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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猎人日志—冥兽酷杀行



吸血鬼猎人日志-冥兽酷杀行




乔靖夫 吸血鬼谈
那是一九九八年秋季发生在加拿大温尼柏市的事。
“再给我一杯吧!”
 “对不起,占美。”酒保兼老板麦肯连摇摇头,木无表情地抹拭玻璃杯。” 你的帐单已积到五十元了。回家吧。”
酒癮发作的占美感觉喉头痒痒的。”求求你。一杯而已。那五十块嘛,
下次支薪便还你。”他猛搔着乱发,雪白的头皮屑撒在黑色木质柜檯上。
 “不!”麦肯连终于奈不住发作。”你看看!今晚是他妈的万圣节,却连 鬼魂也没有一个!”可怜的者板指向空荡荡的酒吧间。
占美回过头。 只有一名顾客静静坐在阴暗的角落。
 “罢了??”占美摇摇头。”我在这里坐坐,行吧?嗅一嗅酒香我便心满 意足了??”
“随便。”麦肯连没好气地坐到柜檯后,双眼盯着电视播放的职业棒球赛。
“你喜欢坐哪里也可以。”
“谢了。”占美掏出”万宝路”,点上了一根。他再次注意角落里那名顾
客。
 “嗨!”占美走过去打招呼。”没有见过面──是游客吧?別待太久。这 里的冬天冷得狗儿也不懂吠。”
没有回答。 占美细心审视眼前人:廿余岁的年轻男人,白皙的脸瘦瘦的,一头乌
黑的长发披散着,全身都里在黑衣之中。简直像个影子。
 “今夜假若不是万圣节,准给你唬倒了。”占美笑着坐到男人身旁,眼睛 却盯着桌上只余半瓶的波本威士忌。”我叫占美。请我喝一杯行吗?”
男人的淡褐色眼睛瞄瞄桌上的酒瓶,微微点头。
 “谢啦!”占美飞快把酒瓶掀起,旋开了瓶盖,却找不着杯子。他灵机一 触,从外衣口袋掏出一只小小的錫制酒壺。他小心地把威士忌倾进壺內。手 指一阵颤震,酒溅到手掌上。
占美放下酒瓶,贪婪地啜舔沾了酒的手指,吃吃地笑着。
 “万圣节快乐!”占美举起錫壺,轻轻碰一碰玻璃酒瓶,便就着壺口仰首 把酒在喉里灌。黑衣男人连指头也没有动一动。
 “痛快极了!”占美伸手抹抹咀巴。錫內已全空。这次他甚么也没说,便 再掀起威士忌瓶。
“嗨,朋友,你叫甚么名字?”占美边把酒倾进錫壺边问。
“叫我??尼克。”男人第一次说话,占美听出是美国口音。
“尼克,你想知道一个??秘密吗?”
男人不置可否。

占美再喝了一大口酒,喷出了一阵胃气后,向尼克神秘地微笑。
 “这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別人??你是第一个??我告诉你:我是 吸血鬼。吸血鬼占美。”
  黑衣男人尼克首次对占美展露出表情:一种噯昧,复杂的表情,既带 有惊讶,也含有几分讥嘲。
“你是??吸血鬼?”
“对??吸血鬼占美。我有五百四十七岁了??”占美再喝一口威士忌。
“我曾跟哥伦布见过面呢,嘻嘻??別害怕,你请我喝酒,我不会吸你
的血??我只吸女人的??”
“哦?为甚么?”叫尼克的男人好奇地微笑。
 “因为只有女人的鲜血才合我的胃口??处女的血液是天下美味呢,可 惜这个时代已找不到多少处女了??”占美得意地说着。瓶里的威士忌只余
四分之一了。
  占美放低了声线又说:“听说最近这市里发生的事情吗?七个女人被干 掉了,只遗下骨头??那是我干的!他们抓不到我,因为我根本不是人类, 哈哈!”
  男人苍白的脸颊呈现出似乎是愤怒的红晕。他抓起威士忌瓶,仰头把 余下的琥珀色酒液喝光了。
占美呆呆地看看,吞了一口唾液。
──太可惜了??
 “吸血鬼占美,”男人放下空酒瓶。”我也有个秘密告诉你。你愿意听的 话,我再请你喝一瓶。”
占美连忙頷首。
 “波波夫。”轻声地叫,一团黑色毛茸茸的东西突然从桌底窜出,唬得占 美几乎往后仰倒。
占美定睛看清了,那是一只纯黑的貓儿。潤泽的体毛泛出诡异的光彩。
  貓儿”波波夫”伏在男人膝上。黑人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扫抚他的头 顶。
 “那是??我的一个朋友的故事。他在欧洲一个国家出生。出生后不久 他的母亲──一个匈牙利裔修女──就死去了。他从不知父亲是谁。
“这个可怜的孤儿──就叫他B吧。B一出生便要进入孤儿院。很幸运,
B获得一对旅行到来的美国夫妇收养了,把他带回紐约去。很奇怪,B仍保 留着他亡母的姓氏。
 “B的养父是个颇富裕的商人。幸福理应从此降临这个孤儿身上了吧? 不。自从收养了B后,这个商人便在生意上交了恶运。三年后──B时八岁
──这个养父宣告破产,还自杀身亡了。
 “在葬礼上,那名养母看着她那异国来的养子──他流着泪,却没有发 出一点声音。她害怕了。B的神情惊嚇了她。她开始认定这个养子带来了丈 夫的不祥结局。她渐渐疏远这个八岁的匈牙利小男孩。
 “B眼见酗酒的养母那副冰冷的表情,他下定决心:我再不要把感情表 露在脸上。那是傻瓜的行为??
 “养母因为肺癌,在十年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幸好B快将中学毕业了。 于是他一边忙着找工作,一边幻想着将来当一个出名的小说家。”
占美打着呵欠。他觉得这个故事沉闷透顶了。但为了那瓶酒,他强装

兴致勃勃的样子在听着。
 “B的小说家梦想也终于破灭了。他不再相信文学。后来回想起来,也 许是因为他觉得小说不足以表达他心里的某种’东西’──有一野兽就活在 他心里??
 “B当上了警察,继而又被挑选进入特工处工作。他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的工作。他看见了世界许多丑恶的面貌。几乎没有一个同僚能跟他合得来。 他有一个深爱的女人,但她离开了他。她说他是’一只冷冰冰的怪物’。她 害怕他。
 “B后来成立了一间私人保安公司。赚得不少,但B并不感到满足快乐。 也感觉自己的人生是个’零’。
 “二十八岁那一年,B遇上他人生中第一次超常经验。那次经验改变了 他一生。
“在一次特殊’工作’中,B遇上了一只’怪物’的袭击!那’怪物’
像人类却又不是人类,来自冥界却又不是鬼魂??
 “在场的所有人全被怪物残杀。只有B,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父救走。” 男人说着时摸摸挂在胸前的一个铜铸十字架。
“等一下,那是怎么样的怪物?”占美开始生起了兴趣。 男人没有理会他。”但是B仍冒着被怪物追的危险。神父带他认识了一
个老人──一个毕生专门研究如何狩猎,消灭这种物的老人。
 “老人揭破了B的身世秘密──B的身体內也有一半怪物的血统!B的 父亲就是这种怪物!B是怪物与人类的私生子!
 “B这时省悟了一切。他明白了自己被人害怕,讨厌的原因;他明白何 以自己一出生便厌恶阳光;他明白母亲何以誕下他后便发狂死亡;他明白了
自己最爱的女人何以离开自己。 一切都因为他体內流着的邪恶血液!
“但就在这个绝望,失去了一切的时刻,B找到了真正的人生。那是他
的宿命。”
“那是甚么?”占美对这个有头没尾的故事有点不满。
 “他要追剿,狩猎这个地球上所有的’怪物’──那种带给他一切不幸 的怪物!他要成为另一个猎人!”
“哦?”占美微笑。”这么说??要怎样才能消灭那种??’怪物’?”
男人盯着占美好一会。那双淡褐色的眼睛使占美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这样!”男人右臂迅疾地从大衣內掏出一件东西,重重插在桌子上。 男人的手掌离开了那”东西”。
占美定睛看见了。 一根古旧的尖木樁深深贯进桌面。
 “用这东西把怪物的心脏贯穿,然后──”男人抽起放在椅上的一个黑 色皮囊,打开来掏出一具湿漉的圆球状物件。
“──把怪物的首级砍下来,烧成灰燼。” 占美惊叫着,跌跌撞撞地奔出酒吧。 酒吧回复了寂静。
  刚才的重击声和占美的异常举动,惊动了老板麦肯连。他躲在柜檯后, 手掌摸到了藏在收银机底下的手枪。
男人却不知何时到了柜檯前。他一手挽着皮囊。黑貓伏在他的肩上。

“对不起,老板。看来我喝多了??酒。” 麦肯连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 他探头出柜檯外。男人已经消失,只余下柜檯上四张十元美钞。 “他妈的??”麦肯连收起了钞票。他决定打烊了。
  在收拾店里时,麦肯连发现了插在桌子上那根尖木樁。他摸摸突出桌 底的樁尖。
“我的天??” 用一根木樁贯穿坚硬的木桌──简直是违反物理的事情。但眼前却是
触摸得到的证据。
“这究竟是??甚么玩意?” 老板麦肯连交上了好运道。他灵机一触,重新布置了酒吧,用那张被
木樁贯穿的桌子作噱头。酒吧改名为”吸血鬼之馆”,不久生意便兴旺起来。 人人都想来看看那张桌子,听听老板说的恐怖故事。
  温尼柏市的连环凶杀案神秘地结束了。警方没有抓到任何人。几个月 后案件已被媒体淡忘。
  至于占美,从那一夜起竟戒了酒。因为他每次嗅到酒的气味,便回想 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顱。
1999 年墨西哥
1.N.拜诺恩之日记(1)八月十二日 我同情吸血鬼。
  谁不惧怕死亡?世上值得留恋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人要生存下去也有 太多的理由。
但是我深信:生存不应建筑在死亡之上。谁也无权以別人的死亡铺垫
自己生存之道。 所以我同时憎恨吸血鬼。??
…… 此我庆幸这次圣亚奎那之旅没有杀死任何人类。
  假如我杀人,我将失却了捕猎吸血鬼的理据;假如我杀人,那么我跟 我所深痛恶绝的吸血鬼还有甚么分別呢?
我绝不愿变成像”他们”那样????瑚安娜的结他声在我心头徘徊
不去。
他们说:她的结他曲像古柯鹼,同样教人心脉跃动。 我想到的却是一潭平静的湖水。湖中有慧娜的倒影??瑚安娜消失了
踪影。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圣亚奎那镇的居民永远再听不见她动人的结他 哀曲了。
祝她幸福。
Muchas Felicidades。
2.赤色十字架 七月二十日
墨西哥 圣亚桂那以东五公里 透过红外夜视瞄准镜所见,寂静的荒郊公路上一切都蒙上诡异的淡绿

色。
  瞄准镜中央纵橫两条照准线,构成一个杀气腾腾的赤红色十字架。上 面有着棘剌般的精密刻度。
杀手把呼息压得极轻缓,以稳定手上的奧地利制”斯太尔 AUG”步枪。 枪上瞄准镜头直指向公路西端的远方。
微弱的汽车声传来。 细小的浅绿光点在瞄准镜內出现,渐渐变大。杀手辨出了正是狙击的
目标。
  杀手把右眼移离镜头。他闭目深呼吸了三次,最后再吸气一次,然后 完全闭住气息,恢复了瞄准的姿势。
  夜间的树林虽然十分凉快,但杀手握着塑膠枪柄和前端把手的双掌仍 滲满汗,紧贴着枪托的右肩部衣衫也湿了一大片。
杀手忍着想大口呼吸的冲动。
步枪随着轎车的接近而移动。 黑色的六门式长型”平治”轎车,亮着兽目般的灯光在公路上驰近。
轮胎輾过沙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赤十字”中央的交叉点落在”平治”车首。车灯令杀手右目仅能睁开 一条缝。
右手食指扳动枪机。
“AUg ”枪管上的榴弹呼啸飞去。后座力把杀手肺內的空气从口鼻迫出。 杀手的计算出现微差。榴弹没有直接命中”平治”车首的引擎部位,
而落在轎车中段的下部。 猛烈的爆炸力把整辆轎车托起半呎。由于急速行驶造成的惯性,轎车
向前飞出,车首左角重重墮向路面。撞击的反作用力又令车身翻覆,暴露出 动物內脏般的底盘和朝天空转的轮胎。车顶着地向前方滑行了数公尺,磨擦 出鲜明的火花。
  公路两旁的十二名杀手一起从树丛涌出。其中两人向翻转的轎车补上 两颗手榴弹。其他杀手则一面奔近,一面以手上轻机枪向车身不断扫射。
防弹车窗裂成密麻麻的蛛网纹,却仍没有毀碎。 两颗手榴弹前后相隔不足一秒接连爆炸。一具车轮被炸飞上半空。但
完全防弹的车身仍旧没有半丝裂缝。
  左方一名健硕的杀手咒骂了一声,拋去轻机枪,取下斜挂在后背的火 箭炮,半蹲在地上作好射击姿势。
其他同伴后退避开。 火箭弹轰隆飞出炮口。
  轎车随着爆炸猛地向右弹开。一名杀手差点被热烫的车尾擦过,惊嚇 得坐倒地上。
爆炸力量造成轎车侧滚,恢复了车轮着地的原状。轮胎已被烧熔,软
软黏在沥青路面上。 左侧后门被炸脱,拋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杀手像反射作用般朝死
者补上几枪。 再一次包围扫射。
焚烧的车壳內没有半点反应。
最后一颗子弹在一分钟后打出。杀手群一边忙乱地更换弹匣,一边走

近焦黑的”平治”。
 “不用看了吧?”刚才发射火箭的剎手笑着说。”没有人能在这种攻击下 生存。”
 “要确认’他’是否在车里。”回话的杀手看来是首领。他率先举起轻机 枪,小心翼翼地瞄向车身內部。
 “一,二,三??”首领点算车里的尸体,再瞧瞧被拋出车那具尸身。”?? 四。只有四个!”
他以枪托扫去车窗四边的碎玻璃,屏住呼吸探身到车內,再次仔细点
算。
他审慎地俯视座椅下方,看看是否藏着他要找寻的第五具尸体。没有。 上方车顶突然发出声响。
“甚么东西??”首领把上半身从车窗抽出。 他看见车顶上站立了一双红色蛇皮短靴。靴子上釘着的蛇头标本,呈
现生前张牙欲噬的凶狠表情。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两只尖利的蛇牙。 七月二十六日 圣亚奎那阿苏尔酒吧“妈妈??”
瑚安娜赤着脚走在酒吧二楼的廊道上。
  她无法入睡。脑海里烙印着”他”的脸。哭得泪腺也疲倦了,蓝色的 眼睛仍无法闭上。
她在黑暗中摸到母亲房间的门。
“妈妈??你睡了没有??”她把唇贴近门,轻声的说。 “我想跟你聊聊??” 没有回答。房內却传来好像拖动物体的细碎声音。 “妈妈??”
瑚安娜轻轻扭动门把。没有上锁。 她把门推开。
房內的木制百叶窗关着,令房间比走廊还要黑暗。
  藉着门口的微光线,瑚安娜看见垂下白纱帐的床上,母亲正蜷曲着身 体熟睡,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瑚安娜叹了口气,轻轻把门关上。
  假如房间里稍微光亮一些,瑚安娜刚才会看见,遗留在房间地板中央 的一灘十子形血漬。
七月三十日
  圣亚奎那以西一公里 圣何塞坟场一只壮硕的禿鹰悠然降而下,双爪 落在一座新坟的木雕十字架墓标之上。
禿鹰收起玄黑的翅膀,蹲在墓标的橫条上休息。 他并不急于覓食。附近的食物十分充裕。他只是有点不明白,何以近
来曝尸荒野的人类特別多。 夕阳触及西方远山的崚线。没有半丝云霞的奇异黄昏。 阳光把十字架墓标映照成血红色。 墓标下方地上有一枚细小而简陋的石板,上面雕刻着坟墓主人的名字:
加伯列.马拉萨诺.艾斯特拉(1979-1999)十字架墓标突然震动。
受惊的禿鹰振翅飞起,瞬间化为了赤红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墓标像有了生命般继续颤抖。
3.手枪与心脏 八月一日
阿苏尔酒吧“我的羊儿啊??”
老头悲泣着,把瓶子里的龙舌兰酒倾进细小的茶色玻璃杯。 老头放下酒,以颤抖的苍老手指捏着柜檯上的小酒杯。 “是甚么东西杀死了我可爱的羊儿?”老头提起酒杯,仰首一乾而尽。 “別再喝了,賈西亚老爹。”站在柜檯后的瑚安娜悄悄收起了酒瓶,安慰
着老头。”羊儿还会再生下来的。自己的身体却只有一副啊。” 她轻拍賈西亚老爹的掌背。
賈西亚抹去眼泪,抬头凝视瑚安挪。棕色的长鬈发与湖水般的蓝眼睛,
令他愁苦的脸绽放了笑容。
 “瑚安娜??我可爱的瑚安娜??你今年多大了?十五年啦??”賈西 亚双臂攏在胸前轻轻摇动,像抱着个透明的婴儿。”??我就是这么样抱着 你,哄你入睡??回想起来就像昨天黄昏的事??我忘不了第一次看见你那 双美丽的蓝眼睛??”
  瑚安娜知道老爹又要长篇大论地述说往事了。但她体谅地微笑,继续 聆听賈西亚那说了不下几百遍的话。
“…… 那时候我就向上帝祈禱:请求祂在这个小女孩长大后,賜给她一
个好丈夫──” 賈西亚顿住了。
瑚安娜的微笑消失了。健康古铜色的尖细脸庞变得青白。
“对不起??瑚安娜,我不是──”
“不打紧,老爹。” 瑚安娜转身面向摆满七彩酒瓶的木架,把凝在眼眶的泪水迅速拭去。
“威士忌!”一把粗哑的男声自酒吧角落发出。
  满脸髭胡的邦萨把附有马剌的灰色长靴交叉擱在桌角上,右手按着腰 侧的手枪,左手高举空空的酒瓶,再次高喊:“威士忌啊!瑚安娜!”
“来了!”瑚安娜俐落地从架子上抽出一瓶还未开盖的威士忌,打开柜檯
的摺门。
 “接着!”邦萨大笑,趁瑚安娜走近时把空瓶子丟向她。瑚安娜左手把瓶 子接住。
 “不要这样!”瑚安娜生气地把新酒瓶重重放在木桌上。”邦萨,现在才 刚过中午,喝醉了怎么办?”
  邦萨学着瑚安娜娇柔的语气:“瑚安娜,现在才刚过中午,为甚么这么 早开店?”
四周散坐着的男人哄笑。
 “賈西亚老爹说要喝酒,我才提早开店。你知道他昨晚失去了三头羊 儿??”
  邦萨把开瓶器钻进瓶口的水松塞子中。”我知道??最近有点邪门。已 经是第四次了吧?铁定是野狼干的。”
邦萨拔出了塞子,就着瓶子喝了一大口,然后拍拍腰间手枪。”怎么样?

给我一个吻,我便替你把野狼杀光??” 瑚安娜没有理会邦萨,转身返回柜檯。 “说不定是外星人干的!”另一桌的客人笑着说。 “外星人喜欢吃生羊肉吗?”邦萨嗤笑一声,再次举起酒瓶。 正想喝酒时,邦萨发现桌子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只混身黑毛的小貓蹲在桌上,伸出舌头舔着桌上残留的水漬。 “瑚安娜,你养了貓吗?” 瑚安娜从柜檯那边也看见了桌上的黑貓。她摇摇头。”不知从哪儿来
的??’ “真不吉利!呸!滚开!”邦萨伸掌欲打向黑貓。 “不要!”瑚安娜呼叫。 酒吧前门被推开。挟带着热气的沙尘滚进来。 邦萨的手掌停在空中。
他瞧见进来酒吧的人──酒吧內每一个人都在凝视门前的陌生者。 陌生者的身体女藏在一件沾满黄尘的黑色大衣中。黑色厚布裤子。黑
色皮靴。双掌里着黑布条。肩上揹着黑色皮囊。头上戴着黑色的紳士帽。头 脸两边垂着黑色的长发。戴着约翰连儂式的圆形黑色墨镜。
看不见样貌。
黑衣人像幽灵般步向邦萨。 邦萨把双腿放回地上,紧张地站立起来。 瑚安娜瞧着那黑色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恐惧。 邦萨右掌握着腰间左轮手枪的木柄,瞪视着眼前的黑衣人。
两人对峙了两,三秒。
“波波夫。” 黑衣人发出清朗的语声。桌上的黑貓应声跃起,沿着黑衣人的手臂爬
上他的左肩。
  邦萨顿时吁了一口气。”这是你的貓吗?別放任他乱跑!用根绳子缚着 他吧!”
“对不起。”黑衣人摘下帽子,以口音不纯的西班牙语向邦萨文雅地致歉。
 “说句对不起就可以了吗?”邦萨看见对方示弱,贪婪地笑起来。”最少 也得请我喝酒!”他伸手搭向黑衣人的右肩──
邦萨的手掌只拍到空气,脚下轻微蹌踉了一步。 黑衣人不知怎的剎那后退了一呎。没有人看见他的动作。瑚安娜只感
觉他的长发似乎曾微微飘起。
 “小子!你知道这儿是甚么地方吗?”邦萨的右手再次握住枪柄。整齐 排在牛皮腰带上的子弹闪闪发亮。”滚回边界那头吧,美国鬼!圣亚奎那不 是你待的地方!”
酒吧四周的”客人”中也有五人伸手按着腰上佩枪,隐隐把黑衣人包
围在中央。 黑衣人的脸仍正对着邦萨。眼睛被墨镜掩藏,看不见视线正瞧往哪个
方向。
酒吧內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賈西亚老爹悄悄离开椅子蹲在地上。 邦萨的眼睛盯住黑衣人的心脏部位,发现对方胸前挂着一个铜铸十字
架。

邦萨对自己那手快速拔枪射击的绝技有绝对自信。 柜檯那头突然扬起清脆的结他声。快速,爽朗的拉丁节奏,划破了对
峙的紧绷气氛。
  瑚安娜交叉两腿坐在柜檯上,手中抱着古旧的木结他,尖细的手指飞 快地在六条尼龙絃线上弹拨。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瑚安娜。 黑衣人脱下墨镜,露出一双淡褐色的眼睛。
瑚安娜的结他声突然放慢,转变成悲哀的节奏。絃线的颤音在陈旧酒
吧每一角迴荡。 她张开红潤的咀唇歌唱:
La luna me dice una cosa
Las estrellas me dicen otra
y la luz del dia me canta Esta triste cancion (月亮告诉我这些 星星又告诉我那些 晨光却在对我吟唱
这首悲哀的歌)
邦萨的手离开了枪柄。悲哀的歌声消去他脸上暴戾之气。 賈西亚老爹坐回椅上,专注地欣瑚安娜弹唱的优美姿态,不知不觉再
次流下泪来。
Los besos que me diste mi amor
Son hos que me estan matando Las lagrimas me estan secando Con mi pistola y mi corazon (爱人你给我的吻
是令我死亡的吻 我的泪
连同我的手枪与心 正在枯乾)
黑衣人情不自禁地步向瑚安娜。这个墨西哥女郎在他眼中发出难以言
喻的动人光采。 絃线的弹动令酒吧內的客人无法自己,开始随着歌曲的拍子敲打杯子
和桌子。皮靴一起在木地板上踏出整齐的节奏。 Esta noche tan oscura
Sombras tan tranquilos
y el viento me sige cantando Esta triste cancion (夜多么黑暗
影子多么寂静 那股风再次向我吟唱 这首悲哀的歌)
邦萨闭起眼睛,随着瑚安娜歌唱:
Porque no se me deja

El dolor que tengo yo
Las lagrimas me estan secando Con mi pistola mi corazon…… (因为那不肯离我而去的 是那股如此伤害我的痛楚
我的泪 连同我的手枪与心 正在枯乾??)
最后一记拨絃迴响不止。 整间酒吧静默下来。
 “不要打架,好吗?”瑚安娜像拥抱着情人般揽着木结他,以恳求的眼 神投向邦萨。
邦萨像整个人软化了,坐倒在椅上,点点头。
賈西亚带头鼓掌。除了黑衣人和邦萨以外,其他人都在热烈拍掌。 瑚安娜点头致谢,小心地把木结他放回柜檯下。 黑衣人把皮囊重重放到椅子底下,坐在柜檯前。 瑚安娜站到他对面。”要喝甚么──”她感觉这个神秘男人的身体发出
一阵微微的寒气。
“你生病了吗?”瑚安娜以英语问。 黑衣人微笑摇头。他从口袋抽出一条黑布带,把乌亮的长发攏到背后
束好,露出了异白皙的瘦削脸庞。
“我要啤酒。” 瑚安娜从冰箱抽出瓶装本地啤酒,打开盖子,连同一个装着清水的浅
碗放在黑衣人跟前。
 “貓儿也渴了。”瑚安娜笑得像太阳般燦烂。圣亚奎那已许久没有外国游 客来訪。
  波波夫──那头黑貓──蹲到柜檯上,安静地喝碗里的水。瑚安娜扫 抚着他的头。
“很可爱。他叫”波波夫”是吗?好像不是美国名字??” “是俄罗斯名字。”黑衣人没有拿起酒瓶。”这是你的酒吧?” “我跟妈妈的──她最近生病了,正在上面休息。” “生病了吗?”黑衣人漫不经心地说,眼睛却盯向通往二楼的阶梯。”阿
苏尔(Azul),西班牙语是蓝色的意思吧?因为你的眼睛?”
 “我妈妈的眼睛也是蓝色。”瑚安娜的笑容十分天真,与穿着白纱裙的丰 满身段有点不相称。
“我要在这城镇待几天??你知道附近有没有旅店?” 瑚安娜摇摇头。”邦萨刚才的说话虽然粗鲁,但这儿确实不是游客待的
地方。”瑚安娜的语气十分謹慎。”先生??”
“我叫拜诺恩。”
 “拜诺恩先生??刚才我听不到汽车声。你是乘公共汽车来的吧?不如 到西面的圣坦那斯镇吧。那儿有很美的阿茲特克古代遗迹。有一班往那儿的 公车,下午三时开出??”
“上面有没有房间?”
瑚安娜略怔。”有的??”

 “我能暂时住在这里吗?”拜诺恩想了一想,找到一个藉口。”我约了一 位朋友在这镇里见面。他这几天便到来。”
瑚安娜咬着下唇,一边用毛巾擦拭酒杯,一边在考虑着。她再次打量
拜诺恩,又看看波波夫。 “好吧??但是你还是尽快离开比较好??让我先上去打扫一下。” “不用了。”拜诺恩从外衣口袋掏出几张百元美钞。”谢谢你。这儿是租
金。”
“不用那么多。”
 “先收下来。余数待我离开时才退回吧。”拜诺恩终于拿起啤酒瓶,但只 浅浅地喝了一口。
瑚安娜害羞地收起钞票。
 “你的结他和歌声很美妙。”拜诺恩抚摸着波波夫。”很久没有听意乐了。 差点儿忘记了那是甚么滋味??刚才的曲调很哀伤。歌词说的是甚么?”
“这首歌的名字是’手枪与心’??” 酒吧门被霍然推开。 “班达迪斯死了!”一名牛郎打扮的汉子喘着气呼喊。 邦萨站起来。”不可能??那小子??”
“在镇外!”那名汉子大叫:“死得很悽惨??你们去看看啊!”
 “酒钱回来再算!”邦萨戴起帽子,整理一下腰带和手枪。他这时才发现, 排在腰带上的子弹少了一颗。
没有时间找寻了。邦萨也不在乎一颗子弹。他飞也似奔出门口。另外
也有三,四名客人随着他离开。 拜诺恩仍静静地坐在柜檯前。 他把一颗细小的东西投进啤酒瓶口。 在金黄色啤酒中缓缓下沉的是一枚手枪子弹。
圣亚奎那以西一公里 圣何塞坟场附近十多人把尸体团团包围,驱走了原本麇集其上的苍蝇。 “我的天??”邦萨喃喃说。”班达迪斯??是他吧???” 他小心鑑別着被硬生生扭断的头顱:眼球爆破了;脸上纵橫交错着爪
痕。从鼻子和胡须,邦萨认出确是他的同伴。 其他人都捂着鼻子。”胸腹都破开了??”刚才到酒吧报讯的汉子说:
“手脏??好像不见了??是给禿鹰吃掉了吗?”
 “看来早上才刚被杀的。”邦萨恨恨地咬牙。”禿鹰没有时间把他的身体 撕成这样子。”
  他扫视四周。尸体躺在荒野的中央。八面都如此空旷,班达迪斯没可 能被人偷袭。
  ──除非是步枪。但尸体上并没有弹头。是先从远处射杀,再走近来 取走弹头和破坏尸身吗?谁会干这种无聊事?
  ──看来像是野兽干的。但是除了猿和熊之外,哪种动物会把猎物的 头扭断?何況班达迪斯的手枪仍在。
  邦达瞧向远方一棵树。班达迪斯的黑马仍拴在树底下,在惊惶地挣扎 跃动。没有人敢走近他。
──他看见了甚么?
“神父来了!”

  两名镇民带着圣亚奎那唯一的圣职者──席甘多神父到来。瘦小的老 神父穿着许多天没有清洗的全黑袍子,手中握着木十字架念珠,蹣跚地走近。
他看见了班达迪斯的惨死状,但目中毫无畏惧。
“神父,请你替可怜的班达迪斯祝福吧。”邦萨说。 席甘多神父摇摇头。”我说过:凡是替古雷斯干坏事的人,我都不会为
他祝福。”他把视线转向邦萨:“除非你能悔改,否则你死后也是一样。”
 “那倒要看看我俩谁的命长一些!”邦萨愤怒地想抓住神父,但被其他人 阻止。
 “你不用威协我。”神父把念珠挂回颈项上,转身离去。”除了上帝外, 我不会听从任何人的说话。看见班达迪斯的样子,你们应该觉悟吧?”
  席甘多神父在荒野上走着时,看见拜诺恩和瑚安娜正站在远处那棵大 树前。神父疑惑地走过去。
黑马仍在疯狂地挣扎,马蹄扬起沙尘。瑚安娜远远站在开外。
拜诺恩却冷静地走近马儿。 “小心!”瑚安娜担心地轻呼。 拜诺恩的眼睛凝视黑马的左目。 马儿突然沉静了下来。拜诺恩温柔地抚摸他的鬃毛。
“瑚安娜。不要到那边去!”席甘多神父到来,把瑚安娜的身体转过,背
对着尸体的方向。”你不应看见那种恐怖的东西。”
 “神父,圣亚奎那受了甚么詛咒?死去了许多羊儿。现在又是班达迪斯。 还有加伯列??”瑚安娜蓝色的双眼充血起来。
神父无法回答她,只有轻拍她的肩膊。 这时他看见拜诺恩从皮囊中掏出一个黑色的薄薄小纸包,謹慎地夹在
左手指间。
“你在干甚么?” 拜诺恩没有回答。他把右掌按在黑马的额头上,闭起眼睛。 “他是美国人,名叫拜诺恩先生。”瑚安娜解释着,又悄悄在神父耳边说:
“他看来不是普通人──但也不是古铁雷斯的人。”
席甘多神父和瑚安娜仔细观看拜诺恩。 拜诺恩仍维持刚才的动作:左手夹着黑纸包,右手按着马首。 他喃喃说:“你看见了甚么??那是甚么??看清楚”他”的容貌
吗???” 大约过了一分钟,拜诺恩才睁开眼睛。
“镇內有印照片的店子吗?”他问瑚安娜。
 “没有。”她指指身旁的神父。”这位席甘多神父是镇里唯一懂得处理照 片的人。教堂里有一门小小的暗房。镇里的人都找也。不过我们都很少拍照。” 拜诺恩恭謹地朝席甘多神父点点头,然后把手中的黑纸包遞向他。”神
父,里面有一张未曝光的膠卷。请替我把它印成照片好吗?”
  神父看见拜诺恩胸前的十字架,脸容这才和缓下来。”未曝光的膠卷怎 么印照片?”
“严格来说,膠卷已经拍摄过了。详细情形我无法解释。可以吗?”
 “好吧。”神父收下黑纸包。为防止猛烈的阳光破了膠卷,他小心地把纸 包收进神父袍的口袋內。”明天下午到教堂来吧。”
在班达迪斯的尸身旁,邦萨蹲下身体,把死去同伴的头顱放回颈项位

置。
邦萨把班达迪斯的银色”史密斯.威尔逊”左轮手枪尸身腰间拔出。
 “胡安??”邦萨叫着班达迪斯的名字。”??不论杀死你的是人类或野 兽,我发誓会用你的手枪把那傢伙的心脏射碎!”
4.冥兽袭来 八月二日凌晨拜诺恩坐在可以眺视整个圣亚奎那镇的山崗上。底下是
阿苏尔酒吧。
  圣亚奎那是个纵橫只有十多条街的小镇,面积不超过五平方公里。东、 北、南三面都是荒野,只有西方有几座疏落的山头——也就是现在拜诺恩所 坐的地方。北方三十公里外就是美国德萨斯州边界。
整个小镇以教堂及镇广场花园为中心,邻近是连同杂货店的油站、郵
电局、警局和公车站。镇长桑茲的办公室也设在警局內——拜诺恩知道圣亚 奎那实际的统治者并不是桑茲。
  拜诺恩远眺向东面远方。离圣亚奎那约两公里处显现出灯光。一座孤 零零的巨大庄园。
—— 古铁雷斯??


圣亚奎那以东二公里 古铁雷斯之庄园

  身穿白色无领衬衣的坚诺.古铁雷斯坐在二楼阳台上。戴着三枚毒蛇 雕刻纯银指环的左手,握住盛有红酒的水晶杯。
古铁雷斯俯视阳台下方的沙土地。那儿站着他最信任的保鏢蒙多。
  任何人看见蒙多的身型,都会怀疑是不是应该用“人类”这字眼来形 容他。蒙多双肩橫量最少也有一公尺宽,而胸背之间的厚度也令人感觉差不 了多少。身高两公尺,却由于两肩僧帽肌过于发达,令颈项彷彿消失了般, 常常使人错觉他的身材比实际高度要矮一些。
      蒙多赤裸上半身,显露出胸前的巨大圣母像剌青与背项的基督受难像 纹身。两条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手臂上则剌着鷲翅羽毛的图案。 蒙多身上没有半丝创疤。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
他以一方蓝色印花头巾包里着光禿禿的头顶。满布髯须的咀巴咬着一
柄猎刀。 阳台上的古铁雷斯喝了一小口红酒,然后把水晶杯拋下阳台。随着清
脆的玻璃碎裂声,沙土把血红的酒液吸乾。 蒙多对面的木柵打开了。一条八百磅重的黑色雄牛挥动尖銳的双角奔
出。
黑牛跑向左方,绕着弧线冲向蒙多。 蒙多双手握住齿间的猎刀,眼睛无畏地与面前这头比他的体积还要大
一倍的动物对视。 在蒙多眼中,黑牛不过是另一头猎物。
阳台上的古铁雷斯叹息。他往后躺向椅背,双腿交叉擱在阳台栏杆上。
他双足正穿着最喜爱的红色蛇皮短靴。靴上釘着形态凶狠的蛇头标本。

同时 圣亚奎那西方山崗上

整个圣亚奎那镇都在酣睡中,除了警察局仍有一点灯光。 由于瑚安娜早在中午便开店,今天阿苏尔酒吧也提早打烊了,整座两
层高的粗糙木楼被黑暗所包围。 拜诺恩却以他超人的夜视能力,把镇內一丝一毫看得清清楚楚。
尼古拉斯.拜诺恩并不是正常人类,而是吸血鬼与人类交合誕下的罕
有私生子达姆拜尔,拥有探知吸血鬼所有的异常能力,故此成为芯界上最强 的吸血鬼猎人。
  正因为拥有一半吸血鬼的因子,拜诺恩也具有讨厌阳光的习性,因而 在晴空万里的墨西哥酷热天气下,也要把自己包里在黑衣之中。
他此刻密切盯视位于山下的阿苏尔酒吧,回想着日间所见的一切。
  整座酒吧內都充溢着常人无去嗅到的吸血鬼气味。拜诺恩所要狩猎的 魔物一定匿藏在內。
他又想到班达迪斯的尸体。那绝不是人类造成的。 但拜诺恩并没有在尸体上嗅到吸血鬼的余息——虽然那种残酷的杀法
极像是吸血鬼所为。
—— 难道真的是野兽?好像确有一股羶味??
—— 只要照片印出来便能找到线索?? 突然,拜诺恩看见三条黑影从后门潛进阿苏尔酒吧。全部都带着枪。
—— 是来找我的吗???瑚安娜会不会有危险? 拜诺恩已准备放弃今夜的狩猎。他站立起来的同时,伏在身旁岩石上
的波波夫立即跃上他的肩膊。 猎物却在这时出现了。
从阿苏尔酒吧二楼一个窗戶中,跃出一条身影,轻飘飘地降落在沙地
上,不发出一点声音,然后以超越人类的速度奔向山岩。 拜诺恩运用异常的远视能力,看清了那身影的样貌。 若不是从日间的接触中确定了瑚安娜不是吸血鬼,拜诺恩毫无疑问会
判断这条身影就是她。 太像了。同样的长鬈发,同样的脸形和身材。蓝眼睛在月亮下闪动。 拜诺恩确定了这只女吸血鬼的身份。
他叹息。
—— “我妈妈的眼睛也是蓝色??” 拜诺恩想到:瑚安娜将感到何等的痛苦?? 就在女吸血鬼快将没入山岩间时,阿苏尔酒吧传来瑚安娜的惊叫。
—— 怎么办?要拯救那个可爱的墨西哥女郎,还是先完成他此次圣亚 奎那之旅的目标?
拜诺恩毫不犹疑地作出决定。 他轻拍波波夫的掌爪,再挥手指向女吸血鬼的方向。 黑貓立即会意,跃离拜诺恩的肩膊,奔跑追踪女吸血鬼。
—— 波波夫并不是寻常的貓儿,他出生的奇迹性不亚于主人拜诺恩。 他的母亲芝娃为了拯救主人,也就是拜诺恩的恩师萨吉塔里奧斯,而被吸血
鬼击至腹破身亡。波波夫的六只兄弟姊妹都胎死腹中,唯有他能在血泊中存

活下来,成为拜诺恩唯一的伙伴。 波波夫继承了母亲的能力,对吸血鬼具有敏銳的感觉。拜诺恩深信他
能不辱使命。
  拜诺恩像只巨大乌鴉般,直接从五十多公尺高的山岩上跃下,再乘着 登陆时的冲击力朝前奔跳,两秒间已到达阿苏尔酒吧的墙壁前。
拜诺恩仰首,确定了瑚安娜扆间窗戶所在。 木百叶窗朝外打开。
里面发出激烈的打斗声音。
然后是一阵枪声。


同时 古铁雷斯之庄园

  刚斩下来的雄牛头顱放置在五芒星图案祭壇的正中央,四周点满了洋 烛,影照出牛目內蕴藏的愤怒。
  只穿着黑色胸围与內裤的莎尔玛亲吻一下雄牛的额头,然后伸出手指, 从断颈处沾染牛血,涂抹在自己苍白的脸上。
鲜血在她眼瞼上下凝固成古代印第安部族女巫的标记。她伸指进咀唇
中,舔净余下的血液。 莎尔玛兴奋得混身颠抖。她仰首高叫,尖銳如鸟鸣的声音在地牢密室
內迴响。
  密室顶部立时像黑暗波涛般耸动,数十只原本静静地倒吊休息的蝙蝠, 在声波剌激下乱飞,尖翼急速拍动的声浪教人战慄。
莎尔玛摇动戴在两腕的银铃手鐲,在蝙蝠群之间疯狂地舞蹈。 密室钢门打开。古铁雷斯踏着蛇皮靴进內,手中捧着一个鑲着绿宝石
的精致盒子。
  莎尔玛的身体静止。蝙蝠群也像受到某种震懾,乖乖地返回天花石壁 上。
古铁雷斯展露邪恶的微笑,把宝石盒子遞向莎尔玛。 莎尔玛像奴隸般双膝跪下来,以敬畏的神情謹慎地打开盒盖。 盒內堆着一座古柯鹼小山。 莎尔玛再无法自己,一头埋进盒子中,贪婪地把达到人类致死量十倍
的白色粉末吸进气管中。
古铁雷斯伸出右手,轻抚莎尔玛的黑色长发。 “放松点??我可爱的宝贝??” 他心里想起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一双蓝色的眼睛??同时 阿苏尔酒吧刚跃入瑚安娜房间窗戶的拜诺恩,还未来得及观看房內的
状況,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便以他意想不到的诡速朝他扑过来。
—— 挟带着野兽般的哝烈羶气。 拜诺恩头部后仰的动作假若缓慢了百分之一秒,便将失去鼻子。 五只带着銳音的指爪掠过他脸庞前。一张发出腥臭气息的哭咀紧接噬
来。
拜诺恩仍蹲在窗框上。除了向外跃出,再无退路。
—— 但瑚安娜仍在房间內!

拜诺恩决定赌一赌运气。 他橫亙左前臂迎向那两排兽齿。右手衣袖像魔术师般滑出一柄饰有十
字架雕刻的短剑。
—— 要在左臂被咬断前把“他”击杀! 朝向內弯曲的尖长兽牙剌破衣衫,咬进拜诺恩左臂肌肉。 拜诺恩的银短剑斩进哝长的兽毛里—— 那不明生物的反射神经比拜诺恩想像中更迅捷。剑刃接触兽体的剎那,
两只巨爪把拜诺恩的右腕牢牢擒住。短剑无法再划进肌肉半分。
—— 败了。 拜诺恩此刻产生了死的觉悟。 左臂肌肉被兽牙撕裂。
  拜诺恩不甘心。连对方的正体还没有确定便被徹底击败。“达姆拜尔” 的能力原来也不过如此。
兽齿放开了他软弱无力的手臂。这次瞄准着咽喉噬来。 拜诺恩没有再想吸血鬼,也没有再思索眼前的怪物是甚么。 他在这短暂的瞬间只想着慧娜。 他无法控制地回忆起过去慧娜的许多琐事:她喜欢在芝加哥的夏天,
躺在屋顶上边晒太阳边读济慈的诗;她不喜欢他只结纯色的领带;生气时她
会把两边眉头皱得几乎连结在一起;鞋带总是结不紧,走路时常常松掉;只 爱吃单面煎的鸡蛋——他却往往不小心把蛋黄弄破了??
拜诺恩此刻感到这些琐事全都如何重要。他痛悔过去所浪费的时光—
—为了种种无聊的原因跟她争吵?? 他看见了。 怪物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同时 古铁雷斯之庄园

  莎尔玛把挖空了的雄牛头顱像假面具般套上头脸,大字形仰躺在祭壇 上。她的身体剧烈地蠕动。烛火把她的皮肤灼焦了,但烧伤处不久又即愈合。 全身赤裸的古铁雷斯伏在她身上,像机器般以高频率的动作疯狂地冲
击她的阴部。 莎尔玛的呻吟声闷在牛头中,确实显得像母牛发情时的鸣叫。
古铁雷斯近距离凝视无生机的牛眼。他木无表情。
 “啊??”莎尔玛十只尖长的指甲嵌进古铁雷斯苍白的背项。“我知 道??你在想着谁??我会杀死她!??啊??”
古铁雷斯腰臀的动作霍然停止。 他双手伸向莎尔玛丰满姣好的胸脯,手指像刀刃般插进她左胸的肌肉,
再往两边掰开。 血花激喷古铁雷斯满脸。 莎尔玛全身僵硬静止。
她的心脏暴露于空气中,在肋骨底下急促跳动。 古铁雷斯俯首,把舌头伸进肋骨的空隙之间,轻舔莎尔玛的心脏。

同时 圣亚奎那西侧山区

黑貓波波夫无声地在岩隙之间跳跃奔跑,追踪女吸血鬼的所在。 女吸血鬼进入了树林。 波波夫双目瞳孔扩张,伏在岩石旁眺视黑暗的林內。 他嗅到女吸血鬼的气息仍在。她已停止活动。 波波夫那细小的脑袋,当然无法想像女吸血鬼在树林內干甚么。 一道非视觉的电光在他心灵中闪过。 他感应到主人现在面临极大的危机。全身的黑毛禁不住倒豎起来。


同时 阿苏尔酒吧


“Pare (停下来)!” 瑚安娜呼号。
  兽牙仅在拜诺恩咽喉前半公分停顿。拜诺恩稍一大力呼气,颈项皮肤 便接触到温暖湿潤的牙尖。
“加伯列??不要伤害他!??”瑚安娜断续地呜咽着说。 拜诺恩感觉怪物抓住他右腕的双爪发出一阵剧烈颤动。 接着他受到一股猛烈的冲击。 那具毛茸茸的身体撞在拜诺恩胸前,把他击出窗戶外。
身在空中的拜诺恩后仰跌下时,朝天看见那怪物的身影自上方跃去无
踪。
  快将昏厥的拜诺恩掌握着最后的意识,像貓般在半空翻转,及时以双 足着陆。
  然而膝关节已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拜诺恩无法保持平衡,只能本能般 保护着血淋淋的左臂,身体向右倾侧崩倒。
右脸颊重重撞击地面,扬起一股微小的沙暴。他陷入了昏迷中。

5.N.拜诺恩之日记(2) 八月三日

今早清醒时首先听见的是瑚安娜的结他声。 跟昨天同样的曲调。我却从那弦线的颤震中听出,她的心情透着更沉
重的哀伤。 然后我尝试握紧左拳——差不多用了半分钟。手臂的伤比想像中严重
许多。然而并没有感到太痛楚。吸血鬼是没有痛觉的。我既拥有吸血鬼的血 统,自然也继承了这种“好处”。
—— 不知道再过几年,我的其他感官是否也会逐渐失去???
…… 瑚安娜进来替我换药时,看见我在皮囊里翻寻东西。我把原本找 到手的血袋暗暗放回囊里。
换好药之后,她好奇地检视昨天替我脱下的大衣。她当然感到惊讶—

—普通人不会在衣服內藏着几十柄利刃。 她握着那柄刻纹着恶鬼脸孔的勾鐮刀——是我在加拿大猎杀吸血鬼凯
达后从他手上夺取的那一柄——问我带着这些东西干甚么。我无法回答。
假若我是她,一定怀疑眼前这男人是变态杀人狂! 我问起她昨天的事情,得知昨晚潛入酒吧那三个男人都死了——死状
跟班达迪斯几乎一样。尸体已被警察抬走了。
“你看见他们被杀的情形吗?”我问。 她摇摇头。事实上我俩都知道是谁杀死了这三个人。 瑚安娜沉默了许久,才开始说起她昨晚看见那只怪物的情形: “…… 他满身鲜血地走过来??混身都长着毛。但他的身体却像人类—
—他是用两只脚站立的??我缩在床上只懂得大叫。他一直走过来??他好 像要对我说话,但是咀巴中只能够发出没有意义的嚎叫??我只知道他没有
伤害我的意思??然后你便在窗前出现了??”
她说:感谢我救了她的性命。我回答:是她救了我。 我问谁是加伯列。 她惊讶地看着我。于是我向她复述她昨夜曾经说过的话。 她说记不起自己曾经叫过加伯列的名字。
“加伯列死了。他是我的未婚夫??上月二十一日在镇外的牧场去世??
一群公路强盗晚上闯进去,把玛莉亚——加伯列的姊姊——跟他杀死了?? 可恶的强盗??”瑚安娜哭着说。
她告诉我:听说强盗在加伯列面前把玛利亚轮姦,然后才用刀子慢慢
杀死他俩?? 这简直是野兽也不如的行为,我们这个世界何以变为这样了? “警察没有追查到凶手吗?”我问。
 “这里是墨西哥啊。”她说。“警察是没有用的??我们这里真正的镇长 和警察局长是古铁雷斯。”她又说,昨夜死的三个男人都是古铁雷斯的手下。
他们到阿苏尔酒吧来是为了甚么?找我还是瑚安娜?
—— 那只怪物是否为了保护瑚安娜而把那三个人杀死?他是甚么? 我问瑚安娜:你相信他就是加伯列吗? “你是说??加伯列变成了??狼男?”瑚安娜毕竟是墨西哥人,对于
这些古老的传说不陌生。
我没有见过狼男,也没所谓相不相信。 但是两年前的我同样也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吸血鬼,如今我却成为
了吸血鬼猎人。 我从床上站起来,告诉她我要去找席甘多神父。相片相信已经印好了。 “你要小心。”她说。“警察原本想找你问话。我告诉他们你受了伤,他
们才暂时离开。桑茲镇长一定会下令你离去。” 我穿回大衣时发现,左袖上撕裂的破口已经缝合了。真是体贴的女孩。
这件大衣对我很有纪念价值。 瑚安娜把勾鐮刀交回给我时问:“你不会离开吧???我知道你是怀着
特別目的而来的。” 我看着那双美丽的蓝眼睛时,阅读到她脑海中的思想:
“我现在唯一能够相信的人,只有席甘多神父、妈妈跟你??”
我讨厌自己这种读心能力,于是拼命压制着它。

这时我想起瑚安娜的母亲。 听到我的询问时,瑚安娜的脸漲红起来。“她大概??到了古铁雷斯那
儿??”
  我这才知道珊翠丝——瑚安娜母亲的名字——是古铁雷斯的情妇之 一。
但我确知她并不在东方那座庄园里。 因为我感应到波波夫的所在??
…… 教堂內出乎意料地挤满了镇民。也许是近几天来死亡事件——不
论是人类或动物——太多了,人们都来寻求上帝的协助。 坐在木椅上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盯着我。那全是面对陌生者的敌意眼神。 我回忆起萨格的说话:吸血鬼猎人是不受尊敬、欢迎的异端者,遇上
的最重大困难往往不是狩猎行动本身,而是周遭人类的阻撓?? 桑茲镇长也在这些人之中。他的身材虽然肥胖,迎面向我走过来时的
动作却十分俐落。 他要求我立刻离开圣亚奎那。
  我直视着他时,心想或许可以用我的催眠能力改变他的心意——但我 不喜欢这种作法。
席甘多神父的出现替我解了困。桑茲明显对神父敬畏三分。神父亲切
地把我接接到教堂后面的休息室。桑茲只好不了了之地退开,慍怒地躲回人 群当中。
神父看见我吊挂在胸前的左臂并没有感到惊讶。他已经得知昨夜发生
的事。
  我那枚铜铸十字架项链一定令他误会我是教徒。他不知道这十字架背 后埋藏的那段狩猎吸血鬼的历史。
面对瘦小的席甘多神父,我有一种正在告解的感觉,想把所知的一切
告诉他。不可能。 他没法接受那个“吸血鬼世界”的存在??更何況是狼男?? 他把印好的照片遞给我时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照下这个的??他是
甚么?” 从照片中我第一次能够清楚看见他的模样——正如瑚安娜所说,既像
人类也像野兽。班达迪斯就是被他杀死的。我把马儿脑海內的视像记忆,用
“念光”的方式纪录在摄影膠卷之上。 我在去年才发现自己这种能力,这是第一次使用。最初在书本中读到
这种“意识摄影”的超能力,其中最著名的是美国芝加哥男子泰德.西利欧, 是个老烟枪兼酒精中毒的酒店职员,在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六五年间,以数百 次科学实验证明了他的能力。他甚至能在“意念照片”中,把原有的建筑物 招牌文字加以改变。
好奇地尝试下,得知自己竟也有这种异能,对于狩猎有一定的帮助。
  我瞧着那张照片。只有头部的特写:头顱形状是人,但双耳却变得尖 长;脸上长满了长毛;咀巴有点像狼犬般向前突出,暴露出跟吸血鬼颇相似 的獠牙。
由于用“念光”拍摄,只能照到黑白影像,无法确定眼睛的颜色。 从那双眼睛中,我似乎看见了复仇的态态火焰??
我问席甘多神父有关加伯列的事。

 “加伯列.马拉萨诺.艾斯特拉??一个好青年??”神父以他不太熟 练的英语,几乎是一字一字的说。“他是方圆一百公里內最好的牧人,跟动 物十分亲近,好像能够互相交谈一样。”
  加伯列的父亲原本是美国拉丁裔人,大约二十年前在德萨斯州犯事(听 闻是杀人罪)后,带着大女儿玛莉亚和妻子越境逃亡,在圣亚奎那定居。加 伯列不久后在这里出生。母亲同时因难产而死。
—— 跟我一样,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 加伯列的父亲大约十年前去世了,把牧场遗下给子女。
  我再追问有关加伯列死亡的事。神父以奇怪的眼神看看我,然后开始 述说。內容跟瑚安娜说的差不多。但席甘多神父所知的虐杀情形还要详细—
—他在为姊弟俩举行葬礼时曾暗中察看过尸首: 玛莉亚的下体几乎被刀砍剌得稀烂;两边乳头被烧焦了;背部被划下
一个五芒星状的伤疤(神父用手指沾上咖啡,在桌上把那图案画给我看)。
仵工曾告诉神父,玛莉亚在最后被砍下头顱时下断气?? 加伯列所受的痛楚也不在姊姊之下。手腿所有关节,包括十只手指都
被硬生生折断了;阳具和舌头也给割了下来——仵工花了不少工夫才把这些 部位缝回尸身上;全身几乎只有眼睛仍然完好——是为了强迫他“欣赏”姊
姊被凌虐的情景??
“这是不可原谅的恶行??”神父的话令我再次想起照片中的复仇眼神。
…… 不可原谅??不错。这是绝对不可宽恕的暴行。
—— 假如我是当时仍未嚥气的加伯列,我脑海中唯一想着的会是甚 么???
好一段时间我跟神父都沉默起来,静静地喝咖啡。
神父忽然问我:“你到圣亚奎那来是为了寻找甚么?” 神父似乎已看透了我的心。但我始终没有直接回答他。 “快点离去吧,否则你将难免与古铁雷斯正面冲突??我也无法对抗
他??” 我问:古铁雷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神父沉默了一会才回答:
 “毒梟。也是圣亚奎那大部份人心目中的英雄。他是在这座教堂长大的。” 坚诺.古铁雷斯是圣亚奎那土生土长的孩子,两岁时父母便被强盗杀害—— 那时边境公路的截劫盗匪比今天还要多,整个圣亚奎那的镇民都活在恐怖之 中。
  席甘多神父收留了这名可怜的孤儿,希望在宗教的薰陶下,把他培养 成教堂的继承者。
  但古铁雷斯渐渐长大后,神父知道这个男孩绝不会安份于圣职。暴力 在两岁时已在他心人生了根。
十五岁时,古铁雷斯一个人离开到了南方——后来神父才得知,他在
十几年间輾转流浪到了哥伦比亚。 四年之后,古铁雷斯带着一个叫莎尔玛的女人和两个叫蒙多及奧武利
萨的男人,回到圣亚奎那。他立刻做了三件事:把一整袋钞票分派给每个圣 亚奎那镇民;杀死邻近的三名毒梟;在镇外东部建起了那座庄园。他立即成
为这一带最大的古柯鹼販运者,与哥伦比亚的毒販“卡特尔”有直接连系。
“几乎整个镇里不安份的男人都替他工作??”神父说。“农田和牧场都

釦余下女人和老人。大多如今都荒废了。” 边界的其他毒梟多次都想剌杀古铁雷斯。只有一次几乎成功——那是
大约半年前,古铁雷斯被三颗子弹打在胸腹中。他却奇迹般活过来了。
 “难以置信??那一夜他已经到达地狱的边缘了,第二天却生气勃勃地 骑马,围绕了全镇好几个圈。他大概把灵魂出卖给魔鬼了吧??”
我的想法跟神父一样。
“那些剌杀他的人呢?”我问。
“几天后在一夜之间失踪了——听说是这样。或许太害怕而逃掉了吧。
但到现在也没有再听到消息。” 我再追问神父:“那几天里有没有甚么奇怪的陌生人到过圣亚奎那呢?
——像我这样的陌生人。” 神父摇摇头说记不起来。事实上那几天,全镇陷于一片恐慌。古铁雷
斯将死的消息,对镇民来说有如世界末日。
  之后古铁雷斯开始与其他毒梟谈判,计划组成像哥伦比亚毒販般的“卡 特尔”。但近月似乎又因为争夺领导权问题而再次燃起战火。
  上个月古铁雷斯的座驾曾遇袭,死了四名部下,他自己却再次生存下 来。杀手同样全部失踪了,连尸体也找不到??
我问神父:“古铁雷斯回来后,你有没有跟他谈话?”
  他说:“两次。第一次他想花一大笔钱修葺教堂,被我拒绝了;第二次 是他几乎被杀之后不久。他好像改变了许多——我看见他瞧着基督像时的眼 神带着不屑??他兴奋地告诉我组织‘卡特尔’的计划。他说要把圣亚奎那 变成美国边界以南最繁盛的地方。”
“他还有甚么奇怪的特征?”我问。
神父再次好奇地打量我。
 “我感觉到他比最初回来时带着更哝的邪恶气息——那好像是不属于俗 世的邪恶??”
…… 回到酒吧时,瑚安娜正在熟睡。她已累了一整天。 再次检视左臂的伤口。复原的速度比想像中缓慢。那只狼男的力量实
在可怕。
—— 在再次遇上他时,我有能力击败他吗? 从皮囊中找出那个注满人类血液的密封膠袋。看了一会,最后还是放
回去。
  我知道只要喝了它,我的手臂会立即痊愈。也许身体机能也会进一步 提升。
  但我不能冒这个险啊。我要在这頁里再次告誡自己:鲜血越喝得多, 意味着我越接近变成完全的吸血鬼??
6.酷杀者之墓标 八月四日凌晨
圣亚奎那以南五公里


  即将满月之夜。开朗深邃的星空下,墨西哥的荒野特別显出它凄凉孤 独之美。这种美,曾经有墨西哥诗人形容为“有如被情人拋弃的美女那种既
  
依依不舍又透着怨恨的可怜表情”。 在月光的勾勒下,荒野上其中一株仙人掌的形状正像那个婀娜多姿却
也混身带剌的美女。
  仙人掌近顶部处嵌着两枚银幣,反映出淡蓝的光华,就如一双正在流 泪的眼睛;仙人掌左右两根支干,则像欲与情人作最后拥抱而伸出的手臂。 狼男伸出满布长毛的指爪,抚摸仙人掌的“脸”,不住发出酷似人类语
言却又无去辨別意义的低嚎。赤红的眼睛泊泊流出泪水。 他再也无法忍受,四肢把仙人掌紧紧拥抱着。仙人掌的針叶剌进他的
长毛內。 狼男的脸疯狂地厮磨仙人掌表面,在針叶上遗下一丛兽毛。
  近距离凝视那两枚代替情人眼睛的银幣时,他看见的却是银幣表面反 射出自己的样貌。
他知道自己所失去的已再无法寻回。
狼男仰首愤怒地嗥叫。 仙人掌在他的拥抱之下粉碎。


同时 圣亚奎那西侧山区


波波夫已隐伏在树林中一整天,仍坚持等待主人到来。 女吸血鬼珊翠丝就在他五十公尺之外,正在尽情抚弄一名被綑绑在树
下的赤裸少年。 少年已瘦弱苍白得不像活人,胸部的呼吸起伏十分剧烈。颈动脉上有
两个刚刚结痂不久的圆点状噬疤,四周的皮肤像浸水太久般皱缩起来。 “珊翠丝??放了我吧??”少年断续地哀求。 珊翠丝邪笑着,两只吸血獠牙暴露出上唇外。她拨弄着少年的阴部。
但少年已没有足够血液勃起了。
“我不会放过你的??”珊翠丝走到对面另一棵树下。 树底处摆着一堆不明的东西,以一幅污秽的床单盖着。 珊翠丝尖长的手指掀起了床单。 一座由十九具髑髏头骨砌成的金字塔:最底层由十具拼成三角状,色
泽已变成全灰;第二层有六具,部份仍连着发丝;第三层的三具附着已腐坏 的耳朵和眼球。
“现在只欠最顶的一个。”珊翠丝双掌捧着少年的脸,吻吻他的额头。 少年竭尽最后的力量惊叫。 “你叫吧??”珊翠丝笑着说:“你越恐惧,血液的味道便越美??” 少年的叫声令波波夫身体作出颤震的反射动作,踢动了脚下一颗小石。
这微细的声音并没有逃过吸血鬼那异常的听觉。
 “是谁?”珊翠丝转头叫喝,双手因紧张而发力,瞬间把少年的颈项扭 断。
波波夫悚然奔跑,逃出了树林。 他略一回头。
珊翠丝已近在眼前!
女吸血鬼的苍白手掌抓住了波波夫的背项。指甲没入他黑色的长毛—


—— 一条银线划过她的手腕。 断腕跌落。波波夫脱险跃开。
珊翠丝迅速拾回断腕,带着一股血尾巴飞退到十公尺外。站定时,断
腕已重新接合。她动动五根指头,确定手掌的机能已完全恢复。 然后她看见月光下的敌人。 拜诺恩依旧穿着黑大衣,左臂吊挂在胸前。右手握着那柄雕刻了恶鬼
脸孔的勾鐮刀。刀柄末端连接一条细长的钢链。
波波夫喜悅地跃回主人脚下。 “辛苦你了,波波夫。”拜诺恩垂首微笑。 “你是谁?”珊翠丝咆吼。
  拜诺恩没有回答她。他从不跟“猎物”交谈——他恐怕自己仍视吸血 鬼为人类而不忍下手。
  拜诺恩拋起勾鐮刀,握住三公尺长的钢链在头上旋转挥动,发出令人 战慄的破风声。
珊翠丝高速往拜诺恩奔近。 勾鐮刀循弧线轨迹自右至左飞出,斜斩向珊翠丝的颈项。
女吸血鬼跃起两公尺高,闪过弯状的刀刃。
勾鐮刀越过她脚底下,深深砍入沙土中。钢链拉紧成一直线。 珊翠丝轻飘飘地以足尖降落在链索之上,沿着它再度冲向拜诺恩。 拜诺恩右腕巧妙地抖动。 链索中段由直线化为圈状,套住了女吸血鬼的左踝!
凭着吸血鬼惊人的神经,珊翠丝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双足着地。她双
腿大张,把重心降下,以防止被拜诺恩的链索拉倒。
 “你的力量也不过如此??”珊翠丝看见拜诺恩无法把自己拉动,展露 出自信的微笑。
拜诺恩的右腕再次抖动——这次发出的是极强烈的瞬间爆发力量。 链索的圈套切入女吸血鬼足踝肌肉!
由于腿肌断裂,珊翠丝无法再控制脚掌部份,身体不由自主朝后仰倒。 拜诺恩的身体向前方飞起。张开的黑色大衣有如蝠翼。 右臂袖口滑出那柄雕刻了基督受难像的银短剑。 珊翠丝以双臂和右腿的力量弹起,但钢链仍深深套在已露出白骨的左
踝上。链索一端的勾鐮刀紧釘在地上。
她有如一只无法脱离丝线的风箏,在半空的狂风中挣扎。 拜诺恩的短剑瞄准珊翠丝的心脏位置擲出。速度急激如子弹。 珊翠丝发出尖銳的怒吼,身体以高速自转。 链索随着她的猛烈拉扯不断收紧,像电鋸般割进踝骨,剎那把骨头完
全切断!
脱离了链索束缚的珊翠丝往上拔升,仅仅闪过了短剑的攻击。 她以单足着地,又再次跳起,如此单腿弹跳着,三步便立即窜入了树
林。
拜诺恩并没有追击。 他把右手伸往大衣內侧。
再次露出右掌时,五指间已挟着四柄刃身呈火焰状的飞刀。

拜诺恩身体旋转。 珊翠丝的背影在树林中即将消失。 拜诺恩右臂柔软地挥出。 四条银色细线迅疾地延伸入森林內。 树林內无声无息。
  波波夫却看出战斗已经完结。他疲倦地跃上主人的肩上,蜷伏在那儿 休息。
拜诺恩蹲下身体,拔出釘在地上的勾鐮刀。他右足踏着钢链,用力地
拉动,利用沙土把沾在链上的血漬擦去。 拜诺恩好整以暇地卷好链索,才握着勾鐮刀,慢慢地踏着黑皮靴步入
树林。 珊翠丝胸口紧贴着一棵树。
她的双肩和两膝被飞刀深深釘在树木上。
  她有如低等生物般以本能挣扎,肚皮频密地与树身撞击。然而刀刃紧 紧扣在关节之中,她绝对无法逃脱。
拜诺恩以怜悯的眼神,瞧着珊翠丝那头不断舞动的棕发。 他举起勾鐮刀。
“等一等!”珊翠丝的头颈突然一百八十度旋转,正对着拜诺恩。他一阵
悚然。
“不要杀我??放了我,我能够给你永恆的生命!你不想得到永生吗?” 拜诺恩瞧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
—— 瑚安娜??
“是永生啊!不是圣经说那种死后的永生??是现在就立即可以得到的
永恆生命??好吗?” “你安息吧。” 勾鐮刀水平斩出。

同时 圣亚奎那镇內


贝貢索吸入两行古柯鹼后,脱去黑皮衣,大字形地躺在床上。 他的房间有如迪斯可舞厅。天花板上吊着的银球缓缓旋转,把无数方
块状的七彩反射光投在四面墙壁和地板上。高级音响组合的扬声器流出占
美.韩特里斯的迷幻结他声?? 贝貢索仰视银球发出的旋转光华,感觉自己开始飘流在意识的海洋
中??
  古铁雷斯一向严禁部下吸毒。但贝貢索实在无法忍受。他不能从脑海 摆脱班达迪斯的惨死状??
  贝貢索仍然臥在床上,向上伸出两臂,意图抓住浮游的彩色亮光。手 指随着结他节奏抓动。
  他感到性欲开始上升。他从床上爬起身,凝视贴在床头的超级名模仙 蒂.歌罗馥的海报。
他站在床上,整个身体贴在真人原大的海报上。他伸出舌尖,舔向“仙
蒂”的唇部。

“呜??”贝貢索发出呻吟声,急促地解开腰带和裤档拉链?? 后方传出闯入者的异声。毒品令贝貢索的神经异常敏感。他羞恥地拉
起裤子,迅速从枕头底下抽出点三五七口径的银色“沙漠之鹰”自动手枪,
转身指向窗前。 贝貢索呆住了。他怀疑目中所见是否古柯鹼造成的幻象。 月光清朗的窗前,蹲着一只他前未见的异兽。
  依稀像人类的头顱两侧长着一对又长又尖的大耳朵。红色的眼睛令贝 貢索身体的血液为之冻结。
月光勾勒出他猿猴般的身影。身体外缘的长毛有如鋸齿。 他从獠牙间发出沙哑的低鸣。像是人类的语言。 “你是甚么?”贝貢索握枪的手在颤抖。 异兽举起五指尖长如刃的右爪。
贝貢索想起班达迪斯的尸身。
他怒吼,扣动扳机。 以色列制的“沙漠之鹰”自动手枪足以用“小钢砲”来形容,所发射
的点三五七英寸马格林子弹是世上威力最强的手枪弹。 第一颗从枪口带着火花脱射而出。
异兽扑前。
  子弹没入他腹部,但并未如贝貢索预想般把身体前后贯穿,而是像投 进了湖水中的石子般,消失于长毛之內。
异兽受到枪弹的冲击,身体朝后弹去,重重摔在地板上。
  贝貢索再发两枪。一弹失准打在异兽前方的地上,另一弹命中他右胸, 炸出一蓬兽毛。
异兽惨嚎。 贝貢索知道伤害了这只怪物,心神略为稳定了下来,双手握枪,闭起
左目,瞄准向异兽的额头。
异兽伸出右臂。 毛茸茸的手臂突然像橡膠般向前延伸成两公尺长! 贝貢索扳机——
兽爪托起了贝貢索的双腕。马格林子弹把天花板上的银球打碎。 驟降的黑暗令贝貢索短暂失却视力——除了仍然看见那双发光的赤红
眼睛。 眼睛越变越大。
贝貢索全身流汗。他嗅到极强烈的野兽羶气。 “沙漠之鹰”自汗湿的手掌滑下。 异兽骑在贝貢索的身上,四爪把他四肢牢牢擒住,紧按在床上。 他近距离凝视贝貢索的脸。
“呜??”异兽发出怨恨的叫声。
贝貢索想闭目。但他忍不住仔细审视这张几乎贴在自己鼻子上的兽脸。
—— 很像人类??好像??
 “是你!”贝貢索疯狂地挣扎。手腿肌肉被兽爪扎破了,但他丝毫感觉不 到痛楚。
“是你!你真的??回来了??不可能的!你已经死了!我们杀死了你!
我们比你强!

这是不公平的!你已经死了??他妈的??这不公平??上帝啊??”


同时 阿苏尔酒吧


一个像夜梟般的影子在月亮前出现,飘降而下阿苏尔酒吧的屋顶。 莎尔玛赤裸的身上只穿着一块印第安部族花纹的暗红色披肩。她伏在
屋顶上,侧头把左耳则在瓦上。
  珊安娜在房间內酣睡的声音,透过樑柱传遞到瓦片上,微微震动着莎 尔玛的耳膜。她已经确定酒吧內只得瑚安娜一人。
莎尔玛像蜘蛛般在屋顶上以手足迅速爬行,找到紧闭的天窗。 她伸出手掌贴在天窗玻璃上。玻璃自掌心处呈现龟裂,裂纹缓缓向外
扩张。
  手掌驀然穿透了厚玻璃。碎片并未墮地而发出声响,因为都被迅速握 进了掌內。
  碎片剌进了手掌肌肤,但莎尔玛没有皱一皱眉。她把玻璃碎片握成粉 末状,撒到屋顶上。手掌再次张开时,伤口已经愈合了。
她伸手进天窗的缺口內,把窗锁悄悄打开。身体像蛇般无声地自窗戶
滑下。


同时 圣何塞坟场

拜诺恩与波波夫同时矯健地跃过坟场外布满鏽迹的铁围柵。 他把珊翠丝的无头尸身扛在右肩上,右手则揪着她头顱的长发,一步
一步进入坟地中央。
假若左臂复原了便不用如此费劲,拜诺恩心想。 终于他找到了要寻索的墓标。 他凝视木十字架下的小石板: 加伯列.马拉萨诺.艾斯特拉
  拜诺恩把珊翠丝的尸首卸在地上,拔出大衣內一柄刃身宽阔得有点像 铁鍬的短刀,开始挖掘坟墓。
拜诺恩凭着超乎常人的速度和力量,只花了三分钟便令棺柩暴露出天
空下。 他把那柄短刀插进了棺盖边缘的空隙,运力掀动。 棺盖轻易地被开启了。 一如拜诺恩预料,棺柩內部空空如也。
他再次嗅到那股野兽气味。
他伸手进棺柩內侧,抚摸木头上纵橫斑驳的爪痕。
“你究竟是甚么?”


艾华利.席甘多神父之日记 八月四日凌晨

??那个叫尼古拉斯.拜诺恩的男人究竟是甚么? 正常人是不会到圣亚奎那这种地方来的。必定是这里隐藏的某种东西
吸引了他前来。
  我确信那是十分邪恶的东西。圣亚奎那每一个人都感觉得到。只是没 有人愿意谈起吧——因为一切都是在半年前古铁雷斯奇迹般生存之后开始发 生:镇民晚上常常看见蝙蝠;牧场的羊被噬至腹破肠流而死;十多人相继神 秘失踪;加伯列姊弟被虐杀??
然后是班达迪斯跟阿苏尔酒吧內那三个人的惨死。桑茲对于流了这么
多血一直没有说过半句话。他知道了些甚么?还是他猜到了些甚么而不敢 说?
  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坚诺.古铁雷斯。回想起来, 孩童时的坚诺是多么的可爱,是天父所钟爱的儿子。但是黑暗对于这个孩子
来说实在太吸引了。我无能为力??
  最后一次看见他时,他那副样貌我到现在仍深刻记忆着:那彷彿是一 张透明,没有质感的脸,每一个表情都只是纯粹脸部的肌肉动作,与情感毫 无关连??
  噢,我的主啊??我认为他已经不是人类了??但假若古铁雷斯已不 是人,他又是甚么?
…… 更奇异的是:今午从那个拜诺恩的身上,竟然看出某种与古铁雷 斯(我指的是现在的古铁雷斯)相近的特质。
拜诺恩跟古铁雷斯一样,正陷身于深沉的黑闇之中;但他同时又有异
于古铁雷斯:他仍然渴望光明??
…… 拜诺恩为甚么问起加伯列死亡的事情呢?那个可怜的孩子??主 啊,何以你要对他如此残酷?公义何在?
原谅我,我的主啊??
  我知道死后的审判将能昭显你的大义??可是现世所发生的一切却教 我如此愤怒,令我几乎失去信心??主啊,让我祈求一次——祇此一次—— 让加伯列能够讨回公义,好吗???


同时 圣亚奎那

  突然爆发的凄厉电结他声音响徹整个圣亚奎那镇,打断了席甘多神父 的日记。
  神父擲下鸟羽制的墨水笔,小心地把吸墨纸铺在刚写的一頁上,然后 把厚封皮日记簿閤上,步出教堂之外。
镇內商店和民居纷纷点起灯。整个圣亚奎那惊醒了。 正与三名同伴赌扑克的邦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拋去手中纸牌,急
忙地穿上皮靴,右手握起班达迪斯的左轮手枪,左手提着煤汽灯,与同伴奔 出屋外。
他想起一件事: 整个圣亚奎那镇只有一支电结他——就在贝貢索的家中!
在阿苏尔酒吧,瑚安娜的睡梦也被电结他声所划破。
扩音箱的声量几乎开至最高限度。

  六弦弹拨的速度节奏超乎人类的能力;拨弦声极为爽朗,可以想像弹 奏者的指甲又硬又长;其中几个奇特的和弦,左手四指同时按弦的位置是任 何结他乐谱也没有教授的——因为那些按弦位置之间的距离超越了人类手指 的长度。
激烈如火焰的结他声,不是属于人间的音乐。 瑚安娜从中听到几个熟悉的调子。 悲惨孤独的音律,掀动了她心底一些快乐的回忆。 瑚安娜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睡服奔出房间外。 走廊的阴影中,莎尔玛露出苍白的半边脸孔。眼神中透出愤怒。 正从圣何塞坟场返回途中的拜诺恩,同样听到圣亚奎那的电结他声音。 他右手抱着波波夫,以最高速度在山岩间跳跃。 就在圣亚奎那镇民纷纷一手握着步枪或手枪,另一手提着汽灯或火把
走到街上时,电结他声猝然而止。 没有人能辨別声音从何而来。
  邦萨带着大群人,走到镇內南部的贝貢索寓所。瑚安娜与席甘多神父 跟着前去。
到达那座两层木楼房前。屋子內异常沉静。只有二楼房间透出灯光。 邦萨把汽灯交给旁人,左手把自己腰间的手枪也拔出了。
“贝貢索!”邦萨呼喊。没有回应。
—— 那小子一定是嗑了药! 邦萨这样安慰自己。
  他率先冲前,伸腿踢向楼房正门。木门没有上銷,皮靴轻易把它踹开 了。
邦萨紧张地把双枪指向门內。楼下黑暗的厅堂空无一人。 邦萨十分熟悉好友贝貢索家中的布置。他飞快地奔向通往二楼的木阶
梯。另外四名手握提灯及手枪的镇民也一涌而入。
邦萨冲上了阶梯时,瞧见贝貢索房间门戶打开了。內里透出亮光。 邦萨混身冒汗,一步一步走近房门。其他四人则在走廊上守护。 邦萨闪到门旁墙壁,悄悄把右眼探向门口,视察房间內的情況。 “Dios mio!(我的天啊!)”邦萨发出不可置信的惊悸呼喊。 屋外的瑚安娜被邦萨的喊声嚇得一阵哆嗦。 拜诺恩同时到达镇中央的广场。
  镇长桑茲一挥手号令,十余名镇警立即举起步枪和霰弹枪指向拜诺恩, 把他团团包围。
  拜诺恩环视四周:桑茲、镇警以至外围一个个手握着火把的男女镇民, 全部露出敌视的眼神。
 “你刚才到哪儿去?”桑茲质问。“假如没有合理的解释,我便要立即拘 捕你!”
“又有人被杀了吗?”拜诺恩问。“在哪里?我要去看看。” 桑茲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他愤怒地从一名镇警手中抢过一柄步枪,瞄
准拜诺恩:“把身上所有武器繳出!蹲下!” 拜诺恩无法忍受了。他褐色的眼睛直视桑茲双目。
桑茲的眼神渐渐变得迷惘。步枪垂了下来。拜诺恩的催眠力,完全压
制了这个意志软弱的男人。

 “把枪收起来??”桑茲随着拜诺恩的无言暗示而发出梦囈般的命令。 “我们到那边去看看??”
在镇警开始下,众人扺达了贝貢索的寓所外。拜诺恩很高兴看见瑚安
娜和席甘多神父仍然安全,却瞧见四名男子正蹲在一边一起呕吐。 邦萨坐在沙地上,脸色苍白无比,眼神渙散。 “发生了甚么事情?”拜诺恩脱下了桑茲的外衣——桑茲毫无抗拒的反
应令镇民十分吃惊——披在瑚安娜肩上。
 “不知道。”席甘多神父紧张地握着胸前的十字架。“你跟我上去看看好 吗?”
拜诺恩点点头,摻扶着老神父进入漆黑的屋內。 贝貢索房间的情景令拜诺恩也不禁打了个冷颤。神父则似乎早已预知
了一切,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 贝貢索尸身以头发吊在天花板的挂勾上,缓缓旋转——那只挂勾原本
是用以安装闪光银球。 贝貢索整个下顎,连同喉部和前胸的皮肤被撕下来了。眼球被烧焦了。
垂下的手腿软得不像话——关节全被折断了。 白沫仍然在贝貢索的鼻孔冒出。看来真正的致死原因是吸入过量毒品。
床头一个空膠袋里残余着古柯鹼粉末。
拜诺恩的视线转向尸首后的墙壁。上面用鲜血写着一行大字: Todos los traficantes de drogas deben morir!
句子末后还有一个奇异的血爪印。指爪呈极细长的形状。隐约可辨每
只手指都有四节,尖端的爪甲长如利刃。 “这句话是甚么意思?”拜诺恩问神父。 “所有毒販都要死!”
  在镇民口耳相传下,不久每个人都知道了贝貢索房间內的惨状,跟墙 上那一行血字。大部份人都沉默下来。他们都有替古铁雷斯工作。
—— “毒販”是不是也包括我在內呢? 圣亚奎那笼罩在一股无声的恐怖中。
拜诺恩和神父回到了屋外,瑚安娜急步走向拜诺恩。
 “是不是加伯列?”瑚安娜哭着问他。“是他干的吗?我知道??是他的 结他声??我的结他也是他教的??是他吗?尼古拉斯,告诉我!”
  拜诺恩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答案对 这个女孩来说太残酷了。
 “加伯列??他仍然活着??”瑚安娜却已从拜诺恩的眼神中找到解答。 “他在哪儿??”
  拜诺恩正在思索要如何安慰她,冷不防邦萨从后面扑了过来,左手抓 住他的后领,右手握着班达迪斯手枪,把枪口贴在拜诺恩的太阳穴上。
“是你!你杀死了贝貢索!杀死了班达迪斯!”邦萨疯狂地怒嚎。
四周的镇民也开始对拜诺恩作出咒骂。
 “还我的孩子来!”一名中年妇人哭着挥舞手上的火把。拜诺恩知道,她 的儿子就是被珊翠丝杀死的那个少年。
拜诺恩能够随时折断邦萨的双臂。但他不想进一步剌激镇民的情绪。
“不是我干的。”拜诺恩冷静地回答。
“那么你刚才在哪儿?”邦萨把手枪的撞針扳后。“班达迪斯死的那一

天,就是你到来的时候!今晚又是贝貢索——” 拜诺恩以常人肉眼看不见的手法夺去了手枪,拋到地上,伸出右掌按
住邦萨的脑袋上。
拜诺恩像观看主观镜头拍摄的电影般,看见了邦萨那可怖的回忆:
…… 在牧场的木屋里??
…… 邦萨的视线正对着正被班达迪斯强暴的年青女人——焦点落在她 伤疤满布的乳房上??
…… 邦萨的视线转过另一边??
…… 贝貢索用手指拈着一根被割断的舌头,在一名手脚被缚的青年眼 前幌来幌去——青年口中不断在流血,发出凄哑的叫声??
…… 青年的眼睛直盯向邦萨??目中愤怒地燃烧着火焰??那眼神中 只有一句话:
“我要复仇!即使墮进了地狱,我也要爬回来!这是不可原谅的事!”
  拜诺恩无法再抵受。他猛力把邦萨推开。一种欲呕的感觉。他恨不得 就像对付吸血鬼般,立即用勾鐮刀把邦萨的头顱割下来。
“你还不明白吗?”拜诺恩指着仰躺在地上一脸惶惑的邦萨。
 “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吗?班达迪斯、贝貢索和你!下一个就是你!及早 挑选自己的墓穴吧!”


同时 圣亚奎那以南的茺野

  穿着贝貢索的黑皮衣和牛仔裤的狼男,倚在仙人掌旁,弹奏挂在身前 的电结他。
结他并没有接上扩音箱,钢弦线只能发出鈍哑低沉的颤音。
狼男从喉间发出轻轻嗄叫:
“呜??也??” 拼合起来好像在呼叫一个名字:瑚安娜??
7.会晤吸血鬼 八月四日
阿苏尔酒吧


拜诺恩仰首看着那只破碎的天窗。 瑚安娜随着他的视线往上瞧。“啊!甚么时候给打破了?”她看看地上,
竟没有一点玻璃碎片。 拜诺恩沉思:酒吧里遗留着吸血鬼的气味??好险啊??
“我们暂时离开酒吧,好吗?”拜诺恩说:“我感到这里太危险了??” 瑚安娜并不理解他的意思。“你是说,暂时搬到別处吗?” “到教堂去借宿几天吧——几天便够了。那儿是镇中心,比较安全。” “假如妈妈回来怎么办?”瑚安娜眼眶又再溢出泪水。“妈妈看见酒吧没
有开门,一定很生气??”
拜诺恩掏出手帕为她拭泪。“不打紧,我会替你去找她。”由于说谎的

关系,拜诺恩的语气变得不自然。
 “加伯列呢?”瑚安娜的泪水无法停止,那楚楚可怜的姿态令拜诺恩心 疼。
“他会再来找我??我很想再见他??” 拜诺恩几乎想把口袋里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看,然后问她:“即使也变
成这副样子你也想见他吗?” 但他办不到。他把瑚安娜拥在怀內,轻轻抚摸她的棕发。
瑚安娜仰起头,蓝色的眼睛与他的褐色眼睛对视。
  拜诺恩忽然发现,瑚安娜的眼神中出现某种异样的欲火。櫻唇微微开 启。
拜诺恩惊觉那是甚么一回事。他尽量以自然的姿势离开瑚安娜的身体。 瑚安娜像突然蔑醒般,一脸羞惭。“我??为甚么生会这样??加伯列
啊??对不起??”她双手捧着赤红的脸庞,再次流泪。
“不。”拜诺恩举起手掌想再次安慰她,却不敢再接触她的身体。
—— 这是我的错。 拜诺恩知道刚才是他在无意识下使用了自己身为“达姆拜尔”的异能,
把自己对瑚安娜的好感变成催眠力,传达到她的脑袋中。他在不知不觉中“促 使”瑚安娜喜欢自己。
他恨透这种“人工”的感情。
 “瑚安娜??我多么希望有个像你这样美的妹妹啊??”拜诺恩惭愧地 垂下头来,却发现瑚安娜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尼古拉斯哥哥??这样叫你可以吗?”瑚安娜的羞恥已肖失了,重现 天真的笑容。
“叫我尼克便可以。”过去只有一个人曾经以这个暱称啋唤拜诺恩。
—— 慧娜??


同日下午 圣亚奎那教堂


拜诺恩与席甘多神父面对面坐在休息室中,享受着不加牛奶的咖啡。 瑚安娜此刻正抱着波波夫在房间入眠。那原本是属于少年时代的古铁
雷斯的睡房。 拜诺恩刚才只在酒吧小睡了三小时,便忙于与瑚安娜收拾东西搬到教
堂来。但他仍毫无倦意。
“打扰了,神父。” 席甘多瞧见拜诺恩仍以白色绷带吊在胸前的左臂。“仍未复原吗?那怪
物果然很厉害??但你也不太差吧?否则恐怕已不能坐在这里。” 拜诺恩叹息摇摇头。
 “你知道吗?这个城镇就是依照这座教堂而命名的。”神父说。“教堂和 城镇几乎一样古老??从前这里四周的土壤据说十分肥沃,但是地震和龙卷 风改变了一切??”
“你在这儿出生吗?” 神父点点头。“也一直住在这里。我是圣亚奎那镇第五代的神父了??
在我少年时代,当上神父是许多同辈者的梦想呢。结果除了我之外,没有人

忍受得了清修的痛苦??现在再没有人愿意担当圣职了。我死了以后,这座 教堂不知会变成怎样??”
拜诺恩拍拍席甘多的手掌安慰他。“这里的居民仍然需要你。他们总会
觉悟的??” 神父摇头。“金钱在人们的心中比上帝的真理重要得多了。为了金钱,
大多数人都愿意出卖自己的灵魂??你呢?你把自己的生命奉献在甚么目标 之上?”
神父直视无法答话的拜诺恩。
“你为了甚么来圣亚奎那?为了那些死而复生的‘东西’吗?” 拜诺恩愕然。 “不用吃惊。我毕竟是墨西哥人啊。甚么奇怪的事情也听过。你要找的
是甚么?吸血鬼?” 拜诺恩犹疑了一会,最后点点头。
“我是吸血鬼猎人——这是我的宿命。详细的因由我无法向你解释。” 神父沉默地啜飲黑咖啡后,吁了一口气 。“那么你昨夜是去了狩
猎??” 拜诺恩点点头。但他决定还是不要告诉神父昨夜那只女吸血鬼的正体。
他害怕让瑚安娜知道。
 “那不是这个镇里唯一的??吸血鬼。”拜诺恩说。“所以我仍要留在这 儿。”
“杀死班达迪斯和贝貢索的是不是加伯列?他就是那张照片中的怪物
吗?他也是吸血鬼?”
“我也不知道他是甚么。我从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拜诺恩从口袋中掏出那张照片。“但杀人的确是加伯列。他要复仇。我
认为就是那股强烈的仇恨,令他克服了死亡,再次回到人间。”
 “也许是上帝准许他回来吧??原来杀死加伯列和玛莉亚的是他们?? 听你昨晚所说,他下一个目标是邦萨吗?杀死了邦萨之后他又会怎样?”
“也许能够获得安息吧??”拜诺恩凝视照片中那双怨恨的眼睛。“也可
能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你会狩猎加伯列吗?” “上帝会不会原谅他的复仇?”
 “我不能够代替祂发言。”神父叹气。“但我不得不说:世上确实有些恶 行是要用血来償还的??”
拜诺恩站起身。他听见有人进入了教堂。 他陪同席甘多走到礼堂。进来的是邦萨。 “你来干甚么?”神父以鄙视的眼神瞧向邦萨。 “拜诺恩先生。”邦萨摘下帽子,恭敬地说。“古铁雷斯先生邀请閣下到
他的庄园谈话。”
拜诺恩略感吃惊。“要谈甚么?” “是有关杀死贝貢索的凶手??古铁雷斯希望能得到閣下的帮助??” 拜诺恩明白了:自己是至今正面对抗狼男而唯一能够生存的人。
——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拜诺恩把墨镜架上,然后点点头。
吸血鬼猎人日志—冥兽酷杀行的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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