痛苦。释迦牟尼不
是经过大痛苦,如何会悟出佛理来?”
  我道:“好,好,你说得有理——说起佛理,你们难道一点也不信服?” 陈长青笑了起来:“身为人,以为做鬼便解脱,做神做佛便解脱,可是 看来,神鬼佛和人,也没有多大差别,理一面要『四大皆空』,一面又要成 佛,既有欲求,何空之有?连释迦也难以自圆其说。我们现在追求的确然是
空,但此『空』,和佛理的『空』又有不同,我们要的是『真空』——真的
一无所有,彻底绝灭,不同那『假空』——既有西方,何得云空?”

陈长青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我目定口呆。 他所要求的“真空”,听起来自然比佛理的“空”来得真。佛理一再强
调“空”,可是最高目的,却不是空,而是成佛!
陈长青这一声责问:“何空之有?”只怕令牟尼佛驾西来,也难以自辩。 既有目的,何空之有,要彻底到甚么都没有了,才是真“空”。 天池上人并非佛弟子,所以他能明白这个道理,而一般佛门弟子,却
无法悟到这一境地了。 温宝裕在我和陈长青的这席对话中,一直插不上口,直到这时,他才
道:“你的目标如此伟大,连神、佛都还不是终点,那??我们这几个朋友, 就算全成了鬼,只怕也帮不了甚么。”
  陈长青当仁不让:“这个自然,我曾说要帮我,除非肯死,变了鬼再说, 也只是说说而已。天地之间,鬼魂亿万,不是并入阴间,就是投向轮回,再
不就是不知何所为的孤魂野鬼,能像我和师父那样,忽然悟到了生命真正奥
秘,知道要解决生命苦痛,唯有大解脱的,少之又少。” 我听了他的话,不知是同情好,还是觉得好笑。因为相类似的话,在
人间,也一样有人说,人间就有人自以为别人甚么都不懂,只有他才懂的, 这种人常挂在口边的话是“众人皆醉我独醒”——这“独醒”之人,自然痛
苦莫名,不知如何才好,多有自求一死,以为可以解脱的,但是变了鬼之后,
若是和亿万鬼魂一样,成了醉鬼,那也就没事了,若是和陈长青那样,也是 “众鬼皆醉我独醒”的“醒鬼”,那就非但没有解脱,而且更陷入困境之中, 又要去追求大解脱了。
  这“大解脱”的目标虽然有了,但如何可以达到,悠悠岁月,只怕谁 也说不上来。
  我本来推断陈长青是在困境之中,所以急于想帮助他——如此,我的 推断没有错,可是,他身临的却是如此这般的困境,我真是爱莫能助了。
我只好说些空泛的话去安慰他:“千古以来,我看总有些鬼魂,也明白
这个道理,你可以去找了来,结为同志,共同探索,集思广益,或者事半功 倍。”
  陈长青可没有回答,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忍不住大笑:“有一个古魂, 你大可先去找他。”
陈长青竟没有听出我的讽刺之意,还追问道:“谁?”
  我忍住了笑:“就是说『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三闾大 夫,跳进江中想求解脱的屈原,我看他非但没有解脱,一定更是苦恼,也想 追求大解脱,毫无疑问,你们正是同志。”
  陈长青仍然不以为我在取笑他,连声道:“诚然,诚然,千古以来,屈 子可说是一个清醒人。”
温宝裕道:“清醒鬼。” 陈长青冷笑数声:“说来说去,你们还是不懂。”
  我和温宝裕忙解释,我们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虽然不是全懂,可是也 明白了不少。
可是我们解释了半天,陈长青却再无音讯。 我们四人轮流再想请他出声,但一直到了下午时分,仍然没有结果,
这才放弃。
我和红绫,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听得楼上白素的声音:“你们父女怎

么到如今才回来,要贵客久等。” 我这才记起,白素和阴间使者李宣宣有约,李宣宣若在午夜时分前来,
当真等得久了,而我正有许多有关灵魂的事要和她商讨,所以我叫道:“对
不起,实在是事情太??古怪,我们还有许多不明白之处。” 我和红绫,急急上楼,只见李宣宣神定气闲,并没有急于离去之意,
这才放下心来。 我先把陈长青和天池上人的情形,详细说了,白素和李宣宣都听得很
是用心。
  我说完了之后,李宣宣神情肃穆,并不出声。白素伸过手来,握住了 我的手。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刚才我所说的一切事,都极其可怕,因为人的 生命,似乎是一个没有终极的苦痛的漩涡,连死亡都不能摆脱,再生转世,
虽然是生命的延续,但同样也是苦痛的延续。
这样一想,生命竟是无尽止的苦痛,这岂非可怕之至? 过了一会,李宣宣仍不出声,我就问:“有些问题,你最有资格给答案
了,例如,是不是有方法使灵魂彻底消灭,不再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李宣宣又想了一会,才道:“目前,应该没有——”我听了之后,不由
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失声道:“那岂非??永远没有真正的大解脱?”
  李宣宣道:“不能说『永远不会有』——若是有许多人,或是许多灵魂, 都要求有种大解脱,那迟早会探索出方法来的。问题是,并不是有很多人想 那样,众多的生命,对生命本身很满足,希望一直延续下去,或者对于灵体 的单独存在,也感到满意,绝不想彻底毁灭。

  我呆了片刻,从紊乱的思绪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你是说,『众人 皆醉』——众多的人,都很满意那种『醉』的境界,并不要求『清醒』?” 李宣宣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灵魂的意愿,和人的意愿,其实一致。 在人口的比例中来说,自杀以求解脱的人是极少数,进入空门的人也属极少
数,绝大多数的人,都好好活着,尽管活着会带来很多苦痛,但也总能找到
一些快乐去抵销,不是人人都想死,而灵魂的情形也一样,绝非大多数灵魂 都想彻底消灭。”
我连连点头:“是,在我接触过的灵魂之中,陈长青可以说是最特别的
一个。”
  李宣宣道:“和他一样想法的,当然还有,我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彻底看 透了生命的可悲性,从而想彻底结束,这是由于他们的认识太深之故。”
我有点疑惑:“认识太深?” 李宣宣道:“是啊,知得越多、越深,就越感到人生无常,没有意义,
知得少的,快快乐乐地在享受生命,人间的情形,一直就是如此。在灵界, 情形也一样。对生命的意义,根本不作探索,浑浑噩噩的愚者,不是比整日
思索的智者快乐得多吗?” 听了这样的说法,我不禁苦笑,李宣宣似笑非笑:“你对陈长青的想法,
如此关切,莫非你也进入了这『智者』的范围之中了?” 我叹:“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自己不是??那种??『智者』。”
李宣宣也叹了一声:“或者,智者日多,就真能探索出大解脱的法子来
——真正只有做到那地步,才能解决一切烦恼。”

  我苦笑不绝:“或许,这只是地球人的想法,外星人的观念,不知如 何?”
李宣宣道:“你太贪心了,连自己本身生命的去向,都一无所知,还想
去知道别人的。

我无话可说,只好道:“那你??也帮不了陈长青?” 李宣宣摇头:“没有办法,他所要求的那么高,自然所感到的苦恼也高。
无知、无求,便无苦。有知、有求,便苦,知得越多、所求越高,便越苦。
李宣宣最后几句话,颇值人反覆回味,白素喃喃地道:“要是可以做到知而 无求——”才说了一半,白素就住了口,我们三人一起笑了起来——要“知 而无求”,这已是“求”了,结果还是一样。
  李宣宣又道:“陈长青的情形,其实也不必太为他担忧,他这种情形, 人间多的是,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真正因之而感到活不下去的人,毕竟是极
少数。”
我叹了一声:“知得太多还不要紧,想得太多才最是麻烦。” 白素道:“这话白说了,知得多,必然想得多,连电脑知得太多,也会
产生自己的想法,何况是人脑?” 李宣宣忽然抬头,目光并无目标,她缓缓地道:“李先生和庄先生,早
就指出过,『弃智』乃是生命中的重要过程,可以『明天下』——那个时代 的人,对生命了解之深刻,犹在现代人之上,现代人对生命的奥秘,越来越 不深究了。”
  我道:“这正走上了『弃智』的路,倒走对了,醉生、梦死,不去深究, 便也是解脱的第一步了。”
李宣宣默然半晌,花容黯然,也无法知道她是在想些甚么。 我本来还想问她一些有关她本身的问题——她当年是由于生活的不如
意,求生不能,蹈水求死的,不知道她当年死了之后,是不是把生前的痛苦
也带了去,感到了更大的痛苦? 这个问题,“私人”之至,我和李宣宣毕竟不熟,不好意思冒然相询,
所以我望向白素,意思是白素和她来往较深,是不是可以问一问。 白素一见我的神情,就知道我在打甚么主意,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便
相问。
  我自信我和白素之间的小动作,李宣宣并没有注意,所以她又说了一 些,是她自发的,也等于是回答了我想问的问题。
  她的神情很是感慨:“当年,我一死以求解脱,等到灵体独存之后,才 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当时,我可以选择的只是轮回再生,我一念及生前 的苦难,便绝不想再重覆一次,而灵体独存,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飘荡失落 之感,我有幸在这时候,遇上了阴间主人,才有了新的安排,不然,也必定
和陈长青一样,致力于彻底大解脱了。”
我道:“可是陈长青却不肯到阴间去。” 李宣宣道:“陈长青见识超人一等,想法自然也不一样。在他看来,处
于阴间中的灵体,浑噩无知,不知生命为何物,是生命中的低级存在,他自 然不屑为伍,而他又不知如何去走他高级的路,于是他就成为悲剧人物——
这种人物,人间也有,不独灵界。”
李宣宣几句话道破了陈长青如今的处境——虽然令人同情,但也有点

咎由自取,要是他随和一点,跟随大流,去轮回再生也好,在阴间悠然存在 也好,就不会有甚么悲苦不乐了。
可是他偏偏要与众不同,要“独醒”,那只好祝他总有一天,能达到目
的了。
  当然,说到底,我还是很关心他,所以我再问:“以阴间主人一二三号 之能,是不是有方法,能把人的灵体彻底消灭?”
  李宣宣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看来不像是 有办法,不过??”
我接道:“不过甚么?” 李宣宣道:“不过??我想这个问题,想到过的人,本来就很多,不自
陈长青和天池上人始。” 我皱眉:“这话怎么说呢?”
李宣宣道:“佛教的理论上,就曾多次提及过这种完全绝灭的想法,而
且说得明了、简单,直接之至,我相信那一定是释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正 想通了之后,留下来的心得,只不过后世人全误解了,或是未能真正明白其 中的涵义。”
  我听她说得如此肯定,也不禁觉得诧异,因为即使不是佛教信徒,对 于佛学的道理,也必然有些接触,我也是个例子,何以我竟不觉得佛理之上,
有如此彻底决绝的想法。 李宣宣见我面有犹豫之色,就缓缓念道:“照见五蕴皆空,不生不灭??
不增不减,不受想行识??能除一切苦厄??”
听到这里,我已然直跳了起念来。 李宣宣念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佛学经典《金刚般若密多心经》,简
称“心经”,连五六岁小孩,都能琅琅上口的。 那字字句句,仔细一想,确然都是陈长青和天池上人要追求的目标—
—“五蕴皆空”是真正的空,“不生不灭”,摆明了不要再生,“不增不减”
说得再清楚不过,甚么都不要了,又何求来生,何求成佛?只有到这一地步, 才能“除一切苦厄”。
  这样简单明了的训示,可是世人在诵读心经之余,有多少能够真正了 解?世俗都只着眼于“此生”的一切苦厄,以为“此生”一结束,苦厄也随 之而解脱,却不知道,真正的解脱来自“不生”,只有彻底的空,才是彻底 的解脱。
但是,这种精义,对连此生的苦厄都不肯放弃的世俗人来说,未免太
奢求了。 我想了一会,神绪颇有点痴呆,我道:“然则释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
正大解脱了?” 李宣宣一摊手:“谁知道。或许有一部分是,但肯定有很多没有——还
要『渡』世人的,就有所求,怎能真正得成正果!”
  我点了点头:“所谓『正果』,就是甚么都不要,任何生命的形式都不 要,没有生命,才是真正目的。”
  说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既然已有前例,我不必为陈长青担心,天 池上人和佛门的关系本就密切,只是他接触的一切,受『转世』的观念影响
太深,一时之间,难以摆脱。等到他进一步想通时,问题就简单了。”
李宣宣道:“大抵如此。”

  白素神情惘然:“这??真是难以想像,事情要是轮到了我们——”我 笑道:“你放心,到时,陈长青一定会帮我们的忙。”
白素蹙眉:“他已不存在了,如何帮我们?”
  我大笑:“你不知道历史上的高僧,多有自己已修成正果,但是为了渡 有缘人,一耽搁就是几百年的,我们就是陈长青的有缘人——除非到时,他 还未曾想到办法,那就只好一起探索了,反正有了目标,知道了是怎么一回 事,总比在错误的路上兜圈子好得多了。”
李宣宣感慨:“我还是那句话——世俗人在『错误的路上兜圈子』,只
要不知那么多,不想那么多,一样自得其乐,享受人生。” 我陡然伸手,把白素拉了过来:“说得对,我们就是这类世俗人。” 李宣宣笑着站起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非说不可——蓝丝所学的
召灵降头术,杂乱不纯,召了凶灵来,很难驱走,十分可怕,不可乱试。” 我忙道:“是,是,我对他们说,叫他们不可乱试。”
  本来,我心中在想,若是通过甚么办法,把附在兵刃上的灵魂,一个 个召将来,听听他们生前的遭遇,每一个必然都有一段极精采的故事。
如今听李宣宣这样一说,当然不敢乱来了。 我正想问李宣宣,蓝丝的降头术,是不是可以有甚么方法改进一下,
使得兵器上的凶灵,易请易送,一抬头,李宣宣已经不见了,只有白素望着
我笑,似乎是在笑我,连这点小事也放不开,还谈甚么真正的大解脱。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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