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可爱的、令卫斯理有时见到他也不免头痛的少年温宝裕,在这个故事 中首次出现。“犀照”这个故事,也可以说是“温宝裕出世记”,像“封神榜” 中哪吒出世一样,从此有了这个性好胡思乱想、常有匪夷所思想法、又瞻大 妄为、行动完全出格的少年人,在卫斯理故事中翻江倒海,大展拳脚。以後 的许多故事,都和他有关,而且环绕着他,又发展出不少别的人物来,都性 格鲜明,很可以有点故事在他们身上发展。
这个故事中的胡怀玉博士。是不是真的患了病,还是遭到了不知名生 物的侵入近几年来,令得人人谈虎色变的、破坏人类先天免疫能力的那种病 毒,有报导说是从实验室中不小心“逃”出来的如果这项报导属实,那麽胡 怀玉的忧虑,就大有道理。
实用科学能解释的东西太少。所以在许多情形下,需要幻想,在幻想 的基础上,科学能进一步发展;若囿於现在实用科学所能知的,连幻想一下 都没有可能了。幻想是主,科学是副!
第一部 从南极寄来的一块冰
那天,在一个宴会上,一位美丽的女士忽然对我说:“你们写故事的人 真好,好像可以认识各种各样的古怪人物,甚麽人都可以在你们笔下出现。” 我笑而不答,对一个珠光宝气、体态因为不肯在食用上稍为牺牲一点而变得 肥胖、有进一步的趋势变为臃肿的女士,很难解释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或 许她的智慧分高,但是由於长期来太过优裕的生活,使她没有多动脑筋的机 会,所以自然会变得不甚灵敏。
我这样说,绝对没有轻视这类女士的意思,只不过指出事实。 而事实的另一点是,那位美丽的女士,真是十分美貌,她的美貌,远
在她身上所佩戴的过量的名贵饰物之上,可是她自己却显然不知道,因为她
正以一切可能的动作,有意无意地在炫耀她手上的一只极大的翡翠戒指,而 忽略了她那带看三分稚气的动人的笑容。
我没有说甚麽,在座的。一位男士却代我反驳:“其实,卫先生笔下的
人物,也只不过是普通人。只不过他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发掘出古怪的事情 来。”那位美丽的女士不服气:“普通?他连神仙都认识。还说普通?”那位 男士显然知道对方所指的“神仙”是甚麽人,所以立即回答:“你是说贾玉 珍?当卫先生认识贾玉珍的时候,他并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一个古董商人,
如果当时卫先生以低价把那扇屏风卖给了他,那麽以後再有甚麽事发生,自
然和卫先生也不发生任何关联。” 美丽的女士显然是她说甚麽人家就一定附和她的意见惯了,所以一旦
遇到了反驳,神情就相当不自在,她扬了扬手:“是吗?那就是说,卫先生 就算遇上了一个最平凡的人,也可以在他身上发掘出一个奇特的故事?”我
对於这种争论,不是十分喜欢,一面喝着酒,一面道:“我倒有点像日俄战
争时的中国。”那位男士笑了起来,他听懂我的话,可是那位女士却睁大了
眼,分明不懂,我也懒得解释,要告诉她日本和俄国打仗,战场却是在中国, 看来相当吃力,可是那位女士却还不肯就此干休:“卫先生,我看你就不能 在我先生身上,发掘出甚麽奇特的故事来。”我微笑道:“恐怕不能。”事实 上,我根本不知道这位美丽华贵的女士的先生干甚麽,连她是甚麽人,我也 不知道,我顺口这样说,是根本不想把这个话题持续下去。
而那位女士却连这样的暗示都不明白,神情像是一个胜利者:“看,是 不是?”那位男士有意恶作剧,要令这位女士继续出丑,他问:“你先生 是??”美丽的女士的口部,立刻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圈,彷佛人家不知道她 丈夫是谁,是一种极度的无知。
席中另有一个看来相当温文的长者,在这时道:“温太太是温家的三少 奶奶。”我和那位男士,不禁一起笑了起来,“温家三少奶奶”又是甚麽玩意 儿?这似乎足一些人的通病:自己以为有了点钱。全世界就该知道他们是甚 麽人。当然。真到了奥纳西斯、侯活哓士或洛克斐勒,自然有权这样,可是 一些小商人,真是,请原谅他们。但是笑还是忍不住,我和那男士一面笑, 一面互相举了举杯表示我们都明白各自笑的是甚麽。
那位老者又道:“温家开的,是温馀庆堂。”我眨了眨眼睛:“听起来, 像是一间中药店。”那男士也学我眨了眨眼睛:“多半边发售甚麽诸葛行军散 之类,百病可治的独步单方成药。”那位男士说着,放肆无礼地哈哈大笑, 抱看我:“中药店的掌柜,卫先生,我承认,只怕你也不能从蝉蜕、桔梗、 防风之中,发掘出甚麽奇特的故事了。算我说得不对吧。”那位男士在他的 言语之中,表现了明显的轻视,令得阖座失色,那位美丽的女士,更是一阵 青一阵白,下不了台。
我只好替她解围:“那也不见得,事实上,任何人都可以有奇特遭遇。” 那位男士道:“是吗?中药店掌柜,哈哈,哈哈!”他一面笑看。一面站了起 来。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乾,向看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姓罗,叫罗开。” 这位男士一说出名字来,我震动了一下。
这个人的名字,对在座的其他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我却知 道他是一个传奇人物,有看一个古怪的、不是现代人应该有的外号:“亚洲
之鹰”。他也有许多极神奇的经历,我很想认识这个人。 本来,我颇对他的这种肆无忌惮的神情有点不以为然,但既然知道了
他是甚麽人,以他这样的人而言,自然有资格这样做。
我也站了起来,同他伸出手去,我们握看手,他笑看,他有看十分英 俊深刻的脸谱,说的话也更不客气:“卫先生,我看我们可以另外找一处地 方谈谈,今天我有空。”我即道:“好,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我来参加这个 宴会,只是因为宴会主人是白素一个远亲,左托右请,非要我来不可,本来
就索然无味。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有“亚洲之鹰”之称的罗开,这真是意想 不到的高兴。
其馀人,自然不必再打甚麽招呼了,罗开先转身向外去,我也跨出了
一步,可是就这时,有人拉住了我的衣隽。同时。找也听到了一个少年人在 叫我:“卫先生,卫先生。”我叩头看了一下,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 睁大眼瞒望向找。是一个十分俊美的少年,而且,看他脸上的神情,像充满 了无数疑问。
我正在想问他有甚麽事,那位美丽的女士已经用听来美丽的声音叱道:
“宝,放开手,人家卫先生说不定赶看去见外星人,你拉住他干吗?”我皱
了皱眉,同那位美丽的女士看去,她权威地盯看那少年。 那少年神情十分为难:“妈,我??” 那位美丽的三少奶奶又喝道:“放手!”那少年放了手,我在他的肩头
上拍下一下:“别难过,小朋友。我见过很多想把们自己的无知加在下一代 身上的人,不过,可以告诉你,他们不会成功的。”当时,我急於和罗开这 个传奇性人物去畅谈。而且也不知道这个温家的少年有什么事,所以只想脱 身,而且我的话,也已令那位三少奶奶的神情难看之至,连她的美丽也为之 逊色。
我说看。又想离开,那少年却哀求道:“卫先生,我想??我想??” 我笑了起来:“我现在有事,小朋友,我答应,你有事可以来找我,好不好?” 他神情有点无可奈何,咬看下唇,我不再理会他,转过身去,却已不见罗开, 我忙走出了那家饭店,也没有看见到他。
在饭店门口等了片刻,他仍然没有出现,这个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站在玻璃门外,心中自然不很高兴。因为像罗开这种传奇人物,行踞飘忽, 不是有那麽多偶遇的机会。
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我决不定是不是再回 去找他。迟疑看半转过身去。却看到刚才拉住了我的那个少年,正飞快地向
外奔来,几乎是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前。
由於他向前冲来的速度极快。玻璃门自动开关,开门的速度配合不上, 眼看他要重重地撞在门上,门旁的司机发出惊叫声,吓得呆了,不懂得如何 去阻止这个少年。
我在破璃门外,全然无能为力,门旁虽然还有几个人,也都只是在发 呆。我知道用这样大的冲力,撞向一扇玻璃门,可能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
可是也只好眼睁睁地看看。 就在这时,一个人以极快的身法,也不知道他从甚麽地方问出来,一
下子就挤进了那少年和玻璃门之间不到半公尺的空间。
少年重重撞在那人的身上,那人受了一撞,身子连动都没有动,双手 已按住了那少年年的双肩。虽然时,那人还只是背对看我,但是我已经可以 认出这人正是罗开。这时,他身後的玻璃门打开,那少年人不知向他说了一 句甚麽,就匆匆走出门,迳自向我走来。
罗开也转过身,我向他扬了扬手,他却向我急速地做了手势,我一看 就认出他是在用聋哑人所作的手势在对我说话,他在告诉我,忽然之间,有 了重要的事,我们只好下次再长谈了。
他打完了手势,转身就向前大踏步走了开去,一下子就转过了弯角, 看不见那时,那少年也已来到了我的身边,仰起了头,望走了我。
我语音之中,带看责备:“刚才不是那位先生,你已经撞在玻璃上了。” 那少年喘看气:“我??怕你已经走了,心里急??所以??所以??”我
挥看手:“不必解释了,你有话要对我说?”少年用力点头。我向前走出了
几步,在饭店门口的一个喷水池边,坐了下来。 少年来到我的身前,搓看手,我向他望去,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这
池水中,是不是有许多我们看不见又不了解的东西?”我征了一征,一时之 间,还真不知道他这样问是甚麽意思。
他又道:“我是说,世上是不是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空间,都充满了我
们看不到又不知道的东西。”人的思想。据说,随看年龄的增长而逐步变得
成熟,但是我却一直认为,人的思想在“不成熟”的时候,更多古怪的想法。 这种古怪的想法,甚至出现在儿童的言行之中,很多成年人不会赞同或喜欢。 责之为不切实际,但这种古怪的想法,在很多时候,却是促进人类思想行为 进步的原动力。
眼前这个少年,显然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头脑的 少年,他问的问题,已经重复了两次,我还是不甚明白他究竟想问甚麽。可 是看他问得这样认真,我也绝不想敷衍了事。
(在这时候,我十分自然地想起了一个人来,这个人是李一心。当他
还是少年的时候,他的言行看来是不可理解的、怪诞的,甚至他自己也不能 理解。但是等到後来事情真相大明时,才知道他自有重大的使命,这事给我 的印象十分深刻。)(有关李一心的事,记载在“洞天”这个故事之中。)
这使我对眼前这个少年,也不敢怠慢:“你究竟想问甚麽?我不是很明 白。”那少年向我望来。神情像是不相信,口唇掀动了两下,才道:“卫先生,
你不是什么全都知道的吗?”我摊了摊手:“我从来也未曾宣称过甚麽都知 道,世上也决不可能有人什么都知道。
如果你想知道些什么,那至少要在问人的时候,把问题说清楚。”那少 年出现十分失望的神情来:“我认为已经说得够清楚了。”我心中不禁有点冒
火,正想再说他几句,他的母亲那位美丽的温家三少奶奶,已经出现在饭店
的门口,大声叫:“阿宝。”虽然她体型略胖,符合女高音歌手的身型,可是 附近的人,显然都想不到,她会发出如此宏亮可怕的一下叫声,以致二十公 尺的范围之内,人人停步,用错愕的神情向她望。而她却泰然自若,又发出 了第二下更有过之的叫声。
那少年皱了皱眉,匆匆道:“我实在已问得够清楚了,我是说??”我
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快去吧,不然,你母亲再叫几下,这座三十多层的建 筑物,可能被她的叫声震坍。”那少年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向他的母亲走 了过去。一辆由司机驾驶的大房车驶了过来,他们两母子上了车,车子驶了 开去。我看到那少年在车中向我挥看手,可是他的母亲却用力将他挥看的手,
拉了下来。
我倒很有点感触,那个叫“阿宝”的少年,有他自己的想法,可是他 的母亲??他虽然生长在一个十分富裕的家庭之中,可是不一定快乐,至少, 就没有甚麽人可以和他讨论他心中古怪的想法。
我慢慢站了起来,望看喷水池,又把那少年刚才的问题想了一遍,仍 然不明白他想了解甚麽。他问的是:是不是每一个空间中,都充满了我们看
不到又不了解的东西?这种说法,相当模糊,甚麽叫“看不到又不了解的东 西”?几乎可以指任何东西:譬如说,空气中的细菌,看不见,也不见得对 之有多少了解。细菌或者还可以通过显微镜来看,有形体。空间之中,有更 多没有形体的东西,如电波、无线电波,等等。或者没有形体的,就不能称
之为“东西”。那麽,他究竟是指甚麽而言?我在回家途中,还是一直在想。
他迫切想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疑问的答案,而我未能满足他,这多少使 我感到歉然。
回到了家中,我和白素谈起了这少年,白素想了片刻:“少年人有很多 奇妙的想法,而又没有一个系统的概念,所以无法化为语言或文字,使别人
理解他们究竟在想甚麽。”她停了一停:“我们也曾经过少年时期,你在少年
时,最想甚什么?”我吸了一口气:“在我们那个时代,少年人的想法比较
单纯,我只想自己会飞,会隐身法,做一个锄强扶弱的侠客,你呢?”白素 用手托看头,缓缓地道:“我只想知道,宇宙之外,还有甚麽。”我伸了伸舌 头:“真伟大,这个问题,只怕十万年之後,也不会有答案。”白素低叹了一 声:“人生活在地球上,地球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可是人的思想, 却早已在探索宇宙究竟有多大、宇宙之外是甚麽?谁说人的思想受环境的约 束限制?”我也大为感叹:“当然,人的思想无限,就像宇宙无限一样。”和 白素说了一会,仍然不知道那少年想弄明白甚麽。自然,我有各种各样的事 情要做,对於一个少年人词意不清的问题,不可能长也搁在心上。没有几天, 我就忘记了这件事。
大约是在七八天之後,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件难以形容的事,为了 那件事,花了我将近一下午时间的。到我回家时,车子驶到住所门口,就看 到了一辆大房车停在门口,我知道有客人来了。
这时,我正为了那件事。作了许多设想,由於事件的本身有点匪夷所
思,弄得头昏脑胀,不想见客人。所以找考虑了一下,是不是停了车之後, 从後门进去,就可以避不见人。
可是就在这时,门打开,白素听到了车声,知道我回来了,她在门口, 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进去。我下了车,走向门口,心情十分不耐烦:
“甚麽人?我不想见人。”白素笑了一下:“一对夫妻,只怕你非见不可,他
们指控你教唆他们的儿子偷盗。”我呆了一呆,我甚麽时候教唆过别人的儿 子偷盗?一面想,一面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士,不见十 多天吧,她的体重,好像又大有增进。要命的是她还不知道,穿了一件太窄 的鲜绿的衣服。看起来十分怪异。
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中年人,看起来很老实木纳,双手紧紧握着,
愁眉不展。看到了那美丽的女士,我就想起那个少年,难道是那少年去偷了 人家的甚麽东西?如果我不是有事在身,倒可以帮他们劝那少年一下,可是 如今,我被那件怪事,正弄得头大如斗,没有兴趣来充当义务的少年感化队 员。
我向他们看了一眼,就迳自走向楼梯,那男人站了起来:“卫先生,我
是温大富,温宝裕的父亲。”我心中咕侬了一句“关我甚麽事”,脚已跨上了 楼梯,头也不回:“我们好像并不认识。对不起,我有事,没有空陪你。”一 面说看,一面已经走上了楼梯,温先生没有说甚麽。可是温太太却叫“喂! 阿宝说,是你教他偷东西的,卫先生,你可太过分了。”这位女士虽然美丽,
可是她的话,却真叫人无名火起,我仍然向上走看,一直等上了楼梯,我才
转过身来,直指看门口,喝道:“出去。”我没有在“出去”之上,加上一个 “滚”宇,那已经再客气也没有了。
那位女士霍地站了起来,仍然维持看那样的失声:“我们可以报警。” 我真是忍无可忍:“那就请快去。”我当然绝不会再多费唇舌,立刻走进了书
房,把门关上。在这里,应该先叙述一下那件无以名之的事。因为这件事。
总比一个出身富裕之家的少年偷东西。而少年的父母在慌乱之馀,胡乱怪人 这种事要有趣得多了。
而且,我确信白素可以对付那一双夫妻,要是他们再不识趣的话,白 素可以把他们在半秒钟之内摔到街上去。
事情发生在中午,我正在书房里,查阅一些有关西伯利亚油田的资料。
那是苏联的一个大油田,石油产量占全苏产量一半以上。我为甚麽忽然会查
起这个油田的资料来,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情。 在那时侯,放在抽屉中的一个电话,响了起来。我有一具电话,放在
抽屉中,这具电话的号码,只有几个极亲近的朋友才知道,所以只有他们才
会打电话给我。我拉开抽屉,取起电话来。却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 问卫斯理先生在不在?”我皱看眉头,应了一声:“你是??”一面问,一 面心中已极不高兴,不知道何以这个电话号码会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那边那声音忙道:“我姓胡,是张坚张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的。”我立 时“哦”地一声,张坚,那个长年生活在南极的科学家。是我的好朋友,他
最难联络,就算几经曲折,电话接通了他在南极的研究基地,也十次八次都 找不到他。
张坚通常会往远离基地的冰天雪地之中,或者在一个小潜艇中,而这 个小潜艇,又在南极几十尺厚的冰层之下航行,甚至於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
还会活看再出现,因为他的行动,每一秒钟,都可以有丧生的危险。
上一次,他的弟弟张强,在日本丧生,我们都无法通知他,一直到他 和我联络,才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可是他仍然不肯离开南极。(这 个故事是《茫点》)
要是他高兴,他会不定期地联络一下,可是我也行踞不定,他要找我。 也不容易,所以长年音讯不通,两地托人打电话给我,这种事,倒还是第一
次。
所以,我一听得对方那麽说,就知道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我忙道:“啊,张坚,他有甚麽事?”对方迟疑了一下,才道:“卫先
生,我看你要到我这里来一次,电话里,实在讲不明白。”我说道:“讲一个 梗概总可以吧。”对方又迟疑了一下。我不很喜欢讲话迟迟疑疑的人,所以
有点不耐烦的“哼”一声,对方才道:“张坚交了一点东西给我,这东西起 了变化,张坚在寄东西给我的时候曾说过,如果他寄给我的东西,发生了变 化,那就一定要通知你。”我又哼了一下:“他寄给你的是甚麽东西?发生了 甚麽变化?”对方叹了一声。“卫先生,我不知道。一定要你来看一看才行。”
我心想,和这种讲话吞吞吐吐的人在电话裹再说下去,也是白费时间,看在
张坚的分上,不如去走一次,我就向他问了地址。 这个人,自己讲话不是很痛快,可倒是挺会催人:“卫先生,请你越快
越好。”我放下电话,把一根长长的纸镇,压在凌乱的资料上,以便继续查
看时不会弄乱,就离开了住所。 当我离开的时候,白素不在,我也没有留下字条,因为我在想,去一
去就可以回来,不是很要紧的。 那人给我的地址,是在郊外的一处海边,他特地说:“那是我主持的一
个研究所,专门研究海洋生物的繁殖过程。我是一个水产学家。”我一面驾 车依址前往,一面想不通南极探险家和水产学家之间,会有甚麽关系。那人
的研究所所在地相当荒僻,使市区前去,堪称路途遥远。
车子沿看海边的路向前疾驶,快到目的地,我才吃了一惊:这个研究 所的规模极大,远在我的想像之外。
几乎在五公里之外,海边上已到处可以见到竖立旧的牌子,写看警告 的字句:“此处是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地点,请勿作任何破坏行为。”就在我
居住的城市,有这样一个大规模的海洋生物研究所,这一警告出乎我的意料。
我向海岸看去,可以看到很多设施。有的是把海岸的海床,用堤围起来,形
成一个个长方形的池,饲养贝类海洋生物。有的建筑了一条相当长的堤。直 通向大海,在长堤的尽头,有看屋子,那当然是为勘察生活在较深海域之中 的海洋生物而设。
也有的,在离岸相当远的海面上。浮着一串一串的筏,更有的海床, 被堤围看,显然海水全被抽去,只剩下海底的岸石,暴露在空气之中。
车子驶进了两扇大铁门,看到了这个研究所的建筑物,我更加惊讶。 建筑物本身,不能算是宏伟,可是占地的面积却极广。外面的停车场上。也
停看不少辆车子,可见在这个研究所工作的人还真下少。
我在传达室前略停了一停,一个职员立时放我驶进去,一直到了大门 口,一个年纪人约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实验袍的人,便向我迎上来,一见 我就道:“我就是胡怀玉,张坚的朋友。”我下了车,和他握看手,发现他的 手冷得可以,我开了一句玩笑:“张坚长年在南极,他的朋友也得了感染?
你的手怎麽那麽冷?”胡怀玉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看手,神情焦急,“请跟我
来。”我跟看他走进了建筑物,由衷地道:“我真是孤陋寡闻,有这样规模宏 大的研究所在,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胡怀玉看来不是很善於应对,有点 腼腆:“我们的工作??很冷僻,所以不为人注意,而且,成立不久,虽然 人才设备都极好,但没有甚麽成绩,当然也没有甚麽人知道。”我随口问:“研
究所的主持人是??”胡怀玉笑了笑,他有一张看来苍白了些的孩子面,笑
起来,使他看来更年轻。 那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那时,我一定现出了惊讶的神色来,所以
他道:“是我。”他一面笑看,一面说道:“我当然不很够资格,所以,一些
有成就的水产学家,不肯到这裹来作研究工作。
“但我们这裹的一切设备,绝对世界第一流。有同类设备的研究所,全 世界只有三家,全是由国家或大学支持的。”他这一番话,更令我吃惊:“你 的意思是,这个研究所,是私人机构?”胡怀玉居然点了点头:“是,所有 的经费,都来自先父的遗产,先父??”他讲到这裹,神情有点忸怩,支吾 了一下,没有再讲下去。
我看出有点难言之隐,心中把胡姓大富翁的名字,约略想了一下。要
凭私人的力量,来支持这样规模的一个研究所,财力之丰富,一定要超级豪 富才成。我没有再问下去,也没有再想下去,因为那不是我兴趣范围内的事 情。
我转入正题:“张坚寄给你的是甚麽?” 他皱起了眉:“很难说,他寄来的是一块冰。”我立时睁大了眼,张坚
这个人,很有点莫名其妙的行动,但是,从南极寄一块冰来给朋友。这种行 动,巳不是莫名其妙,简直是白痴行径了。
而且,一块冰,怎麽寄到遥远的万里之外呢?难道冰不会在寄运途中 融化吗?当时我的神情,一定怪异莫名,所以胡怀玉急忙道:“那些冰块,
其实不是通过邮寄寄来的,而是一家专门替人运送贵重物品的公司,专人送
到的,请你看,这就是装置那些冰块的箱子。”这时,他已经推开了一扇房 间的门,指着一只相当大的箱子,那箱子足有一公尺立方,箱盖打开看,箱 盖十分厚,足有二十公分,而箱子中,有看一层一层的间隔,看起来像是保 险层,箱子的中心部分十分小,足有二十公分见方左右。
胡怀玉继续解释:“张坚指定,这只箱子,在离开了南极范围之後,一
定要在摄氏零下五十度的冷冻库内运送,运输公司也做到了这一点,所以,
一直到箱子运到,我在实验室中开启,箱子中的冰块,可以说和他放进去的 时候,一模一样。”我“嗯”了一声,耐看性子听他解释。
胡怀玉来到一张桌子前,打开了抽屉,取出了一封信来:“那些冰块一
共是三块,每一块,只是我们日常用的半方糖那样大小,十分晶莹透彻,像 是水晶。关於那些冰块,张坚有详细的说明写在信中,我看,你读他的信, 比我覆述好得多。”他说看,就把信交到了我的手中,我一看那潦草得几乎 难以辨认的字迹,就认出那是张坚写的。信用英文写,任何人的字迹再潦草,
也不会像他那样,其中有一行,甚至从头到尾,都几乎是直线,只是在每一
个字的开始,略有弯曲而已。 我不禁苦笑,这时,我已开始对胡怀玉所说的三块小冰块,起了极大
的兴趣。试想想,从几万公里之外的南极,花了那麽大的人力物力,把三块 如同半块糖一样大小的冰块运到这裹来,为甚麽呢?
除非张坚是疯子,不然,就必须探究他为甚麽要那样做的原因。所以,
找实在想立即拜读张坚的那封信,可是在两分钟之後,我却放弃了,同时, 抬起头来,以充满了疑惑的语气问:“这封信,你??看得明白?”胡怀王 道:“是,他的字迹,潦草了一点。”我叫了起来:“甚麽潦草了一点,那简 直不是文字,连速写符号都不如。”胡怀玉为张坚辩护:“是这样,信中有看
大量的专门名词,看熟了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知道是甚麽,不必工整写出来。”
我无可奈何:“那麽,请你读一读那封信。”胡怀王凑了过来:“张坚不喜欢 讲客套话,所以信上并没有甚麽废话,一开始就说:送来三冰块,我曾严厉 吩咐过运送约有关方面,一定要在低温之下运送,虽然箱子本身也可以保持 低温超过三十小时,希望他们做得到,我曾在三块冰块上面刻了极浅的纹,
是我的签名,如果温度超过摄氏零下五十度,这些浅纹就消失或模糊。如果
是这样,立时把三块小冰块放进大炉之中,因为我无法知道这些冰块之中, 孕育看甚麽样的生命。”胡怀玉一面读看信,一面指看信上一行一行难以辨 认的草子。经他一念出来,我可以辨认得出来,张坚的信上,的确是这样写 看的,尤其是那一段孕育看甚麽样的生命。我皱了皱眉:“张坚当科学家太
久,忘了怎样使用文字了。甚麽叫孕育生命?冰块不会怀孕,怎麽会孕育生
命?”
胡怀玉立时瞪了我一眼,不以为然,使我知道我一定说错了甚麽。他 说道:“冰块中自然可以孕育生命,在一小块冰中,可以有上亿上万的各种 不同的生命。”我自然立时明白了胡怀玉的意思,“生命”这个词,含义极广, 人是万物之灵,自然是生命,海洋之中,重达二十吨的庞然大物蓝鲸是生命,
细小的蜉蝣生物。也是生命,在高倍数的电子显微镜之下,一滴水之中,可 以有亿万个生命,这是科学家的说法,我一时未曾想到这一点,自然是我的 不对,所以找一面点头表示同意,一面怍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胡怀王继续读看信:“你必须在低温实验室中,开启装载冰块的箱子。 并确实检查小冰块上,我的签字。”他读到这裹,补充了一句:“我完全照他
的话去做,那三块小冰块在运送过程中,未曾有高於他指定的温度,所以冰 块上浅纹,十分清晰。”我点了点头,只盼他快点念下去,好弄明白张坚万 里运送小冰块的目的是甚麽。
胡怀玉吸了一口气,指看信纸:“这些小冰块。是我在南极厚冰层中采 到的标本,我最近的研究课题,转为研究生命在地球上的起源,我有一个大
胆的假设,就是生命的原始形式,起源於两极的低温。引致我有这样的设想,
是因为现在已经有许多例子证明,低温状态之下,生命几乎可以得到无限制 的延长??”我挥了一下手,打断了胡怀玉的念读:“这句话我不懂,你可 否略作解释?”胡怀玉点头:“一些科学家,已经可以把初形成的胚胎,在 低温之下保存超过十年之也,在低温保存之下,原始的胚胎,发育过程停止, 在若千时日之後,再加以逐步的解冻,把温度逐步地提高,到了胚胎恢复活 动的适当温度,发育就会继续。”我“嗯”了一声:“是,我看过这样的记载, 把受精之後的白鼠胚胎取出来冷藏,那时的胚胎,还只有四个或八个细胞, 经过多年冷藏之後,再提高温度,胚胎就在继续变化,终於成为一头小白鼠。” 胡怀玉点头:“就是这样,这不但是理论,而且已经是实践。”在那一霎间, 我突然想到张坚信中的“冰块孕育生命”这句话,心中不禁有了一股寒意, 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可能远在我的想像之上。
一时之间,我没有说甚麽,胡怀玉等了片刻,继续念张坚的信:“所以, 我假设在两极的低温之中,可能有自然条件下,保存下来的生命最早形式, 我不断采集一切有可能的标本,用我自己设计的探测仪,对采集来的冰块作 探测,那些标本,全都采自极低温区,摄氏零下五十度或更甚,在这三块小 冰块中,我探测到,有微弱的生命信息??”胡怀玉向我望来,看到了我脸 有疑惑之色。他不等我发问,就解释道:“生命有生命的??”他讲了这一 句话之後,立即正识到自己这样的解释,词意太模糊,说了等於没说,所以 他不好看思地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生命是活动的,即使它的活动再微 弱,精密的探测,还是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单细胞的分裂过程,它的 活动,真是微乎其微,可是一样可以被测得到。”他这样解释,我自然再明 白也没有。胡怀玉手指在信纸上移动:“这发现使我极度兴奋,可是我这里 全然没有培育设备,无法知道冰中孕育的生命,在进一步发展之後是甚麽。 可能是蜉螗生物,可能是水螅,可能是任何生物,也有可能是早已绝 了种的史前生物。所以我要把冰块送到你的研究所来,你那裹有完善的设备,
可供冰块中生命的原始形态继续发展下去。”
“由於我们对生命所知实在大少。所以我提议一有意外,立即停止,如 果意外已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那麽尽快和我的一个朋友联硌,他的名字是 卫斯理,电话是??”胡怀玉念到这裹,我已经大吃一惊。张坚的信上说“如 果意外已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就要胡怀玉和我联络。如今胡怀玉找到了 我,当然是有了意外,而且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了,这令人吃惊,难道 胡怀玉巳经从那三块小冰块中,培育了甚麽怪物来了吗?
这倒真有点像早期神怪片中的情节了:科学家的实验室中,培育出了 怪物。怪物不可遏制地生长,变得硕大无朋,捣毁了实验室,冲进大城市, 为祸人间。
我本来真的十分吃惊,可是一联想到了这样的场面,不禁笑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真是清稽诙谐之至。卫斯理大战史前怪物?真是去他
妈的!所以,我立时恢复了镇定:“那麽,现在,出现了甚麽不能控制的意
外?”胡怀玉皱了皱眉,像是一时之间,十分难以解释,我耐心等了他一会, 他才道:“还是一步一步说,比较容易明白。
第二部 效法古人燃烧犀角
看他的神情,虽然遭到了困扰,但看起来并不严重,大约不会有“史
前怪物”出现的危险,那就由着他一步一步来说好了。他又停了片刻,才道: “摄氏零下五十度,其实不足以令得胚胎停止生长,张坚用了这个温度,是 他采集了冰块之後,只能用这个温度来维持,这也是他为甚麽可以通过探测 仪,测到冰块中有生命的原因。若是生命在完全静止的状态之中,当然也可
以测知,但是却复杂得多。”我来回踱了几步:“我明白你的意思,冰块中的
生命,在被采集了之後,已经在开始继续生长,并不像它在未被采集之前, 完全静止。”胡怀玉忙道:“是,不过在那样的温度之下,生长的过程十分缓 慢。”我真有点心痒难熬,忍不住问道:“那麽,经过你在实验室的培计,生 出了甚麽东西来了?史前怪物,还是九头恐龙?”胡怀玉皱了皱眉,并没有
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请你到实验室中去,在那裹解释起来,比较
容易。”我只好跟看他走了出去,一路上,有不少研究所中的工作人员和他 打招呼,但是胡怀玉却看来心神不属,愁眉苦脸,拐了一个弯,来到了一扇 门口,门口挂看一块牌子:“非经许可,严禁入内。”胡怀玉取出了钥匙,打 开了门,和我一起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实验室,看来和普通的实验室,并没有甚麽不同,全是各
种各样的仪器。所不同的是,有一个相当大的玻璃柜子,那玻璃柜子,有一 个架子,咋一看去,架子上空空如也,甚麽那没有,但仔细凑近去看,就可 以看到,在那架子上,有三块小冰块,真是只有半块糖那样大。而在玻璃的 仪表上,可以看到柜内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二十九度。
我指着柜子:“就是这三块小冰块?”
胡怀玉点了点头。 我用尽目力看去,冰块看起来晶莹透彻。就像是水晶,在冰块内,甚
麽也没有。我看了一会:“裹面甚麽也没有。”胡怀玉忙道:“自然,细胞。
肉眼是看不见的。”他说看,推过一具仪器来,接动了一些掣钮,在柜子裹 去,有一组类似镜头也似的机器,伸缩转动看,他则凑在柜外的仪器的一端, 观察看,然後,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留意仪器上的一个萤光屏:“放 大了二万倍。”我向萤光屏望去,看到了一组如同堆在一起的肥皂泡一样的
东西。
胡怀玉道:“看到没有,细胞的数字已经增长到了三十二个了,温度每 提高一度,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会成长增加一倍,细胞的分裂成长速度还 是相当慢,可是几何级数的增长,速度十分惊人。”。我指着萤光幕:“现在, 可以知道那是甚麽生物?”胡怀玉道:“当然还不能,几乎所有生物,包括
人在内,在那样的初步阶段,都是同样的一组细胞,等到成形,还要经过相 当的时日。把温度提高的速度增加,可能会快速一些,但我又怕会造成破坏。” 我不由自主,眨了眨眼睛,整件事,真有它的奇诡之处在。
试想想,来自南极,极低温下的冰块之中,有看不知是甚麽生物的胚 胎的最早形式,本来,完全静止,温度缓慢提高,它又开始了生命成长的活 动,终於会使活动到达终点,出现一个外形,是一种生物。而这种生物完成 它的发育过程,究竟是甚麽样子的东西,全然无法在此时预测。自然,像胡 怀玉这样的专家,不必等到他发育完全成熟,就可以辨认出那是甚麽东西来, 但至少在目前阶段,神秘莫测。胡怀玉又移动了一下仪器,萤光屏闪了一闪,
又出现了同样的一组细胞来。他道:“两块冰中的生物,看来一样。”我心中 想,胡怀玉不知道找我干甚麽,看起来,并没有甚麽意外发生,更别说有甚 麽“不可控制”的意外。
在这时,胡怀玉的神情,却变得十分凝重,他苦笑,又操纵看那具仪 器,萤光屏闪动看,停了下来,是一片空白。
他道:“看到了没有?” 我愕然:“看到甚麽?甚麽也没有。”
胡怀玉的神情更苦涩:“就是不应该甚麽都没有。”我不明白他这样说
是甚麽意思,望定了他。他吸了一口气,走向另一组仪器,接下了不少钮, 那组仪器上也有着一个萤光屏,着了之後,可以看到模糊的、三组泡沫似的 东西。
胡怀玉道:“这是上次分裂之前,我拍摄下来的。当然,我已经发现第 三组,和第一二组,有看极其细微的差别。”按着,他指出了其中的几处差
别,在我看来,虽然经过了他的指出,但还是无法分辨得出有甚麽分别。我 问:“你的意思是,三块冰块之中,有两块一样。而另一块,将来会出现另 外一种生物。”胡怀玉用力点看头,神情更苦涩:“可是,那应该是另一种生 物??现在却不在冰块之中??它??消失了。”当他说到後来,简直连声
音也有点发颤,看起来事情好像严重之极。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甚麽,肉
眼都看不到的生物初形成,不见了就不见了,有甚麽好大惊小怪? 我道:“或许,在温度提高的过程中,令得它死亡了?”胡怀玉吞了一
口口水:“就算是死亡了,死了的细胞也应该在,不应该甚麽都没有。”我摊
开了双手:“那你的意思是??”胡怀玉深深地吸了一气:“我认为它??已 完成了发育过程。离开了冰块。”我更不禁好笑:“离开了冰块,上哪儿去 了?”胡怀玉态度之认真,和我的不当一回事,恰好成了强烈的对比。他道: “问题就是在这裹,它到哪裹去了,全然不知道。”我仍然笑看:“那麽就由
它去吧。”胡怀玉嗖地吸了一口气:“由着它去?要知道,没有人知道那是甚 麽。”我随口道:“没有人知道又有甚麽关系,不管它是甚麽,它小得连肉眼 都看不见。”当我讲到这裹的时候。我陡然住了口,刹那之间,我知道胡怀 玉何以如此紧张,感到事态严重。
如果真如胡怀玉所说,它已经完成了发育,离开了冰块,由於全然不 知道那是甚麽,那真值得忧虑。
由於三流幻想电影的影响,很容易把史前怪物想像成宠然大物,一脚 踏下,就可以合一座大厦毁灭,不容易想到,就算是小到肉眼看不到的微生
物,一样极其可怕和危险。如果那是一种细菌,一种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细 菌,自冰块中逸出,在空气中分裂繁殖,而这种细菌对人体有害,那麽,所 造成的祸害,足可以和一枚氢弹相比拟,或者更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形容变得十分怪异。胡怀玉望看我:“你也想到, 事情可能严重到甚麽程度!”我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声音有点发僵:
“这件事??这件事??是一个极端,可能一点事也没有,可能??比爆发 十枚氢弹还要糟糕。”胡怀玉点看头:“是的,可能一到了空气之中,它就死 了。”我突然之间,又感到了十分滑稽:“如果它死了,当然无法找到它的尸 体。”胡怀玉苦笑:“当然不能,怎麽能找到一个细菌的尸体?”他顿了一顿,
又道:“如果它在空气之中,继续繁殖,由於根本不知道它是甚麽东西,以
後的情形,会作甚麽样的演变,也就全然不可测。”我道:“甚至全然不可预
防。”我说到这里,实在忍不住那种滑稽的感觉,竟然哈哈大笑了起来,逃 走了一只不知名的细菌,人是万物之灵,有甚麽方法去把它捉回来?可是在 笑了三四下之後,我又笑不出来,因为後果实在可以十分严重,谁知道在南 极冰层下潜伏了不知多少年的是甚麽怪东西?
这情形,倒有点像中国古代的传说:一下子把一个瘟神放了出来,造 成巨大的灾害。
我又笑又不笑,胡怀玉只是望看我,我吸了一口气:“胡先生,我们一 点办法也没有??只是我有点不明白,冰块还在,在冰块中的生物,如何??
可以离开冰块?”胡怀玉道:“当然可以的,只要它的形体小到可以在冰块 中来去自如,也就可以逸出去。”我指着那柜子:“看来这柜子高度密封,它 离开了冰块之後,应该还在那柜子之中。”胡怀玉道:“我也曾这样想过,这 是最乐观的想法了。可是柜子的密封程度,究竟不是绝对的,甚至玻璃本身,
也有隙缝,如果它的形体够??”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会吧,已经有几
十个细胞了,不可能小得可以透过玻璃。”胡怀玉喃喃地道:“我??倒真希 望它还在这个柜子中,那就可以知道它是甚麽,至少,它要是不再继续繁殖, 死在柜子中,也就不会有不测的灾祸了。”我摇看头:“就算它不断繁殖,繁 殖到了成千上万,只要它形体小如细菌,还是不能知道它是甚麽,根本看也
看不见。”胡怀玉盯看那柜子:“那倒不要紧。只要它的数量够多,高倍数的
电子显微镜镜头,总可以捕捉到他,怕只怕它已经离开了这柜子。”我苦笑: “我想,我们无法采取任何措施,它如果离开了这个柜子,也有可能早已离 开了整个研究所,不知道跑到甚麽地方去了,照我想,情形会坏到我们想像 程度的可能,微之又微,不必为之担忧,还是留意另外两块冰块中,生命的
继续发展的好。”胡怀玉望定了我,一副“照你看来是不碍事的”神情。我
当然不能肯定,危机存在,存在的比率是多少,也全然无法测定,在这样的 情形之下,当然也不必自已吓自己。所以我还是道:“真的,不必担忧,要 是有甚麽变化,有甚麽发现,再通知我。”胡怀玉的神情,还是十分迟疑, 我伸手拍下拍他的肩头。看出他仍然忧心忡忡,我道:“张坚也真不好,那
些生命,既然冻封在南极的冰层之下,下知道多少年,就让它继续层封下去
好了,何必把它弄出来,让它又去生长?”胡怀玉摇着头:“卫先生,你这 种说法,态度大不科学。”我没有和他争辩,只是道:“我看不会有事。你的 研究所规模这样大。我既然来了,就趁机参观一下。”胡怀玉忙道:“好,好!” 然後他又补了一句:“真的不会有事?”我笑了起来:“你要我怎麽说才好
呢?”他当然也明白,事情会如何演变,全然不可测,所以也只好苦笑,没
有时间再问下去。 按着,他就带看我去参观研究所,即使是走马看花,也花了几乎两小
时,研究所也看得兴趣盎然。例如他们在进行如何使一种肉质美味的海虾的 成长速度加快,研究所进行的工作,有些我是懂得的,有些只知道一点皮毛,
更多的全然不懂,但方便进行人工饲养,就极使人感到有趣。
看完了研究所,胡怀玉送我到门口,我和他握手:“很高兴认识你。” 这倒并不是一句客套话,而是我的确很高兴认识他,不单是由於他是一个科 学家,而且是由於他以私人的财力,支持了这样一个规模庞大的研究所。这 种规模的一究所,经常的经费开支,必然是天文数字。胡怀玉道:“一有异
象,我立即通知。”我连声答应,驾车回家,一路上,就不断在思索看,各
种各样的古怪念头,纷至沓来:三块冰块之中,有一块是生存不知名生物,
不知名生物已经离开了冰块,那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已经 完成了,以後是它的繁殖过程。另一个可能是,它的发育生长过程还没有完 成,在离开了冰块之後,继续成长,如果是高级生物,单独的一个个体,不 能繁殖,那麽,它的形体,是不是可以成长到被肉眼看得到呢,还有那两块 冰块中的生物。在继续成长看,将来会变成甚麽东西?南极的冰层,一恒古 以来就存在,这种生物,会不会是地球上最早的生物形态?如果不是从坏的 方面去想,一直设想下去,真是乐趣无穷。
我有这麽有趣的经历,回到家中,却遇上了温大富夫妇那样无趣的人, 而且还要莫名其妙地指责我,试想我怎麽会花时间去敷衍他们?
我关上了书房的门,坐了下来,不多久,白素就推门走了进来。我忙 道:“那一双厌物走了?”白素笑了一下:“其实你应该听听那个少年做了些 甚麽事。”我摇头:“不想听,倒是你,一定要听听我一下午做了些甚麽。”
我用夸张的手势和语调:“南极原始冰层下找到了史前生物的最初胚胎,而
这个胚胎在实验室中,又开始成长,可能演变为不知名的生物。”白素扬了 扬眉,我就把胡怀玉那边的事,同她讲述了一遍,笑着道:“胡怀玉真的十 分担心。因为逃走了的那个,没有人知道是甚麽东西。”白素侧看头,想了 一回:“这是一件无法设想的事。”我完全同意:“是啊,你想,我哪裹还会
有与趣去听温大富的事。”白素却说:“可是,我认为你还是该听一下。温宝
裕这个少年人做了些甚麽。”我有点无可奈何:“好,他做了甚麽事。”白素 平静地道:“他自他父亲的店铺中,偷走了超过三公斤的犀角。”我听了之後, 也不禁呆了一呆,发出了“啊”地一声。犀角,是相当名贵的中药,市场价 袼十分高,约值三万美元一公斤,三公斤,那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相当巨
大的一笔数字。
我想起温宝裕的样子,虽然偷了那麽贵重的东西,不可原谅,但是我 总觉得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而且他的父母,又绝不可爱,所以我又道: “活该,犀角是受保护的动物,只有中药还在用犀角,因为犀角而屠杀犀牛。 哼,就算犀角真有凉血、清热、解毒的功用,不见得没有别的药物可以替代。”
白素皱眉道:“猎杀犀牛是一回事,偷取犀角,是另一回事,不能缠在一起
的。”我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愠宝裕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少年。”白素扬眉: “甚至在偷了三公斤犀角之後?甚至於在说那是由的你教唆?”我呆了一 呆,刚才我倒忘了这一层:温氏夫妇找上门来,就是为了指责我教唆偷窃, 愠宝裕也真是,怎麽可以这样胡说八道。
我还是为他争了一句:“或许他被捉到了。他父母打他,情急之下,随
便捏造几句,拿我出来做挡箭牌,也是有的。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麽关系。” 白素淡然有:“胡闹成这样子,太过分了吧。”我笑了起来:“争甚麽。又不 是我们的责任,猜猜看,在实验室中那三个胚胎,会发育成长为甚麽的生物? 有可能是两只活的三叶虫,也有可能是两头恐龙。”
白素对我所说的,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只是望定了找:“是你的责
任!”我呆了一呆,指着她,我已经知道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了,一时之间, 我真是啼笑皆非,可是白素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以为他们怎麽会那 麽快离去?”我苦笑了一下:“是你把他们扔出去的?”白素微笑一下:“当 然不是,我答应他们你会见他们的儿子,和这个少年好好地谈一谈。”这是
我意料中的事,而且我也知道,白素已经答应了人家,我也无法推搪,但是
无论如何,我总得表示一下抗议。我闷哼了一声:“人家更要说我神通广大
了,连教育问题少年,都放到了我身上来。”白素纠正看我:“温宝裕不是问 题少年。”我扬眉:“他不是偷了东西吗?”白素略蹙下眉,望着我:“那是 你教唆的。”我一听之下,不禁陡然跳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气得说不出 话来。白素瞪了我一眼:“你一副想打人的样子,干甚麽?”我大声叫了起 来:“把那小鬼叫来,我非打他一顿不可。”白素一副悠然的神态,学看我刚 才的腔调:“少年人胡闹一下有甚麽关系,同至於要打一顿?”这一下“以 子之矛”果然厉害,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好乾瞪眼。
白素看到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忍住了笑:“他快来了,你准备好了 要说的话没有?”我“哼”地一声:“有甚麽话好说的,叫他把偷去的东西 吐出来就是了。一口咬定是我教他去偷东西的,这未免大可恶了。”白素叹 了一声:“少年人都有看丰富的想像力,其实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可是 一进入社会之後,现实生活的压力,会使得人幻想的本能,受到遏制,这实
在不是好现象。”我答道:“也许,但是想像是我教他偷东西的,这算是甚麽
想像力?”白素道:“或许,他会有他的解释?”我不禁笑了起来:“刚才是 我在替他辩护,现在轮到你了?”白素也笑了起来:“或许,我们其实都很 喜欢那个少年人的缘故。”我不置可否,就在这时,门铃声响了起来,我听 到了开门声,白素走出书房,向楼下叫看:“请上来。”我想到自己快要扮演
的角色,不禁有点好笑。我自己从来也不是一个一本正经、严肃的人。但这
时却板起脸来,去教训一个少年人,想来实在有点滑稽。 我坐直了身子,那少年温宝裕已经出现在书房的门。 我用严厉的眼光向他望去,一心以为一个做了错事的少年人,一定会
低着头,十分害怕,踌蹰着不敢走进来,准备领受责罚的可怜模样。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温宝裕满面笑容,非但没有垂头丧气,而且简
直神采飞扬,一见到了我,就大声叫:“卫先生,真高兴又能见到你。”我原 先摆出来的长辈架子,看来有点招架下住,但是我却一点也下现出慌乱的神 色来,沉声问:“偷来的东西呢?”温实裕怔了怔,大声道:“我没有偷东西!” 我的声音严厉:“你父母恰才来过我这裹,他说你偷走了三公斤犀角,难道
你父母在说谎?犀角是十分贵重的药材,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刑事
罪行。”温宝裕涨红了脸。他的长相,十分俊美,那多半由於他的母亲是一 个美妇人。
可是当他涨红了睑,神情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屈强。
可能他由於我的指责,心情十分激动,因之一开口。连声音都有点变: “三公斤犀角,是的,不过我不是偷,我只不过是把没有用的东西,拿去做 更有用的用途,犀牛的角做药材,我就不相信及得上抗生素!”我对他的话, 颇有同感,但我还是道:“别对你自己不懂的中医中药作放肆的批评——快
把那些犀角吐出来。你父母会原谅你的。”温宝裕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吐不 出来。我已经把它们用掉了。”一听得他这样说法,我和白素都吃了一惊, 望了一眼。
犀角作为药材来说,近代科学对其成分的分析,已证明了它约有效成 分是硫化乳酸。
硫化乳酸经人体吸收之後,有使中枢神经与奋、心跳强盛、血压增高 等现象,更能使白血球的数量减吵,体温下降,药效相当显着。所以一般来
说,用量相当轻微,通常连一钱也用不到。
着名的使用犀角的方剂“犀角地黄汤”,据说专治伤寒,也用不到到犀
角一两,还是用九升水煮成三卦,分三次服食的,犀角服用的禁忌也相当多, 孕妇忌服,如果患者,不是大热,无温毒,服食下去,也只有坏处,没有好 处。虽然说,吃了一两或以上的犀角,也不见得真会有甚麽害处,可是,三 公斤犀角,一下子就用掉了,若是他胡闹起来,以为犀角能治病,给甚麽病 人吃了下去,那麽,这个病人真是凶多吉少之至!我在呆了一呆之後,疾声 道:“真是,你??给甚麽人吃掉了?”温宝裕看到我面色大变,一时之间。 倒也现出了害怕的神色来。
可是他一听得我这样问,立时又恢复了常态:“我不是用来当药材。”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问:“那你用来干甚麽?”温宝裕贬看眼:“我把它们切成 簿片,饶掉了。”我怔地一怔,最初的反应是:莫非这个少年真有点不正常? 把价值近十万美元的药材,拿来烧掉了?可是在刹那之间,我脑中陡然一亮, 想起了一件事来。一想到了那件事,立时向白素望去,看到白素的神情,也
恰好由讶异转为恍然。这证明她和我同时想到了这件事。接着,不但是我忍
不住,连白素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一面笑,一面指着温宝裕,由於好笑的感觉实在太甚,所以一时之
间,讲不出话来。 温实裕显然也知道我们在笑些甚麽、他的神情略见忸怩。可是也没有
觉得自己有甚麽不对。我笑了好一会,才能说得出话来,仍然指着她:“你??
真有趣,因为是你姓温、所以才这样做?”温实裕也笑了起来:“有一点, 但不全是!”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你不是常说。世上有大多人类知识 范围及不到的事,只要有可能,就要用一切方法来探索!”我道:“是啊”温 宝裕贬看眼清:“那麽,我做的事,有甚麽不对?或许,我会有巨大的发明,
可以使整个人类的文明重写!”我实在还是想笑,可是见他说得如此认真、
却又笑不出来,我只好无目的地挥着手。 在这里,必须把我和白素在一听到了温宝裕把三公斤的犀角,切成了
薄片烧掉了之後,同时想到的,令得我们忍不住大笑的那件事,简略地说一
下。
在中国历史上,有一个曾焚烧犀角的名人,这个人性温,名峤,字太 真。是晋朝的一个十分有文采的人。“晋书”有这样的记载:“峤旋於武昌。 至牛渚矶,水深不可测,世云其下多怪物,峤遂燃犀角而照之,须臾,见水 族覆出,奇形怪状。
其夜梦人谓之曰:“与君幽明道别,何意相照也!”意甚恶之。”这位出 生於公元二八八年的温峤先生,是东晋时人,原籍太原,是太原人,桃花源
记中发现桃源的,也是这个地方的人,官做得相当大,拜过骠骑将军,封过 始安郡公,卒於公元三二九年,不算长命,只活了四十一岁。
温峤在历史上有名,倒不是因为甚麽丰功伟绩,而是因他曾在牛渚矶 旁,烧过犀角,把水中的精怪,全都照得出了原形来的那件事。
牛渚矶这个地方,在中国地理上。也相当有名,这个名字後来被改为
采石矶,不知是为甚麽原因要改名,那是兵家必争的一个险要地点。 有趣的是,这个地方,和中国的一个大诗人李白,有着牵连,传说,
李白在醉後,看到水中的月亮,纵身入水去捉月亮。就这样淹死的。 我说有趣,是由於温峤烧犀角、李白捉月两件事,都发生在这个地方。
李白捉月一事,只有传说。并没有正式的记载。温峤犀角,记载也不限详尽,
只有上面引述过的“晋书”中的那一小段,而这一小段文字。也犯了中国古
代记载的通病,看起来文采斐然,可是却禁不起十分确切的研究。 例如:这是哪一年发生的事?牛渚矶在如今安徽省的当途县附近,据
记载来看:温峤是在一个大水潭的旁边,传说这个水潭中有许多怪物,所以
温峤就焚烧犀角,利用焚烧犀角发出的光芒照看。在这裹,又要略加说明(说 明中又有说明,希望各位耐心点看。)温峤为甚麽去燃烧犀牛的角,用犀牛 角焚烧时发出的光芒去照看怪物的呢?因为犀角这东西,不知为了甚麽原 因,很早就被和精怪连在一起。“淮南子”就有杷犀角放在洞中,狐狸不敢
回洞之说,犀角一直被认为有辟邪作用。温峤或许就是基於此点,所以才肯
定焚烧犀角发出的光芒,可以照相到其他任何光芒所不能照相到的怪物。(犀 角并不是普通常见的物品。何以温峤想看怪物,就有犀角可供他焚烧,不可 考,也不必深究。)
(温峤焚烧了多少分量的犀角,发出了何等样强烈的光芒,记载中照 例没有,也不可考。)总之,温峤在焚烧了犀角之後,发出光芒,赫然使他
看到了怪物:“奇形怪状”。
(至於如何奇形怪状,也没有具体的形容的,总之奇形怪状就是,只 好各凭想像。)那些怪物,从记载中看来,生活在水中,可是问题又来了, 温峤在看到了怪物之後,当天晚上,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有人来对他说话。
请注意,温峤梦见的是人,不是甚麽奇形怪状的怪物。何以怪物会变 成了人?也没有解释。而这个显然以怪物身分来说话的人,所说的话,也值 得大大研究。他说:“与君幽明道别??”“幽明道别”,自然不是指你在明 我在暗那麽简单,幽,指另一个境界,就是说:“你我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之
中,你为甚么要来照看我们?”讲了之後,“意甚恶之”,对温峤的行动,表
示了大大的不满。 怪物後来,是不是曾采取了甚麽报复手段,不得而知,温峤然犀角的
故事,却传了下来,“犀照”也成了一个专门性的形容词,用来形容人的眼
光独到,明察事物的真相。 後来,李太白(温峤字大真,李白字大白,都有一个“大”字)在牛
渚矶喝酒喝得有了醉意,投水捉月,这也很值得怀疑,是不是他的醉眼,在 突然之间,看到了水中“奇形怪状”的怪物,欲探究一竟,所以跳进水中去 了?还是水中的怪物把他拉下水去的?
我在很小的时候,喜欢看各种各样的杂书,也对一些可以研究的事, 发过许多幻想,在温峤燃犀角这件事上,我也曾有过我自己的设想。那些奇
形怪状的怪物,根本不是生活在水中的,“幽明道别”,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 人所不明白的境地之中,给温峤用焚烧犀角的光芒,照得显露了出来,使他 们大表不满,所以,就通过了影响温峤脑部的活动,用梦的方式警告他,不 可以再这样做。
一千五百多年之前,一个姓温的曾燃烧犀角的经过,就是这样。真想
不到,时至今日,还有一个姓温的少年,也会去焚烧犀牛的角。事情的本身, 实在十分有趣,有趣得使人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了笑,问愠宝裕:“你在焚烧那三公斤犀 角之後,看到了甚麽?”温宝裕十分沮丧:“甚麽也没有看到,而且犀牛角
根本不好烧,烧起来,臭得要死。”我忍不住再度大笑:“你是在哪裹烧的?
地方不对吧,应该到牛渚矶去烧,学你的老祖宗那样。”温宝裕被我笑得有
点尴尬:“我不应该那样去试一试?”我由衷地道:“应该,应该。我小时候, 家里不开中药店,不然,我也一样会学你那样做。”我这样说,没有丝毫取 笑的意思,温实裕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高兴地笑了起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坐了下来:“把经过的情形,详细对我说说。” 温实裕生了下来,做了一个手势:“大概我姓温,所以对温峤燃犀角故事, 早已知道。”我笑道:“是啊,在牛渚矶旁,有一个燃犀亭,是出名的名胜古 迹,日后你如果有机会,可以去看看。”温宾裕现出十分向往的神情,略停 了一停:“上个月,学校有一次旅行,目的地处,有一个大水潭,又有一道 小瀑布注进潭中去。我从小就喜欢胡思乱想,经常在梦裹见到许多奇形怪状 的水中生物。像有着马头鱼尾的怪物等等。”他请到这裹,同我望了一下, 像是怕我听得无趣,看到我十分有趣地在听,他才继续说下去:“当时,附 近的人家就说,这个水潭中有鬼灵,有精怪,叫我们不要太接近,更不可以 跳进潭中去游泳,说是不听劝告,跳进潭中去游泳的,不是当场淹死,也在 不多久之後就生病死去,十分可怕。”温实裕道:“我约了两个同学一起去, 这两个同学,也胆大好奇。我们下午就到了,一直等到天黑。那水潭在山脚 下,有几块大石头在潭边,我们就在最深入潭水的那块大石上,用普通的旅 行烧烤炉,生着了火,把早已切成薄片的犀角投进去。”我听到这裹,又忍 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温宝裕自己也觉得好笑。
温宝裕道:“犀角并不容易燃烧,也没有甚麽强光,臭气冲天,三个人 弄了将近两小时,一百只犀角侥光了,甚麽鬼灵精怪也没有见看。”我问:“那 麽,到了晚上,你有没有做梦,梦见有人对你的行动,大表不满呢?”温宝 裕做了一个鬼脸:“做梦倒没有甚縻人对我不满,当天晚上,睡到半夜,有 人一把将我抓了起来,几乎打死我。”我呆了一呆,白素低声道:“当然是他 父母。”温宝裕又做了一个鬼脸:“是啊,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们那麽凶过, 我爸爸知道我拿走了那批犀角,几乎要把我吞下去。”他说到这裹,我脸色 一沉:“你就说是我教你做的?”我的责问,相当严厉,因为拿走了一批犀 角,想效法古人,在水中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这是少年人的胡闹,不足为 奇。
可是,若是胡说八道,说他的行动是我所教唆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品 格问题,非要严厉对待不可。
温宝裕眨看眼睛:“我并没有说是你教我这样做的,我只不过说了几句
话。他们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仍然板看睑:“你说了些甚麽?”温宝裕看来 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告诉他们,我把那批犀角拿去干甚麽了,他们根 本一点想像力也没有,不相信,所以我说,卫斯理说过,世上,在人类知识 范围之外的事情太多了,一定要尽一切力量,去发掘真相。他们一听,就误
以为是你叫我去这样做。”我一听得他这样解释,当真是啼笑皆非,生他的 气不是,不生他的气也不是,不知说甚麽才好。温宝裕又道:“卫先生,类 似的话,你说过许多!”我道:“是的,而且,都十分有理。”温宝裕道:“是 啊,我父母他们不了解,如果我真有所发现,那是何等伟大。所谓水中的精 怪,可能就是生活在另一空间中的生物,这种生物,还有影响人类脑部的活 动的能力,它们可以令得温峤在晚上做梦,要是有发现,人类的一切知识, 要整个改观!”温宝裕的这番话,非但无法反驳。而且还正是我一贯的主张。 我想了一想:“你说得对,但是古代的传说,有时并不可靠,甚至有人 参会转成小孩子的说法,希望你别再去打你父亲店中野山参的主意了。”温
宝裕道:“当然不会,那天我见到你,问你的问题,就是想知道人类是不是 有可能看到自己不了解又看不到的东西。”
研究所中出了事
我想起了那天温宝裕问的问题:“有一种办法,可以看到平时看不到又 不了解的东西。
例如细菌,人能看到细菌的历史不算很久,最原始的显微镜被制造出 来之前,人类就不知道有种微小的生物和我们在一起,无所不在。”温宝裕 侧看头:“可是微生物??还是和我们生活在一个空间裹的。”我拍了拍他的
头:“你想得太复杂了,如果说,你想看到生存在另一个空间的东西,首先
先要承认确然有另一度空间的存在。”温宝裕道:“不存在吗?”我吸了一口 气:“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回答,四度或五度空间究竟是不是存在,这是没 有一个人可以肯定回答,就算承认鬼魂,鬼魂是某种人类还不知道的能量, 只怕也和我们存在於同一个空间之中。”温宝裕侧看头,想了一会。当他这
样想的时候,神情十分认真。运用他所有的知识在深思看,看起来,不再像
是一个少年人。 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用力摇了摇头:“希望在我们这一代,可
以解决这类问题。”我点头:“希望。”温宝裕站了起来:“我要告辞了,你??
准备怎样对付我父母?他们怒意未息,其实我??根本没有做错甚麽。”我 想了一想:“我会对他们说,你有可能成为一个大科学家,而所有的大科学 家,在小时候,总有一些成年人不能容忍的怪行为,叫他们不必在意。”温 宝裕有点发愁:“这样说??有用吗?”我笑了起来:“当然,我还会吓他们
一下,告诉他们,如果不了解你,你就会逃走。”温实裕眨看眼,还是很不 放心:“如果他们不怕,我想逃也没有地方可去。”我哈哈大笑:“逃到我这 裹来吧。”滑宝裕一听,高兴得手舞足蹈,白素在一旁人摇其头:“你们两个 人没大没小,太过分了,你怎麽能这样教孩子。”我指看温宝裕:“看看清楚, 使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的想法,比他开药材铺的爸爸,不知超越了多 少。”白素又狠狠瞪了我一眼,对温宝裕道:“你不必担心,你父母不知道多 麽爱你,他们生气,不是不舍得那批犀角,而是心痛你做坏事,怕你误入歧 途,所以才对你严厉。”温宝裕笑道:“可能是。但如果我拿的只是三公斤陈 皮,他们或许不会那麽紧张。”我忍不住又呵呵大笑了起来,温宝裕这小孩, 真是精灵得有趣。
温实裕看我笑看,提出了他的要求:“卫先生,你最近有甚麽古怪事遇 到?能不能让我和你一起探索一下?”我立时摇头:“没有,就算有,我也 不会让你参加。一个人,在你这样的年纪,有太多事要做,而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拚命吸取知识,才能有其他作为。人类的新想法、新观念,全从丰富的 学问、知识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白素低声说了一句:“这才像话。”我忙 分辨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话,只不过有些和一般人的认识,多少有点 不同而已。”白素笑了一下:“我不和你争论这一些??”她才讲了一句,电 话铃突然向了起来,又是抽屉中的那一只号码少为人知的那一只。
我才开了抽屉,取起电话来,我以为是胡怀玉打来的,可是电话中都
传来了极其微弱、低得难以辨认的声音,而且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别有浓重 澳洲口音的英文在说看:“卫斯理先生?”我答应看,知道那是长途电话, 然後那女声道:“请等一等。”这一等,等了足有五分钟之久,才听到了一个 声音在叫看:“卫斯理?”我辨不出那是甚麽人,只好大声答应,那边道:“张 坚,我是张坚。”我怔了一怔。张坚埋头埋脑在南极做研究,几乎和外界完 全隔绝,他居然打电话来找我,可知一定有甚麽非常事故。
我忙道:“张坚,有甚麽事麽?” 我在讲电话的时候,温宝裕还在旁边,他一听得我这句话,就与奋得
直跳了起来“好哇,张坚,就是那个在南极的探险家。”我立时瞪了他一眼, 同时向白素作了一值手势,示意白素带他出去。白素向他招了招手,可是位 缩了缩身子,一副哀求的模样,令得白素不忍心拉他出去。
我由於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十分细小,自然也无法再分神把他赶出去, 要用心听电话。
张坚在电话中传来的话是:“卫斯理。我要你到我这裹来一次。”我怔 了怔:“你在甚麽地方?”这句话其实是问来也多馀的,张坚还会在甚麽地 方?他当然在南极,可是由於他要我到他那裹去,我又不能不问这一句。
张坚道:“我在巴利尼岛。” 他说了三四次,我才听清楚了这个岛的名字,我只好苦笑:“这个见鬼
的巴利尼岛是在??”张坚道:“在麦克贵里岛以南,不到一千公里,麦克 贵里岛,在纽西兰以南,也不过一千多公里。”我不禁苦笑,说来说去,张 坚还是在南极。
看来除了南极之外,他不会再有别的地方可去。张坚和南极,其间几 乎可以划上等号。
他这个人,真可以说是不识世务至於极点,他要我到南极去,十几万 公里,就像是打电话叫朋友出去喝一杯咖啡。
我试图使他明白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如何遥远,并不是一下楼转一个弯
就可以去得的街角,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我只好折衷地道:“你在南极住得太久了,张坚,南极是地球的一端。
而我住在地球的另一边。”张坚怔了一怔:“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你说你不 能来,还是不想来?”我又支吾了一下,使在那边叫了起来:“你一定要来。 在我这襄,有点事情发生了,比我们上次的事还要超乎人类的知识范围之外。 你要是不来,终生後悔。”我叹了一声,实在不知怎样说才好。地球上有四
十多亿人,只怕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性格,有温家三少奶奶那样,自己
的孩子做了一些她不惬意的事,就胡乱去怪人:也有像张坚那样,完全不理 会别人处境。
我还未曾开口问,他又道:“我不单要你来,还要你去约一个朋友一起 来,这个朋友??”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个朋友叫胡怀玉?”张坚高兴
地道:“是,是,你和他联络过了。”我道:“不是我和他联络,是位和我联
络,就在今天,他给我看了三块冰块,其中两块之中,有生物的胚胎,正在 成长。”张坚停了一停:“不是两块,是三块。”我道:“是,另一块中的生物 不见了。胡怀玉担心得不得了,认为不知是甚麽上古生物,逃了出来,会闹 得天下大乱。”张坚又停了片刻。才道:“卫斯理,很好笑麽?”我听他的话
中,大有责难之意,更是啼笑皆非:“我没有说很好笑,你那边发生的事,
是不是和胡怀玉实验室中发生的事一样?或是有关?”张坚叹了一声:“我
不知道,卫斯理,一定要你来了,才有法子解决。”要在这裹插进来说一下 的是,在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温宝裕这少年,就在我的书房中,我在听电话 的时候,曾经暗示他可以离去,也曾暗示白素,把他带离书房去,可是他却 假装不懂。
温宝裕不但假装不懂,而且,还假装并不在听我的电话,而在书房中 东张张、西摸摸,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温宝裕不论怎麽假装,绝瞒不过我。他正用心听我在电话中讲的每一 个字。
当他听到我讲到有上古的生物自实验室中逃出来,他神情极其与奋, 双眼发光,这使我感到有点不可忍受。
所以,我用手遮掩一下电话听筒,不客气地道:“温宝裕,你父母一定 在等你,你可以离去了,去吧。”温宝裕还现出不愿意的神情来,我沉下了
睑:“你看不出我很忙吗?成年人和少年人不同,少年人可以一直想,但成
年人除了想之外,还要做。”他的口唇掀动了几下,想说甚麽。可是又没有 说出来,神情略带委屈,我再向白素示意,白素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先出 去再说。”温宝裕向我扬了扬手,走到门口,居然又十分有礼貌地向我一鞠 躬,才跟白素,走了出去。
电话那边,张坚一直在说话:“你这就去和他联络,比较起我寄给他的
冰块来,这裹所发生的,简直惊天动地,你真是一定要来,我在这裹等你, 你到了纽西兰南部的因维卡吉市之後,南极探险组织的人会和你们联络,你 可以有小型飞机供应,直接飞来和我会合。抱歉我不能来迎接你,打完电话, 我还要回基地去,为了打电话和你联络,我要来回超过一千公里,他妈的,
人类的科学,真是落後。”他忽然发起牢骚来。我还在想如何把他的这种邀
请推掉,至少,使可以先在电话中告诉我,究竟是甚麽异特的事情。 可是他一说完,就只听得“卡”的一声,使显然已经放下了电话。 我不禁大是着急,连忙“喂喂喂”,可是“喂”了七八十声,电话放下
了就是放下了,哪裹还有半分回音。 我瞪着电话,呆了半晌,不知道怎麽才好。张坚这个人,一放下电话
之後,极可能立时就启程回到他与世隔绝的基地去了,除了万里迢迢,亲自 去找他之外,无法再和他联络。
而他又不肯讲出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只说胡怀玉实验室中的事,和他
所发现的相比较,简直微不足道。 在胡怀玉实验室中发生的事,也已经够奇特的了,在显微镜下,可以
清楚地看出,冰块之中,有看生命的最初形式,而且在温度逐步提高过程之 中,分裂成长,不知道会成为甚麽。
而张坚还说那“微不足道”,那麽,他发现了甚麽?难道真是活生生的 史前怪兽?张坚的“邀请”,其实也很令人心向往之,只是来得大突然。我
想了一想,觉得应该先和胡怀玉联络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我刚刚准备拿起电话,白素推门走了进来:“他父母一直在车子裹等 他。”我闷哼了一声:“那女人要把我拉到警局去?你怎麽向他们解释温宝裕 偷了犀角去的用途?”白素笑了起来:“的确很难,但是我使他们相信,温 宝裕只不过是在做一个古代有记载的实验,其中需要用大量的犀角。他的实
验如果成功,这一种小儿科的圣药??”白素请到这裹,笑声越来越顽皮:
“温宝裕听得口张得老大,他一定想不到我也会信口雌黄,可是他父母却相
信了,还称赞他有出息,可以把家传的业务,继续下去。”我听得白素居然 弄了这样一个狡桧,不禁“哈哈”大笑,但是笑了几声,就觉得十分不对劲, 道:“甚麽叫作你“也”会信口雌黄?你在暗示甚麽?暗示我一直在信口雌 黄?”白素淡然一笑,顾左右而言他:“我可没有这样说过张坚的邀请,你 可接纳了?”我只好叹了一声:“他自顾自讲,讲完之後,就挂了电话。”我 把张坚的话复述了一遍,白素道:“看来你是非去不可的了。”我又叹了一声: “我倒希望我可以有选择的馀地,先和胡怀玉联络一下,他要是有兴趣的话, 让他一个人去。”白素用疑惑的眼光望看我,我知道她这样看我的意思,是 在说我讲的话言不由衷,其实我心中巴不得立刻就身在南极。
我的确有这种想法,所以只好避开她的眼光,自顾自去拨电话。电话 拨通之後,久久没有人听。我记得胡怀玉说过,他会二十四小时在实验室中, 注视看那些胚胎的变化。电话怎麽会没人听呢?我挂上,再打,这一次,电 话有人接听了,可是却不是胡怀玉的声音,我道:“请胡怀玉先生??”那 边一个男人的声音反问:“你是谁?”我有点不耐烦:“你叫胡怀玉来听就是 了。”那个男人的声音道:“你??”他只讲了一个字。又换了另外一个男人 的声音:“我们也正住找胡先生,你是他的朋友吗?”我怔了一怔。那第二 个男人的声音,听来十分熟悉。他说他们也在找胡怀玉,那是甚麽意思?“他 们”又是甚麽人?
刹那之间,我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胡怀玉正在研究一些人类科学不 可测的事,在他的实验室中,又有了神秘的陌生人在截听电话,是不是他有 甚麽麻烦了?
(在故事和电影之中,科学家总是会遭到麻烦的,这类故事或电影, 对人还真有影响力。)我沉声道:“是,我是他的朋友,有重要的事和他联络,
阁下又是谁?”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可是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那个男人用充满了惊讶的声音,呷了起来:“老天,你是卫斯理。”这个人, 单凭我在电话中的声音,就认出了我是甚麽人,那自然是熟人,难怪我一听 他的声音,就觉得十分耳熟。
一人的声音,和人的性格有相似之处: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一样的。记
性好的人,听到过两三次,就可以把一个人的声音记上一辈子,再一听到时, 立刻就可以辨认出来。我的记性可能那麽好,但是也绝不差,只要在意些, 我还是可以认出听过几次的声音,在他的惊讶声中,我也已经认出他是甚麽 人。所以,当时,我的心中相当吃惊,因为这个人,没有理由在胡怀玉的实
验室!我立即道:“黄堂,是你!”黄堂是谁,熟悉我记述故事的朋友一定知
道。他是警方人员,一个能干出色的高级警官,接替了以前杰克上校的位置。 我和他曾有几件事,在开始的时候,有过接触,刚才我没有一下子就听出他 的声音,由於我绝未想到胡怀玉的实验室中的电话,会由他来接听。
黄堂连声道:“啊,我知道了,下午到研究所来,和胡所长在一起的神 秘人物就是你。”我“哼”了一声:“甚麽神秘人物,下午我是在胡怀玉的研
究所裹。”黄堂忙道:“你别生气,研究所的几个职员这样形容你,他们说, 胡所长整个下午,都和一个神秘人物在一起。”我下意识地挥了挥手:“别说 这些了,你为甚麽会在实验室中,发生了甚麽事?”黄堂这个人,就是有点 讨厌,我曾和他有几度交往,但是交情始终无法发展下去,我不是很喜欢他
那种不爽快的性格,也是主要原因。这时,他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问道:
“你可知道最近胡所长从事甚麽研究?整个研究所中,竟没有人知道他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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