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麽。”我不等他讲完,就喝道:“他在做甚麽研究,与你无关,讲给你听你 也不会懂,痛快点告诉我,你为甚麽在这裹,他怎麽了?”黄堂还是迟疑了 一下,如果一个人的手,可以通过电话线,直传过去,我就会毫不犹豫,在 这时重重地给他一拳,而且一定要打在他的鼻子上。
他迟疑了一下之後,才道:“发生了一点事,我们是接到了报告之後赶 来的。”我怒道:“他妈的,我就是在问你发生了甚麽事。”面对着这种人。 办法倒不少,可是在电话裹遇上了这样的人,似乎除了忍耐之外,没有别的 办法。所以我只好耐看性子:“职员为甚麽要请求警方的协助?”黄堂这次, 倒答得很快:“由於胡所长的私人实验室,有异样的声响传出来,外面的职 员听到,声音听来像是甚麽东西的碎裂声??”我几乎在哀求:“不必向我 叙述得那样详细,说得精要点,你是在办案,不是在写小说。”黄堂停了片 刻:“你这人真难应付,如果你可以立即赶来,我看事情比较容易明白,至 少你是最後和他在一起的人。”
我吃惊道:“这是甚麽话?他死了?” 黄堂道:“没有,是不见了。”我怔了一怔,知道在电话中说起来,一
定越说越糊涂,看来非得去一次不可,虽然胡怀玉的水产研究所离我的住所 相当远,但是比起南极来总近得多了。
我简单地道:“我马上来。”
黄堂忽然问:“贵夫人??” 我自然记得,他对白素的评价比对我的评价高,所以我立时道:“我一
个人来就是,你等我。”我放下电话,同书房外走去。白素跟在我的後面,
我一直来到门口:“我和胡怀玉分手,不过几小时,就有了意外,他失踪了?? 至少黄堂那样说。”白素蹙看眉:“在电话裹,怎麽能够把一件复杂的事弄清 楚?”我回过头来:“你肯定这是一件复杂的事?”白素吸了一口气:“看起 来应该是,你忘记了,胡怀玉为了那冰块中不见了的胚胎,一直在担忧??”
一听得白素那样讲,我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是不是那个“逃走”了的,根本不知道是甚麽东西的生物,真的有力
量导致灾祸?
这种情形,想起来,有点滑稽,但如果真正发生了,却极其可怕,因 为那东西究竟是甚麽东西,完全不知道“连是甚麽东西都不知道,当然更谈 不上可以用甚麽方法来对付。
我望了白素一眼:“希望只是一场虚惊。”按着,我加快了脚步,出了 门,上了车,在发动车子的同时,我大声道:“我去去就来。”白素向我挥了
挥手,我驾车驶出去。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看和胡怀玉会面的情形,我和他在研究所门口分
手,黄堂说我最後和他在一起,这种说法很值得商榷。或许,他和我分手, 一直回到了实验室,虽然有人见过他,但是他却并没有和人打招呼。
胡怀玉带看我参观整个研究所,也没有向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介绍我,
所以我才成了其馀人眼中的“神秘人物”。不过我知道,所谓“神秘人物” 的印象,多半是後来发生了神秘的事件之後,才逐渐形成的。
至於胡怀玉在实验室中所做的事,整个研究所中,竟然没有人知道, 这一点极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胡怀玉在实验室中,培养张坚自南极送来的、
在冰块中冻结看的生物胚胎,并不是甚麽见不得人的事情,为甚麽他要严守
秘密?
当然,事情本身相当神秘,在南极冰层下发现的生物胚胎,培育成长, 究竟是甚麽生物,这种消息,如果向大众公布,当然会轰动一时,也有可能 造成若干恐慌。
但是,同研究所中生物学家商讨研究一下,又有甚麽关系? 看来,胡怀玉相当谨慎,不想事情在未有结果之前,引起不必要的惊
惶,所以一切由他一个人进行。 我一路上不断想看,想不出一个头绪来,到水产研究所去的路相当遥
远,後半段路程,几乎全在漆黑的、没有路灯的静僻道路上行驶,自然,我
也将车速提得相当高,高到了即使一个大转弯,车轮和地面摩擦,也会发出 刺耳声音来的程度。
我隐约可以看到前面研究所建筑物发出的灯光,估计大约还有十分钟 的路程。车子到了研究所的大门,一个警员迎了土来,一见到我就说道:“黄
主任已经等急了。”我“哼”地一声:“他甚麽时候性急起来了。”我将车子
直驶到了建筑物的前面才下了车。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神情都十分异样,望向我的眼光,也有点怪裹怪
气。白天来的时候匆匆忙忙,有一些工作人员,胡怀玉可能约略地替我作过 介绍,我也记不得了。
我迳自向胡怀玉的实验室走去,才来到了实验室的外间,就看到了黄
堂和几个职员。黄堂一见我就道:“怎麽那麽久?”我冷冷地道:“最好我会 土遁,一钻进地下,立时就从这裹冒出来,那就快了。”黄堂闷哼了一声, 在他身边,有一个看来年纪十分轻的警员,可能才从警察学堂毕业出来,竟 然连看上司的脸色也没有学会,兴致勃勃地望看我:“冲先生,传说中的土
遁,是一种想像,我觉得如今的地下铁路,倒真是土遁从一个地方钻下地去,
又从另一处的地下冒上来。”这位年轻警员的说法,相当有趣,和一般人认 为“千里眼”就是望远镜的说法一样,我只向他笑了一下。不过他的上司黄 堂,却显然对他的话,一点也不欣赏,狠狠地瞪着他,厉声道:“是麽?那 麽火遁又是甚麽?水遁又是甚麽?”年青警员一看到黄堂脸色不善,哪裹还
敢说话,我笑看:“黄主任,别欺负小孩子。”黄堂闷哼了一声:“这裹发生
的事,那麽严重,我哪裹还有空听人用现代科学观点去解释封神榜。”我立 时道:“严重?”黄堂向一个职员作了一个手势,那职员走前几步,打开实 验室的门。
实验室的门一打开,我也不禁怔住了。 实验室的门口,挂看“非经许可,严禁入内”的牌子,士次我来的时
候,胡怀玉用钥匙打开门,才能进去,可知门当锁着,不应该有甚麽人可以 随便进去。
但这时,整个实验室,看来不但有人进去过,而且进去的人,绝不止 一个,整个实验室中,凌乱不堪,不少玻璃制造的仪器,都碎袋了,有的在
桌面上,有的在地上。
我立时向那个玻璃柜子看去,因为那才是最重要的设施。 而当我一看到那玻璃柜子时,我更呆住了,玻璃柜的一面,玻璃已被
击破,碎裂成了一个大洞,我立时趋前几步,去看柜子中的那个架子。当然, 玻璃破了,温度不能再受控制,架子上的那三块小冰块,使早已消失,甚至
连水的痕迹也没有留下。
当时,我睁大双眼,瞪着前面的那种神情,十分怪异,所以精明的黄
堂立时问:“这柜子裹,原来是甚麽东西?”我转过身来,望看他,他的神 情,充满了疑惑,我想了一想,才道:“简单地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但 是复杂点说??却又太复杂了,不是一下子可以说得完,你先把情形的经过 说一说。”黄堂的神情更加疑惑,他想了一想,才指着几个职员:“这是由他 们来说,我也是接到了报告才来的,而当我来到的时候,这裹已经是这样子。” 我注意到,实验室中的桌子没有遭到多大的破坏,桌子的电话也在,我刚才 打来找胡怀玉,就是打这个电话的。
我向两个职员望去,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道:“所长送你出去,回来之 後,就迳自走进了实验室,这些日子来,在做些甚麽实验,作为他主要的助 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问了一句:“这种情形,正常吗?”那职员有点无 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当然不正常,但是整个研究所的经费,都来自他个人, 他有劝喜欢怎样就怎样,这是个私人研究所。”这一点,胡怀玉向我提及过,
他有那麽大的财力,是来自他父亲的财产。那职员又道:“他开了实验室,
我的责任是,只要他在实验室中,我便要在外间,和他一起。”他指了另一 个年轻的研究人员:“和他一起,轮流当值,总要有一个人在,可以随时听 他指示,这几天,所长几乎二十四小时在实验室,所以又增加了两个人来当 值。”他说到这裹。又指了指另外两个研究人员。
黄堂闷哼了一声:“有钱真好,连做科学家,都可以做得这样威风。”
我也大有同感:“看来,胡所长的上代,留下不少财产给他。”黄堂咕哝了一 句:“不知道是做甚麽生意发财的,倒要去查一查。”黄堂是在自言自语,可 是我也听清楚了他在讲些甚么。他的话,使我感到相当诧异。因为胡怀玉的 上代干甚麽,和如今发生的事。可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何以黄堂竟然会忽
然想到了那一点?
是不是黄堂在内心深处,觉得胡怀王的行为有甚麽不对?那更是没有 道理的事情,把上代遗下来的财产,用来作科学研究,总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自然,当时我只是略为诧异,没有再向下想去。可是後来,黄堂真的 去调查了胡怀玉上代,而且,调查的结果,颇出乎意料之外,和这个故事,
也可以说有点关联,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故事之中的一个插曲。但那是以後的
事,到时自会记述。 那职员继续说:“我们一直在外面,由於没有甚麽事可做,所以只是在
闲谈,闲谈中,大家各猜测所长在他个人的实验室,究竟是在做甚麽研究。
可是猜来猜去,也不得要领,就在这时候??” 他说到这裹,看了看手表:“正确的时间,是九时十二分。” 黄堂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职员吸了一口气:“实验室中,传来了一阵乒乓的声响,像是打碎了
甚麽东西。这种声响一定十分巨大,因为我们在门外的每一个人,都可以听 得十分清楚,而实验室的门又关着。”那职员请到这裹,同另外几个人看去, 另外几个人一起点头,证实了他的叙述。他又道:“这使我们觉得十分奇怪, 可是所长没有叫我们,我们也不敢去打扰,从刚才的声音听来,像是打碎了 甚麽。我们不知如何才好,那种声响又不断传出来,我们知道在实验室中, 有点意外发生了??”
我听到这裹。忍不住道:“你们的反应也大迟钝了,甚麽叫有点意外发 生,那一定是有意外发生了,这个实验室又不是音响实验室。怎麽会不断有 打碎东西的声音传出来?”
那职员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道:“你说说容易,我们当然知道有了意外, 可是你看看门上所挂的这块牌子,所长曾一再告诉我们不可随意打扰他,你 叫我们该怎麽办?”
黄堂又喃喃说了一句:“科学研究不应该和钱财含在一起。” 我冷笑一声:“没有钱,怎麽研究?” 黄堂没有和我再争下去,那职员见我没有新的责难,才继续说下去:“也
就在这时候,一下巨大的玻璃碎裂声,传了出来??”他的神情,在这时显 得相当紧张,不由自主喘气:“在实验室中,有一只相当大的玻璃柜,这一
点,我们知道。那下声响,除了是玻璃柜的玻璃破裂之外,不可能是别的, 所以,使??”他指了一指一个年轻的职员:“他立时就去敲门,我们也一 齐在门外叫着,问:“所长,发生了甚麽事?”可是实验室中,却再也没有 声响传出来,我想推门进去,门锁看。”我听到这裹。忙扬起手来,示意有
疑问,那职员不等我叫出来,就道:“门,一直等我们报了警,警方人员来
到之後,才由专家打开。” 我立时向黄堂望去,黄堂点了点头:“这个开锁专家就是我。”我又同
实验室的门锁看了一眼,那只是一柄普通的门锁,根本不必专家,一个普通 的锁匠,就可以把它一下子弄开来。
第四部 神经紧张性情乖谬
这时候,我心中实在已经十分惊疑:实验室的门,由外面几个职员打 开,还是由黄堂打开,大有差异。如果当时职员打开了门,就发现胡怀玉失 棕,和直到黄堂把门打开之後,发现人不在,其间至少隔了一小时左右。
我现在就在实验室,连窗子也没有,一点也看不出除了这扇门之外, 还有甚麽地方可以离开。但实际上发生的事却是:胡怀玉不见了。当然,可
能实验室另外有秘密的暗门,可以供人离开。 我一面在想看,一面仍然在听看那职员的叙述:“我们叫了一会,没有
反应,我就去打电话进去,希望所长会来听电话,可是电话也没有人接听。”
我听看,心想这时候,正是温宝裕在向我叙说他如何焚烧犀牛的角,希望可 以看到存在而看不见的怪东西,逗得我哈哈大笑的时候。
那职员又道:“我们讨论,考虑过把门撞开来,因为在实验室中,甚麽 事情都可以发生。”那职员道:“生物实验室,充满危机,有一个着名的细菌 学家,就曾在实验室中,不小心弄碎了培育细菌的试管,而结果一辈子要在 轮椅上度过。”我闷哼一声:“你想到了有意外,可是结果并没有撞开门。”
那职员红了红脸:“是的,我们没有那麽做,因为我们不能肯定是不是真的
有了意外,要是根本没有事,把门撞了开来,所长发起脾气来??”他没有 再向下讲,这时,我心中觉得十分奇怪,因为胡怀玉给我的印象,十分温文, 绝不是一个脾气急躁蛮不讲理的人,可是那个职员的叙述,听起来,胡怀玉 却像是一个很暴躁而不讲理的人。
我顺口问了一句:“胡所长的脾气不好?”这是十分普通的一句话,我
也只是顺口问问的。可是却想不到,那几个职员,都现出了十分犹豫的神情,
像是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回答。 沉默了片刻。我感到事有蹊跷,正想再进一步发问之际,一个年纪较
长的职员才迟疑地道:“所长??本来十分和蔼可亲,可是自从这间实验
室??他不许人进入以来,脾气就变得有点怪,有时会莫名其妙责骂人。” 我皱看眉,在设想看胡怀玉脾气变坏的原因,我想到,可能工作的压力太重, 人的心境,自然会变得不好。
可是黄堂在一旁,却已“嘿嘿”地冷笑起来:“一个科学家,在他的实 验室中,变成了“鬼医”,哈哈哈,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所有恶劣的本性,
全都显露出来,最後又神秘失踪。”我瞪看他,他的话,一点也不幽默,黄 堂用力挥了一下手,不再说下去,指看那职员:“他的做法是对的。他报了 警,我们以最快时间赶到,一面听他的叙述,一面已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实 验室中并没有人。”我有点对他刚才的态度生气,说道:“好,那麽请解释他
人上哪里去了?”黄堂道:“第一个可能,自然是这里另有暗门。但已被否
定。”我点了点头。在我没有来到之前,他自然有足够的时间去弄清楚实验 室是不是有暗门。
他又道:“第二个可能,是他在我们把门打开之前,已经离开实验室。” 他说到这里,同那几个职员望去,不等他们开口,就道:“可是他们却说,
绝未曾看到胡所长走出来、门也未曾打开过。”那几个职员,对於黄堂对他
们的怀疑,相当不满,可是却忍住了没有发作。 黄堂摊了摊手:“除此之外,我想不出第叁个可能,所以,要听听你的
解绎,卫先生,因为照我的推想,你至少知道他在研究甚麽。”
我心中,早已作了七八个假设,可是看来,绝没有一个可以成立。我 的目光停留在那只玻璃柜上,缓缓地道:“我只知道他在培育一些出南极厚 冰层下弄来的生物胚胎,真正详细的情形,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黄堂听得我这样说,扬了扬眉,现出了不可信的神色,尖看声音:“甚 麽?请你再说一遍。”
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黄堂吸了一口气:“你想说,他培育的那 些胚胎,成长了,然後把他吞噬掉了?”我摇头:“我没有这样说,不论是
甚麽东西,如果可以把人吞噬掉,就一定要比人更大,现在我们看不到有这 样的东西在!”黄堂的眉心打看结,这时,刚才那个说“土遁”好像地下铁 路的那个年轻警员,忍不住又道:“也不一定,我看到过一篇记述,是一个 医生的经历,就记述看微生物吞噬了人的经过,事实上,微生物吞噬动物的
尸体,一直在进行看??”看来,他还想发表他的伟论,可是黄堂已经厉声
道:“闭上你的鸟嘴。”年轻警员登时涨红了脸,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是。 我也知道那件事,但是我认为两者之间,大不相同,胡所长的失踪,另有原 因。”年轻警员感激地望看我,黄堂挥看手:“还是第一个可能最合理。我认 为还是要彻底搜索。”他说了之後,瞪看我:“你又找他,有甚麽事?”我懒
懒地回答:“从甚麽时候开始,个人行动必须向警方人员作报告?”
黄堂盯看我:“卫先生,有一个人无缘无故失了踪,你是可能的知情者。 一定要接受警方的查询。”我摊了摊手:“正如你刚才所说,他变成了“鬼医”, 消失了,或者变成了隐形人,就在这里,不过我们看不到他。”黄堂恨恨地 道:“你对他的失踪一点不关心?”我伸出手来,直指看他的鼻尖:“不关心?
关心的程度在你一千倍以上。可是关心有甚麽用?我们得设法把他找出来。”
黄堂呆了一呆,扬起手来,可是却又立即垂了下去,并没有推开我的手,反
倒後退了一步,叹了一声:“我不想和你争执,卫先生,你有甚麽设想?你 一向有过人的想像力。”他的态度相当诚恳,我放下手来:“谁想吵架?我实 在想不出是怎麽一回事,他要和我见面,因为他以为培育过程,有了一点意 外,因此而十分忧虑,所以和我联络——在他和我联络之前,我根本不认识 他,只不过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黄堂一听得我提及了“意外”,神情紧张,我就把那“意外”,同他说 了一遍,我知道他在听了,一定会大失所望,结果果然如此,他道:“那只 是他自己以为可能发生意外。”我道:“当时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实实在 在,有一桩不可思议的意外发生了。”黄堂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实验室 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相信人人的心头,都感到了极度的寒意:不可 测的变化,终於发生了,先是胡怀玉的离奇失踪,再接下来的会是甚麽呢? 那年轻的警员,神色张惶地四面看看,像是要把那不可测的危机找出来。
我和黄堂互望看,不知说甚麽才好,由於实验室中十分静,所以外面 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也格外清楚,只听得外面有好几个人,同时用极惊讶 的声音在叫:“所长!所长!”一听得这样的叫唤声,实验室中的所有人,连 我在内,人人都是一怔,“所长”,那是对胡怀玉的称呼,而如果不是有人看 到了胡怀玉,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叫他。
刹那之间,我只觉得滑稽莫名。引起我有滑稽之感的原因是:如果胡
怀玉根本不是甚麽“神秘失踪”,而只是他离开实验室,未被人注意,而这 时他又走了回来,而我们却在作种种假设,推测他神秘失踪的原因,这不是 人滑稽了吗?实验室中的人,都转过头,向门口看去,看到胡怀玉已经出现 在实验室,他见有那麽多的人在,先是陡然怔了一怔,接看,便极其愤怒。
很少看到一个人在刹那之间会愤怒到这种样子,尤其是这个人给我的
印象,一直相当温文。就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彷佛他体内的血液,全都 集中到了头部。使他看来,脸变得通红,他双眼睁得极大。眼附近,全是一 根根凸起的筋,以致脸看起来十分可怕,甚至有点狰狞。他陡然吼叫,那种 吼叫声,表示了他心中的愤怒,听起来叫人震动,他在厉声叫看:“你们在
这里干甚麽?统统给我滚出去!”那几个职员,不知所措,他们想立即离开
实验室,可是,胡怀玉又堵在门口,他们出不去,所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尴尬之极。
我、黄堂和几个警员,则大是愕然。胡怀玉突然若无其事地从外面走
了进来,那已经够令人诧异,而他又突然大发雷霆,真叫人不知如何应付才 好。
我和黄堂怔了一怔,同时开口,叫了他一下,我的声音比较大,胡怀 玉向我望来。他看到我,震动了一下。显然,他刚才呼喝看,要所有人统统 滚出去,并没有看到我。
在一下震动之後,他脸上的血,又不知褪到何处去,脸色变得十分苍 白——那种苍白,和他刚才盛怒时的通红,看来同样可怕。
他用一种转来十分怪异的声音道:“啊,你又来了。”他一面说,一面 挥看手,向前走来,道:“出去,请出去,卫斯理??”他叫看我的名字, 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留下来,然後,他又重复了六七遍“出去,全出 去。”那几个职员,急急忙忙,夺门而出,黄堂仍然站看不动,胡怀玉直来
到他的身前:竟然伸手向他推去。黄堂被他推得向後跌出了一步,胡怀玉已
道:“出去。”黄堂忍住了怒意:“对不起,我是警方人员,是接到了报告才
来的。”胡怀玉这时的神情,怪异得难以形容,他看起来,像是十分疲倦, 可是又仍然盛怒。而且有看一股极其不可言喻的执拘,他毫不客气地反问: “接到了甚麽报告?”黄堂忙了一忙:“我们接到的报告是,这里可能有人 发生了意外。”胡怀玉立时道:“没有人发生意外,你可以走了。”黄堂也不 是容易对付的人:“可是,你曾经失踪。”胡怀玉的声音,听来极其尖利:“我 曾经失踪?你在放甚麽屁?我在你面前!”黄堂一下子给胡怀玉驳了回来, 弄得脸上红了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我正想趁机打圆场,说几句话,劝黄堂先回去再说,可是黄堂已经指 看碎裂了的那些东西问:“这里曾受过暴力的破坏,我有权??”他的话还 没有说完,胡怀玉已经发出了一下怒吼声:“你有甚麽权?在这里,我才有 权,这里的一切全是我的,我喜欢怎样就怎样,你理我是暴力不是暴力。” 他一面说看,一面又极快地抓起一些玻璃器皿,用力摔向地上。
胡怀玉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那些被他摔向地上的东西,玻璃碎
片四下飞散。他的动作激烈和快速,我还未曾来得及喝止,他已经举起了一 张椅子。我还以为他要去砸黄堂,心里刚想到,袭击警务人员是有罪的,黄 堂可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可是胡怀玉一拿椅子在手,一个转身,椅于已向那个玻璃柜子砸去, 哗啦一声响,把本来已破裂的玻璃,砸得又碎裂了一大片。
然後,他又疾转过身来,恶狠狠地道:“我爱怎样就怎样,你明白了吗? 现在,你走不走?”黄堂的神情难看之极,他一言不发,同门口走去,几个 警员跟看他,他等那几个警员先走了出去,才转过身来向我道:“卫先生, 你和一个疯子在一起,要小心一点才好。”他说完话,大踏步向外走去,胡
怀玉冲了过去,一冲到门口,把门重重关上,然後,背靠看门,不住喘气。
我向地看去,只见他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可怕,随看喘气,人滴大滴的 汗水,从他的额上,滞滞而下,若起来像是才经过了剧烈运动。
我没有说甚麽,只是看看他,实在也不知道该说甚麽才好。
黄堂临走时所说的话自然是气话,可是却也大有道理,因为胡怀玉突 然出现,所有的一切行动,除了说他是一个疯子之外,也真没有别的话可以 形容。
他背靠看门,低看头喘息,汗水在它的脸上,积聚了太多,开始滴向 地上。我一直凝视看他,等他先开口,可是过了足有五分钟,他仍然一声不 出,我只好问:“怎麽了?”我一开口,他震动了一下,并不抬起头来,声 音听来又嘶哑又疲倦:“没有甚麽。”我低叹了一声:“你骗我不要紧,可是 别自己骗自己,究竟怎麽了?”他用力摇看头:“真的没甚麽。”我自然有点 生气,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却只是摇看头说“没甚麽”!我冷笑了一声:“看 来你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你,我告辞了。”我向他走过去,他仍然背靠门站看, 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我站定说:“请让一让,或者,请告诉我可以另外从甚 麽地方出去。”胡怀玉像是十分困难地抬起头来:“你??知道这个实验室另 有出路?”我闷哼一声:“应该有,不然,就是你有穿透墙壁,自由来去的 能力。”胡怀玉忙道:“是的,有时,我不想人打扰,所以当初我在建造这间 个人实验室之时,就留下了一个十分隐秘的暗门。可以来来去去,不必破人 看到。”我讽刺地道:“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做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胡怀玉口唇掀动了一下,像是想分辨甚麽,但是却没有说甚麽,只是极其疲 乏地挥了挥手。
我又道:“我要告辞了,你让不让开?”胡怀玉忽然叹丁一声:“卫斯 理,我不知道,何以找会变得那麽暴躁,本来我不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 我全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我会莫名其妙地破坏一切,会??”当他讲到 这里时,他双手捧住了头,现出十分痛苦的神情。
他那种痛苦,绝不是假装出来的,我对他十分同情,我把手放在他的 肩上:“或许你的工作压力太重了,或者,你长期服食看甚麽提神的药物?” 胡怀玉用力摇头否认。我心中不禁暗叹丁一声,像它的这种情形,其实并不 是十分罕见的,这种突然之间,爆发无可控制的坏脾气,使得一个本来是温 文的人,全身充满了暴力,由理智而变为横蛮的例子,在精神病中十分常见, 属於精神分裂那一类,有天生的病例,也有在生活中受了过度刺激而来的病
例。
如果胡怀玉真是这样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那自然十分可惜,因为这种 病症,即使经过长时期的医治和疗养,也不是一定可以痊愈,而且谁也不知 道在痊愈之後,甚麽时候又会发作。
我吸了一口气:“是不是要我陪你去找一个医生,检查一下?” 胡怀玉抬头向找望来:“你以为这是精神分裂的一种症象?” 我觉得没有必要隐瞒真相,所以我指了一下实验室中凌乱的情形:“这
一切,显然不是件所需负责的行为所造成的。”
胡怀玉面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声音嘶哑:“是我的行为所造成的,我 就要负责。”我道:“如果你这些行为,由於你自己不能控制的一种精神状态, 那麽??至少在法律上,你可以不必负责。”胡怀玉又不住摇着头:“不是这 方面的问题,这个研究所是我的,就算我放上两百公斤炸药,将之夷为平地,
法律上也没有人向我追究责任。问题是,当我在这样做的时候,我十分清楚
自己在做甚麽,而且盼望看这样做,也十分清楚感到这样做了,会给我极大 的快乐。”
我呆了一呆,才道:“你不觉得这样??不正常?”胡怀玉想了一想:
“很难说。”我等了片刻,他没有再说甚麽,我就装作不经意地问,因为如 果他真有精神分裂症的话,他会十分敏感。我问:“你今晚做了些甚麽?” 胡怀玉抬看头,目光缓缓地在实验室中扫了一周:“你走了之後,我仍 然像平日一样,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突然之间,我觉得一切全是那麽滑稽,
那麽??没有意义??我埋头埋脑在做研究,希望在科学上有新的发现,那 一直是我追求的目标,可是突然之间我想到,就算被我达成了目标,又有甚 麽意义呢?”他说到这里,用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走了我,看来是希望在 我这里得到答案,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胡怀玉提出有关人生哲理的大问题, 岂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用三言两语就可以回答的?而且,老实说,就算换 一个环境,给我充分的时间,我也回答不出来,这种问题,古今中外,有谁 能回答?
我只好反问:“当你这样想的时候,你怎麽样?” 胡怀玉忽然笑了越来,他的笑容看来有点惨然:“我?我一想到这一
点,立时感到我真是傻瓜,为甚麽一天到晚作研究,所以我??我??开始 破坏,奇怪的是,当我开始破坏,我感到了无比的乐趣,越做越是起劲,终 於把这柜子,也砸破了一面,真是痛快无比??”
他讲到这里,我长叹一声:“工作压力太重了,再加上近日来你又忧虑,
又担心,精神受不起这样的重压,你??有病了。”
胡怀玉瞪大眼睛望看我,直截地问了出来:“你是说我有了精神病?” 我也十分直截地回答他:“可以这样说。”
胡怀玉呆了片刻:“事後,我离开了实验室,一个人到了海边,惊讶自
己如何会有这样的行为,在海边呆了很久,肯定有一些不对头的事在我身上 发生??你也看到,刚才我回来的时候,行为多麽怪异。”
我点了点头:“你需要休息,和一个专家照顾。”胡怀玉忽然叹了一声: “卫斯理,其实你应该知道是发生了甚麽事。”我呆了一呆,立时明白了他
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我用力一挥手:“别胡思乱想了,像你这种有轻度精神
分裂的人,世上不知有多少。”胡怀玉苦笑看:“我和别人不同,我知道自己 为甚麽会变成这样,如果我一直在忧虑着的话,只是这样,那倒不算太坏。”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还在钻牛角尖。”胡怀玉立时道:“一点也不!那?? 逃走了的不知道甚麽东西,一定已经进了我的身子,更可能是进了我的脑子,
在影响着我,我??怕??迟早会被它征服,到时,我??就不再存在??
这不知道是甚麽的东西??就占据了我的躯壳??”他一面说看,一面现出 极恐惧的神色,令我也不由自主,不寒而栗。
可是对他所讲的事,我却一点也不相信。他这时的情形,分明是在精 神上受了太大的压力的反应,这种轻度的精神病,应该不难治疗。
当下,我又伸手拍了拍它的肩,想安慰他几句,可是他却十分紧张地
握住了我的手,声音也在发颤:“卫斯理,你要答应我,如果发展下去,我 只剩下了躯壳,脑子被那东西控制了的话,你??要帮助我??别让那东西 藉我的身体来作恶。”我苦笑了一下,从他这时的神态来看,他的病况,看 来远比我想像的来得严重他坚信自己受了某种不知名生物的侵袭,会有十分
严重的後果,他实在需要立即去就医!我想了一想:“其实你不必太忧心,
就算事情真如你所料,一定也有法子可以把东西驱出你的体外。”胡怀玉皱 着眉,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让那东西再去害别人?算了吧。”我又好气又 好笑,从他的话转来,他人格十分伟大,宁愿自己受害,也不愿把事必扩大 再去害别人。
可是,他所坚信的,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却又是如此之无稽!我
知道没有别的话可以劝得信他,所以只好“投其所好”,也来危言耸听一番: “你怎知道那东西不会以你的身体作基地,大规模地繁殖,去转害其他人?” 胡怀玉一听,立时张大口,现出骇然之极的神情,而且在鼻尖上,也沁出了 汗。我的话,只要稍为想了想,就可以知道那只是一种“恫吓”,可是胡怀
玉却如此认真,这证明他对自己的幻想,有看极度的恐慌,我不是精神病专
家,可是也知道这种现象绝非甚麽好现象,我只好道:“所以,我们要采取 措施,不能就这样算数,一定会有甚麽办法,对付那东西!”胡怀玉喃喃地 道:“你能提供甚麽办法?就算把我脑子切开来,也不见得可以找到那东 西!”我叹了一声:“如果你肯听我安排??”我一句话还没有讲完,他已经
徒然吼叫了起来:“我知道你在想甚麽,你以为我神经有毛病,把我当作疯
子。告诉你,我甚麽毛病也没有,一切,全景那不知甚麽东西在作祟,那东 西??简直就是妖魔鬼怪,它在我的体内作祟!”我盯看他:“好,那麽我们 就去找一个能把在你体内作祟的妖魔鬼怪驱出来的人。”胡怀玉急速地喘看 气,道:“那??还好一点??那倒可以试一试。”本来,我来找胡怀玉,因
为张坚要我到南极去,邀他也一起去。
如今看情形,他的精神状态如此恶劣,显然不适宜远行。要是他在飞
机上,或是在南极的冰原上,忽然发起疯来,那可谁也吃他不消。 如今当务之急,需要一个好的精神病医生的治疗。所以,我绝口不提
张坚在南极打电话来的事,只是搓看手,沉吟看:“让我想想看,谁有这样
的能力??”胡怀玉用十分焦切的神情望看我,其实,我心目之中,早已有 了合适人选,只不过故作深思之状,好让他心中对我想到的人,更具信心。 我想到的是梁若水医生。这位美丽的女医生,正是精神病科的专家。 而且,我认识她,由於他的同事张强的缘故,而张强,却正是张坚的弟弟。
(世界真小,是不是?)张强後来不幸死在东京,梁若水和一个生物学家陈
岛,共同从事各种各样外来信号对人脑的影响,早两个月,又回到了她曾服 务过的医院,和我联络过。把胡怀玉交给她来治疗,可再恰当不过的了。
(梁若水、张强和我与白素,曾经在一桩极曲折的事件中共同有过怪 异的经历,全部记述在以“茫点”为名的那个故事之中。)我故意想了一会,
才一挥手:“有了,有一个女??”我讲到这里,便生生地把下面“医生”
两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有一个女??神人,这个女神人有看不可思 议的力量。和对种种神奇的事,有看十分深刻的理解力,她一定可以帮助我 们。”胡怀玉的神情仍然有所疑惑,可是他显然感到了一定的兴趣:“她?? 肯帮我们?”我忍住了笑:“我想肯的,不妨让我和她联络,我看你还是先
回家去休息。”胡怀玉苦笑,缓缓点了点头,我和他一起向实验室中走去。
当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同那玻璃柜子望了一眼。 我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问:“那柜子中还有两块冰块,在冰块中的胚
胎,怎麽样了?”胡怀玉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双眼有点发直:“玻
璃被我砸了,低温不再保持,冰块迅速溶化。里面的胚胎,照我估计,不适 应突如其来的温度提高,已经死了。”胡怀玉这样说法,自然是合理的。
可是我转念一想,如果那两个不知名的胚胎,可以适应温度的骤然提 升呢?
这样想下去会联想到许多,之间我坐胡中玉的车陪他回家,我还没理
出头绪,就已经到了。胡中玉的家很古典,或许可以列入为“古迹”保护范 围。
古屋保养修饰得相当好,门口有一对巨大的石麒麟,大门上,甚至还 有看匾,匾上题的是“海阔天空”四个字。
很少看到旧屋子的大门横匾上颚着这四个字的,或许是胡怀玉的祖先,
十分酷爱自由的缘故?我并没有问他,和他一起下了车,胡怀玉犹豫了一下: “进去坐坐?”我对这古旧的屋子感到了兴趣,虽然看出胡怀玉的邀请只是 一种客套,并不是真有诚意,但是我还是立即点头:“好。”胡怀玉神情有点 不自在,我装作不知道,已经来到了门口。
屋子的两扇门,自中间打开,门上有看铜环。胡怀玉跟了土来,四周 围极静,我道:“你??一个人住?”胡怀玉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很少回来, 有几个老亲戚在看房子,不必打扰他们了。”他取出钥匙来,打开了锁—— 古旧屋子的门是没有锁,那门锁显然是後来配上去的。最妙的是,当胡怀玉 推开大门时,大门的转轴,还发出了“吱呀”一下声响,我像是走进了甚麽 电影的布景之中。
进了门,是一个很大的天井,然後是一列亮总,胡怀玉推开了一扇, 闪身让我进去,一面道:“到我书房去坐坐,这里太大,太阴森。”这时,我 在一个相当大的厅堂中,在黑暗中可以看出,一切的陈设,全是古老的。奇
的是在大厅中,有几件一时之间,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奇形怪状,却又相当 大的东西摆着。
那几件东西,等我略为走近一些,才看清那是几艘船只的模型,精致
之极,每一艘将近有两公尺长,上面的帆、桅、舱、舵,一应俱全,手工精 巧得无以复加。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麽精美大型的船只模型,虽然在黑暗之 中,看了之後,也不禁发出由衷的赞叹声来,可是胡怀玉显然无意向我介绍 那些模型,只是急急向前走去,我自然只好跟在後面。
不一会,进了一间房间,他看亮了电灯,电灯自然是近年装上去的。
那是一间相当大,古色古香的书房。但也有与一般书房不同的地方,在墙上, 挂看许多兵器,有刀有剑,还有许多外门兵器,看起来,像是武侠小说之中, 甚麽武林大豪的书房。
我猜想胡怀玉的祖上,可能是武将,更有可能。是清朝海军水师的高 级将官之类。
胡怀玉在书房的一边,推开了一道暗门,里而是一间相当精巧的卧室, 他道:“我就住在这里。老房子,有很多不方便,但是有一样好处,睡在这 样的房间中,像是把自己关在保险箱里,有安全感。”我点了点头,表示同 意,他却又立时忧虑起来:“可是,不知是甚麽东西,侵入了身子。还有甚
麽环境是安全的?”离开研究所以後,他一直都很正常,这时,他又说起这
种话来了,我忙岔了开去:“明天你就去找那位女??女神人,她会帮你, 我给你它的地址。”我在那张古老的檀木书桌架上找到了纸笔,把梁若水的 住址,写了下来。
我当然想到,一离开这里,我就要先和她联络,把胡怀玉的情形告诉 她,同时,也要请她维持“女神人”的身分。
我把纸条递给了胡怀玉,他十分珍重地摺了起来,放好,我又道:“明 天我有远行,你自己去找她,一定没有问题。”他一听说我要远行,又现出 惶然的神情来:“如果??如果??续??侵袭我??使我??不能自己控 制自己??那怎麽办?”我只好道:“女神人会帮助你的。”胡怀玉双手掩住
了脸,自喉间发出了一阵“呜呜”的呻吟声来:“有时,我觉得自己??像
是传说中的“午夜人狼”。好好的一个人,一到午夜,就会变成一头狼!”我 骇然失笑:“你怎麽不想像自己会变成吸血僵尸?”我是在讥剌他胡思乱想, 可是这个人的精神状态。真是紧张至於极点,他一听得我这样说,一点也不 知道我的真正意思,只是张惶失措地连声问:“会吗?会变成吸血僵尸?我
曾变成吸血僵尸?”我忙道:“不会,不会,当然不会。”他还是不相信:“不
会?那你刚才为甚麽会这样说?”我叹了一声:“我是说你的想像力太丰富 了!”胡怀玉苦笑了一下:“发生在我身上的变化,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即 使是你,也无法明白。”我只是敷衍地道:“是以所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变化,本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明白。”胡怀玉呆了片
刻,打开了一只抽屉,指看一本日记本:“我觉得有事情发生,就开始把我
感觉到的变化,详细记了下来,我的文字运用不是很好,但也已经尽了力, 到我再也敌不过??那不知是甚麽妖魔时??至少可以给别人知道我是怎麽 输的。”听他说得这样认真。我除了苦笑之外,没有甚麽话好说,我只是斜 眼看了那本日记簿一眼,心想如果是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用心把他思想中
不同点,记录下来,只怕很有心理学上的价值。如果写日记的人文采够好,
说不定还有文学价值,总比作家刻意写出来的“疯人日记”之类好多了。
我一面想看,一面和他随意闲谈看,过了不一会,看他十分疲倦,我 就起身告辞,他要送我出去,我拦住了他:“不必了。我自己会出去,记得 明天去找能帮助你的人。”他疲倦得连点头的气力也没有,只是颓然坐在椅 子上,也没有再客气,我独自一个人走了出去口经过那个黑暗的大厅,我又 在那四艘船只的模型前,停了好一会。
那几艘古代的中国式海舶的模型,真是精致绝伦,我点看了打火机, 仔细观察它们,发现船模型凡是用到木头的部分。全是上佳的酸枝红木,金 属部分,全是铮亮的白铜。
那几艘船,若越来像是大型的商船,但是在两边艘上,又有看具体而 微的大炮。最多大炮的一艘船上,有二十四门之多:所有的帆,全都洁净如 新,每一艘船上都有旗帜,旗上是精工绣出来的“胡”字,自然是胡怀玉祖 先的旗号。
我看了相当久,才离开了那幢古老的屋子,驾车回家,回到住所,已
经凌晨三点了。白素在看书,我把胡怀玉的情形,同她大致说了一下,她也 同意我的结论:胡怀玉的精神状态不正常。
我故意不望向白素:“看来我只好一个人到南极去了。”白素笑了一下, 不置可否,我取起了电话来,她才道:“现在打电话给人,好像不是很合适?”
我道:“我怕他明天一早就去找梁若水,早点安排的好。”白素皱着眉:“我
以为至少,他第一次见梁若水的时候,你要在场,或者,把梁医生约到我们 家中来。”
第五部 超级顽童胆大妄为
我想了一想,放下了电话:“对,到南极去,路途遥远,也不在乎迟一 天半天。”当晚,我一直在想看张坚不知道是发现了甚麽怪事,要我非去不 可。可恶的是,他在电话之中,甚麽也不说,叫我设想一下,也无从设想起。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梁若水通了一个电话。请她在家里等我,然後, 我驱车前往。梁若水还是住在老地方,看到了我很高兴,我先问她:“陈岛 的蛾类研究。有甚麽进展?”梁若水缓缓摇看头道:“很难说。人的脑部, 肯定可以直接接受外来的讯号,讯号强烈时。甚至可以使人的行为整个改变, 可是却始终无法找出甚麽类型的讯号,才能肯定地被人脑接受,像是完全没 有规律可循。”我问:“那麽,在不断的实验之中,至少有过碰巧成功的例
子?”
梁若水答:“是。所有参加实验研究的人,全是自愿的,因为在一切不 可知的因素下,会有可能产生十分可怕的後果。”我想起发生在“茫点”这 个故事中的一些事来,由衷地道:“真是,要是人忽然在镜子中看不见自己 了,或是老觉得有一只蛾在手,的确可怕。成功的例子是??”梁若水道:
“其实,不能算是甚麽成功,参加实验的人,在忽然的情形下,会有十分怪 异的幻觉,一个年轻人有一次,就见到了无数鬼怪。”我不禁骇然:“无数鬼 怪?那是甚麽意思?”梁若水摊了摊手:“他自己也形容不出来,只是在那 一霎间,不知是甚麽讯号,使他有了看到无数奇形怪状东西的感觉,而究竟 是哪一组讯号使他有了这种幻觉的,全然找不出来。”我想了一想,说道:“那
只好不断研究下去。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一个朋友,看来像是患了精神病?” 我把胡怀玉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最後道:“他坚决相信有甚麽??不知 是甚麽东西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身体,他正在和那种他称之为妖魔鬼怪的东 西作斗争。对他来说,这种斗争,像是非常剧烈。”梁若水点头:“是的,世 上最惨烈的斗争,就是自己和自己的斗争。像那位胡先生这样的情形,作为 一个精神病医生,不知见过多少了,你放心,把他交给我好了,我可以扮演 驱除他体内邪魔的角色。”听得梁若水这样讲,我自然大大放了心,不过我 还是说了一句:“他自己绝不认为自己有病,而且。还认为他自己和别的精 神分裂症者不同。”梁若水淡淡然笑看:“每一个精神分裂病者,都这样想。 等他来了,我自有处置之法。”
我自然没有理由不放心,我们又闲谈了一会,梁若水忽然感慨起来:“人 脑的构造,真是复杂。像精神分裂症,已经有了不知多少宗病例,它的症状, 甚至医疗方法,也都被就定了下来,治疗的百分比高。可是,导致一个人患 上精神分裂症的原因,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知道脑部有甚麽地方不对头,可是病因、病源,完全不能寻找。”我 同意她的看法:“是啊,构成人脑的几十亿个各种不同类型、不同功用的细 胞,只要其中单一的一个出了点毛病,整个脑部的功能运行,就会出差错, 总不能把人脑的几十亿个细胞,逐一检查。”梁若水叹丁一声:“就算能逐一 检查,也没有用,因为即使在放大了几十倍的电子显微镜下,也无法知道何 者是正常,何者出了毛病,就算是专家,也末必能真正了解自己,唉。”她 神情伤感,我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她的好友,因为脑部活动受了不明讯号干 扰而堕楼致死的张强,只好陪看她叹了一下,然後告辞。
离开梁若水的住所,我的心情倒相当轻松,因为我知道胡怀玉必然会 去找她,听她的口气,胡怀玉的症状不算是严重,可以治疗,那使我可以放 心到南极去。
我赶看去办各种手续,到南极去见张坚。早若干年,我曾到过一次南
极,几乎没有在冰天雪地之中死去,这次再去,自然不会有甚麽恐惧,但是 多准备一下总是好的。
我在中午时分回到住所,订好了下午起飞到纽西兰的班机,所馀的时 间不能算多,我才到门口,就看到门口停看温家的车子。
我不禁皱了皱眉,一进屋子,看到坐在客厅中的,又是温宝裕的父母,
找更是厌烦。虽然,我看到温太太双眼红肿,温大富一脸凄惶,看来有相当 严重的事。但是我不打算理会。
白素也没有陪看他们,在我进来之後,她才在楼梯上出现,温大富一 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语带哭音:“宝裕??失踪了!”我向楼梯走去,先 是怔了一怔,随即道:“你可以通知全市的警察到我这里来搜,看他是不是 在我家里。”
温大富急忙道:“卫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能
不能请你帮帮忙找一找他,他还小,现在社会又不太平,他离家出走,唉, 後果真是不堪设想,真是??”
温大富真是急了,竟然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他一哭,他那位肥胖但十 分美丽的妻子,也跟看哭出声来。一时之间,客厅之中,大有哭声震天之势,
我真不知道是生他们的气好,还是同情他们好,只好向白素望去,白素叹了
一声:“我劝他们报警,他们却不肯听,一定要等你回来,请你帮忙。”我已
经上了几级楼梯,转过身来:“你们最好报警,我想他不会走远。” 温大富连连摇头:“他昨晚回家,一进房间就没有出来,看来连夜扒窗
子逃走,警方说,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不受理。”我一挥手:“那就等到满了
二十四小时再去报警,我立刻有远行,不能奉陪。”说看,我就自顾自上了 楼梯,半小时之後,当我提看手提箱下来时,发现他们还在。白素正在打电 话,我儿听到最後一句:“黄先生,多多拜托。”
白素放下电话,望向他们两夫妻:“我已对一个高级警官说了。他叫黄 堂,你们这就可以到警局去见他。”我闷哼了一声:“黄堂是警方特别工作组
主任,一个少年离家出走也去找他?”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温氏夫妇干 恩万谢,走了出去,白素摇看头:“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哼”了一声:“天 下也有不是的父母。”白素瞪了我一下:“至少他们两夫妇不是,宝裕这孩子 也真是,上哪儿去了?他父母说他把自己名下的存摺带走,他们到银行去问
过,相当大的一笔数目的存款,全叫取走了,他们担心是受了匪徒的胁迫。”
我笑道:“对,就像他拿了犀角,他们以为是我教的一样。”“对了,” 白素接过了话头:“梁若水打过电话来,胡怀玉已经去找她,说没有甚麽大 问题。”白素和我一起上车,直驶向机常上了飞机之後,我只是看书,没有 甚麽事可长途飞行,十分乏味,唯有看书,才能打发时间,飞机在纽西兰看
陆,我还要转塔小飞机到因维卡吉弟去,等我到了因维卡吉弟时,有两个人,
举看有我名字的纸牌在接我,我向他们走了过去。 两个人都年纪很轻,体魄强壮,面色红润。他们自我介绍,是纽西兰
国家南极探险队的工作人员,和我用力握看手,指看一架小飞机:“张博士
说,卫先生自己会驾驶这型飞机。”我向飞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两个 人,忽然之间,像是十分有趣地笑了起来。
我有点莫名其妙,同他们望了一眼。他们立时敛起了笑容,鬼头鬼脑。 二人其中一个,把一大叠文件交给我:“所有飞行资料全在这里,你和 控制塔联络,就可以起飞,经麦克贵里岛,到巴利尼岛。到了巴利尼之後, 会有探险人员再和你联络。”我把飞行资料接了过来,先约略翻了翻,和他
们一起到了那架小型飞机的旁边,在我登机之际,我又发现他们两人,有点
鬼头鬼脑的神情,这使我感到有点难以忍耐,我陡然回头:“你们有甚麽事 瞒看我?”那两人吃了一惊,忙道:“没有。没有。”他们这种态度,真是欲 盖弥彰,可是我想了一想,我和他们素不相识。他们的言语之间,又对张坚 充满了敬意,实在不可能害我的,他们看来有点鬼祟,但是却并不像有甚麽
恶意,我一面想看,一面指看他们:“真有甚麽事,还是快点讲出来的好。”
两个人一超举起手来作发誓状:“没有,真没有。我们有甚麽事要瞒你?” 我心中仍是十分疑惑,但一时之间推究不出甚麽,总不能一直向他们逼问下 去,只好瞪了他们一眼,上了机。我在驾驶臆中坐定,看到那两个人你推我 打,嘻哈大笑看奔了开去,而且频频回头,望向飞机。这更便我疑惑,他们
可能在飞机上做了甚麽手脚。
但是如果他们在飞机上做了手脚害我。神态又不可能这样轻松,这真 叫人有点摸不看头脑。
我开始和控制塔联络,不多久。就滑上了跑道,起飞,小飞机的性能 极好,速度也极高,二小时之後,就已经在麦克贵里岛降沼,增添燃料之後
再起飞,又三小时之後,到达了巴利尼岛。
巴利尼岛在南极大陆的边缘,我到的时候。算来应该是天黑了,但是
整个空间,却弥漫看一种如同晨曦也似的明灰色,这正是南极大陆的连续的 白昼期。南极的白昼期,也是南极的暖季。可是所谓暖季,温度也在摄氏零 度之下,寒风迎面扑来。
我才一下机,就有一个人迎了上来,热烈地和我握看手。这个人留看 浓密的胡子,胡子上全是冰层,以致连他的面目也看不清楚。
他操看浓厚的澳洲口音的英语,对我表示热烈的欢迎:“张博士已经回 基地去了,我是探险队的联络负责人,张博士吩咐过,你一到,就有适宜雪
地降落的特种探险用的飞机给你使用。”他说看,同停机坪不远处的一架飞
机,指了指。我知道这种专为探险用而设计的飞机,可以在天气恶劣的南极 上空飞行。南极大陆上空,不论是寒季还是暖季,终年受西风寒流所笼罩。 在那里,就算是最“风平浪静”的日子,风速也达到每秒钟二十公尺, 风大的时候,风速可以高达每秒七十公尺以上,普通飞机无法在南极上空顺
利飞行。
这种特殊设计的飞机,也可以在恶劣的环境之中,降落在南极的冰原 上整个南极大陆,有百分之九十叁长期受冰雪覆盖,只有少数边缘地区才在 一年之中,难得有零度以上的天气。南极的冰封面债比北极大五倍左右,想 找一个没有冰层的地方降落,几乎不可能。
我也知道这种飞机有完善的救生设备、通讯设备和食物,可以供在万
一失事的情形下,作最长时间的坚持,便得救援队能够救援失事者。 这种飞机,全世界不超过五架,全供各国在南极的探险队所用,由各
国政府,不论政治立场如何敌对,共同出资建造在南极,有看人类在科学上
高度合作的典范,即便是在美国和苏联的冷战最激烈的时期,在南极的美国 科学家和苏联科学家,还是抱看共同目标在努力工作,并无歧见。
所以,我看到张望留下了这样的飞机供我使用,觉得十分满意,那人 又邀我去休息一下,我也表示同意,和他一起步向一幢建筑物。
在休息期间,我试图在那人身上,多少问出一些张坚究竟遇到了甚麽
奇事的端倪,可是那人却甚麽也不知道。找休息了大约一小时,享用了一顿 味道虽然不是很好,可是却热腾腾的饭餐和熟读了飞行资料。
然後,他又送找到了那架飞机之旁,有两个地勤人员正做好了最後的 检查工作,做看手势离开。他们向我望来,我又在他们脸上,看到了那种似 笑非笑、鬼头鬼脑的神情。
这真使我疑惑到了极点:为甚麽老是有人用这种神情对我?这使我不 能不警惕,因为根据资料,从这里飞到张坚所在的基地,航程超过一干公里,
需时六小时,如果飞机上做了甚麽手脚,在辽阔的南极冰原上,救生设备再 好,流落起来也绝不愉快。
所以,我一看到两人有这种神情,就立时停步:“飞机有甚麽不妥?” 那两个人呆了一呆,一个道:“没有不妥,燃料足够一干五百公里使用,你
的航程,只是一千两百公里,没有问题。”另一个也道:“没有问题,你一上
飞机,立时就可以起飞,没有问题。”这两个人的神态,和上次那两个人一 样。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我还未曾再问甚麽,他们已急急走了开去。 那个联络主任看来像是全不知情,只是说看:“现在是南极的白昼期,
你不必采取太高的高度飞行,可以欣赏南极冰原的壮丽景色,甚至可以远眺
整个南极上最高的维索高地的冰川。”我“嗯嗯”地答应看,有点心不在焉,
可是想来想去,又想不出甚麽来。 由於心中有了疑惑,所以特别小心,对救生设备作了详细的检查,又
从电脑上确定了机上的各部分都操作正常,才开始起飞。
一切都没有甚麽异状,我只求飞行平稳,倒不在乎是不是可以欣赏到 壮丽的景色,把飞行高度尽可能提高。
望出去,不是嗤嗤的白雪,就是闪看亮光的冰层。高山峻岭,从上面 看下去,显不出它们的高峻,感觉上看来像是一道一道的冰沟。
一切正常,再有一小时,就可以降落了,我尝试和张坚的基地通话,
不多久,就有了结果,基地方面说天气良好,随时可以降落。 在南极冰原上降落,不需要跑道,只要在基地附近,找一幅比较平坦
的地力就可以了。 看来,我的疑心是多馀的,或许是寒冷的天气,使人会有那种似笑非
笑的神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突然在我的身後,响起了一个声音。在叫看
“卫先生!”那是极普通的一下叫唤,我一生之中,被人这样叫,不知有多 少次了,可是却从来也没有一次像这次那样吃惊过!在南极冰原的上空,明 明只是我一个人在驾看飞机,而忽然之间,身後有人在叫我,这怎能不令人 吃惊?我一面陡然回头,在回头去的那一霎间,心念电转,已作了许多设想,
其中的一个设想甚至想到了,是不是胡怀玉所说的“那个东西”在我身後呢?
可是,当我一转过头来时,我却在刹那之间,甚麽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我真不知道是吃惊好,还是生气好,或者是大笑好!在我
身後,站看一个人,一副调皮的神情望看我,这个人,竟然是温宝裕!我不
明白在这样的情形下,有甚麽可笑的,但可能走由於我那种错愕的神情,看 起来相当滑稽之故,所以温宝格一和我打了一个照面,就“哈哈”笑了起来。 他一面笑着,一面挤了过来,就在我的身边的一个座位上,生了下来, 说道:“你无法把我送回去了,回去燃料不够,你只好把我带到基地去。”温
宝裕会突然出现在飞机上,自然意外之极。 我一看到了温宝裕,前後两批和飞机有关的人,为甚麽那样鬼头鬼脑,
倒十分容易明白了。
在我离开住所之前,他的父母已经声称他提走了他名下所有的银行存 款“失踪”了,毫无疑问,他一定先我一步,到了纽西兰。
他曾在我书房中,听到了我和张坚的对话,知道了我的行踪,和我与
探险队成员联络的方法,他赶在我前面,可以令得和我联络的人,相信他和 我在一起。
他是用甚麽方法使那些人不对我说的呢?多半是“想给我一个意外的 惊喜”之类,西方人最喜欢这一套,尤其是温宝裕能说会通,样子又讨人喜 欢,在南极边缘工作的人,生活都十分单调,自然容易帮他。
(後来,事实证明我的猜测,完全正确。)问题是,他自称是我的甚麽 人,才能使人家相信他呢?我盯看他,眼神自然十分严厉,这小子,他也觉
得有点不对了,笑容消失,现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他的表情虽然十足,可是 我可以断定那是他在“演戏”,这个少年人,是一个十足的小滑头。我冷冷 地问:“你对人家说,你是我的甚麽人?”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我??说 是你的??助手。”我闷哼了一声:“助手?有理由助手的行动,要瞒看不让
我知道吗?”温宝裕眨看眼:“我说??你的南极之行,非要我随行不可,
可是在出发之前,不论你怎麽说,我都不肯答应。”一听得做说到这里,我
已经忍不住发出了一下闷吼声,温宝裕怕我打他,缩了缩身子,又用手抱住 了头,眼睛眨看,一副可怜状。
我冷笑道:“不必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你父母会吃你这一套,我不会。”
被我揭穿了他的“阴谋”,他多少有点尴尬,讪讪地放下手来:“所以,我告 诉他们,我终於肯来,你一定会很高兴,但是我要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他 们就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吸了一口气,这小滑头,真的,飞回去燃料不够, 只好把他带到基地上去,但是他以为我没有办法对付他了吗?那他就大错而
特错了。
我冷笑一声:“一到基地,我绝不会让你下机,立刻加油,自然有人把 你送回去。”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这??又何必呢?古语说,既来之,则 安之??我不等他讲完,就大吼一声:“去你的古语。”温宝裕忙道:“好好, 不说古语。只说今语,或许我真的可以帮助你,不一定完全没有用。”我冷
笑:“你有甚麽用?”温宝裕对答如流:“这也很难说,狮子和老鼠的寓言,
你一定知道,当老鼠说可以有机会报答狮子的时候,狮子也不会相信。”我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任凭你说破了三寸不烂之舌,我也不会听你,你父母 因为你的失踪,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还在这里和我说寓言故事?”温 宝裕道:“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我在上机之前,写了一封信
给他们,详细说明了一切,他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自然再放心也没有。”
我瞪看他,这小滑头,做事情倒有计划。“这样说来,我又多了一条拐带罪 了。”温宝裕忙分辨:“不!不!我信里说得很明白,一切全是我自己想出来 的主意,不过??不过??”他略顿了一顿:“不过我告诉他们,你一定会 答应照顾我的。”我没好气:“我要照顾你?用我的方法,立刻要人把你送回
去,绝不会让你下机。”温宝裕转出我的语气极其坚决,他撮看嘴,沉默了
一会,才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会在归途从飞机跳下去,我知道紧急逃 生设备在何处。”我“哈哈”大笑:“欢迎之至,你未曾落地,整个人就会变 成一根冰柱,希望你落地时,不至於碎裂得太厉害,你真要跳,现在就可以 跳。”温宝裕哭丧看脸:“卫先生。你真没有人情味。”我立时道:“你说对了,
半分也没有。”温宝裕紧撮看嘴,不再出声。这时,飞机离目的地已不是很
远,我又检查了一下降落前的准备工作,同时开始和基地作正式的无线电联 系。
温宝裕忽然又问:“你的
第一次冒险,是在甚麽时候开始的?”我一听得他这样问我,已经知 道了他的用意何在。所以立时道:“可能比你更早,但那是自然而然来的, 不是我用手段,欺骗和隐瞒去刻意追求,像你这样子,只怕一生也找不到甚 麽真正惊险的经历。”温宝裕急急分辨:“不,不,我不是刻意追求,对我来
说,这次到南极来最自然。任何事情,用上一点小小的手段,是免不了的, 相信你也不止一次用过同样的手段。”我懒得再和他争辩。这个少年,不但 聪明,而且简直有点无赖。我一生之中,和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可是和 这样的少年人打交道,倒买还是第一次。
温宝裕说看,忽然又叫了起来:“卫先生,我可能是人类有史以来,到 达南极的最年轻的一个人。”我更正他的话:“到达南极上空的最年轻的一个 人,我不会让你下飞机,你没有机会踏足南极大陆。”他眨看眼望看我,我 已经和基地通完了话,我大声吩咐:我需要立时替飞机加满回程的燃料,同 时希望有驾驶员可以立刻将飞机飞回去,因为有一个意外的搭客在飞机上,
他是混骗上来的。 基地方面的回答十分吃惊:“怎麽会有这种情形。”我还没有回答,温
宝裕像是明知没有希望了,所以豁了出来,对看无线电通讯仪大声叫:“这
是由於卫斯理先生的疏忽。”我用力把他推了开去,他倒在座位上,我又吩 咐,同时令飞机的高度迅速减低,不一会,已经可以看到下面一望无际的冰 原之上,探险队基地的各种建筑物和旗帜,以及在适合飞机降落处,所作的 标志,同时也看到一辆雪车驶向前。车上有一个人,正在挥动看一幅相当巨
大的红布。
我估计这个在车上的人,可能就是张坚,这时,我当然不能和他打招 呼,只是专心於飞机的降落。当飞机终於落地,在冰面上滑行,而我也放出 了减速伞之後,温宝裕作最後挣扎:“卫先生,求求你,我已经来了,就让 我留下来。”我坚决地道:“不行。”温宝裕道:“我就留在基地,哪里也不去。”
我冷笑:“你以为南极探险基地是少年冬令营,随时欢迎外来者参加?你知
道南极的生存条件有多差,你随时可以死亡,到时,我就会成为杀人的帮凶, 不行!”温宝裕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我说,我已有足够的准备??”我打 断了他的话头:“你的所谓御寒准备,只能参加城市郊外的冬令营。”飞机在 这时。完全停了下来,温宝裕向机门望了一眼,若他的情形像是想强冲下去。
可是不等他有任何动作,我已经发出了一下严厉的冷笑声。这样的冷笑声,
足以使得一个恐怖分子不敢轻举妄动了,何况是温宝裕。 果然,温宝裕乖乖地生看,不敢再动,我已经看到,停在不远处的雪
车又向前驶来,当我打开舱门时,车子恰好驶到近前,在车上的那人果然是
张坚。他拉下口罩,大声叫看。 我和他相隔不过十来公尺,可是由於风势强劲的缘故,他在叫些甚麽,
我一点也听不到,我向前做看手势,示意他过来。 他下了车,踏看积雪,向前走来,上了登机的梯级,我让他进了机舱。 他进了机舱之後,第一个向他打招呼的居然不是我,而是温宝裕温宝
裕向他一扬手:“嗯,张博士,你好。”张坚忙了一忙,拉下了厚厚的帽子和 雪镜,我也忙把机舱门关上外面的气温至少是摄氏零下十多度,不是没有御
寒设备可以安得住的。张坚向温宝裕望去,现出极讶异的神色来,笑道:“喃, 小朋友你好!”我忙道:“张坚,别和他多说话,他是一个小滑头,你这种呆 脑的科学家,不够他来。”张坚显然不明我的劝告,十分有兴趣地望看温宝 裕,而且,立时他们互相眨眼我连忙横身,搁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不让他
们继续眉来眼去,因为我知道,只要给他们两人有说上十句话的机会,温宝
裕一定有办法被张坚邀请他在基地住下来。 所以,我一隔开了他们之後,立时正色对张坚道:“你听看,这孩子的
事,完全由我来处理,你只要多一句口,我不管你这里发生了甚麽事,立刻 就走。”张坚张大了口,忙道:“好,我不说,我不说。”他一面说“不说”,
一面还是多了一句:“这孩子,他竟然能瞒过了你混上机来,真不简单。”温
宝裕大声叫:“张博士,准我留下来。”张坚搔看头,想代他求情,我转过头 去,狠狠瞪看温宝裕:“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打昏过去。”温宝裕後退了 一步,望看我,一声不出,神情十分古怪。
我“哼”地一声:“你心里在骂我甚麽?”这小鬼头也真可恶,他不回 答“没有骂”,却说:“不告诉你。”张坚听得他这样回答,不禁“哈哈”大
笑起来:“原来卫斯理也会有没做手脚虚的时候。”我决计不会让温宝裕跟在
我的身边。虽然我绝不讨厌他,还十分喜欢他的机灵和富於想像力。可是南 极的环境实在太恶劣,绝不是城市少年所能适应,如果是别的环境,我早已 答应他的要求了。
我以是挥了挥手:“请通知基地人员加燃料,立即驾机回去,并且押送 这孩子回纽西兰,到了纽西兰之後,就不必再理他,他知道怎麽来,就知道 怎麽回去。”张坚点了点头,拿起随身带看的无线电对讲机,吩咐了下去, 小声对我道:“有一位日本的海洋学家田中博士恰好要回去,由他驾机走好 了。”我闷哼了一声,张坚又道:“这次我叫你来??”他讲到这里,忽然吞 吐了起来,我向他作了一个尽管说的手势。张坚喃喃地道:“照说是不会有 意外的,冰层下航行的深水潜艇,我已经航行过很多次了,你必须和我一起 乘坐这种小潜艇。”温宝裕存心捣蛋,我还没有说甚麽,他已经叫:“他不敢 去,我去。”我笑看:“当然没有问题,你在冰层下,究竟发现了甚麽?”张 望的神情极犹豫:“我不知道,或者说,我不能确定,所以一定要你来看看, 听听你的意见。”我吸了一口气:“和上次一样,是来自外星的??”温宝裕 立时又接了上去:“绿色小人的尸体?”他知道我上次在南极,和张坚一起, 发现过“来自外星的绿色小人的尸体”,自然曾看过我记述的题名为“地心 洪炉”的故事。
张坚呵呵笑看,向他偷偷招了招手:“原来你知道,所以你才知道我是 谁?你叫甚麽名字?”温宝裕忙道:“我叫温宝裕。”张坚还想说甚麽,我的 脸色已经变得极难看,吓得张坚不敢再说下去。
我问:“究竟是甚麽东西,你难道一点概念也没有?”张坚努力想着,
像是想说出一个概念来,可是过了一会,他叹了一声:“人类的语言,实在 十分贫乏,只能形容一些日常生活中见过的东西,对於不知道是甚麽东西的 东西,无法形容。”我心中震动了一下,因为“不知是甚麽东西的东西”这 种说法,听来十分累赘,可是我却不是第一次听到。胡怀玉就曾不止一次地
提到过,冰块中的胚胎。会发展成为“不知是甚麽东西的东西”。 张坚连一个大概也形容不出来,真难想像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我想了一下,就没有再想下去,因为反正张坚会带我去看的。这时,
我看到一辆加油车已驶近飞机,开始加添燃料了。 我想起了胡怀玉,摇头叹息:“胡怀玉的情形不是很好。我看他患有精
神分裂,我来的时候,把他托给了梁若水医生。”一提起梁若水,张坚自然
想起了他的弟弟张强来,他默然了半晌,才道:“怎麽一个情形?”我把胡 怀玉的情形简单地说了一遍,张坚皱看眉,温宝裕忽然大声道:“我倒认为 真的有甚麽侵入了他的脑部,要把他的身躯据为己有。”我厉声道:“这只是 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幻想,这种现象十分普通,并不是他一个人所独有。”
我真不明白,我何以会忍不住去和这个小顽童多辩。温宝裕的回答来得极快: “或许,所有所谓精神分裂症患者,全由於不可知的东西侵入了他们的脑部, 谁知道?”我哼了一声,他作这样的设想,不见得有根据,可是却也不失为 一种设想,所以找并没有反驳他的话,温宝裕神气了起来:“一些很奇特的 现象,有时会被当作是普通的现象,在这种情形下,真相就永远不能被发现 了。”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对,应该在他面前去烧犀牛角,看看入侵他脑 部的是甚麽鬼怪。”温宝裕的脸红了起来,张坚大惑兴趣:“说得倒也有道理。 甚麽燃烧犀牛角,怎麽一回事?”我挥了挥手:“傻事,别说它了,那位田 中博士来了,我看见了。”我又看到了一辆雪车驶来,一个人跳了下来,向
飞机挥看手。 我过去打开舱门,让那个人上来,那人除下了帽子。口罩和雪镜,至
少已在五十岁以上,而且看起来,不像有现代知识,倒像是日本小饭店中的
老厨师。 张坚十分热切地向我介绍,我表示怀疑:“博士,你肯定会操纵这架飞
机?”田中呵呵笑看,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会,会,我驾驶这种飞机,来 回过好多次了。”听得他这样说,我自然不再怀疑,我指看温宝裕:“这是一
个超级顽童,他偷上机来。要劳烦你送他回去,他的父母已经报了警,我相
信他居住的城市已有了他出境的纪录,一定通过国际警力在找他。”田中斜 看头,望看温宝裕,十分有兴趣。我又叮嘱了几句,要他小心防范温宝裕, 就穿上了外套,戴上了雪镜和帽子,和张坚一起下了机。
下机之後,我还不放心,驶开一些距离,看看飞机起飞,我和张坚才 一起到了基地的建筑物。在进去的时候,张坚压低了声音对我道:“我没有
把发现告诉过任何人,你在其他人面前,不必提起。”我十分疑惑:“为甚麽 不让大家知道?”张坚叹了一声:“我不知道那是甚麽现象,何必引起整个 探险队的惊惶不安?”我更吃了一惊:“有危险性?”张坚仍然是那种迷悯 的神情:“我不知道,要等你去看了之後,才能下判断。”我给他的态度弄得
疑惑之甚:“那麽我们应该尽快去看一看。”张坚神色凝重,点了点头:“随
时可以出发,你不需要休息一下?”我性子急:“为甚麽要休息?”张坚想 了一想:“好,那我们拿了装备就走。”探险队基地的建筑物之中,有看不少 人,都和张坚打看招呼,并且对我这个陌生人投以好奇的眼光。张坚一副心 不在焉的样子。
到了属於张坚居注工作的范围之中,他向我解释了一下深海小潜艇的
情形。并且一再强调,这种小潜艇,虽然是好几个国家科学家的心血结晶, 但是在冰层下航行,仍然十分危险,必须熟悉它的一切性能,和紧急逃生的 设备。听他说得那麽危险,我心中也不禁凛然。
我们所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大多,因为那种特制的心潜艇,根本没有甚 麽多馀的空间可供使用。
我们离开时,基地上几个负责行政工作的人,纷纷过来和张坚握手。 张坚每次去从事这种探险工作,都使整个探险队中的人感到敬佩,所以也每 次都有人来表示他们的敬意。
这一次,他们都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看我,张坚对我的介绍是:“这位 卫先生,是著名的探险家,我邀请他来一起观察南极的冰层。”所有探险队
员,一听之下,对我也肃然起敬,倒弄得我十分不好意思。
第六部 出事之前见到异像
离开了建筑物,上了雪车,由张坚驾驶,同茫茫的雪原,疾驶而出。 尽管已戴上了深黑色的雪镜,可是向阳光之下的雪原看人了,眼睛仍
然不免有点刺痛,雪的反光十分强烈,要是没有雪镜的话,在十分钟之内,
就会令眼睛受到严重的损害。
开始驶出去时,还可以看到雪原上,有一些探险队员在活动,驶得远 了,甚麽人类的活动也见不到,整个死寂的世界中,只有我们一辆雪车在向 前驶,雪车的撬在雪地上划出三道痕迹,但立时又被强风吹起积雪,淹没无 踪。约莫一小时,我们才到达了一个海湾,那海湾十分狭窄,巨大的不规则 的冰块,挤满在海湾附近,看来晶莹夺目,幻出绚丽的色彩。
海湾中的海水,全结了冰,张坚把雪车直向海面的冰层驶去,在巨大 的冰块之间,穿来穿去,显然他对海面上堆积的冰山,十分熟悉。雪车在那 些奇形怪状的冰山之中经过,犹如置身於一个幻境之中,环境之奇特,不是 置身其中,真是难以想像。
在给了冰的海面上,又驶出丁将近半小时,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大团雾 气,那更是壮观之极。在冰天雪地之中,忽然出现了一大团热雾,足有二十 公尺高,热雾在不断向上冒看。
热雾在冒到了一定的高度之後,因为寒冷的空气,而使得冒上来的热
雾,全都变成了细小无比的冰层。 那些冰层,有的四干飞溅开去,有落在热雾之中,重又溶化,在阳光
的照射下,幻成一圈又一圈的彩虹,以致整大团热雾,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巨 大无比,彩色绚丽无比的大花朵。
我看看自然界形成的这种奇景,忍不住发出赞叹声来。张坚道:“这是
我们已经发现的最大南极温泉,温泉联结看一股海底暖流。我真不懂,人类 对自己居住的地球,所知还如此之少,却拚命去探索地球之外的事物,真不 懂那是甚麽心态。”张坚经常发这种牢骚,我也不以为意。他又道:“那股暖 流,我去年才发现,它竟然存在於超过两干公尺厚的冰层之下,真是自然界
的奇迹,等一会,潜艇就会沿看这股暖流前驶,你才可以体会到地球上的最
大奇景。” 我凝视看那团浓雾:“你的小潜艇在甚麽地方?”张坚向前一指:“就
在那里。”
我循他所指看去,看到在热雾之中,依稀有看金属的闪光。 张坚停下了雪车,我们一下车,就听到热雾喷发出来时,那种轰轰发
发的声音,细小的冰层掉下来,落在我们身上,转眼之间,身上便布满了这 种冰屑。而当我们进入了热雾的范围之内时,冰层又迅速地溶化,变成一颗 颗细小的水珠,又很快地变成了一片濡湿。
直到进入了热雾的范围之内,我才看清楚了那个温泉,温泉喷起的高 度不是十分高,大约只有三公尺左右,可是它的温度一定相当高,所以了形
成了那麽大的一团热雾,而且使它附近的冰层溶化,形成了一个直径约有二 十公尺的小湖。
在这个小湖的边缘,冰层光滑如晶,那是冷和热不断斗争所形成的一 种奇异的现象,彷佛是大片水晶,经过巧手匠人打磨过。
张坚刚才说过,这股温泉,和海底的一股巨大暖流联结看,我不禁也
佩服起张坚的勇气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来容易。但当他最初,驾看 小潜艇,在这个温泉池中潜下去的时候。需要多麽大的勇气。若不是他对於 科学探索,有者殉道者的精神,绝做不到这一点。
我用戴看厚手套的手,用力在他的肩头拍了一下,表示我的敬意。他 显然知道我的心意,也回拍了我一下。
这时,我也看到了那艘小潜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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